【您正在阅读的小说来源于(花香居www.shnvrenhua.com )】 盛夏,大雨滂沱的夜。 温浅从书房里找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紧攥在手中,蜷缩在楼下客厅的沙发上。 静静等待。 直到门外有车子的引擎声响起,温浅才回过神从沙发上起身。 客厅内头顶上的灯光大亮,她不适应地用手挡了挡眼睛,接着,就听闻有沉稳的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 霍聿深的身形挺拔修长,似是混着满身风雨,他走到她面前,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深邃孤傲的眸底渐渐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继而转身欲走,就当全然没看到她一般。 “我有话和你说。” 温浅静静地出声,嗓音又轻又柔,只是这语气…… 怕是整个青城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用这般命令的语气和霍先生说话。 可偏偏霍聿深停住了脚步,转身看向她。 男人身上带着些许清醇酒香,挑起她的下巴不疾不徐地问:“舍得和我说话了?” 温浅不愿与他对视,这个男人五官生的俊朗,高挺的鼻,稍显薄凉的唇,明明是谦谦君子,可那双眼睛远的好似遥不可及。 “我已经签好字了,等你签完字,我们就各不相干。” 霍聿深的眸色暗沉,似是没听清她说的话,“嗯?” 温浅的目光微滞,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眼睛,一字一顿说:“我们离婚。” 他慵懒暗沉的眸瞬间染上锋锐薄凉,好似连周遭的温度都凉了几分。 半晌,他睨着她的温淡苍白的小脸,拇指在她唇边来回摩挲,一点点加重力道。 “不顺耳的话我向来听不得,别试图惹到我。”男人的语气漠然平淡,对于她说的好似并不在意,低沉的声线却是十足的强势。 “霍聿深,再说一遍我要离婚!” 温浅拍开他的手,一把拿起放在旁边的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已经写上了她的名字。 男人的凤眸微眯,不动声色的地看着被放到自己眼前的东西,伸出修长有力的手指按住这薄薄的纸张。 温浅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对于他的脾性她是清楚的。 他不说话便是最危险的时候,越是平静,却是蕴藏着山雨欲来。 “温浅,当初你攀上我的时候承诺了七夜,现如今就一张离婚协议就想一笔勾销?” 霍聿深慢条斯理地将那份离婚协议书撕的粉碎。 “你……”温浅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发抖,自嘲般地轻喃:“今天这一切,是我自作自受,如果重新再来一次,我就算是死也不想遇见你!” 也许是相处的时间长了,就连这说话间伤人的分寸,也只有她拿捏的最准。 霍聿深一向是个不显不露冷静的男人,只是他这些极少数的震怒,都是因为她。 一触即燃。 “看来是我太纵着你。”男人一把扯过她单薄的身子,毫不给她挣扎的机会压制在沙发上。 温浅挣扎,眼睛已经通红,“你放开我!” “你听话些,我手下便留点情,好歹不至于把事情做绝了。”他的语气很淡,却是张扬的嘲讽,温浅知道,他说得出便做得出。 “霍聿深,你以为谁都欠了你?我不欠你什么……离了婚我们断个干净!”她双目通红一片,只不过紧咬着唇才没让眼底的泪珠子落下。 这个男人碰不得,温浅很早就知道。 他并不想同她多言语,紧抿的薄唇蕴着寒凉,将她身上的白色睡裙撕得粉碎,就在这沙发上狠狠地要了她。 “要离婚,你休想。明天就是顾庭东的婚礼,你要去我便带着你去观礼。”节骨分明的手指扳正她的下巴,他睨着她的痛的苍白的脸。 温浅承受着他给她的痛苦,亦是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直至尝到那血腥味才肯罢休。 那一场折磨,她不知道是何时才结束。 再睁眼,是正午光线最明媚之时,她缓缓下床挪至落地窗前,想要触碰那清亮而温暖的阳光。 霍聿深大概是料定了她不敢跑,对她毫不设防备。 不知这沉默的时间过去了多久,温浅拨出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的人静静地说:“霍太太的位置我还给你,答应我的也别失言。” 通话结束后,这安静的房间里重归一片死寂。 温浅紧抱着自己,终于忍不住的放声大哭,像是要把这么多年的委屈全部诉尽。 当曾经的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重叠而至时,她才怅然发觉有些人是毒,沾之蚀骨。 * 遇上霍聿深那一年,温浅二十三岁。 …… 夜还未深,酒店豪华套房内的空调温度很低,温浅下意识地环起自己的双臂。 温浅从接到那一条短信开始就觉得不对劲,可仅因为这酒店房间号是顾庭东的手机上发出来的,她还是来了。 当一个陌生男人出现的时候,她知道自己是糟了算计。 “你是谁,顾庭东呢?”温浅一步步退后,身子上越来越疲惫的无力感让她察觉到了异样,看了眼刚才自己喝过的水,戒备地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 她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准备报警。 岂料男人察觉了她的意图,轻蔑冷笑着上前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摔的四分五裂,说话间满身的酒气弥漫。 男人带眼中是被酒精渲染过得猩红,“现在还有谁不知道,顾家退了同温家的这门亲事?破鞋还要装着矜持,呵……” 温浅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 顾庭东甩她在先前,现在反而要她身败名裂吗? 人在最害怕的时候往往会做出不计后果的事情,当男人试图不轨时,温浅手里那把水果刀狠狠地刺进男人胸膛。 满手的血,以及越来越重的眩晕感让温浅无法再往下思考。 不管不顾地从房间内逃了出去,只是那份沉重的眩晕感让她没跑多远就跌跌撞撞倒在地上。 紧接着一阵嘈杂的人声让温浅强撑起了几分精神,酒店侍应生的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 “那个女的伤了人,别让她跑了……” 身后传来纷沓的脚步声,温浅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本就是算计,这不正中了那人的下怀? 慌乱之中,温浅抬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气度不凡的矜贵男人打量着不远处那场闹剧,有人向他简单汇报情况,视线触到跪坐在地上的温浅时,目光深沉带着些许思量。 他一步步靠近,颀长的身子在清冷的灯光下将她笼在一片阴影之下。 温浅染血的手指紧攥住男人的西裤。 她整个人狼狈不堪,发丝散乱衣衫不整,眼眶通红地看着眼前这高高在上的男人。 “霍先生,帮帮我。”她的声音很低,嗓音绵软却隐隐带着颤抖,像是受到欺负的猫咪发出的求救。 对于霍聿深来说,有时仅凭自己一时之意,就像此时,临时起意插手了一件闲事。 他低沉温润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温家的小女儿?” 绝望之时的孤注一掷,很久之后的温浅或许会后悔,却也不会忘记此时此刻她眼中的他。 …… 直到温热的水包裹着她的全身时,温浅才像是如梦方醒,有种逃出生天般的感觉。 本来就在那个家里如履薄冰的活着,却没想到这次被最信任的人算计了一次。 这家酒店本来就是霍家名下的产业,霍聿深会出现在这里很正常。 温浅穿着酒店宽大的浴袍出现在他面前,黑长的发上往下滴着水,不知是因为紧张的原因,樱唇紧抿着。 “霍先生,谢谢您。” 客气疏离的一句话,看似礼貌,却是无形之中划清界限。 客厅中央极致奢靡的灯光下,霍聿深伸手抬起她的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 “人还没死,算你运气。” 温浅不适应地将脸瞥向一旁,这个男人的目光太过灼烈,带着浓重的掠夺感,她故作镇静道:“就算死了我也是正当防卫。” 闻言,霍聿深毫不客气地轻笑出声,“既是正当防卫,那求救什么?再过不久该有警方来了,我可以替你联系你家人。” 他放开她,在沙发上坐下,执起桌上的装着红酒的高脚杯摇晃着,好整以暇似是等着她开口,优雅之中透着一股子风流。 温浅闭了闭眼,她知道,一旦落入警方手里她怕是再无机会了。 有些人想除去她的念头不知道存了多少年。 温浅走至霍聿深跟前,精致温淡的脸上平静无澜,面对他深眸之中的强大压力,她缓缓道:“我的名声本就不大好,今天若是去警局里走上一遭,不管事情原委如何那便都是说不清了。” 她话语微滞,又道:“不过如果是有霍先生替我作证,这整个青城怕是没人敢说一句闲话。” 男人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打着高脚杯。 温浅第一次见霍聿深,是在前不久青城江家老爷子的酒宴上。 几乎青城有些头脸的人物都应邀而去,更重要的是,江老向外隆重介绍了这位外孙。 能攀上这位高枝,怕是整个青城的名门千金都想做的事情。 温家现如今虽然大不如前风光,在这青城却也素来显赫。只是别人提到温家这位幺女,便多多少少有些尴尬。 在十八岁以前,可没人知道温家还有这一位小女儿的存在。 温浅的手指紧张地握着浴袍的一角,在一阵沉默中,她清淡地出声:“霍先生,我父亲意欲将我姐姐送给你,你看不上她的。” “嗯?”霍聿深轻掀眼帘看向她,精致绝伦的五官,微上挑的凤眼平静之中又透出些许不可一世的狷狂。 温浅的背脊挺的很直,敛起眼中的犹豫,“霍先生,你看我怎么样?” * 偌大的房间内静的好似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温浅打量着跟前一言不发的男人,垂在身侧的手早已因紧张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霍聿深将杯中的酒液体一饮而尽,漂亮的眸微微眯起,眸光却愈渐转凉。 “顾庭东的女人?” 温浅平静的眸底生起涟漪,“顾庭东的未婚妻是您的妹妹,他甩我在先,这次又想让我身败名裂,在这个青城除了霍先生外找不到第二个人能帮我。” “为了自保,把自己送到陌生男人床上?”霍聿深的身子向后靠,视线从她的脸开始往下,眸色晦明。“哪来的资本和我谈条件?” 男人的灼灼目光落在温浅身上,让她有种浑身赤裸于人前的错觉,是一种像是作为货物般被人待价而沽的打量。 温浅微微扬起下巴,孤注一掷说道:“你帮我一次,我陪你七夜,之后我们各不相干。” 矜贵的男人高挑着眉端,沾染了些许酒气的眼底蕴藏着迷离之色,平淡的声线染上嫌恶:“滚。” 温浅看着壁钟上的时间,只知道多耽搁一会儿,这仅存的一线生机也就越来越薄弱。 就像他说的,再过不久警方就该来了。她伤人事实上,而对方试图猥亵她,却是口说无凭。 “霍先生……”温浅怕他这时动怒离开,手掌贴在他的腿上。 男人的呼吸渐渐粗重。 温浅咬牙,自知不能错失这次机会,大着胆子坐在他身上:“我叫温浅,深浅的浅,你深我浅,岂非绝配?” 霍聿深的鼻间嗅到一阵馨香,清淡的味道倒是与她现在这番诱huo的样子形成了强烈的反差,手背上忽然沾上一丝凉意,他低头望去,是一滴水珠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到他手背上。 天生媚眼如丝的桃花眼,乖巧一分便是温婉可人,张扬一分,便是明艳骄纵。 霍聿深记得她,便是因为这张令人难以忘却的容颜。 男人抬手,大手抚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再往上…… 一寸寸量度着她的尺寸。 温浅在紧张,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可自己的身体却是僵硬的很。 男人的手掌所到之处,她只觉得那处的皮肤犹如灼烧一般。 是折磨,却是她的生路。 霍聿深的手紧扣她的腰肢,“顾庭东为什么不要你?” “人往高处走,他为了前途另攀高枝很正常。” “和他做过没?”他凑近她,言语之间灼热的气息喷洒于她的颊边,令人心悸的痒。 “没有。” 两人之间的距离太近,饶是温浅想要避开他的气息都不可能。 良久之后,温浅在自己忐忑不安的心跳声中听到他稍带暗哑的嗓音—— “七夜,如果不死就答应你。再说一句,我不喜欢温柔。”男人低低地笑出声,伸手掐住她纤细的颈,只要他稍稍收紧手掌,她就会在他手里香消玉殒。 青城的霍先生,矜贵冷艳高高在上,入主青城的时间并不长却是人人都想攀附的高枝。 要说以后有人问她,当初怎么有胆量招惹霍聿深这个男人,她亦是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浅再有反应的时候,身子已被打横抱起。 男人健壮的手臂撑在她两侧将她压入柔软的床上,温浅看着他将一包白色粉末倒入一旁的红酒杯中,尔后递到她唇边。 “我不喜欢太青涩的女人,喝了少遭点罪。” 轰的一声温浅的脸涨得通红,犹豫了片刻就这他的手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 所谓交易,无关情爱。 他说了不会温柔,便是真的不会…… 霍聿深起来的时候温浅抓住他的手,声音嘶哑的不行像是疲惫到了极致,“霍先生,你答应我的事情别忘了。” 男人俯下身拍了拍她的脸,“算的还真清楚。顾庭东弃你在先,你转头就给他来这一出,到时候可别后悔了。” 温浅摇了摇头,“不会。” “也是,左右也不是第一次,自然不计较那么多。”男人的平淡的语气中无端的生出几分刻薄。 不是第一次…… 这是温浅无法提及的伤口,她欲脱口而出争辩,却在触及到他眼中的戏谑时收了回来。 温浅放在被子下的手紧攥在一起,“你满意就好。” 从这个角度温浅能看到霍聿深的虎口处一道深深的牙齿印,一看就是被人咬伤的,不出意外约莫是个女人。 他开始慢条斯理地穿衣服,也没再看身后的她。 “还有六夜,你做好心理准备。” 温浅应了一声,就连那一个字都仿若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不甘。 …… 霍聿深走出套房的时,经理已经恭敬地等在外面,手里拿着一盘光盘带问:“霍先生,这个东西给您还是现在处理了?” 他伸手接过,才想起这酒店为了迎合有些客人的变态心理,会留下些视频。 霍聿深把玩着手里的东西,轻啧了一声,“处理了多浪费,留个念想,其他全销毁。” “好的。” * 要说霍聿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男人,温浅看不透,亦不想看透。 自他离开后,她动了动自己酸疼的身子,却发现根本没有力气动弹半分。 迷迷糊糊之间,温浅睡着又醒来,到最后又是沉沉地睡去。 睡梦之中,许久不曾有过的可怕梦魇再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绝望夹杂着恐惧,以及蚀骨的疼痛…… 可怕的深夜,模糊的场景,一切她看不真切的东西。 被惊醒之时,温浅一身冷汗,指尖轻触着自己的眼角一片潮湿。 果然还是哭了。 她撑起自己的身子缓缓揉着额角,到底有多久没有做到这一场可怕的梦境? “温小姐,您可以用这部手机联系霍先生。”穿着职业套装的女人把一部手机和一套衣服放在温浅面前,面上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像是对这样的事情是见怪不怪。 “谢谢。” 温浅也没这个心思去计较别人现在看她的眼光如何,拿起衣服就往卫生间内走。 从镜子里她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颈部以下深深浅浅的印记,泛青泛紫,换衣服碰到时疼得她微皱了皱眉。 有时候衣冠楚楚的优雅男人和禽shou之间只差一道衣服的距离。 衣服从内到外出乎意料的合身,温浅不免想,这是要经历过多少女人,才能在短短时间内拿精准测量尺寸? 温浅问眼前的女人要了霍聿深的号码,拨了过去。 “霍先生,答应我的事情?” 已经一夜过去了,温浅在新闻和网页上浏览也没看到有什么,在打这通电话时候实则心已经安定下来了。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线低沉醇厚,又似有带着几分轻蔑,“总不能让你白陪我睡一夜。” “今天晚上陪你吗?” 这平静的声音传入霍聿深的耳中倒让他觉得有些许讶异,眼角上扬挑起几分倨傲,“不了,欠着吧。” 温浅的眸底波澜不惊,只是轻咬了下自己的唇瓣,“好,既是我欠的债,那就先欠着。” 彼时的温浅坐在靠近落地窗的沙发上,清亮的阳光跃动着落于她白皙姣好的侧脸上,可即使她周身萦绕着暖意,在她的眼角眉梢间也只是剩下些寡淡的薄凉。 温浅离开的好几日后,霍聿深都不曾主动联系过她,那件事情果真尘埃落定,忐忑了几日的心终于落了地。 她想怕是他身侧佳人太多,想不起她罢了。 既然是债便有还清之日,温浅并不想欠他。 可很久的后来,霍聿深才明白,有些债一旦负上便是一辈子,再无偿还之日。 …… 入夜,江家别墅内。 在这青城若是追溯江家的起源,赫赫有名的书香门第,一路显赫至今,以至于此刻霍聿深在江老爷子面前也是规规矩矩并不多言。 江老爷子年纪虽长,可手里的拐却柱得很响,说起话来分量十足。 “前些日子你母亲又来我这催,你往我这一躲,就什么事情都不往眼睛里放了?” 霍聿深看低头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冷静地说:“外公,我在您这儿可不是游手好闲来的。” 江老爷子推了推金边眼镜,威仪地看着这个最小的外孙:“自古成家立业分不开,你自个儿算算今年多大岁数了。” “外公,我知道了。”霍聿深只是到老人家跟前点个卯,自然什么话都得顺着说下去。 老爷子看他这敷衍的态度,也便不再说什么,“走吧,别在我跟前烦。” 及后,霍聿深从正欲从江家离开,迎面遇上了才回来的表妹江时初。 “哥,我有话同你说。”江时初踩着高跟鞋走至霍聿深身边,看的出来心情并不好。 霍聿深并未停下脚步也不应声,江时初抿唇跟上去。 遣走了司机,两人坐上车后,霍聿深才漫不经心地问:“说来听听。” 江时初咬着樱唇,直接说:“哥,你得帮我件事情,江家看不上庭东的出生,以后仰仗着您多帮衬着我……” 顾庭东要说哪里不好,便是一个私生子上位,在青城不算是秘密。 只不过又有人羡慕,被江家小千金看上,若是能结上这段姻缘,那便一切好说…… “好说。”霍聿深答应的快,话音一转问:“我怎么见,他对你并不怎样?” 江时初有些犹豫,但或许是急于证明什么,便坦白了说:“我这次做了件不好的事情,所以有些不愉快……其他时候不是这样的。” “嗯?”男人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打着拍子。 “就是……就是以前跟过庭东的那个女人,我怕她一直缠着庭东,就用庭东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我就知道那个女人会去的,还想着攀着庭东不放!要是那女人没那份心思,怎么还会按照酒店地址……” 江时初一下子把话全给说了出来,懊恼地自己也意识到了不妥。 霍聿深狭长的凤眸微挑,沉沉的夜色下偶尔有路灯划过他的侧脸,唇畔漾开几许令人捉摸不透的弧度。 他大概是弄清楚了些什么。 “哪个女人?” “就是温家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儿,温浅。十八岁之后才被认回温家,谁知道以前她在外面过得什么样的野生活,光是那性子上就和她那知书达理的姐姐差远了去。” 江时初看向身边的男人,“哥,你认识她?” 男人的眸色深处有异样的情愫浮动,却只是轻言,“不认识。” * 这一晃,便又是半个月。 温浅只有在起初忐忑了几天,现在这么久过去了,她连当初霍聿深的助理留给她的手机号都丢弃了。 只要那件事平息下去,温浅巴不得和那个男人这辈子都无再见的可能。 青城西郊,儿童福利院。 这座福利院翻新,所有建筑和设施配备焕然一新,从院长口中得知是受了大人物的资助,而这次温浅便是答应了院长来帮忙这次的落成典礼。 温浅来的很早,她在钢琴前坐下,带着一群小孩子练习了几遍一会儿要上台唱的曲目。 直到跟着院长去迎来宾到场时,温浅眼尖的看到了位熟人。 不过……也没那么熟。 霍聿深从容地走在众人中间,优雅俊挺的身形在深色休闲西服下更显得英俊出众,有些人即使他刻意的内敛,也无法掩盖与生俱来的矜贵。 现场媒体的焦点几乎在这一时刻,全部落在了霍聿深身上。 他如同众星拱月般走过她身旁,不曾驻足,亦不曾有半分的目光停留。 温浅松了口气,庆幸着他应该是将这件事给忘了。 也好。 不多久,就轮到温浅带着孩子们上台演出,事先早已排练了很多次,明明已是胸有成竹,可不知道这次坐在钢琴前,她却没来由的紧张。 温浅抬眼的不经意间,视线与台下嘉宾席中央的霍聿深对上,身旁的人似是在同他说些什么,他闲适地听着,偶尔点头算作回应。 结束后,温浅等了会儿就为了和院长打声招呼便准备离开。 礼堂里,却见此时院长正在和霍聿深一行人说着话。 院长年过五十,一个优雅慈爱的女人,招了招手把温浅叫到身边笑着介绍:“浅浅,这位是霍先生。” 此时的温浅本就是硬着头皮走上来的,此时抬眼间目光触及到男人深邃戏谑的眸子,只觉得浑身不是滋味。 她温温笑着,面容姣好婉约,“霍先生,您好。” 春末初夏,温浅身上穿着浅色的连衣裙,长长的青丝随意地在脑后束成马尾,微扬起的下巴,往下是天鹅般的颈项和瘦削漂亮的锁骨。 干净,明媚,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淡清浅。 此时霍聿深眼中的温浅,与那天晚上判若两人。 以至于他方才初初见到她时,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 好半晌,她才听到霍聿深平淡的嗓音不疾不徐地响起—— “你好。” 温浅立刻收回视线,心下松了口气。 院长见这两人之间的眼神颇有意思,在一旁笑着问道:“浅浅,你可是认识霍先生?” 温浅心里一个咯噔,立刻解释着说:“不,不认识。” 视线流转间,温浅眼底浮现出不自然,尤其是触到霍聿深平静眼底蕴藏的凛然,背脊更是僵硬地挺的笔直。 为了这气氛不至于尴尬,温浅伸出手盈盈笑着,“霍先生,我替这些孩子们谢谢您的善心。” 霍聿深象征性地触了触她的手,“不客气。” 客套疏离的一段对话,应了温浅的那一句,不认识。 霍聿深在一行人的陪同下离开,行至她身边擦肩而过时,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她,依旧是刚才那般婷婷的姿态,只是他看得出是在紧张。 蓦然的,霍聿深心底深处几分别样的滋味。 她这幅拒人千里的样子,怎么越看越不是这个意味…… 男人唇畔的弧度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几分讥诮,睡过一次,也是不认识? 对于霍聿深来说,温浅这个女人只是他临时起意随手揽下的一段露水姻缘。 自从那夜过后,若不是表妹无意间地提及,他定然记不起这个女人的存在。 可他不记得,却不代表能够容忍别人的漠视。 …… 温浅同院长道别之后便离开,临近中午的时间,西郊回程的公交也是迟迟不来。 也不知是温浅的心情烦躁还是什么,总觉得这天气都变得烦闷了些。 一个带着无框眼镜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温小姐,霍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温浅懵了懵,顺着男人指着的方向看去,一辆黑色宾利正停在路边。 这个霍先生,还能是谁? 她下意识微笑着说道:“抱歉,我并不认识霍先生。” 年轻男人似是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斯文的脸上保持着公式化的笑容,继而说:“霍先生说,你欠了他一些东西。” 温浅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挽唇言道:“好,麻烦你带路。” 这段路并不长,却不知怎么着,每走一步都都像是煎熬。 * 助理替温浅打开车门,视线对上男人英俊的侧脸,气氛沉闷。 温浅刚坐下来便主动打了招呼,“霍先生……你好。” 闻声,霍聿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侧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们不认识?” 温浅咬了下唇瓣,抬头看了眼被隔起来的驾驶室,解释着说:“我的名声不大好听,怕若是说了认识,会给您添不少的麻烦。” 霍聿深的大掌擒住她小巧的下巴,拇指肆意在她白皙细嫩的脸上摩挲着,她的眉是远山黛色,精致的五官明艳天成,这是他第二次这样细细地打量她,不经意间眸色深沉了些许。 “是吗?”霍聿深不动声色的地微微扬起眉,菲薄的唇畔是一抹温和内敛的笑,只是那笑意并未有丝毫至他深邃的潭底,“我还以为,你真的给忘记了。” 霍聿深松开她,神情平静的令人端详不出什么破绽。 “怎么会,那晚记忆太深刻。” 岂止是深刻,简直是难忘。 男人细长的眼尾挑开几许淡淡的笑意,“怎么深刻?” 温浅的耳根子一下子红得滴血,但面上依旧保持着不动声色,“很疼。” “温浅……”他漫不经心轻喃她的名字,“你的第一次给谁了?” 她的生涩是连在药物的作用下都无法掩盖的,却为何分明不是…… 温浅脸上的绯色瞬间消失的干净,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这时也无法继续,正午的阳光透过半敞的车窗洒在她的明艳的面容上,灵动逼人,可目光深处亦是咄咄逼人。 “霍先生,对于见过几次面的女人,你问这个合适吗?” 直到这时,温浅才敢打量着这个男人轮廓深邃的脸,她一直觉得霍聿深是个危险的男人,尤其是两人独处之时她更是觉得无法招架。 霍聿深睨着她染上愠怒的小脸,大手抚上她的白皙细嫩的后颈,另一只手绕至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压向自己身边。 “你第一个男人不是顾庭东?” 温浅整个人被他困于身前,精致白皙的脸上尽是愠怒,她挣扎着想要离开他的禁锢,却又不得不强行装出平静。 她对上他深邃狭长的凤眼,浅声道:“不是。” 霍聿深放在她后背的手更用力了些,两人贴合的紧密无缝。 可饶是如此,温浅也看不透他这似笑非笑的眼底,到底藏了些什么。 男人的薄唇凑近她耳畔,灼热的气息,以及耳侧传来他唇上的微凉,温浅的身子僵了僵。 霍聿深将她的紧张尽收眼底,淡淡笑开,“顾庭东没尝过你的滋味,难怪会不要你。” 他慢慢放开她,好整以暇地看着不远处停下的车子。 助理走过来敲了敲车窗,“顾公子想见您。” 温浅骤然听到那三个字,视线看向车外,用力攥紧了十指。 霍聿深也不急着答应,而是侧目看着温浅问:“旧情人,你见吗?” “为什么不?”她微微松开自己有些汗湿的手,浅笑着回应。 霍聿深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讳莫如深的眸子睨着她,“你这女人,还真是不念旧情。” 随之,霍聿深抬头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顾庭东,对助理吩咐道:“这也不是个说话消遣的地方,换个去处。” “好。” 不久之后,车子在青城一家顶级会所前停下,而紧跟在后面的顾庭东也下了车。 温浅沉默了许久,等霍聿深下车好一会儿后,她才推开车门出去。 她的视线透过霍聿深颀长俊挺的身子看向他对面的那人。 要说一个人的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大,温浅只是觉得自己好似只是有阵子没见到顾庭东,这会儿却感觉已经陌生的完全不认识了。 温浅的脚步也像是扎了根似的,怎么也动不了。 顾庭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转而开始和霍聿深说话,只是这氛围…… 果然旧情人见面,多的就是尴尬。 三人一同走进了会所的西餐厅,温浅坐在霍聿深的身侧,而顾庭东,坐在他们两人的对面。 侍者开了一瓶红酒,依次往三人面前的高脚杯里倒了些。 霍聿深执起桌上的酒杯漫不经心地摇晃,自己轻抿了一口后,忽而将杯子凑到温浅面前。 “喝一口?” 温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摇了摇手拒绝,“谢谢,我不喝酒。” 霍聿深也不强求,也许是觉得索然无味了些,便将酒杯放回了桌子上。 同一时间,顾庭东的面色不是太好看,眼神更是复杂了些。 霍聿深身子往后靠,慢条斯理地出声,“说来也巧,顾公子今天怎么也去了城西福利院?” “也不算巧,只是想碰碰运气去那见个朋友而已。” 说话间,顾庭东视线的余光从温浅脸上一扫而过,只是后者并未看他罢了。 霍聿深应了一声,也没再说什么,手臂自然地搭在了温浅的椅背上。 前未婚夫妻坐在一起,也是有趣。 心知肚明的装糊涂,大概就是现在这三个人的状态。 这顿饭吃的不是滋味,有装模做样的,有看戏的。 这午餐之后,顾庭东便提出了离开。 初夏的阳光已然沾上了些薄薄的灼人感,温浅跟着霍聿深走出会所,不知为何好像只要和这个男人单独相处,就会有莫名的紧张。 “霍先生,戏也看了,您还有什么要求?” 霍聿深的目光微凉,清淡地瞥了她一眼,“我以为,你会借这个机会问他些什么。” 温浅摇头,“问了有用?霍先生,可别忘了,顾庭东现在是你妹夫。如果他和我还暧昧不清着,你不该为江小姐感到不值?” 闻言,霍聿深停下脚步,看着她这番样子,明明有着愠怒,却偏偏要隐忍着。 倒像是被迫敛起自己利爪的猫儿。 她顿了顿,又说道:“时间不早了,如果没别的事情,我们就这样吧……” 他难得的好心情,大掌落在她的发顶,“这一天才过去了一半不到,还没到晚上。” 温浅彻底不说话了,只得紧跟在他身侧。 当初是说好的七夜…… 霍聿深不可能把所有的时间都放在温浅身上,直到夜色降临时,他的助理才又来接了温浅。 按照他的要求,温浅身上的装扮已然焕然一新,一袭米白色的礼服,原先的马尾也被优雅的挽起,优雅好看的天鹅颈上配着珍珠项链。 在霍聿深眼中,这又是一个不一样的温浅。 要说这唯一的美中不足,便是温浅走路的步伐很慢,是不自在的小心翼翼。 霍聿深见此,瞥了一眼她脚上的银白色高跟鞋,半是玩笑说:“我开始怀疑,你到底是不是温家的女儿。” 仅这一句平淡的话,像是踩到了温浅的痛处。 她咬着唇瓣伸手挽着他的胳膊,借着他的这把力让自己走的稍微轻松些,她柔柔地笑着说:“霍先生,你嘲笑我不像个千金淑女也可以直说,大概你也知道,十八岁之后才被认回温家,自然比不上从小受名门熏陶的名媛们。” “确实,富养的家猫远不如呲牙咧嘴的野猫大胆。”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腰际,看着她眸中的魅色,眼尾亦是漾开清浅弧度。 关于温浅的事情,实则上霍聿深了解的不算多。 只有些许的只言片语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 比如,她是温家后来才认回来的小女儿。 比如,她以前的未婚夫是现在公认的江家女婿…… …… 青城靠着海,此时的海风拂面,水汽中夹杂着微微咸涩。 霍聿深带她来的地方正是海边的度假别墅。 刚一踏进别墅内,与霍聿深相熟的人便都围了过来。 显然是个觥筹交错的私人宴会。 这些人温浅都不认识,而霍聿深也是一副不打算像别人介绍她的意思,只是拥着她往里面走去。 江时初偏爱张扬的火红色,衬得她白皙的肌肤瑰丽明艳,只是她在看到温浅出现的这一刻,脸色显然变了变。 “哥,你迟到了我的生日宴会也就算了,怎么还带了不相干的人?” 温浅自然是认得江时初这张脸的,娇如蔷薇的江家千金,并且是……顾庭东抛下她后另攀上的高枝。 霍聿深看了眼自己身边的温浅,不在意地说:“我一向孤家寡人,这次带个女伴也不稀罕。” “哥,你知道她是……”江时初埋怨般的嘀咕了声,可人是霍聿深带来的,她到底是不敢在他面前乱说话。 及时收住了话题。 可能没有什么比情敌见面来的更眼红。 不过相比于江时初那毫不掩饰的厌恶,温浅坦然了很多。 她抬眸看着江时初,霍聿深不做介绍,她也便不用打招呼,卷翘的眼睫微颤,俏生生的站在气度不凡的男人身旁。 很奇怪的是,江时初看她的时候,眸子里像是带着些许闪躲。约莫是心揣着亏心事的缘故。 温浅觉得今天自己很背,怎么接二连三的遇上不想见的人。 就像此刻,一身休闲打扮的顾庭东向他们这儿走来。 也是,既然是江家千金的生日宴,自然是少不了他这位未婚夫。 生日宴结束后,一群人自然少不了消遣。 在场的很多人对于温浅的身份很好奇,只是她鲜少参加这样的宴会,当然也就没人把她和那个名声不大好的温家小姐联系在一块。 只因为这次她是霍聿深带来的,更是让人好奇。 会客厅内,几桌麻将的声音回响在大厅,灯光将霍聿深的影子拉的颀长,有人让位置给他,他却推了推身旁的温浅。 “替我来几局,输了不算你的。” 温浅本就被脚上的高跟鞋折磨了很久,这会儿倒也大方的直接坐下了。 反正她就算输得再多,霍聿深也出得起,这点毋庸置疑。 顾庭东走过来的,又有人起身让座相邀,他犹豫了下,随即又顺势坐下。 温浅一抬眼,就对上了顾庭东那平静清润的眼睛,赫然发现他们正是面对的位置。 “会吗?”霍聿深在她身后坐下,低淡的嗓音如清冽的醇酒。 她摇了摇头,“不大会。” “没关系,我教你。” 这一幕落在别人眼里,倒是说不上来的耳鬓厮磨…… 外人不知温浅是什么身份,只知她是霍聿深带来的女伴,却没人知道她和顾庭东之间曾经的过去,这看似平静的局面,只有当事人才觉着颇有几分暗潮汹涌的味道。 霍聿深指点温浅出牌时,也不抬眸,直接出声问:“时初那丫头在哪?莫不是今天我迟到了,还真同我生了场气?” “在外面和她的那些朋友说话。”顾庭东谦和回应,只是这目光像是胶着在了这两人身上,觉察到自己的不是,又将视线挪开。 霍聿深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耀眼的灯光将室内照的很是亮堂,他一侧目就能够看到温浅白皙精致的五官,两人的距离靠得很近,就连她身上那般若有似无的淡香,悄无声息占据他的嗅觉。 他修长的手指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明明没怎么喝酒…… “你先替我两局,过会儿来找你。”霍聿深在温浅耳畔撂下一句,便起身离开。 温浅立刻转身问他:“过会儿是什么时候?” 岂知这一句话,让这在场的两人看了笑话。 就没见有谁能对霍先生这么理直气壮地问话,更何况……还是个不知身份的女人。 “不久。”霍聿深伸手轻抚她的头发,狭长的眸微挑起弧度。 看在别人眼里,是宠溺,看在温浅眼里,这是敷衍。 霍聿深走后,温浅却觉得自己的压力没有减轻,反而更加重了些。 只因,她前面坐的是顾庭东。 第二把结束之后,顾庭东把位置让了出来。 走过她身边时,在她耳侧轻说了句,“出来。” 温浅没理会他,只当是没听到。 可在这原位上没坐了多久,她便寻了个去洗手间的理由离开了。 这间度假别墅很大,温浅只是想找个清净的地方,却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何处,只顺着灯火通明的走廊一直走,逐渐已经听不到前厅的喧嚣。 行至一个转角,倏然间她的身子被人一把揽过,手腕亦是被来人强势地扣住抵在墙面上。 她愠怒的眸对上顾庭东清隽熟悉的脸庞,瞬间撇开脸挣扎。 “浅浅,你和霍聿深是什么关系?” 温浅的胸膛起伏,许是被气的,她的唇线抿的很紧。 他怎么有资格,再来问她这个问题? “顾庭东,一个月前你同我退婚的那天起,我们就该不认识了。”温浅挣扎着,脚下的高跟鞋让她更加显得狼狈了些。 四下里无人,只有两人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顾庭东倾身靠近她,清淡的嗓音压低,“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不要糟蹋你自己,霍聿深不是你招惹得起的。” 只是他的这番话,温浅显然没听得进去。 她睨着他的眸子,温温凉凉地笑:“顾庭东,你有你的锦绣前程,我们这一页翻过去就算了。” 忽而,温浅的眼底生出嘲讽之意,“若你还念着往日,以后尽量装着不认识,否则我承受不起第二次。” 顾庭东知晓她说的是什么。 “那天晚上的事情,不是我做的。” 温浅一向是个不爱听人解释的,毕竟事情已然发生,纵然那理由有多离谱荒谬,也无法改变既定的事实。 她微蹙着秀气的眉,挣扎着用力将他推开,素白纤细的手指揉着自己泛红的腕子。 气氛沉默僵持了会儿,而顾庭东一直在等她的回答。 半晌,温浅睨着他往旁边退开半步,卷翘的眼睫微微颤动,如樱的唇瓣上下阖动,说出的话却没有多么动听—— “不是你做的,也与你有关。”她抬起盈盈水眸,褪却了愠怒之后如静水微澜,“江家小姐善妒,我早该有所防备的。这次不怪别人,怪就怪我不小心。” 温浅不蠢,只是需要给她些时间,自然能够理得清楚。 “那你和霍聿深是什么关系?”顾庭东的眸子微红,声音暗哑,那眼底深处更多的像是对自己的嘲讽。 “顾庭东,我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各不相干。如若不然,以后我只会更恨你。” 温浅说完抬手将自己颊边的头发挽于耳后,转身欲走。 可顾庭东用力地握着她的肩膀,近乎偏执地问:“阿愿,把话说清楚。” 这个称呼是温浅心底脆弱的一角,只一瞬,她敛去眸中的异色,微挽起唇看着面前的男人。 “我叫温浅,不要叫错了。你们顾家嫌弃我不是处|女,自然有人不嫌弃。”她费了很大的劲从他的禁锢中离开,温婉的眼角眉梢间是些许薄凉色。 顾庭东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发现了站在不远处的霍聿深。 霍聿深像是随意路过,手里却燃着一根手工火柴,明灭的微光在他手边跃动,他忽而伸手掐灭,也不知是在这站了多久。 又不知,听到了多少…… 温浅什么都没说,越过顾庭东径直走到霍聿深身边。 她扯了扯他的衣袖,面上保持着平静,“走吧。” “等等。”顾庭东走过来,已然不复方才面对着温浅时的那般神色,目光偏向霍聿深,“霍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霍聿深意味深长的眸光瞥向一旁的温浅,“你先过去。” 温浅识趣离开。 她走出这压抑的地带,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的轻颤。 仅仅片刻时间,霍聿深走过来,深邃似海的眸漫不经心从她身上打量着,轻笑,“看来有些人对你是念念不忘。” 温浅的视线越过他,看向站在原地的顾庭东,却见他用手背掩着嘴唇,隔着不远的距离,她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只是须臾间,温浅便看到他重重地栽倒在地上。 人的反应往往不受理智的支配,温浅只是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男人,便匆匆跑向顾庭东的方向。 “庭东。”她弯腰扶起顾庭东,已然见他面色发白呼吸急促,她急切地唤了他两声,直接去翻他的口袋。 很快,温浅翻到一瓶小喷剂,立刻递到他面前,“快,张嘴。” 顾庭东显然是很难受,他反握住她的手慢慢用药缓解,直到药效起了作用,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 “好点了吗?”温浅的手落在他的后背,可问出这一句话后,才懊悔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是会这样紧张。 意识到这点后,她一下子就收回了手。 这是顾庭东的老毛病,以前温浅同他在一起的时候,身上就会一直备着药,这也是长长久久的岁月里养成的习惯。 顾庭东缓过神来后脸色依旧是苍白的难看,他无法阻止她离开。 “阿愿,霍聿深不是好人,你离他远些。” 温浅听着他的低淡的声音,抬起眼眸才发现,不远处早就没了霍聿深的身影。 此时的温浅是跪坐在地上的姿态,回过神来的时刻才发觉小腿处的礼服有些走光,也意识到今天来这里是以什么身份…… 她扶着顾庭东站起来,张开他的掌心,把自己手里的喷剂放进去。 “我走了,你当这件事情没发生。还有,顾姨肯定满意江小姐这个儿媳,你和她好好过。” 温浅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背对着他驻足了一会儿,继而转身离开。 有些话,她其实是想问的,不过是觉得嚼之无味。 温浅故意在洗手间耗了好长时间,她听着外面有动静,一直等到这些人离开,她才慢慢走回了原先的会客厅内。 这一路走廊上清冷的灯光让她觉得像是耀目的生疼,初夏的天,却感觉到了丝丝寒凉。 …… 半盏茶的功夫,霍聿深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然满是烟蒂。 主角匆匆离场,剩下来的人便开始自寻乐子消遣,只是这会儿已经没有敢接近这位霍先生。 霍聿深的眼角上扬,灭了手里的烟,转而将目光放在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上。 他拿起来轻晃着,看着深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漾开妖艳的曲线,深邃的眸平静无澜,没人琢磨的透他的心思。 温浅走进来,此时的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是煎熬,她拘谨的站在霍聿深面前,细声细语说:“霍先生……很抱歉,扫了你的兴致。” 霍聿深看着这双盈盈水眸,才意识到自己今天的行为,是反常了。 是夜色撩人,还是美色撩人,或许是某些他看不顺眼的画面,又或许都有。 他不显不露,只是把自己面前的酒杯推到温浅面前。 “赔罪要有赔罪的样子。” 他的声音似初春消融的雪水,落在她的耳畔,沾染微微凉意。 温浅犹豫了,灯光下霍聿深俊朗优雅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出几分冷峻之色,修长的指在桌面上漫不经心地敲打。 要说霍聿深没有脾气,这不可能。 她二话不说,拿起他面前的酒杯,微闭着眼便一口饮下,辛辣的酒液直冲咽喉像是要烧进肺腑。 还不及她缓过神,霍聿深唤来侍者,将五个酒杯放置于她面前。 “再来一杯?”他像是征求意见询问着她,实则,这语气哪里有她拒绝的余地。 温浅的脸色发白,刚好这侍者也是个没眼力的小年轻,便出言小声劝说:“先生,这位小姐看上去不能喝了。” 闻言,男人却是淡淡笑开,还不及他说话,温浅生怕他殃及无辜,便再次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霍先生,解气了吗?”温浅把空杯子放在手里扬了扬,视线却是盯着面前剩下的四杯酒。 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继续了…… 直到温浅的手停留在第三杯酒上时,终于等来了男人慢条斯理开腔—— “够了。” 霍聿深的力道很大,宽厚的手掌握着她白皙纤瘦的手腕,也不管周围的人怎么看直接扯着她往外走。 她的这一幅样子,还真的不想让别人看了去。 这一路上所有认识的人都是一声声‘霍先生’讨好般地打着招呼,只不过霍聿深的眸子深沉的不生澜漪,谁也没搭理。 有些人生来就是让人仰望的。 海风微凉的初夏夜,温浅捂着自己的胃部,明明难受地寸步难行,却还是要跟上他的步伐。 温浅浑身都觉得难受,尤其是胃部的灼烧感,以及手腕上传来的他的力道,像是要把她的腕骨捏碎了般。 “霍先生……”她出声想要从他的禁锢中挣扎出来,本就不好受,这会儿更是心里有些窝火。 霍聿深瞧着她眼里的抗拒,深邃的眸微眯,“不愿跟我走?” 不等温浅回答,他再次擒住她不安分的手,将她塞进了副驾驶座。 过快的速度下,路灯的光影飞速移动,偶尔划过男人轮廓分明的五官,更教人看不真切他在想些什么。 温浅看着仪盘表,耳畔呼啸而过车窗外的风声,夹杂着海风的微咸,她难受的抵着胃部。 好似就连心跳都失了速度。 “停车!” 温浅实在受不了这疯狂的速度,头晕目眩下不受控制地喊了出来。 她难受的闭着眼睛,车速渐渐间降了下来。 车子刚停下的一瞬,温浅快速推开门弯下腰在地上吐了个干净。 她一抬头,就见霍聿深立于她面前,视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脸色晦暗不明。 “霍先生,你大晚上发哪门子疯?” 温浅保持着原先的动作,看着他盈盈浅笑,或许是没了站起来的力气,她伸手轻轻攥着他的西裤。 就像是之前那个夜晚,她刚逃出生天,在他面前求救那般…… 矜贵的男人俯下身,修长的指挑起她下巴,“温浅,你很擅长玩弄男人?” 玩弄? “霍先生,你把自己算进去了?”她唇边的弧度依旧温温凉凉。 男人挑眉,不置可否。 无法解释今天的反常,只是…… 他接受不了有一件事,或是有一个人,三番两次的行为超脱于他的掌控范围。 很久之前,也有这样一件事,不过陈年旧事罢了。 霍聿深放开她,转身从车上递了一瓶水给过去。 “谢谢。”温浅接过去漱了漱口。 海风混着夜色,她抬眼望去,竟不知道今夜的星子竟是这般明亮。 “霍先生,你也在笑我恬不知耻,到现在还念着顾庭东?” 温浅的嗓音低柔轻软,混合着些许沙哑进入他的耳畔,三分温,七分凉。 霍聿深不讲究地在她身侧坐下,现在他冷静了些,举手投足间依旧是那矜贵天成的气度。 “顾庭东白天是去找你的?” 温浅想了想,眸光落在远处的海上,缓缓出声:“我和顾庭东小时候就在同一个福利院里,是五岁还是四岁的时候,我也记不得了……”她回想着当初,神情间露出无可奈何。 霍聿深知道一些,也不知今日怎么来了兴致,“后来?” 她微拧着眉,再往后像是不好的记忆,她痛苦的闭着眼,“后来,我被人收养了几年……再后来,我被认回温家,才再次遇见了顾庭东。” 霍聿深听着她的话语,眸色深邃如面前平静的海。 温浅将手背覆在自己的脸颊上,试图将这些热度消下去,即使微凉的海风拂过,也吹不散她心中的烦躁。 “那么说,你和顾庭东是青梅竹马?” 她听着男人的清淡的嗓音浸润着的微微凉意,忍不住挽起唇,“是啊,青梅竹马。” 温浅侧眸看着身旁的男人,清冷的路灯下,他只是随意坐着,却好似带着一种充满力量的内敛,菲薄的唇畔噙着那副似笑非笑,悠远的眸光放在那片深邃的静海上,什么也入不了他这双眼似的。 半晌,他站起身,居高临下问她:“被他背叛的滋味如何?” “还挺难受的。” 温浅面上的笑容一点点散去,到了最后只剩下几分寡淡的凉。 空洞的双眸忽然有了焦距,温浅对上了自己面前的男人,问:“霍先生,既然我们有过露水姻缘,那你说,我到底是不是第一次?” “是不是第一次,你自己不清楚?”他的语气很淡,更像是轻蔑。 她失笑,而后摇了摇头,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即使是想来,都觉得有些荒唐而又荒谬的一段。 先前有一次,温浅不过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才去医院,却没想到被带到了妇科做了些特殊的检查,而再不久…… 顾家便同温家退了这一门婚事,理由,不接受私生活不检点的儿媳。 直到现在,温浅依旧觉得,顾庭东即使想甩了她,也该找一个正经的理由,而不是这样荒唐的借口。 天幕渐变成深浓。 霍聿深转身欲走的时候,她柔软的手抓住他的手掌,嗓音很轻,“霍先生,今天怕是陪不了你了。” 他将她拉起,可那一瞬,温浅的身子软软的倒在了他怀里,呼吸灼热而急促。 窒息般的痛苦让温浅紧皱着眉,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他身上。 男人下意识地抱住她,才陡然发觉,她的手心里一片湿汗。 …… 已过凌晨的夜,位于城西半山的别墅。 别墅二楼的一间套房内,家庭医生和看护在照看着床上昏睡的女子。 她的唇瓣很苍白,却又因为高烧脸庞通红,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薄被的一角,像是深陷于梦魇沉渊中的人,抓到的唯一依靠。 温浅最近总是梦到那些看不真切的场景,那种绝望像是真真切切的存在过,可除了在梦醒后发现自己哭了一场,就再也抓不住什么。 再醒来时,已经是阳光最好的正午。 看护刚将针头刺入温浅的手背,那轻微的疼痛刺激的她睁开了眼睛,她一蜷起手指,针眼便插歪了。 温浅哑着嗓音问,“这是什么地方?” “等输完液,可以出去找先生。”看护替她重新把针管扎好。 温浅没再追问,这个先生,看来是除了霍聿深不会有别人了。 午后的阳光,温暖明媚,将房间内照的通透清亮。窗户微敞开了小半,带着暖意的风徐徐而来。 温浅再站在霍聿深面前时,已是下午三点左右。 “霍先生。”她不施粉黛穿着最简单的居家服站在他面前,嗓音低柔轻缓。 初夏的花园外,芬芳扑鼻。 霍聿深姿态悠闲地坐着,眯起了眼睛意味不明地说:“我把你带回来,这次怎么不道谢?” “归功于霍先生的那两杯酒,事先忘了说,我有酒精过敏,并不能喝。” 温浅说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静谧之色。 此时花园外的凤凰木正开了花,像是点缀着无数翩然起舞的火色蝴蝶,映入她的眼睛内,却是跃动着灼灼之色。 男人的眸色沉了一瞬,薄唇划开弧度,不疾不徐说:“听出来了,是在怪我。” 温浅发现自己只要和他遇上,往往就不会有什么好运气。 “霍先生,虽然我是欠了您的,但也不能总是这么欠着,也需要给我一个还清的机会。” 当初她大言不惭说的七夜,后来的沾沾自喜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事情,谁知道又会遇上。 于其这样提心吊胆面对他,还不如…… 彻底还清。 “经得起再来六夜?”霍聿深的眸光落在她姣好的脸上,眸底温凉静深,带着几分不屑的轻蔑。 温浅被他的直接噎得有些说不出话。 阳光下的男人危险而慵懒地眯起眸子,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让霍聿深意识到,有些事情有些人像是超脱了他的掌控。 美色撩人,是这么个说法? “您给我个期限。” 男人不置可否,只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 温浅发现霍聿深有个习惯性动作,他在想事情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腹摩挲着右手虎口处的一道疤痕。 从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便觉得那是被人咬伤的。 直觉上,温浅觉得是个女人。 周衍正的出现打破了此刻僵硬的场面。 温浅看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走来,她心生讶异,男孩的五官初见精致绝伦的,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极了…… 他有儿子? 霍聿深看着他身边跟着的小男孩,脸色就沉了下来。 还不等他说话,周衍正立刻说:“先生,这次您不能怪我,是夫人的意思,把小少爷带来青城住段时间。” 霍聿深英俊的眉已经皱了起来,却不动声色的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桌面。 “哪来的带回哪去。” 五岁的小男孩松开周衍正的手,直接爬上去坐在男人的腿上,一双肉肉的小手直接抓住男人的衣服,这明显就是赖着不走的样子。 “下去。”霍聿深冷着脸,就连声音也冷了些。 不过霍家小公子的胆子就是不一样,就连这倔性子也不一般,“我不,奶奶说了,你好久没回家了。” 霍聿深挑眉,“谁把你教成这样没规没矩?” “奶奶说让你教我两天。” 这段对话让周衍正毫不客气地笑了出来,这整个霍家上下,怕也只有小少爷有这胆子来惹这个男人了。 “下去站好。” 霍聿深的语气里已经染上了不耐烦,这一声冷淡的语调一出,男孩只得站好。 霍小六的眼睛往旁边一瞥,这才发现从刚刚到现在一直站在这儿的温浅,童言无忌说道:“原来你藏了个漂亮姐姐,难怪不回去。” 此言一出,霍聿深才重新将视线放在温浅身上,“留下,还是现在走?” 周衍正在霍家待了这么多年,也不自觉朝温浅看去。 毕竟这么多年下来,还真没在霍先生身边见到女人,谁不知道,霍先生早就心有所属。 此时的温浅亭亭站着,除了脸色还有些苍白,现在这场景,想想都觉得尴尬。 “留下。”她咬牙,耐着性子挤出这两个字,毕竟有些话不能当着其他人的面说。 霍聿深站起来,看了眼自己面前的一大一小,凤眸划开弧度。 “那行,一块站着。” 言罢,霍聿深就没再管这两个人,起身走了回去。 周衍正一肚子的疑惑,现在也得不到解释,只给霍小六丢去一个眼神,便紧跟在霍聿深身后离开。 二楼,书房。 “这次大小姐可能来青城,毕竟江老的寿辰要到了,不过也听说了,大小姐最近看中了一个地方。”周衍正顶着这书房里的低气压,平声汇报。 霍聿深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花园前有说有笑的两个人,这算什么? “衍正,他们两个人能聊什么?”他的眸子里带着几许捉摸不透的情愫,外人亦是看不真切。 周衍正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轻咳了一声,回答道:“把小少爷喊上来问问?” 霍聿深移开视线,转身时发现周衍正那略微奇怪的目光,“你想问什么?” “没,没有。只是好奇,这是哪家的千金,能入您的眼。” 闻言,霍聿深不置可否,“自己送上来的。” 周衍正在心里嘀咕,这自己送上门来的还少?这也得看您到底收不收…… 不过这些话点到即止,周衍正不会再往下问了。 不多久,霍小六被佣人带到了书房里。 霍聿深在他靠近自己身边时就止住他的动作,“站直,把头抬起来看着我。” 他这语气放在寻常,可能已经算是最不严厉,可这毕竟……是在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不过这孩子大概从小就习惯了。 霍聿深抽了两张面纸擦了擦男孩额头上的汗水,狭长的凤眼挑开弧度,问道:“聊的什么,这么开心?” 有时候霍聿深会看着这张稚气的脸想,生他的这个人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才会将这孩子生的如此秀气,除了这双凤眼,像是霍家的人。 “那漂亮姐姐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叫霍小六,她问我为什么,我说在家里排行第六……” 霍家两个长辈,下面三个子女,再下面一辈,就只有霍小六。 在家排行第六,这话也在理。 霍聿深看着他漆黑纯粹的眼睛,伸手抚了抚他的脑袋。 就这么点大的孩子,怎能如此……聒噪,也不知这性子到底随了谁。 思及此,霍聿深看了眼自己右手虎口的疤痕,已经过了很多年,这疤痕依旧清晰可见,可想而知当初那人用了多大的力气。 应该,是个小野猫。 有些债能还则还,可有些,他想怕是没有还清的可能。 “还说了些什么?” 霍小六拿开他放在自己脑袋上的手,笑嘻嘻地说:“我看姐姐的手上出了很多红点点,还在想这么大个人怎么会有水痘,我都已经出过了!” 有时候霍聿深真想去做个亲子鉴定,证明下这孩子肯定不是霍家的。 这智商…… 他拍了拍霍小六的脑袋,“那是过敏。” “哦!过敏是什么?” “不知道。” …… 周衍正在书房外就听到里面的谈话,本来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可此时此刻不忍心打断那一大一小的对话,索性就把书房门关上,在外面候着。 看护提醒温浅上来吃药,此时正好从楼梯上走来,她和周衍正的视线撞了正着。 温浅的视线和周衍正撞上,自然没有忽略对方眼神中的打量之色。 她客气的点头算是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这里。 周衍正不会去多加问一些逾矩的话题,要随时明白自己的身份。 不过倒是真的对霍先生金屋藏的这位佳人,觉得很好奇。 入夜,温浅被霍小六拉着一起在餐厅内吃晚餐。 此时的霍聿深已经吃的差不多,摇晃着手里的红酒杯,漫不经心地看着霍小六在碗里挑挑拣拣。 果然是家里女人太多,被惯出来的毛病。 相比于一旁的温浅,则是安静规矩不少。 “怎么你消失了快两天,就没有人找你?”男人的嗓音清淡透彻,又有些漫不经心的慵懒,那眼尾上扬之处能看得出来此时的他心情不错。 温浅陡然听他这么说,放下手里的筷子。 精致姣好的脸上带着一抹不在意的笑容,“我家里人很少会在乎我的死活,就算消失的时间再长些,也恐怕是无动于衷。” 霍聿深听着她的话,语气渐转为轻蔑,“既然这样,你已经是个成年人,还耗在那家里做什么?” “人总要有个归宿,我也想找个好人嫁了。”温浅的唇边凝着一抹很淡的弧度,语气间带着几许怅然。 自然,还要守着一些东西。 曾经她也想过嫁给顾庭东,就能彻底离开那个家里,可到头来,没想到会以这样收场。 温浅眸光一转,正见霍小六把碗里的青菜挑出去,她止住他的动作,“这么点大的孩子就知道挑食,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不知道过的什么日子。” “他也不爱吃。”霍小六嘟着嘴,头也不抬就指了指坐在对面的男人。 霍聿深一挑眉,那目光又渐渐转凉,“明天就叫人把你送回去,不在这儿才算清净。” “我才不回去。” 说完,霍小六就很没出息的继续用勺子扒着自己面前的饭。 温浅看着这一幕互动,差点没笑出来。她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什么身份,只听别人叫他小少爷,可又从来没听说过,霍聿深结过婚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霍先生,冒昧问一个问题,你们是父子?”她终于按耐不住,还是抵不住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清冷的水晶灯光将男人的眉眼衬得清俊温雅,只是化不开他那双狭长凤眼中的凌厉。 他反问道:“你觉得像吗?” 温浅迟疑了下,这可怎么接话? 要说长相,霍小六长得还真的和他不是太像,这五官更偏秀气精致了点,不似霍聿深的盛气凌人。 霍聿深回到客厅,再回来时把她的手机递到她面前,似笑非笑说:“你的家人不找你,倒是有人找你找的勤快。” 温浅愣了下,本来还奇怪自己的手机去了哪儿,点开一看通话记录,竟然全部都是……顾庭东。 “可能又是江小姐,想要试探下我和她未婚夫到底有没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温浅面不改色,平静地将那些通话记录全部删除。 男人慢条斯理出声问着:“想知道那天我对顾庭东说了什么?” 温浅下意识地想说,不想。 “顾庭东有一些旧疾,你说了什么刺激他?” 男人的眸色愈渐深邃,启唇轻缓道:“我只是说,上个月二十号那天晚上,你和我在一起。” 上个月二十号…… 正好就是温浅被江时初骗去那个酒店的日子。 温浅只是初初听时愣了一瞬,只不过转瞬就恢复了平常的神色,轻言道:“这不算什么。” “那天我问过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 霍聿深听着这么干脆地回答,狭长的眸子里意味深长。 “霍先生您是高枝,能得您出手相助,是我的幸运。”温浅睨着他的眼睛,嗓音轻软。 只不过这说的,要多假有多假。 他不屑地勾唇,也没再多说只言片语。 反倒是霍小六凑到温浅身边,用着稚气的声音说:“姐姐,我今天晚上跟你睡好不好?” 温浅用眼睛的余光看了眼对面的男人,这会儿她觉得,这两人是父子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霍聿深这种性子的男人,怎么会养出这样性格的儿子? 英俊的男人走过来,直接冷冷地丢下一句,“不许。” 霍小六从椅子上挪下去,快速跟着男人的步伐,一只手刚刚能够攥到他衬衣的下摆,还一路絮絮叨叨…… “你不让我跟你睡,也不让我跟姐姐睡,我在家里都是有姑姑陪我的!” “明天就回去。” “……” 夜幕渐深沉,温浅把霍小六这小祖宗伺候睡下,难得这娇生惯养的孩子竟然会没有什么骄纵脾性,拿了枕头就在她床上躺下,很好哄,不一会儿就安静睡着。 倒是个省心的。 这一天,又是这样过去了。 霍聿深依旧什么都没提。 …… 翌日,温浅同霍聿深道了别,虽然谁都没有再提及那时候荒唐的约定,但她真的希望,这次是她最后一次见到他。 那件事情,就当他大人大量忘了算。 管家安排了司机送温浅离开,走出半山别墅时,身侧一辆车子明显偏离了方向,幸好那车主及时回正了方向盘,与她擦身而过。 荣竟何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辆车子已经与他向着相反方向离开,他停下车回头看,也看不到什么。 管家引着他直接去正厅找了霍聿深,在这路上,荣竟何忍不住问管家,“萧叔,刚才那送走的人是谁?” “不大清楚,先生前天晚上带回家的。”管家这般回答,也是确实不知道。 荣竟何只那一瞬间瞥了一眼那个女子的样貌,怎么就会觉得……这么眼熟。 算了,就当是看错了。 荣竟何找到霍聿深的时候,霍小六正在和他闹脾气,被罚站在书房的角落里,这孩子倒也是倔脾气,一声不吭。 霍聿深在他进来时只是轻掀眼皮子看了眼,再次看着自己手边的文件。 “小六,来荣叔叔这边坐着。”荣竟何悠闲地坐下,立刻就开始招呼霍小六。 小男孩硬气的不动,眼珠子往他那瞟了瞟,但是没有挪动半分。 哟,今天犯什么错了? “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荣竟何试探着问着,要是到这八卦,也不仅仅是女人的专利。 不过还没等霍聿深说话,荣竟何调笑着说:“你可不要狡辩,我刚刚在门口看到了,是青城哪位千金?” 霍聿深微一挑眉,“问这么多做什么?” “没,就是觉得有些眼熟。”荣竟何拿起佣人递上来的茶杯,收起了笑容,还是在回想着刚才看到的那张容颜。 霍聿深不客气地轻嘲讽,“见着能入眼的,你就说眼熟。” 荣竟何被他这么一噎,倒也就不再去计较什么。 只是…… 不可能的,定然是看错。 荣竟何过来只有一件事情,就是把霍小六接回去,都说小六在霍家是从老到少都喜欢,怎么就这么不受霍聿深待见。 不过,想想也是正常。 毕竟那件事情,至今知晓情况的所有人都是闭口不提。 “小六,荣叔叔带你回家好不好啊?等下个月天热的时候再和姑姑一块来,你看怎么样?”荣竟何在男孩面前蹲下,顺便捏了捏他的脸颊。 “我不回去,他一早上就把姐姐赶走了……” 荣竟何一听,“姐姐?哪来的姐姐?” 问完之后才反应过来,哦,方才在门口有过一面之缘的女人呢。 “出去玩一会儿,等等荣叔叔再来找你。”荣竟何显然有话要说,但是不能当着这孩子的面。 霍小六现在有人撑腰,也就恨恨地瞥了霍聿深一眼,离开。 “其实你看看,整个霍家对小六最不好的就是你,但是很明显他又是最粘着你,真不知道你究竟何德何能。” 荣竟何这也是有感而发,只不过霍聿深的神情显然沉了下来,他最不喜欢的大概就是别人提起这一段。 霍聿深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有力的手臂闲适地撑在栏杆上,初夏的风清朗微暖,入眼的远处是高大的凤凰树,一片灼灼之色。 “竟何,你可见过那女人长的什么模样?” 他的嗓音低淡优雅,就连提起这件事,也好似只是稀松平常。 荣竟何知道他说的是当初生下小六的那个女人,掩去了自己眸底的神色,“没见过。” 霍聿深倒是没再说话,指腹摩挲着自己手上虎口处的伤疤,略有所思。 有些债,还不清。 …… 瑜苑的小楼内,凉风习习的阳台下,女人捧着茶盏安静地坐着,她的坐姿像大户人家从小教养极好的深闺千金,目光望着门口的方向,却不知道在看着什么。 温浅一丝一毫也不曾遗传到她的雅致。 “妈,今天是什么茶?”温浅来到陆芷面前,在她跟前缓缓蹲下,像个还未曾长大的孩子一般承欢膝下。 陆芷爱着素色旗袍,她伸出手抚了抚温浅的发,只是目光深处显得有几分……呆滞。 这么些年,温浅唯一的希冀就是能像此刻这般,即使母亲从来不和她说话,只要有这样些微的动作,也够了。 清姨倒了杯茶放在温浅身边,她是从陆家时就一直跟着陆芷,如今掩不住的是眉眼上的风霜痕迹。 “小姐,听说瑜苑要被卖出去了,上次就有人来通知。这瑜苑本来就是当初老爷子给你母亲的陪嫁之礼,现在怎么就变成了……” 温浅拍了拍母亲的手,缓缓站起身,问道:“谁来通知的?您怎么不早些和我说?” 清姨解释着说:“是温家的人,说瑜苑只是温家暂借给我们住的,岂有一直占着的道理。” 温浅听着,一颗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初夏的阳光落在她明媚的容颜上,隐隐被怒气所浸染,“清姨,你好好照顾妈妈,我不会让他们把瑜苑卖了的。” 这本就是陆家给母亲唯一的东西,怎么可以让别人占了去。 温浅直接出门拦了辆出租,“澜山别苑。” 她不是不爱回家,只不过那家里……没有可以眷恋的人。 死气沉沉。 澜山别苑。 温浅在自己家门口站了好久,才等来佣人来给她开门。 “二小姐,怎么今天也不打声招呼就回来了?” 温浅唇边漾开清淡的笑,“我回自己家,当然是随意些就好。” 真是讽刺,难不成她回一趟自己家,都要提前声明? 已然入夜,温家别墅内灯火通明,这些早就冠上了名门的家族,即使现在大不如前,也依旧在过着优于很多人的奢侈生活。 温浅望着院子前种满的水杉,忽而想起瑜苑小楼外种的也都是这种树,只因这是她母亲陆芷喜欢的一种植物。 夜风微凉,月影重重,映衬得树影绰绰,将她温婉精致的侧脸染上几许凉薄之色。 刚一进正厅,就见到了她一贯傲气的姐姐,温元瑶长得好看,说明艳动人,却又多一分书香气,追求者从来不缺。 温浅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四下里转了圈,没在正厅见到温霖生,抬腿便往楼上走去。 “没规没矩,谁把你教成这样,整天不着家,回家一趟也不知道叫人。”温元瑶拦住她的去路,此番话出来,显然是长姐的姿态。 “姐姐好。”她淡淡地看着温元瑶,语气敷衍。“至于谁把我教成这样,从小在外面野惯了,自然不晓得有那么多规矩。” 说完,她转身离开。 只听得温元瑶在后面说:“幸好顾家把这婚给退了,不然以后真嫁过去,指不定怎么丢我们温家的脸。” 温浅听了只是一笑作罢。 顾庭东…… 从此她的人生又多添了一个笑话。 温浅在书房门前停下,规矩的轻扣了两下房门,静静地等了会儿。 直到里面传来男人低沉浑厚的声音,“进来。” 她推门进去,“爸。” 温霖生抬头看了她一眼,温浅的五官大多遗传了陆芷,是清隽而精致,此时此刻,更像是在看年轻之时的陆芷。 只一瞬的失神,温霖生沉下了目光,“你佩姨给你看中了几个年轻人,抽时间去见见。” 温浅不和他多废话,“我妈还在,现在嫁人还要小妈做主?” 温霖生对她的态度显然不满,拍了下手边的纸镇,“顾家退婚这件事本就弄得两家都不好看,还想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 温浅听着这些话,满脸的平静,不显不露。 她也不接话,只等着温霖生这架子下去,才开门见山地说:“爸,您打算把瑜苑卖出去?” “有人看中了那块地方,那园子也是空置着……” 温浅不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打断:“什么叫空置着?那本是我妈的嫁妆,怎么现在任由你们处置?” “你别一回来就和我阴阳怪气,瑜苑已经有人看中了,趁早搬出来。” 温霖生在这件事情上,半步不退,甚至觉得自己的做法已经仁至义尽。 “爸,我妈当年虽然和外公一家闹得很僵,可毕竟是外公唯一的女儿,当年外公的那份遗嘱,我们可谁都没见到。” 温霖生动了怒,指着她说:“无中生有,倒是谁教你这样对长辈说话的!” 虽然温浅回到这个家里的时间很短,大部分都是从别人那听来的,可有些事,就是事实。 苏佩敲了敲门,端着茶盏走进来,看到他们父女正僵持的样子,和声劝说:“浅浅经常不回来,这都是动的什么气?“ 温浅只是客客气气地叫了她一声佩姨,依旧笔直的站在温霖生面前。 “爸,我们不拐外抹角说话,我只希望,念在和我妈曾经的情分上,不要卖了瑜苑。”说话间,温浅眼角的余光看向一旁的苏佩。 温霖生沉着怒气,“已经有人看中,不可能不作数,瑜苑的产权很多年前就已经过户在我名下了。” 温浅低垂下眼睫,放在身侧的手微微紧握。 都说当年的陆芷为了嫁给温霖生不惜和家里闹僵,更有传言,这瑜苑是她心甘情愿给自己丈夫的。 可现在对一个神志昏沉的人可怜女人,这些又如何能够求证? 说出来,兴许都觉得好笑。 她的母亲陆芷明明是温霖生的正牌夫人,可谁想,这苏佩的大女儿温元瑶,竟然比她还要大上一些,并且是温霖生的亲生女儿。 婚后出轨的男人,还能希望有什么旧情可念? “好,那方便告诉我,是谁打算买下来?”温浅依旧不死心,总想着事情还会有转圜的余地。 苏佩接话,仍旧是那副好声好语地说:“那瑜苑的年数也长了既然现在有人愿意买,那就卖出去,横竖当初给你母亲的钱也不少,足够她过以后的生活,左右就是换一个生活的地方。” “佩姨,源清现在身体如何?”温浅看着她淡淡地笑,不过那笑意薄凉,不曾达到眼底。 “浅浅……” 她不等苏佩说话,只对着端坐在书桌前的男人说道:“爸,我先走了,你不告诉我谁要买瑜苑,我自己也会知道的。” 温浅蕴着满身怒气走出书房,下楼梯时,苏佩追了上来。 “浅浅,今天在家住着吧,佩姨上次给你挑了些人,你爸也过过目了,抽个空去见一下?” 闻言,温浅转过身看着她。 唇畔勾起凉凉的弧度,“佩姨,如果我是你,就会活得自在些,不要天天都在想一些算计的心思。源清的病,暂时还要依靠我这个和他配型一致的姐姐,这么急着把我嫁出去做什么?除非……” 她顿了顿,看着苏佩渐渐不好看的脸色,继而又笑道:“除非,现在爸和你还能生出个孩子来。” 走出温家小楼时,夜色渐深 “林叔叔,你知道是谁要买瑜苑吗?”温浅对着电话那头礼貌问着。 林晋风是温霖生身边最信任的一个人,却也是当年,他打听到的温浅的下落,从而把她带回了温家。 “江家的人出面来看的,至于到底是谁要买,也不是很清楚。” “好的,谢谢您,我知道了。” 温浅又询问了些事情,挂断电话。 江家的人…… 温浅不知道是不是和江家的人有过节,自己原本的未婚夫要和江家小姐订婚,而现在母亲最为看重的东西,也要落入他们手里。 她翻开自己的手机通讯录,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可以寻求帮忙的人。 来来回回徘徊于两个号码上,最终,温浅决定拨通了其中一个。 可对方显然不是时刻空闲着等她的电话,她不知疲倦地打了好几个,在耐心耗光的最后一刻,如愿听到了那人低淡的嗓音。 “什么事?” 和江家有关的事,温浅第一时间想到的就只有……霍聿深。 也难得,他愿意接她的电话。 “霍先生,晚上好。”她软着嗓音,这言语中,是讨好。 电话那头的男人似是不信这番话尽是从她的口中说出,声线平静地无起伏,“这才没到一天,就想起我来了?” 她沿着小楼外的鹅卵石路慢慢走着,抬眼望着天上月色,也不知是否是压抑了太长时间,竟然同他开起了玩笑。 “是啊,毕竟这青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您更优秀的男人,样貌好气质佳,家世优越,随便一勾勾手约莫就不少名媛往您身边走。” 本来温浅也觉着自己这番话有点违心,言罢又反应过来,她不就是主动往他身边走的……不过不是个名媛罢了。 “发生了什么事情,值得你这么夸我?”霍聿深此时以一个悠闲地姿势倚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 “有感而发。” 听着她的声音,脑海中竟漫不经心浮现出……那夜她在他身下,未着寸缕的样子。 在深色床单的映衬下,她全身白皙的皮肤近乎晃眼,在药物的作用下,全身泛出绯色。 只是这整个过程中她都是死死咬着唇,像是经历折磨一般,青涩的反应,药物恰到好处的催\情,殊不知那些都是致命的诱huo。 “霍先生?” 温浅试着叫了他两声,才让脑海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男人回了神。 霍聿深从沙发上起身,修长的手指轻捏着自己的眉心,这跟多少时候没碰过女人似的,随之声音也冷了几分。 “你说。” 温浅不知道自己是哪里说错了话惹到了他,忽而之间,好像没有什么想和他说的。 “没事了,时间不早,您早些休息。还有,替我向小六问声好,那孩子很可爱。” 霍聿深沉默了两三秒,直接切断了通话。 这又算是什么招数? …… 温浅刚挂断电话,就看到温元瑶走到了她面前,她愣了愣,又笑道:“姐姐,还有什么要指点的吗? “温浅,你说话不用这么阴阳怪气,自从你回到温家之后就没人亏待过你,爸的身体不好,你少回来气他。 温浅垂下眸子,复又轻缓笑开,却是无比讽刺:“要不是我的干细胞对于你弟弟来说还有点利用价值,现在还提亏待不亏待?” “姐姐,我走了。” 道别后,她转身便走。 初夏的风带着稍许凉意,温浅抚了抚自己的手臂,试图用掌心的温热驱散这些凉意。 真是人在孤单的时候,便容易多想,脑海里有曾经清俊的少年在深夜为她披上衣服,用温热的手掌贴着她的脸颊…… 顾庭东说她不干净,她便真的把自己卖了个彻底,正好坐实了这一说法。 说到底,她求霍聿深的那一夜,是带着一丝破罐子破摔的置气。 …… 重新回到瑜苑,夜已深。 雕花铁门外,停着一辆银色慕尚,温浅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当成没看到。 顾庭东下车向她走来,夜色将他清俊的身形勾勒的更加挺拔,在他身上全然找不出哪里还有当初的影子,也没谁知道,曾经的他是因为救她,才留下了旧疾。 “房子我替你们找好了,地方不大,但是清净。”他递给她一串钥匙,眸色坦然清正。 温浅并不接,只是问:“你如何知道,瑜苑要被卖出去?” 温浅想不到现在还能和顾庭东如此心平气和地说话,她从头到尾都不曾问过他一句,究竟为何要与她分手,退婚,让她再次多了一个笑柄。 也没什么好问,不过就是他为了前途。 顾庭东很高,站在她面前是呈现一种保护的姿态,他看着她温凉的眼睛,“浅浅,这栋小楼的市价现在很高,江家对这里势在必得,至于是什么原因我也不清楚。” 温浅看着他手里的钥匙,伸手接过。 “顾公子好大的手笔,果然今时今日已经和以前不一样,这算是给的分手费?” 男人看着她眼底的凉薄,眸色沉沉,似是浸染了夜色的暗。 “就算是,看在过去。” 这一句话莫名得刺耳,温浅唇边牵起的笑容越发的凉,她看着手里的这串钥匙,笑的讽刺:“顾庭东,不要提过去,一点也不要提……” “阿愿。”他低声唤她的名字。 尘封在记忆里,早就被人忘却的一个名字。 温浅撇开视线看向别处,慢慢拿起他的手掌,把这钥匙还了回去,缓缓问着:“当初我要给你,是你说珍贵的东西要留到新婚,可转眼你说过的话就当成什么了?”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声线沉沉的问:“你让霍聿深碰你了?” 啪的一声,温浅用尽全身的力气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连着她自己的手也是在微微轻颤。 “顾庭东,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上一次只是出于我还念着以前的亏欠,以后你死在我面前我都无动于衷!你好自为之。” 她的话说的决绝,一双明眸里满是怒气。 顾庭东握着她的肩膀,睨着她盛怒之下的眸,“阿愿,霍聿深不是你能招惹的人,不要和他有往来。这栋房子你收下,明天有律师过来办理过户。” 温浅挣开他,根本不听他任何一句话。 清姨过来开门的时候看到了这场争执,她把温浅护在身后,“顾公子,时间很晚了,你这是要在这里喝杯茶再走还是如何?” 顾庭东犹豫了下,眸光却始终放在温浅身上。 “不了,你们早些休息,我不叨扰了。” 顾庭东离开之后,温浅才敢擦去了自己眼角隐藏的泪水。 她转身对清姨说:“清姨,下次他再来,千万别放他进来。” “成,他要是再来,我拿扫帚赶他出去。” …… 翌日,温浅一直睡到了中午才起来,整夜的失眠让她的精神状态很不好,下楼的时候看到陆芷正在给后花园的一片杜鹃浇水。 温浅在后面看着,看着这片能染红遍山的花朵,思绪渐渐飘远。 她一直以为陆芷会喜欢兰草这样的淡雅,却从不知,母亲喜爱的竟是这样的如血瑰丽。 “妈,我们换个地方住怎么样?”她在陆芷面前坐下,手握着她细细地腕子。 哪知道原本目光呆滞的女人,眸底出现了恍惚之色,喃喃地说:“不……不能离开。” 陆芷现在说话的次数很少,这短短的几个字,已经让她觉得很讶异。 “妈,你说什么?” 她仍是摇着头,“不能……” 温浅又试探性地问了两遍,依旧得不到更多的信息,只是看着对面这大片的红艳色彩,思绪万千。 顾庭东的律师果然第二天就到了,带来了所有的文件证明,城西的一套小别墅,虽说不在地段繁华的地方,但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无疑是一场及时之雨。 不过,温浅不会要。 “周律师,不好意思让您来着白跑一趟了,麻烦回去告诉那位顾先生,我不要。” 顾庭东大概是知道若是自己亲自来,会被赶出去,于是便找了别人。 但这最终结果依旧没有变。 …… 当天,温浅在茶庄约了朋友。 古朴的原木桌椅与茶香融合,微微暗淡的光线将这空间衬得朴实内敛,当她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早就在等着她了。 傅时宁穿着一身深色西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敛去几分眼眸中的锋锐,更添斯文之气。 “傅律师,抱歉来晚了。”温浅把手里的文件袋放下,歉意地笑了笑。 “没关系,我也刚到。”斯文的男人轻笑,往她面前的茶盏里添了些水。 认识他,是因为温浅的一位朋友。 她不急着说正题,而是浅笑盈盈问:“傅律师,可否透露下你姐姐的情况?” “好着呢,只是暂且抽不出时间回来看望老朋友。”傅时宁轻笑,打消了她一直以来的焦虑。 温浅担心了好久的事情总算放下,低头的一瞬,眼底竟然隐隐有泪花。 “好就行,不回来就不回来,看她心情。” 都说傅流笙恣意的人生都是被宠着长大的,二十岁之前被父亲宠着,二十岁之后被丈夫宠着,可这些隐于人言之后的真相究竟是何,没人清楚。 “我查过,瑜苑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换了户主,这原本是我母亲的嫁妆,倘若说是我母亲自愿送出的,这也说不过去。那时候我舅舅一家落败,退一万步来说,我母亲怎么都不可能把这瑜苑送给我父亲,更何况……” 温浅说着翻开了牛皮纸文件袋,里面是很老旧的一些纸张证明。 包括陆芷这些年里看过心理医生的记录。 “我母亲精神上出问题已经很久了,如果是在精神有问题的情况下,做出的任何决定都应该不具备法律效应吧?” 傅时宁把结果这些纸张细细看着,看完后又仔细将封口封好。 “时间隔得久远了些,也找不出别的有力证明,我们再想想办法。” 屏风隔开的另一边。 霍聿深的目光时不时地往那方向看着,从这个角度,他能看清温浅脸上的每一个表情,或蹙眉,或思量,或是她那一贯的温淡浅笑。 可这看着,却有几分刺眼。 “你看什么?”萧景川抬眼看了下他的神色,颇为不解。 “女人。”霍聿深收回目光,漫不经心敲打着茶盏。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不客气地一声轻笑,倒更像是嘲讽,“跟没见过女人似的。” 霍聿深微眯着眼眸,“你这样,难怪老婆跟别人跑了。” 挚交之间互相揭短,可是毫不客气。 “你回头看看,那是不是你小舅子,不对前任小舅子。”霍聿深英气的剑眉微挑,示意他看过去。 此言一出,原本镇定自若的男人眉眼间露出了异色,只回头看了眼,便起身向那两人的方向走去。 霍聿深持着看戏的姿态,想了想还是跟上去。 “抱歉,我看到了个熟人,这事情我们改天再约。”傅时宁收起资料,一派温文尔雅。 温浅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大步走来的萧景川,以及身后款款而至的霍聿深,心里不禁讶异了一下。 这两个人,认识? “什么时候回来的?”萧景川省去了所有的问候,直接开门见山问。 “没多久。”傅时宁摘下鼻梁上的眼镜放在一边,修长的手指交叠在一起。 萧景川继续问:“既然已经举家迁至国外,如今怎么回来了?” “萧先生,这青城难道是您做了主,想回来都不行?” 这句话一出,温浅不由得看了看傅时宁,这还真敢说啊…… 不过也是,除了姓傅的,还有谁敢用这样的语气和萧景川说话。 “既然是熟人,我做东,一起吃个晚饭。”萧景川的语气很淡,这个过程中他仅仅轻扫了眼温浅,与他而言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抱歉,我还有事,温小姐,不知可否有这个荣幸送你回去?” 相比于萧景川身上的冷,傅时宁是绝对的温润。 温浅抬眸的一瞬间,视线与对面的霍聿深撞上,她像是心虚般低下头,微微笑道:“好啊,那麻烦你了。” 两人相携离开,萧景川想追上去,却被身后看戏的男人拦住了。 “求人就要有求人的姿态,你不就是想打听某些人的下落,这样端着架子,谁还搭理?” 傅流笙这女人也是心狠,霍聿深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只知道闹得最凶那段时间,他从未见过那样的萧景川,颓废。 “我没想打听。” 霍聿深听了轻嗤了一声,不想打听,摆出这幅脸色做什么? 两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走出茶庄,不过这两人看着没一个心情好的。 霍聿深遥遥望着远处的温浅,只一个窈窕的背影,时不时和身旁的男人说话。 “他们两人什么关系?” 萧景川听着他的自言自语,解释道:“温家的小女儿,以前给我设计过婚房,至于和傅时宁什么关系,我不清楚。” 霍聿深微微眯眸,看着她上了那男人的车,远去。 对于这个睡过一次的女人,他突然发现,自己竟一点也不了解。 手机提示有一条短信,来自温浅的短信,他点开。 ‘霍先生,你好。’ 呵,在人前装着和他不认识,所以发条短信问候? 直到离开,温浅才觉得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渐渐消失。 真是只要是有霍聿深在的地方,她就是浑身不自在。 …… 几天后,温浅回了次澜山别苑。 整个别墅灯火通明,她下意识想,今天来了什么贵客? “今天有什么客人来了吗?”温浅问着一旁的管家,掩下自己心里的诧异。 管家带着她往里面走,解释着说:“先生请来的贵客,今天让好生招待着。” 温浅在心里思量,这贵客到底贵到何种程度? 正厅内有欢声笑语,灯火辉煌,热闹之余像是将她隔在另一个世界内。 温霖生,苏佩,温元瑶,此时都聚在正厅,只有那最小的弟弟先看到她,“二姐,你回来了啊。” 这一声,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以及那位被簇拥的贵客,他静静地掀起眸子,微微上扬的凤眼带轻漾着几许淡笑。 温浅还以为是哪位贵客,原来是…… 她安安静静走上前,“霍先生,你好。” “你好。” 低沉醇厚的男声在她耳畔蔓延开来,陌生,疏远,就好似两个人从来不认识。 温浅忽然想起,父亲想要为温元瑶和霍聿深牵线,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 此时她安安静静地在正厅里坐下,规矩的给在座的人沏茶,抬眼间,就能看到温元瑶娇羞盈盈地同那个矜贵的男人说话。 有些人生来就是受人仰望的。 往父亲和苏佩的茶盏里添了些水,而到霍聿深面前时,那种如芒在背的灼灼之意又开始蔓延。 温浅只听得温元瑶清脆的声音,“今天天色晚了,霍先生还想去看下瑜苑吗?” 瑜苑…… 手中一下子就失了力道,滚烫的茶水翻出来,淋到了温元瑶白皙的手背,同时也沾湿了男人深色西服的下摆。 温元瑶一声低呼,只见白皙的手背上显然多了些红印子。 温浅快速抬头,视线对上哪能深不可测的眼睛,立刻道歉:“对不起。” “怎么这么不小心,烫到了我没事,就是霍先生……”温元瑶责怪的看了她一眼,又转身去询问身旁的男人。 两人的低声交谈落入温浅的耳畔,她却像是怎么也没听到似的 只知道愣怔地站着。 愣了没多久,温浅拿出自己的手帕弯下腰擦拭着男人衣服上的水渍。 那一瞬,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熟悉而又陌生。 男人从她手中接过手帕,声线低沉:“谢谢。” 温浅退开,在一旁站稳。 方才那瞬间,她自然没有忽略温元瑶看她的眼神,像是被她抢了什么东西似的。 温浅的眸中绽开一抹笑意,混着灯火的灼灼,顾盼生辉,“霍先生是瑜苑的买主?” 坐在主位的温霖生终于发了话,是一家之主做定夺的语气,“瑜苑闲置的时间太久,好在那园子有些来头,正遇上了合适的买主,是一桩好事情。” “若是不嫌晚的话,元瑶,你陪着霍先生一道去看看。”苏佩在一旁附和,竟然全然不顾自己女儿的矜持。 “妈,今天也晚了吧,本来霍先生也只是来我们家做个客,改天再一道去就成。” 灼灼灯火下,温浅的眸色越来越凉,反倒是主动出声询问:“既然是瑜苑的买主,岂有不让人看园子的道理,霍先生,我和姐姐陪您去转转?” “也好,那就麻烦了。”霍聿深礼貌点头。 …… 从温家出来之后,温浅跟在两人后面,一起上了霍聿深的车子。 路程不远,而这段路上,温浅坐在后座听着前面两人的交谈,大部分是温元瑶在说,浅笑盈盈。 而霍聿深只是时不时恰到好处的回应,低淡的嗓音醇厚动人。 温元瑶出声问:“霍先生为什么看中了这地方?前些日子还以为是江家老爷子看中的呢,没想到是您。” “也是家里的长辈看上的,由我出面买下罢了。” …… 很快就到了瑜苑门口,夜色下的小楼一片静谧。 温浅打开门站在两人面前,“只能将就下,我们在小楼外面转转,这个点我母亲应该睡下了。” 当着霍聿深的面,温元瑶定然不可能为难她,只是笑道:“霍先生,您看如何?” 正如温霖生说的那样,瑜苑已经有很长的年数,而它的价值,却也就是这悠长的岁月。 当初青城显赫了三代人的陆家,一朝没落,也就只剩下这座瑜苑还留着。 只因这是当初外公给她母亲的嫁妆。 夜风徐徐,温浅跟在他们两人身后,沿着卵石路慢慢走着。 “这瑜苑竟是二小姐母亲的陪嫁礼?”霍聿深慢慢出声,行至一方荷池前停住脚步。 “我外公只有我母亲一个女儿,当然也就把最好的地方留给了我母亲。” 霍聿深回望着不远处隐在夜色里的小楼,眸色温淡晦暝不辨。 温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那冒昧问一句,霍先生打算买下这瑜苑做什么?” 男人的喉间逸出轻笑,嗓音低淡且随意,“或许以后翻新了做新房,这儿环境不错。” 言罢,霍聿深转身离开,温元瑶跟在他身旁。 只余下温浅一人仍然站在原地,遍体生凉。 就因他那一句话,翻新…… 离开之时,霍聿深看着温浅,礼貌地问:“二小姐,一起回去?” “不了,你们路上注意安全。”她浅笑拒绝。 雕花铁门外,温浅看着他们两人离去,在月色下显得竟也那么相配。 …… 温家的人已经不止一次开始催着她们搬走,温霖生的性子不可能由着她们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只是这座园子…… 陆芷放不下。 对别的话题她都毫无反应,而只要说到瑜苑这两个字,她便会喃喃地说着不走。 顾庭东的律师又来了一次,还是关于城西的那套房子,这一次温浅没再让那律师离开,潇洒地在各种文件上签了字。 临走时,她把律师送到门外。 “替我谢谢顾公子的大手笔。” “会的。” 清姨看着桌上的一叠文件和钥匙,讪讪地说:“小姐,这姓顾的怎么会这么好的心思?这房子我们收的心不安理不得啊。” 温浅只是笑笑,“他用这些和我了断过去,很大方。” “那我们现在准备从这里搬走吗?” “等等吧,还没到真的一定要走的时候。”温浅给了清姨一个安慰的眼神。 天无绝人之路,至少现在……还不是的。 当天晚上,温浅站在霍聿深的半山别墅前,没有等多久,就有人来接应她进去。 像是早有了准备似的。 这是霍聿深家里,和上一次来这里的感觉全然不同,那一次是他带她回来,这一次……是她自己送上门来。 灯火重重,耳边凤凰树轻娑,沙沙哑哑。 这是她第一次进主卧,整体灰色调的冷硬,只有落地窗前的几盆绿植才让这房间多了些生机。 “先生还没回来,您先在这里等等,不过也可以先洗澡。” 温浅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她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一边,从佣人准备的衣服里面挑了一件,走进浴室内。 白色的真丝睡衣,后背处覆着一层薄纱,近乎于半裸在外,如丝缎半的头发流泻披散,堪堪遮去了一些暧昧的旖旎。 房间内时钟行走的滴答声,和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 等待的过程,焦虑且不安。 夏初的夜风是撩人的微暖,霍聿深走进来时,她靠着沙发的一角浅睡着。 抱枕落在她的腿上,再往下就是一双白皙纤细的腿,男人的眸色渐生异样。 她是浅眠,只是听到微微声响就转醒,暖色灯光下,她看着霍聿深冷硬隽朗的五官,很快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霍先生。” 这一声,和那天晚上在温家见面时又是不一样。 这次显然带着讨好。 霍聿深明知她的来意,却偏偏端着不说,他脱下自己的外套,径自走向浴室的方向。 走过她身边时,温浅听见他低沉的嗓音响起,“你还有点时间考虑。” 言罢,他走进浴室,而后隐隐水声渐起。 温浅放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松开,这哪还有考虑的余地? 都已经做好了这个准备来找他,怎么可能还有临阵脱逃的余地。 果然,当霍聿深从浴室内走进来时,温浅还在外面等着。 男人黑色的头发上滴着水珠,颀长的身形只有一条浴巾遮挡着关键地方,匀称的肌理精壮的线条,温浅只看了一眼,就匆匆把目光移开。 他在沙发上坐下,随手丢给她一块毛巾,“帮我把头发擦干。” “好。”温浅顺从地走到他身后,素白的手指在他的发间穿梭,很轻易地就擦干了。 “霍先生,瑜苑的年数很长,用来翻新做婚房不大好。” 温浅终于不再和他兜圈子,开门见山直言。 “哦,据我了解那块地方有好些年头,胜在环境和位置都不错,适合居住。”男人的嗓音低沉性感,听得出来他很受用她的服软。 温浅捏着毛巾的手指僵硬了下,她来到他面前,放低自己的姿态,“我手上有个地方,也是适合居住的小楼,只要霍先生不买瑜苑,我甘愿送给您。” 霍聿深睨着她,“有这功夫直接搬走就是,在这枉费功夫做什么?” “我就要瑜苑。” 霍聿深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面前的年轻女人,不施粉黛的脸颊,说话间的语气带着一股子赌气,或者用女孩来形容也许会更贴切些。 他勾唇出声,声线渐渐沉冷下来:“温浅,有没有人教过你,谈条件之前记得放低姿态。” 这话有另一层意思。 她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他谈条件。 “那您默许我过来,是什么用意?”温浅看不懂他的此番行为,明知她要什么,却偏偏什么也不和她明说。 男人的嗓音低淡,“既是主动送上门,为何要拒绝?” 温浅站直身体,手指攥紧了自己睡裙的下摆,转瞬间,她脱下自己身上所有的遮蔽,不着寸缕地站在他面前。 灯光下,她的肤色白色的晃眼,纤细笔直的腿,和那天晚上的场景渐渐重叠。 男人的喉间轻滚,移开视线,“把衣服穿上。” “我还欠了您六夜。” “要不要看我心情。”男人的声线沉冷,若是仔细听,是有隐隐的沙哑。 清清冷冷的灯光下,他的眼睛深不可测,安静,又看不到一丝情\欲的味道。 她重新把衣服穿上,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霍先生,我父亲想攀附上你,若是你愿意娶我姐姐,没准我父亲会把瑜苑双手奉上。” 这番话听着可笑,矜贵的男人冷哼一声。 “我知道,您看不上她。” 霍聿深默认她来这里,不过是因为想证实,这个女人到底有何能耐让他一次次做出自己觉得难以理解的事情。 “如果娶了你呢?” 温浅听着他低淡的嗓音,一时没反应过来,“娶了我……自然是可能是亏本的。” 一室的静默。 霍聿深不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沉的像海,平静而又汹涌的危险。 “去床上躺下。”他安静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眸底深处是别人看不真切的情愫。 温浅应下,一句话也没说,在大床的一侧躺下,拉高薄被至她的锁骨下方,只是还没躺好,男人修长挺拔的身躯就压了下来。 他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情\欲,她却顺势用双臂圈住他的后背。 “别动。”男人低喝一声,手掌用力将她的手腕压与头顶上方,同一时间覆上她的唇狠狠吻住,似要将她的呼吸全部吸尽才罢休。 不是吻,更像是在证明什么。 温浅的脸涨得通红,却倏然触及他不带情yu的眸子,心底渐生凉意。 有种错觉……他是在吻别人。 男人灼热的气息喷洒于她的颊边,本是一场意乱情迷,却在最后,她听得他低淡的声线—— “出去。” 前一刻还是旖旎撩人,转瞬气氛凝结成冰。 温浅顾不得被他捏痛的手腕,低声轻喃:“霍先生……” 这是明显的挽留意思。 “瑜苑我给你,陪到我说结束为止。”他眸底的火花渐渐平息,更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他松开对她的钳制,起身背对着她,倒了一杯水慢慢喝下,拉开窗帘,目光落在远处,如有思量。 听到想听的,温浅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顾不上自己的姿态究竟是有多卑微。 “谢谢。” 温浅退出主卧,前所未有的疲惫。 试问一个能控制自己欲\望的男人究竟有多可怕,她明明察觉到了他在吻她之时,身体上的反应,那一处在她腰间的灼热,明明已经顶的她生疼…… 翌日离开时,温浅看着在晨光下慢条斯理喝咖啡的男人。 “早上好。” 霍聿深瞥了她一眼,没搭理。 温浅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口说无凭,我们立个字据。” “你当签婚前协议?”男人不客气地冷哼。 婚前协议?这个她可没胆子肖想。 她扬唇浅笑,“这霍太太的位置岂是我能想的?只不过以前有过一次被抛弃的经历,所以现在多长个心眼。” 霍聿深看了一眼,“你搬进来,我找个律师重新拟一份。” 得了他这一句话,温浅便把自己这东西收了回去。 不知是不是这气氛太好,她竟然觉得现在的霍聿深看起来,也不是很难接近,遂起了开玩笑的心思。 “霍先生,你不会……不行吧?” 此话一出,霍聿深脸上的神情显得很微妙。 “温浅,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在早上挑事情?”说话间,男人微微眯眸。 尤其是清晨,这个比较危险的时间段。 “哦。”她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有段时间没听到她的声音,霍聿深抬眸看了眼对面安静喝粥的她。 漫不经心说:“第一次找上我,是因为你觉得顾庭东陷害了你,这次找上我,是为了那栋老宅子,何不为自己活一次?” 她仍是笑笑,“您生的好看,背景深厚,身家有钱,整个青城找不出第二个比您还好的,是我沾了光。” “这话倒是不错。” 温浅低头讪讪地笑笑,这自信…… 不久后的一天,温浅打算搬去霍聿深的半山别墅。 与此同时,周衍正还给她带来了一份文件,“霍先生给你的。” “好的,谢谢。”温浅背过身去,好好查了下这份文件。 白纸黑字,不过她越看脸色越不正常,耳根子也在泛红。 她就不信了,这份东西,难不成他还真的去找律师写了? 还要不要脸? 从文件袋子里掉出来一张光盘,温浅有些好奇,“这是什么东西?” 周衍正轻咳一声,“不大清楚,不过霍先生放在里面,应该有他的道理。” “哦。”她思量了下,把玩着手里的光盘还是觉得好奇,自己的东西并不多,指了指脚边的行李箱说:“就这些东西,麻烦了。” 司机把她的东西当早放到后备箱,周衍正顺口问了句:“还有什么要带走的吗?” “我再看看吧。” “好,不用着急。” 没有人知道温浅到底是去做什么,和清姨说的也只是外出个把月,说出这个把月的时候,她还在想是不是高估了自己。 没准不到一个月,霍聿深就觉得腻歪了。 那样也成。 她看着手里的光盘,转身进了房间。 放入光驱内,点开视频。 起初熟悉的场景让她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来,可…… 画面内深色的大床上交叠的两个身影,传入耳中的交叠在一起的喘息声,可这这这……这个角度上只能看到男人的后背,可是那女人的脸却是暴露在镜头下…… 这不…… 就是她自己? “变态!”温浅的声音恨恨的,脸上臊得发烫,连视频也没来得及关就把电脑强行关机。 快速退出这光盘,恨不得立刻掰断了。 情绪失控的边缘,温浅忽然冷静了下,复又放入光盘点开视频,用手机对着电脑屏幕录了段小视频,继而发给了霍聿深。 很好看吗?留这么久! 刚开完例行会议的霍聿深刚回到办公室坐下,顺手点开了微信消息,一段视频。 刚点开,不料手机音量不是静音状态,男女喘息的声音就在安静异常的办公室内传开…… 正抱着一堆文件的秘书尴尬地不知道说什么。 霍聿深脸皮倒是厚,脸色都没变一下,退出视频,“东西放下,出去。” “好的。”秘书匆匆放下一叠资料,走出办公室,感觉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 矜贵的霍先生,竟然会在工作时间看这种东西。 温浅发来这视频之后还附赠了一个笑的很欠的表情:霍先生,有些东西看多了所以才会不行,还是少看看好。 “呵……”男人轻蔑冷笑,舒坦日子过得多了,难免就欠了? …… 温浅真是被这视频气的不行,怎么会有这样的特殊癖好? 可再怎么样,还是要搬去他的半山别墅里。 晚餐时间,她还是没忍住,唇边勾起笑意,“视频好看吗?” “不如现场版。”霍聿深是典型的食不言,此时正好放下餐具。 “那您行个好,把那光盘都毁了吧。” “已经给你了。” 温浅听着他冷淡的嗓音,面上依旧保持着笑意,“我不信,霍先生心思缜密,怎么会不多拷贝几张?”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心里说我变态。”霍聿深的眼底划过促狭,转瞬即逝,恢复成正常。 温浅在心底腹议,要不是变态,怎么还会留着这些东西? “没有,真的没有,只是这东西看着膈应人,要是哪天流传出去了,不大好。” 当然温浅心里想的是,如果流出去看的是霍聿深的脸,倒也无所谓,偏偏那视频上只有她的脸清晰可见。 他不要脸,她还要。 霍聿深去书房里开了个视频会议,留下温浅一个人在小放映厅里无聊地刷手机,至于电影上放的是些什么她也不曾仔细看。 回到卧室,被一阵铃声吸引了过去,温浅犹豫了下,这是霍聿深的电话,她不能接。 她洗了澡出来,那手机铃声依旧在响着,她握着手机走到书房门前,想敲门时又想起他这时候正在开会,还是不去惹他。 迟疑了会儿,还是点开了接听键。 “你好。” 电话那头是柔柔的女声,似乎是听到她的声音而迟疑了一瞬,“请问承之在吗?” 承之? 温浅想着这里好像没有她口中的这个承之啊。 于是客客气气地回应:“不好意思,这里没这个人,是打错电话了吗?” 那边的人也是一愣,随即笑笑说:“那抱歉了。” 电话切断。 可挂断电话后,温浅忽而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要是打错了号码,至于一连着打这么些个吗? 这一想,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 于是温浅拿着霍聿深的手机站在书房门外,等着他结束会议出来。 大概徘徊了半个小时有余,霍聿深打开书房门,看到她时微挑着眉,“在这做什么?” “有个人打了很多个电话,我不小心接了,不过她说要找一个叫承之的人,我以为是打错了的……” 温浅的话还没说完,霍聿深就已经皱着眉接过他的手机,“下次我的电话别乱接。” “哦。” 她看着他走远,突然之间有种做错事被训斥的感觉。 霍聿深再回来时,他经过她身边,慢条斯理说:“明天开始我出差几天,你安分些。” 听到这句话温浅的心情都莫名的好了起来。 “几天是多久?”她盈盈笑着,眸光清亮璀璨。 男人看着她的笑颜,忽而挽起唇角,伸手揉乱了她的头发,“也许一年半载。” 要真是一年半载,可就真的快活了。 …… 翌日清晨醒来,温浅果然就没再看到霍聿深的身影。 餐厅内只有管家在等待着她,好像这些人对于她的身份都从来不曾怀疑,看她的目光也是一如既往平淡。 温浅想起了昨晚的电话,于是问:“请问我们这有个叫承之的人吗?” 管家听了,先是微愣,而后淡淡笑开。 “霍先生的表字就是承之啊,不过在这里没人这么称呼他罢了。” 温浅点点头,自言自语道:“这个年代居然还有人取字……” 她不知道霍聿深的背景到底是何渊源,只知道他是江老的外孙,在青城举足轻重,其他一概不知。 只是偏偏,为什么也姓霍呢?哎…… 还有昨晚打电话的那个女人……温浅觉得定然是个不一般的。 城郊的福利院,温浅陪在小孩子们玩了一会儿,就有一个男孩子扯了扯她的衣袖,“姐姐,那边有个哥哥好像看了你好久。” 闻言,温浅转过身,大堂里逆光的位置,不正是顾庭东? 果然对这个地方,都有些特殊的记忆。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不过也好,正好省了些麻烦。 “我有东西给你。”温浅走到他面前,用平淡的语气和他说着。 也不管他是不是回应,就走出福利院,去自己车子上把东西取了出来。 一叠签好字的文件,一把钥匙。 “要是有空,今天就去把过户手续办了。” 顾庭东不接,英气的眉微微锁着,“既然收下了为何又要还给我?” “原本以为有点用,现在没了用处,当然要还给你。”原本温浅就是打算用这一块地方和霍聿深换瑜苑,虽然价值差太多,但好歹也是个产权。 不过现在的事态完全不是这样发展的…… “这两天你住在哪?”顾庭东的眉心未舒展,依旧用着这种偏质问的语气。 闻言,温浅只觉得好笑,“我还能住在哪,不就是家里。” 说着就把手里的东西一股子全部丢给他,不管他接不接,就打开自己的车门准备上车离开。 “阿愿,把话说清楚。”男人抵住车门,似是想从她口中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又是这个名字。 温浅凉凉地笑着,“顾庭东,难不成是上次没说清楚?都说了不要叫我这个名字!那都是已经过去的事情。” 上一次她以为自己已经说尽了绝情的话,没想成他依旧找上门来。 “不是说去办理过户手续吗,现在去。”说话间,男人已经打开副驾驶的座位坐了进去。 温浅仅是微抿着唇,没多言语。 福利院离着城区很远,回去的路上渐渐下起了雨,这一路上温浅都把速度放的很慢,但又因为身边的人,满心的烦躁。 没多久,手机上显示有电话进来。 温浅看了一眼,好死不死怎么偏偏这个时候霍聿深找她? 他的电话,她可没胆子不接。 于是温浅当着顾庭东的面,旁若无人地接听电话。 “在哪里?”是他一贯低沉平淡的嗓音,就好似无意之间想起了她,遂询问一句。 “外面。”她的回答亦是干脆利索。 电话那头的人沉默了一瞬,继而又问道:“和谁?” 这下轮到温浅沉默,她用眼角的余光轻扫了一下身旁的男人,这个时候绝对不可能实话实说的。 “我自己。” “那好,记得早些回去。” “好的,再见。” 这一通带着些低气压的通话结束,温浅都觉得自己的手心隐隐出了些汗。 总有种感觉,是她私会旧情人被抓。 这没什么就让她慌成了这样,要是有什么……还真说不清了。 另一边,霍聿深看着自己电子邮箱里多出来的照片,有瑜苑小楼外她和顾庭东纠缠的画面,很多张拍的清清楚楚,还有片刻之前,在城西福利院里被拍下的一幕。 表妹江时初的质问还在耳边,“哥,就是这个女人一直缠着庭东,你怎么留着这样的女人?” 是啊,他怎么留着这样的女人? 霍聿深一把丢了手机,平静无澜的眉宇间渐渐生出了几分燥意。 温浅刚刚收完线,就见迎面而来一辆红色跑车速度不减向她这里撞过来…… “小心!”顾庭东急速从她手里抢了一把方向盘,方才也因为她的那一通电话走神,完全没意料到这点。 半山路段,又遇上大雨天,此时周围并没有多余的车辆,温浅的车子一下子就撞在了路边的护栏上,整个车头微变了形。 即使安全气囊弹出来了也没法缓冲那一道力,温浅头晕目眩的往外面看,隔着雨幕依稀只能看到那辆红色的跑车退后一大段距离,更有蓄势再来的趋势。 “怎么样?” 顾庭东立刻去检查她的情况,语气含着急迫。 她摇了摇手示意没事,不过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见顾庭东推开副驾驶位的门,快步走到那辆跑车前。 不是别人,正是江时初。 “发什么疯?”隔着雨幕,顾庭东的声音偏冷,就连那一贯温润的嗓音也是冷冽了些许。 江小姐上面两个哥哥,一个从政一个从军,这一辈就她这一个女孩子,自然从小娇生惯养,就连一句重话也不曾有人对她说过。 此时听了这话,本就气到了极致,“庭东,你怎么和她在一起?别说是偶然,偶然一次可以,没有两次的道理!” 江时初根本不听人解释,视线紧紧盯着温浅那辆车,转瞬又要发动引擎。 顾庭东脸上有了明显的怒意,“江时初,你下车。” 善妒加上愤怒的女人,这时候绝对是听不得任何一个人的话。 男人的手撑着车窗,快速握住她的手腕,却不料她一脚油门已经把车子开出去,呼啸的引擎声让所有不安的因子全部涌现。 猛地刹车声响起,温浅看到顾庭东拦下了那辆红色跑车,打开副驾驶座位快速坐进去,显然里面起了一场争执,车子扭曲行驶。 温浅不傻,当然不会等在原地让人撞,只是那辆跑车的速度过快,在加上她的车门微微变形此时卡的没法动。 此时处于半山公路,她看着那辆车子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周围皆是山壁,若是她现在挪开…… 电光火石之间,温浅踩下油门猛打方向盘,直直的往那跑车撞去—— 砰的一声巨响,紧接着的碎玻璃划伤了她的脸颊,她闭着眼睛,一瞬间天旋地转。 而那辆跑车,只有副驾驶的位置擦过山壁,没有整个车头撞上去。 忍过那一阵惊心动魄以及随之而来的眩晕感,温浅动了动自己被卡住的腿,费了不少劲她才强忍着疼痛从驾驶室内爬出来。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那辆红色车子的方向,副驾驶座的车门已然变形,车头半边损毁。 江时初反应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被身边的男人抱在怀里护住,这下什么也顾不得。 “庭东!” 男人没给她丝毫反应,微闭的双唇一片苍白之色,腹部的衣衫一片湿濡。 温浅看着这一幕,这雨水打在身上的冷,也不及此刻。 救援队很快就到了,已经昏迷的男人被抬上救护车,江时初红着眼眶瞪了一眼静静站着的温浅,那目光里强烈的恨意,毫不掩饰。 “警官,是她撞的人!” …… 而之后的审讯室,冰冷,阴暗。 “我要求给律师打电话。”温浅不多废话,直接对着自己面前负责审讯的警官说。 温浅把唯一的生路放在了即将要拨出的那个号码上。 一遍,两遍,甚至第三遍,也无人接听…… …… 周衍正看着霍先生不耐烦地挂断电话,壮着胆子说了句:“您的电话响了好几次,不接吗?” “骚扰电话。”男人丢着这一句话,转身离开。 也不知道温小姐究竟怎么惹了霍先生,这电话都成了……骚扰? 彼时的两人已经回到了霍家老宅,对于青城那边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情。 审讯室内,温浅从一开始解释了几遍无果之后就再没说一个字。 甚至于连一个眼神也不愿意多给那些负责审讯的警官。 原本负责审讯的警官换了一批进去,走廊的尽头,有交谈的声音传出…… “怎么,还是什么都没能审出来?” “嘴硬气,也不是个软骨头,审不出来就慢慢审。” “看上去也不像是过失事故,现场看上去倒更像是有些互相撞的痕迹……”一个年轻的警官如是说道。 另一位稍稍年长些的人轻叱了声,“刚接到的交待,不管原委,先审问着,也不准任何人见,到时间再说。” “这……” 刚参加工作的一看就不懂这些个中门道,只不过在经过审讯室时,不免多看了那女子两眼。 温浅一直闭着眼睛,可尽管这样,那种属于审讯室里的阴冷,和头顶那刺目的光线刺的她眼睛干涩生疼。 好似就快撑不下去。 那年轻的警官再一次进来,还没出口说什么,便听到了温浅的声音沙沙哑哑响起—— “伤者怎么样?” 警官看着她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不知是否是心生怜悯,竟放缓了语气说:“暂时不清楚,大半个右腿都被车门卡住,不过应该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温浅沉默着,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脑海中回忆起来的依旧是江时初最后看她的那一眼。 带着强烈得恨意,嫉妒。 可从头至尾,她都没有主动做过什么事。 许是人各有命,有些人天生带着优越感出生,即使做了再错的事,只要有人维护着,那便是对的。 或许最刺痛她眼睛的那一幕,是在危急关头,顾庭东用自己的身躯紧紧护着江小姐。 一直以为,他是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才和江家小姐在一起,竟想不到,是有这样一层爱意在里面。 “谢谢您。”她向这警官道了声谢,又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之中。 不知再开口,得等到何时。 …… 傅时宁到的时候基本上是被拦在外,连温浅的一面也没有见到。 从事发到现在,被审问了一整个夜。 了解了被伤的人是谁,傅时宁大概就知道这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 江家,位高权重,这青城上下多多少少总需要给点面子。 走出去时,傅时宁和温家的人不期而遇,他认识,是温浅的姐姐。 “温小姐,留步。”傅时宁出声叫住她,温润清透的眸子隐在斯文的镜片之下,亦是隐藏起了些许属于律师的凌厉。 温元瑶伸出手和他交握打了个招呼,“傅律师。” “温小姐来这里,是为了二小姐的事情?”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门见山。 “接到消息来看看,既然是我妹妹做错了事情,那必定然是要给江家一个交待的。”温元瑶身高不低,此时踩着优雅的高跟鞋,站在这个斯文的男人面前,唇边的笑容明艳璀璨,说出来的话却是一点不带温度。 傅时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礼貌地说:“既然如此,那温小姐请便,我还有事先走。” “好,傅律师再见。” 两人错身互相走远。 傅时宁毫不怀疑,这若是放在古代,就应了那四个字,大义灭亲。 这一家人,真颇有些这样的意味。 没多久,傅时宁拨通了一个电话。 他用最简短的言语说出了事情的经过以及现在的情况,电话那头是柔柔的女声,却一下子变得暴躁起来。 “局子里哪是她能待的地方,去了那里还不得脱层皮下来?她那些个家人也指望不上。” 傅时宁怎么不知道这点,而眼下,唯一能够寻求帮助的人,也只有…… “你去我公寓里面找一套首饰,对,很旧的那一套,拿着直接去找他。再怎么样,卖个人情给我也是要的。” 傅时宁思量了下,缓缓说:“姐,还是不愿意回来?就算到时候打官司,有我帮你。” “不了。” 通话切断,傅时宁摇了摇头,身在其中的人永远看不透,而置身事外的人,永远无法惊扰梦中之人。 …… 还是约在之前的茶庄,萧景川看着自己面前放着的东西,眸色沉冷。 纯银的项链,手镯,耳饰,乍一看既不是做工精良,也不是知名设计,却在过去的时光里,一直被人精心存储着。 却是一个男人曾经亲手为自己的妻子一点点打磨出来的成果。 “她人在哪里?” 傅时宁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温家二小姐和我姐有些交情,就看萧先生愿不愿意给这一个面子。” 男人的手放在眼前这精致的盒子上,没有犹豫,直接应下。 “当然给,转告她,这东西我收下了。” “好,谢过萧先生。” 萧景川的办事效率也高,很快就弄清楚了傅时宁碰壁的原因,权势这东西看着俗,却真是最有用的。 落地窗外的夕阳将整片天空烧得通红,火红的色彩堆积在重重云层下,绮丽而又苍凉。 “受人所托要办一件事,前提是可能会得罪到你外公一家,事先和你打个招呼。” 霍聿深接到这电话时还觉得莫名其妙,但既然萧景川这么说,定不是小事。 他微拧着眉心,问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也没什么,欠了别人点债,现在替人办件事罢了。”萧景川轻描淡写地说着,“有人得罪了江家那位跋扈的时初小姐。” 霍聿深下意识地问:“哪一号人?” “上次在茶庄里,和傅时宁在一块的那个女人,温家的二小姐。” 闻言,霍聿深的平静的眸子忽然生起了波澜,原本散漫的嗓音沉冷下来,“言简意赅说。” …… 温浅不知道这是自己被关的多少个小时,长时间的审问加无休眠,浑身上下都疼,却不知道究竟是哪里疼。 也不知道这是第几次,有人打开审讯室的门。 她还是一个字也不说,不过现在是因为已经没有力气说。 有拿着记录本的警官在她面前坐下。 温浅睁开眼睛,动了动自己干涩的喉咙,“还没到12小时吗?早超过了吧。”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整整一天一夜。 这次进来的是个资历颇深的警官,对她这样的态度更是不屑搭理。 刚要说话,他放在一旁的手机震动起来,那号码显示的备注,让他不得不重视起来。 走出审讯室,客客气气地对着电话那头说:“萧先生。” “保个人出来,功劳不会少你的,叫温浅。” 一听这人的名字,他回头看了下亮着灯光的审讯室,明显是为难了,“这有点棘手,江家的人压下来了,摆明了要给那人苦头吃,这……”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各自都通透的很。 萧景川的声音覆着层冰霜,像是警告一般,“你别忘了,今时今日的地位是谁捧上来的。” 那警官抹了抹自己额头的汗,怎么这事情演变的结果尽是如此棘手。 “头儿,还接着审吗?” 他罢了罢手,“过一会。” …… 温浅察觉到自己面前的人又换了一批,时间每消耗一秒,对她来说就又是折磨。 小腹处从起先的隐隐作痛,到现在痛的像是被刀子翻搅一般,不断有冷汗从她白皙的额头上滑落,全靠这最后一丝意志咬牙撑着。 不知道从何而来的痛觉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意志。 直到要失去意识之时,温浅隐约地看到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这次不止一个人,也不是两个人,到底是多少人她也没有这份心思再去深究,直到有熟悉的气息在她周身萦绕,包括那熟悉的低醇嗓音—— “让你安分些,还真能折腾。” 温浅不知这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可若是错觉,却又是再真实不过。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袖子,细碎的嗓音像是小猫的呜咽一般从喉间逸出,“我疼……” 霍聿深轻扫了一眼周围,看似不温不火的眼底沉冷一片。 而副局站在一旁,想要上去打圆场说些什么,却被萧景川拦了回去,“还不放人?” 在青城,萧景川不好惹,可这位霍先生,更惹不得。 赶紧把这两位主送走了好。 霍聿深扶着温浅站起来,她得到自由的手一直放在自己的腹部,整个人的身子几乎是倚在他身上,仿若只要他一松手,她就会倒下似的。 “能走吗?” 她疼的满脸的冷汗,连摇头的幅度也很轻微。 霍聿深也察觉到了她的不正常,她身上穿的是浅色的连衣裙,除却在车祸中留下的伤口沾染到的血迹,还有……慢慢顺着她的腿往下流出血水。 男人沉冷的眸子一下子凝结成冰,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临走之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眼让在场的人遍体生凉。 很快,温浅被送到最近的医院,她进去的时候早已失去了意识。 霍聿深在急诊室外踱着步子,从他平静的眉宇间看不出什么,只是熟悉的人才知道,他此刻烦躁的很。 萧景川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流产,怀的你的?” 怎么可能?就做过一次,何况还是做了措施。。 萧景川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霍聿深和这温家二小姐关系匪浅。 “要真的是流产,岂不是又折了你一份福?” 霍聿深不动声色的地睨了他一眼,“也对,你自己没有免不了眼红别人。” 这话倒是一下子戳到了点上,萧景川沉默了会儿没说话。 不过霍聿深也知道,不可能是怀孕,同样的错误人只能犯一次,他不仅做了措施,事后的那杯水里秘书也放了药。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霍聿深的眸色的很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起先前自己没接的那些电话,也不知是不是那时她想向他发出的求救。 萧景川和他认识的时间很长,自然清楚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像现在这个模样,波澜不惊,只有那双眼睛深沉的可怕。 霍聿深坐下,慢慢冷静下来思量,薄唇划开清淡的弧度问:“你怎么掺和进这件事的?” “傅时宁来找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霍聿深就明白了过来。 傅时宁…… 刚回国不久,青城新贵名律师。 或者说,萧景川的前任小舅子。 “她和傅流笙认识?”霍聿深微锁着眉,发现自己对这个女人的认知真的少的很。 倏然间听到很多年不曾有人提起的这个名字,萧景川沉默了一瞬,“那不是你女人,自己不知道?” 这语气显然冷冽了几分。 离了婚的独居单身男人,果然脾性大。 萧景川的事情算是做完了,自然不在这久留,招呼也没打一声,起身就走。 不过这时霍聿深也没心情搭理他。 没多久,温浅从手术室内被推出来,医生摘下口罩,解释道:“做了个小手术,附件囊肿破裂,应该是受了重的撞击导致的,所幸送来的时间还算及时,不然就危险了。” “谢谢。”霍聿深客气的道了声谢。 转身去看还在昏迷着的温浅,她睡的很沉,面色还是苍白的吓人。只是和昨天晚上见到她时,那副毫无生气的样子明显有了不一样。 他说不上这是种什么心情,本因为那些照片的事情想晾她一下,可在审讯室里时,她紧攥着他的袖子,那种像是抓住救命浮木般的在乎,让他心里像是被小猫挠了下似的。 …… 医院总是少不了那股子浓重的消毒水气味,高级病房内,阳光透过百叶窗拂过女人纤细的手腕,而睡梦中的她也并不安稳,被梦靥围困。 模糊不清的梦境,鼻间充斥着的也是消毒水的气味,同样是阳光最明媚之时…… 好似有人遮住了她的双眼,明明能感受到那种暖,却偏偏看不真切。 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些什么,是她次次想要抓住,而始终一个字也不曾留下。 梦醒。 穿着职业套装的优雅女人站在她面前,“温小姐,感觉怎么样?” 温浅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她认得眼前这个女子,是霍聿深的秘书。 她想说话,尝试着张了张嘴硬是什么也没说出来,缓了一会儿才用偏带着沙哑的声音说:“谢谢,我没事。” “你好,我姓许,许青。这段时间,由我照顾温小姐。” 温浅挽唇对着她笑了笑,再一次抵挡不住疲惫而闭上眼睛。 许青见此状况,悄然退出病房内,放轻了动作把门关上。 …… 霍聿深开完会走进会客厅,就见到自己的表妹江时初早就等候多时,为了什么而来,他心里一清二楚。 “哥,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短短几天就回来了?” 助理放下两杯咖啡,霍聿深拿起来轻啜,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时初,顾庭东是死了还是残废了,让你这么沉不住气?” “哥!”江时初面露恼羞之意,可一旦触及到男人那深不可测的眼睛,后面的话又全部生生咽了回去。 江时初也只是后来才知道,那次她设计温浅之后,是霍聿深替她摆平的一切,再后来他又故意带着温浅出现在海边度假别墅,但凡长点眼睛的,也知道他们两个人的关系非同寻常了。 她这次来找霍聿深,便是抱了些侥幸的心态,倘若温浅对他来说可有可无,那无所谓。 若是,是个值得他动干戈的人,那就麻烦了。 可江时初想,应该不至于吧,看样子并不像。 霍聿深的话点到即止,凌厉的凤眼微挑扬起几分淡笑,将他眸中的锋锐冷沉渐渐化开。 他修长的手指轻点着桌面,“天下男人这么多,你非看上顾庭东,不想想他是不是看上了江家的权势。” “不,我一定要嫁给他!这次他在危急关头念的还是我,说什么我也要嫁给他。” 霍聿深站起来,那双眼睛深沉似海,轻睨过她的脸颊,平淡的声线莫名给人一种压迫感觉—— “江时初,你是个成年人,仗着家底深厚胡作非为的性子什么时候收收?传出去,江家小姐用不入流的手段三番两次陷害别人,老爷子面上也有光。” 江时初在别人面前可以任意妄为,可到了霍聿深面前,她哪里敢。 立刻放低了态度,“哥,我求你了,这事情别往爷爷那说。是大哥和二哥帮我的,我只是气不过那个女人……她凭什么一直纠缠着庭东,还心安理得的拿着庭东给她的房子!” 霍聿深听了不置可否。 偌大的办公室内静的窒息一般,男人的眸光透过落地窗落向远处,纵使有这清亮的天光,也照不进他深邃似海的眼睛。 良久后,她听到男人的淡漠的声线响起—— “有过一次背叛就会有第二次,时初,既是你自己的选择,就不要让现在所做的一切到最后变成笑话。” 江时初直到离开的时候脑海里还回响着他的这一句话。 当然任性恣意的江小姐不会觉得是自己错了,而这一切的认知,便都是后话。 …… 温浅那天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她睁开眼之前,只是隐隐觉得眼前有一片阴影笼罩着,彻底清醒时候,她看清了站在窗前的男人。 晚霞的余晖里,他浑身的凌厉好似被尽数收起,清隽优雅。 “霍先生。”她唤了他一声,嗓音轻柔。 听到动静,霍聿深转过身走到她面前,“那天的电话我没接。” 温浅不明白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那个求救电话,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只有霍聿深,只是一连好几个他都没有接而已。 不过当时的温浅也没想那么多。 还不及她反应过来,又听闻他平静无澜的嗓音浸润了一把寒凉,“我记得那天我问过你,和谁在什么地方。” 温浅了然,这算是事后算账? 看来是故意不接的。 她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却一下子碰到了手术的伤口,疼得她嘶了一声。 既然到了这个地步,也就没什么隐瞒的必要。 “城郊的那座福利院,遇见了顾庭东。”温浅言简意赅说明了那天的事情,本来不说就是因为怕有这样牵扯不清的麻烦,现在看,有些麻烦不是她想躲避就能躲的开的。 “顾庭东先后找了你两次,说说为了什么事。” 听着他的话,温浅又一次犹豫了,她的脸上蕴着些恼怒之色,“你找人跟踪我?” 霍聿深挑起她的下巴,将她面上的神情尽收眼底,不客气地轻声嘲讽,“我有这闲工夫跟踪你?走之前让你安分点,还可劲折腾。” 温浅撇开视线,等他放开她后,才慢慢平息自己的情绪。 “顾庭东第一次找我,给了我一份别墅产权,我没收。后来知道了瑜苑的买主是你,我收下了,是他甩我在先,就当是分手费。至于那天在福利院外遇见,纯属巧合。” 只是没想到,这巧合之后,会是这番变故。 霍聿深没直接应话,而后慢慢出声问道:“没撞死顾庭东,会不会后悔?” “……”温浅无语了一阵,“江家权势大,我惹不起。” 不是她懦弱无能,只是很多时候不是她能想要逞强就能逞强。 不知是否是触动到了心里的什么地方,温浅用手臂将自己环抱着,“江小姐有人宠着,当然能为所欲为,多好。” 霍聿深侧眸看她,说话之间,她的眼角眉梢,覆着层寂寥之色。 “你多跟我撒个娇,没准也成。” 闻声,温浅抬头看着他,眼底是不置信,“这话听听就成,我不当真。” 男人瞥了她一眼,大手落在她的发顶,而后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平躺回床上,“你怎么认识萧景川的前妻?” “机缘巧合。”温浅被他动作粗鲁的按回床上,碰到了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你轻点!” 他轻哼了声,“有破\处疼?” 温浅又不说话了,怎么之前没发现,这个男人嘴毒成这样。 忽然之间温浅像是想起了什么,她伸手抓着男人的衣角,“霍先生,你把我带出来,岂不是外人都知道了我们……” 霍聿深知道她的顾虑,不过在他看来没什么,“带你出来的是萧景川。” “哦。”她应了声,又欠下一个人情。。 有些人情债,一旦欠下了就还不清。 温浅喃喃出声:“萧景川怎么会这么好说话?” 霍聿深倒了杯温水递到她手边,“他前妻的面子,自然会给。” 温浅沉默着,没看他,也没去接他手里那杯水。 他看了她一眼,将水杯重重地搁在桌上,抓起自己的车钥匙便是要离开的样子。 “等等。”温浅叫住他,“霍先生,事发的路段监控‘听说’是坏的,至于这个‘听说’我肯定不信。事情原委看了监控便知,故意伤人这个罪名,不该我先提吗?” 要是搁在平时,哪里有人敢用这样吩咐的语气和他说话。 不过此时,有些异样。 他非但没有什么生气的样子,反而看着她似笑而非地问:“那你想起诉吗?” 良久—— 温浅摇头,“反正赢不了,何必白费这功夫,还得罪一群人。”继而,她苍白的唇边挽起弧度,“霍先生,江小姐说到底是你妹妹,不然,这件事情就留着,如果以后我做了什么错事,就拿这件事情抵过。” “谈条件上瘾?”霍聿深语气轻蔑的反问。 温浅咬了咬自己的唇瓣,和他谈条件,说实话是没胆子的。 她看着他的眼睛,浅声细语:“只希望以后别伤了我。” 初时和霍聿深在一起,便是她为求自保,如今和他再有瓜葛,还是因为有求于他。 既然没有别人肆意挥霍的好运,便只能愿以后一世安好。 …… 不过是个小手术,好在温浅也年轻,一周之后就可以出院。 那天依旧是许青来接她,这个女人一头干练的短发,在加上一身职业套装,以及那副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愧是跟在霍聿深身边的人。 “许秘书,方便问一句,您跟着霍先生多少时间了?”温浅的嗓音轻柔,总觉得能问出些什么来。 “五年左右。”许青想了想,给出了答复。 温浅的步子走的比较慢,许秘书也陪着她慢慢走着。 是个阳光清亮的下午,温浅总觉得自己有好久没这样感受过这般微暖的阳光,或者说是一种逃出升天的新生。 放在她面前的路看似平静,却容易一不小心就走错了。 她微微笑,“那,能告诉我霍先生的耐心怎么样?” “温小姐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我,要说霍先生的耐心……” 许青思量,面上仍是带着礼貌的笑容,“霍先生的耐心通常是不大好的,就好比捕猎来说,有些人并不享受捕获的过程,而在意掠夺的快感。” 掠夺的快感…… “很贴切的形容呢。”温浅扬唇一笑,没再说什么。 是她想听到的回答。 既然耐心不好,那她原本设想的一个月时间,也是往长了说。 温浅也没问接下来去哪,反正想着既然霍聿深让许秘书带着她,必然是安排好了接下来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车子停下的地方是一间私人造型会所。 “温小姐,请。”许青带领她往里面走,显然是遵从了谁的吩咐。 温浅起初对此并不在意,她还疑惑着问:“霍先生又要去哪?” 许青并不针对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示意她进去。 温浅在椅子上坐下,就听见许秘书对着身后的造型师说:“不用做造型,剪短就行了。” 闻言,温浅感觉到有人轻抚着她披散在后背的长发,如绸缎一般丝亮,颇为惋惜。 “剪短了有些可惜,不过也没事换个心情。”造型师抬头从镜子里面端量着温浅的五官。 温浅转头看着许青,精致的脸上除了疑惑不解之外,还有隐隐怒意,那双清亮的眸子,生动的漂亮。 “谁说我要剪头发了?” 许秘书适当的解释:“出来之前霍先生吩咐过。”她指着杂志上的一张图片,对着身后的造型师说,“就按照这样的吧,时下流行的。” “霍先生还闲着管人的发型?”温浅留了很多年的长发,不知怎么的,她就不想在这上面妥协。 “换个发型换个心情,没多大事,也不浪费时间。” 许秘书脸上仍然挂着浅淡的笑容,听着像是好言劝说,实则是半步不让。 “我不剪。” 温浅的脾气不大,就算想用特别凌厉的语气说完这三个字,到最后显得亦是没什么气场。 气氛一下子僵住。 霍聿深接到电话时,司机刚为他打开车门,他等了等,听完了许秘书的话。 “告诉她,今天晚上要是头发不剪短,就别在家里看到她。还有,那块地方最近也可以划在规划之内。” 言罢,霍聿深直接切断电话。 养了一周这还给养出脾气来了? 许青打完电话后把霍聿深的话只字不差地转述。 刻意加重了他最后那半句话,别人或许听不懂,温浅一定听得懂。 不过就是瑜苑。 “好,我剪,他喜欢什么样的我就剪什么样的。”温浅从沙发上起来,跟着工作人员去一旁洗头。 这一幕落在许青眼里,她不由得想起,从第一次见到这位温小姐时候,她就是如此,要说她端着架子,没有。 要说她平易近人,却又像是带着疏离,和谁也不亲近。 只是她永远都是把背脊挺的很直,就算落魄,也不需要外人的怜悯。 温浅从镜子里看着自己的长发一点点变短,满地的青丝,她只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不再去看。 也罢。 曾经不过是因为有人说喜欢长发的女孩子…… 许青偶然的抬头间,从镜子里看见了温浅眼底的泪花,这年头因为剪个头发掉眼泪的女人委实不多。 大概现如今也只有刚入学的小孩子,会因为被迫剪去心爱的长发而嚎啕大哭呢。 一切结束之后,许青看着自己面前的温浅,发丝长度在下巴和肩膀之间,露出一侧白皙的耳朵,整个人的气质似是焕然一新。 “缺点什么呢。” 白皙小巧的耳朵上缺了些点缀。 造型师闻言,取出一副珍珠耳环替温浅带上,在灯光下散发着莹莹润泽。 许青想到一个词,如珠似玉,用在眼前的温浅身上,再恰当不过。 “许秘书,是不是很难看?”温浅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情绪还是没调整过来,就像个小孩子似的。 “哪有,很漂亮。” 只是这模样和气质,像极了曾经某个人。 许青随手发了一张照片给霍聿深,附带了一句话,‘霍先生,温小姐很可爱,就像个小孩子。’ 照片上只有温浅的一张侧脸,安静干净,身后是夜色下的霓虹,而她像是被隔绝在这些喧嚣之外。 当天晚上,司机把温浅送到了澜山别苑,车子在别墅外好远就堪堪停下。 许青看着温浅似是又要问问题,她直接笑着说:“上司的心思不大好猜,我只是按照霍先生的意思来的。” 言下之意,就算温浅想要问什么,这也问不出呢。 许青转身要走时候,温浅叫住她,“许秘书,谢谢你陪了我一天。” “应该的。” …… 霍聿深的司机识相地把车子停在温家别墅很远的地方,温浅不禁想,连霍聿深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好像精明得成了精似的。 她和霍聿深之间这种见不得光的关系,都被恰到好处的避开了。 温浅看着灯火通明的前厅,心里想明白了些事情,于是问身边的佣人,“今天又有贵客?” “是的,还是上次那位先生。” 这唱的又是哪一出? 温浅进去的时候,前厅璀璨的水晶灯下,是一片觥筹交错的热闹景象。 主位上坐着温霖生夫妇,而那位矜贵的霍先生身旁,坐着的就是温元瑶。 而她的到来,就像个不速之客。 温霖生看到她,脸上原本轻松的神情转为严厉,沉声道:“浅浅,你过来。” 温浅走过去。 “爸,佩姨,姐姐。”她挨个叫了遍人,而后目光转向离她最远的那个男人,“霍先生。” 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酒杯,温浅的目光对上霍聿深的眼睛,虽然带着些微醉意却依旧是那般深不可测。 只有那么一瞬间,她在他的眸底看到了几许异色。 似惊艳,似迷离…… 一瞬的时间太短,根本来不及给她时间思量这些异样究竟是什么。 “敬霍先生一杯酒,就当赔罪了。”温霖生发话,言语之间尽是一家之主的威严。 而温浅站着没有动作,温霖生便以为是她的性子倔,面上有些挂不住。 他加重语气,“你自己做的糊涂事,还真以为有人替你拦下了就能当没发生过?这次还得谢江家宽容大量!” “我们家浅浅年纪小不懂事,霍先生别和她介怀。”一旁的苏佩也跟着附和。 这一杯酒,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温浅显然是逃不过了。 而离她最远的霍聿深,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客套话,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温浅倒了一杯酒,醇年佳酿,只是倒出酒香便扑鼻而来。 她款款走至他面前,“霍先生,我敬你。” 男人只是若有所思冷眼观着这一切,对她的行为根本不为所动,连自己面前的酒杯也没拿起来。 这在酒桌上,便是不屑的意思。 温浅扬起手便将杯子凑到自己唇边,微闭了闭眼睛,正欲喝下时,才听到男人低淡的声音漫不经心响起…… “女孩子喝酒不好,这一杯算我的。”说着,霍聿深从她手里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温浅看到了他眼底的迷离,而他看到了她眼底的讶异。。 霍聿深这一杯酒,挡了温浅所有的尴尬和难堪。 只因她有酒精过敏,不过不在乎的人当然不知道,包括这所谓的家人。 “浅浅,还不谢过霍先生。”温霖生显然没料到会是这幅情形,自然只能寻个台阶让她下来。 而在一旁的温元瑶,脸色就精彩了去,惊讶,不置信,不多久又换上了名门淑女端庄的样子。 “谢谢霍先生。”温浅对上他漫不经心的眸子,语气生硬。 正好此时佣人为她添了一副碗筷,不偏不倚,正好就是霍聿深身边的位置。 苏佩见此,心想这家里的佣人怎么尽是些个没有眼力见的,此时却也不能多说什么。 温霖生能请到他来家里做客,是借了层瑜苑的关系,一来怕因为温浅这件事情,遭到江家的迁怒,二来…… 就是为这位温家大小姐。 这酒桌上的氛围,好似突然之间就变得有些异样了。 自从霍聿深接过温浅手里的那一杯酒之后,他面前的杯子几不曾空过,在这之前即使是主人家敬酒,他也只是象征性浅酌。 温浅自然不知道这变化。 忽然之间,温浅的腿上覆上一只温热的大手,顺着她连衣裙的下摆徘徊,不隔布料的相贴,让她霎时间僵直了身子,手里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中。 而这桌子底下的一幕,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不知二小姐可曾婚配?” 她听见霍聿深低淡的嗓音响起,沉稳而又沙哑,是酒精的作用。 真是喝醉酒的男人什么轻浮的动作都能做得出,连说话也毫不顾忌。 “她年纪还小,这事情得依着缘分来。”温霖生看了眼在一旁的温浅,目光讪讪。 “还不曾,不能抢了姐姐的先。”温浅镇定自若回答。 男人的一声轻笑在她耳边蔓延,而在底下的那只手如同藤蔓一般往上……一直到了某些禁地之前依旧没有收住的势头。 温浅啪的一下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吃饱了,大家慢用。” “没规没矩,像什么话,坐下!”温霖生以为她不知趣,顿时又拿出了一家之主的威严。 霍聿深慢条斯理地看着她,薄唇处噙着几许似笑而非,“莫不是我这一句话问错了?倘若如此,霍某赔个不是。” “胡闹!”温霖生差点就气的拍了桌子。 气氛尴尬下,温浅硬着头皮坐了下来,有个形容叫做气不打一出来,说的就是她现在的心情。 先前纠缠她的那一只大手再次袭来,她的双手紧握成拳放于膝盖之上,却被他一只手禁锢住。 什么矜贵沉稳!这不过就是喝了点酒,就变成了这样子! 霍聿深明显是醉了,只是他的醉酒和一般人不一样,除了这些只有温浅知道的出格动作,还有他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染上的迷离,除此之外与常人无异。 宴席散后,他抬手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看上去并不好受。 外面正好下起了一场大雨,入夏以后的雨来的快也疾,再加之电闪雷鸣,更显得烦躁沉闷。 “要不今晚在这里住下吧,现在这个点回去,也委实麻烦了些。”苏佩给自己身旁的女儿递了个眼神,温元瑶领会,面带着些许娇羞之色走到霍聿深身侧。 温霖生看了眼时间和窗外的天气,思量些许才征求霍先生的意见。 就在温浅以为他肯定不会答应时…… 男人漫不经心地说:“也好。” 好什么! 倘若还是在他家里,这没事,可此时是在温家的众目睽睽下,就算知道不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但一想到是他,就浑身不自在。 更何况今天的事情,她心里是有气的。 …… 这一场大雨让霍聿深留了下来,同时也让温浅没法回去。 好久没在温家住下,索性她的房间还是被收拾的干干净净。 至于霍聿深,当然是被像贵客一般对待住在前苑,和她住的地方隔着远呢。 温浅洗完澡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手随意拨了拨这及肩的短发,微微出神。 还没等她躺下,手机铃声就响了起来。 看了一眼,正是她最不想接到的电话。 可没办法,不得不接。 “霍先生……” “过来。”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沙哑醇厚,似是蕴着酒香。 温浅下意识看了眼自己紧闭的房门,刻意压低声音:“霍先生,这个点不合适,何况这还是在我家,会被……” 然而她的话还没说话,电话那头的男人显然已经不耐烦了,通话结束。 “什么脾气?”温浅拿下手机看了眼,真是气还未平又来了。 难怪许秘书评价霍聿深这个人耐心不好,平时接触的时候没发觉,现在倒是真的深有体会 窗外的雨下的很大,她在自己的衣裙外面加了件薄开衫外套,他住的前苑离她的位置有些距离,蹑手蹑脚地撑了把伞就往外走。 只是开门的时候,惊动了前厅外趴在地上的一只牧羊犬。 “嘘。”温浅冲着狗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要是嚎起来,她可就没脸见人了。 踏着风雨,温浅走进前苑,找到那间房间,像做贼一样敲了敲门。 这出戏倒是安排得也好,谁不知道这前苑安静,除了一些佣人之外,就只有温元瑶一个人住在这。 然而温浅发现,这门是开的。 她推门而入,在灯光下就见召唤她来这里的男人,像大爷一般坐在卧室的沙发上,手撑着自己的下巴。 从温浅进来那一刻,霍聿深的目光就一直胶着在她身上。 “这么晚,你叫我做来做什么?我家里人可都看着呢?”相比于温浅的急迫,霍聿深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冲着她说:“过来。” 得,还是没清醒。 温浅不动,怎么也不愿意动,“有什么话站在这里说就好了,我……我就不过去了。” 灯光迷离暧昧,气氛尴尬却又旖旎。 “矫情什么,又不是第一次。”男人的声音低醇动听,而这幅姿态,大有一种她不过去今天就别想走的气势。 算了,和一个醉汉计较什么。 “怎么,还不愿意?”走至他面前时,原本安静的男人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坐在自己腿上。 温浅挣了挣,她受不了此刻这样的亲密,虽说两人再亲密的事情也做过了,可这是在她家里啊! “霍先生,你喝醉了。”她避开着他的触碰。 霍聿深看着自己怀里娇小的人,微眯着凤眼,大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轻抚着她的头发。 “还是这样看着顺眼。”他按着她的肩膀将她压像自己的方向,撩人灼热的气息轻扫过她的耳朵,痒得她缩了缩。 温浅不爱他现在这样的眼神,总觉得是…… 透过她在看别人。 “我去给你放洗澡水!”她闻着他身上的清冽酒气,不免觉得头大。 温浅的双手握成拳抵在他胸前,可后腰被他的手掌着,根本动弹不得。 说着,她就要从他身上下去,只不过他不放,又是一场拉锯战。 正在此时,敲门声的突然响起,像魔音一般瞬间止住了温浅的动作,这么晚…… “你放开我!有人来了啊……”她又急又气,只能干瞪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倏然间,男人迷离的眸子里簇起一团火焰,静海中无端生起的波澜。 “我就这么见不得人?”他翻身将她压下,咬着她白皙的耳朵低声轻问。 “你说什么呢你!”这什么逻辑! 男人不给她争辩的机会,滚烫的薄唇压下,在她的唇上狠狠碾压,那凶狠的占有程度似要将她拆入腹中一般。 敲门声间隔了片刻,此时再一次响起。 这次还伴随着女子轻柔甜美的嗓音,“霍先生,你睡了吗?” 饶是现在温浅被他吻得七荤八素,听到这声音心也提了一下,一瞬间脸色涨得通红。 好不容易他放慢了节奏,她得以喘息的机会。 “是我姐姐……唔……” 男人捏着她的下巴,趁着她说话间强势的进入她的唇齿间,翻搅吸\允。 温浅一颗心跳的飞快,尤其是男人的手掌绕至她的后背,轻而易举地按开她内衣的扣子。 “唔……”她挣扎着,不经意间发出声音后又后悔,这要是被听见了怎么办? 温浅一把推开他,戒备地缩在沙发的一个角落,敲门声还在不耐烦地响着。 霍聿深皱了皱眉,似是还在回味着她唇角的味道,“你去开门。” “我才不去!要去你去!”温浅不跟他多说,利索地跑进了卫生间,锁门。 怎么平日里看上去矜贵自持的男人,醉后就是这个德行!开玩笑吗,还让她去开门? 不嫌事大? 躲进卫生间后,温浅大口呼吸了几下,随后把耳朵紧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有慵懒散漫的脚步声,然后是开门声…… 紧接着,是温元瑶轻柔的嗓音,“霍先生,我给你煮了点醒酒汤,喝点睡下才不难受。”。 温浅听着外面的交谈声,带着盈盈笑意的女声混合着低沉醇厚的男嗓,她不由得开始怀疑刚刚那一幕是霍聿深装的不成? 她把耳朵紧贴着门,忽然之间像是忘了自己此刻尴尬的现状,就想看看她这个端庄贤淑的姐姐,温家长女深夜来这里就只为了说两句话? 温元瑶看着男人英俊的脸上浮现起的淡漠之色,微咬着唇,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才笑道:“霍先生,您早些睡,晚安。” “好。”他应下,惜字如金。 温元瑶关上门出去,在灯光的映衬下,走廊光洁的地砖上似有点点水迹。 奇怪,霍先生出去过? 温元瑶望了眼窗外的大雨,走廊尽头的窗户敞开着,雨水被风吹进来,她走过去关上。 离开之前,她又疑惑地看了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终归有些异样。 而另一边,温浅听着外面的动静消失,一直过了好久,她才打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大晚上特意来给你送醒酒汤,可别浪费了人的一番好意。”温浅调侃归调侃,依旧不敢靠得霍聿深太近,万一又像刚刚那样…… 此刻的霍聿深又是安静地坐着,看到她时,眼底仍有恍惚之色掠过,一瞬即逝。 霍聿深看也没看一眼茶几上放着的东西,“你喝吧。” “……” 温浅拿起碗里的勺子搅动,“你说这里面会不会加料?” 反正温家想要攀附这个男人已经很久了,这次更是难得的机会。 “你试试。”男人的薄唇轻掀,约莫是许久没尝过这种半醉半醒的滋味,才会做出些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情。 温浅赶紧放下,“不行,万一真的有催情剂怎么办,我的名声毁了不要紧,这得又成了人的眼中钉。” 男人轻笑,微微眯起眸子打量着灯光下的她,不置可否。 而后,霍聿深转身走进浴室,唯一能看出异样的,就只有他此时微微踉跄的脚步。 “那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先走了啊!”温浅冲着他的背影试探性地说着。 也不知道今天他到底是让她回来,是不是就是为了单纯的戏弄她。 男人的脚步没有停下,只有浅薄的嗓音传入她耳中—— “你走试试看。” 行! 温浅又忍了忍自己的脾气,就冲着他替她挡下了那一杯酒,也得对他和颜悦色。 她蜷缩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这位爷到底还要做什么,只不过等了没多久,重重困倦袭来,撑着下巴微微闭上眼睛。 男人再出来的时候腰间围着浴巾,他一眼就看到了窝在沙发上浅眠的女人。 他走至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的五官,柔顺的发丝垂于肩膀上,更显得她的下巴精巧细致。 他伸手轻抚着她的发丝,喉间轻滚,“蕴知……” 果然酒这个东西碰不得,容易让人心生意乱情迷。 温浅再有反应时候,发现自己被他打横抱着,刻意压低了声音惊慌道:“你干什么?” “睡觉。” 一听这两个字,温浅就开始挣扎,“这是在我家里啊,怎么样也别在这地方……”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子就被他重重地甩到床上,饶是后背是抵上了一片柔软,也禁不起他这样摔。 温浅痛的皱了皱眉,她以前只是觉得脱了衣服的霍聿深是禽兽,现在觉得,喝醉酒的他也不好惹。 “你……”她看着男人靠近,不自觉的往后退缩。 哪知道,他说的睡觉仅仅就是单纯的睡觉。 关灯之后,在一片黑暗之中人的感知就特别敏锐。 比如她感受到大床的微微塌陷,再是一只有力的手臂揽过她的腰间,强势地把她带向自己的方向,牢牢锁住…… 温浅只觉得自己掌心处一片滚烫,触到的是他赤裸的胸膛,吓得她立刻把手缩了回去。 今天的霍聿深总给她一种不正常的感觉,尤其是他在看她之时的眼神…… 陌生而又不真实,就像是在看别人。 就这样一个僵持的姿势,耳畔是男人渐渐平缓的呼吸声,温浅到底是抵挡不住层层困意睡了过去。 …… 温浅再醒来时,天光微亮,昨夜的那一场疾风骤雨也停了下来。 她刚动了动身子,那扣在她腰间的手就下意识收紧一分。 “你怎么还在这里?”刚睁开眼睛的男人疑惑着看着她。 伴随着这句话,他手中的力道散了几分。 温浅趁势坐起来,不由得觉得好笑,“霍先生,是你昨天晚上把我叫到这里来,而且不让我走的也是你!” “我不让你走,你不会自己走?”霍聿深微蹙着眉。 “我不敢。” 霍聿深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回忆着昨天晚上到后来究竟是怎么样的后续发展,宿醉之后的头疼让他干脆放弃了。 “你现在出去。” 闻言,温浅就像是如蒙大赦,立刻从床上下去,开始整理着自己的衣服。 果然酒醒之后就不一样了,哪里还找得到昨天晚上那副慵懒放肆的痕迹,又开始端起了高高在上的架子。 “要是被我家里人发现了我在你房间里,小心被逼着娶我。”温浅对着他微微笑,也不等他的回答,小心试探了下外面有没有人,像做贼一般离开。 逼着娶她? 霍聿深回味着她的那一句话,能逼着他做不想做的事情,可能性不大。 …… 还未到六点,这个时间点佣人也还没出来。 这一路上温浅就像做贼似的,防着周围有没有人,刚刚下楼走到正厅,就堪堪停住了脚步…… “姐,早上好。”她看着迎面而来的温元瑶,为了掩饰心里的慌张只能先打招呼。 温元瑶从上到下将她打量了个遍,目光里渐渐生出不屑,语气微冷:“穿着睡衣来这里,想要做什么?” 温浅心里还想说,你大晚上去男人房间里,又打了什么心思? 她看着四下里无人,便微微展颜笑开,“姐,你来这里又是做什么呢?” 温元瑶一身米色裙装,将她高挑的身材勾勒的淋漓尽致,相比之下,温浅就是随意的太多了。 “姐,年近三十的男人,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也许人家就不喜欢你这样的矜持端庄,心思这么明显还要装着,要我是男人也不喜欢。” 温元瑶被她戳中了心思,当即面色有些挂不住,立刻正色厉声说:“你是温家二小姐,说出来的话粗俗不堪,教养呢?” 这种话这些年温浅没少听。 “嗯,大概也只有没有教养的人,才会主动送上来勾|引男人。”温浅轻飘飘地回答,又挽着唇笑道:“姐,再见。” 言罢,温浅很快就走出了前苑。 全然没注意到温元瑶那铁青的脸色,以及楼梯上顿住脚步的男人…… 主动送上来勾|引男人,啧,这话说的。 家养的猫就是不如野猫伶牙俐齿啊…… …… 呼吸到第一缕新鲜空气时,温浅感觉整个人压抑着的浊气都已尽数消散。 这到底叫个什么事情? 她回到自己房间里换了身衣服,直接一个招呼也没打就离开了温家。 当天晚上,温浅从工作室走出来时,许秘书已经在外面等着她。 “温小姐,我来接您回去。” 当车子又即将抵达那幢隐在重重火色凤凰树的别墅前时,温浅忽然问道:“许秘书,你见过霍先生喝醉之后的样子吗?” 许青想了想,摇头,“好像没有见过,青城的人或许不知道,霍先生就算是在应酬上也很少沾酒,所以他醉的样子我还真的没见过。” 温浅点了点头,心想温家的面子还真是大。 车子抵达目的地。 温浅一时间还适应不了自己的这个新发型,想到这件事情心里就有些气下不去,顺手将一侧的头发分于耳后。 浅浅的夜色下,许青看着她姣好静谧的侧脸,忽而笑问:“对了温小姐,昨天先生看到你的时候,有没有说很漂亮?” “这种话,哪能妄想从他嘴里说出来?”温浅不以为意。 倒是只有他喝醉之后,才玩笑地说了一句看着顺眼。 别墅内,霍聿深正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随后清淡地说:“换身衣服,一起去看看你前未婚夫。” 前未婚夫…… 这四个字听着怎么这么的刺耳。 “我不去。”温浅一口拒绝。 “车祸发生的经过只有顾庭东知道,只有他才是证人,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男人淡淡地说着,大有一种去不去随她的意思。 想,怎么不想!尤其是在审讯室里的遭的那些罪,差点要了她小半条命。 温浅狐疑着问:“可这一来,江小姐不是你表妹吗,你到底帮着谁?” 有这么好心?。 对于霍聿深这个男人,温浅一向是看不懂的。 他也没回答她的话,眸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抬起手似要触碰她的脸颊,不过很快就收住了手。 温浅愣了愣,她抚了抚自己被剪短的头发,试探着问:“霍先生,你喜欢这个样子?” 男人的眸子里起了异色,“还是收起爪子的时候看着顺眼。” 而后他转身先离开,温浅看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狠狠腹议,行,毕竟有求于他! …… 私立医院的高级病房,走廊外清清冷冷,温浅在推门之前还是拉住了霍聿深的衣袖。 “霍先生,你认真的?” 温浅怎么总觉得,他没有那么好心。 江时初再怎么说,也都是他的表妹,可现在怎么会帮着她呢? “我这个妹妹爱顾庭东发了疯,不给点警示,以后没准更过分的事情都做得出。”霍聿深瞥了她一眼,语调平淡。 温浅不知怎么的,听着他的这番话,心里说不清楚的一些感受。 他这话,没有把一丝一毫的过错放在她身上。 “霍先生,你怎么不觉得,是因为我不满江小姐抢了我未婚夫,所以在嫉妒之下想要撞死那两个人呢?”她浅笑盈盈。 霍聿深微挑着眉,不以为意道:“你还没这个胆子。” 听到这话,温浅心里生起复杂的情愫,无法用言语形容。 没想到在这件事情上,他竟然会这样不带任何条件信任她。 虽然这理由……让人听着心里不舒服。 “也对,江小姐我只能躲着,哪有这个胆子去招惹她。”她喃喃地说着,抬起头看了眼紧闭的病房门。 霍聿深听着她的语气很平静,这前后两次的事情,要是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该恨得牙痒,她倒是看得开。 许秘书和他们两人一块来,同行的还有一位律师。 江时初一打开门,正好与这四人撞上,尤其是看到霍聿深和温浅在一起,心里不禁虚了一下。 “哥,你怎么来了?” 霍聿深朝里面看了眼,“听说顾庭东刚醒,我来看看。” 饶是江时初心里慌张,可这会儿看到温浅在这,心里也堵得慌。 她挡在病房门前,摆着高高在上的千金架子,“庭东刚醒,不宜见客,尤其是不相干的人。” 这个不相干的人…… 怕是除了霍聿深之外,谁都是不相干的人。 温浅轻抬着眸子看她,“江小姐,什么事情都靠你一张嘴,黑的也能让你说成白的,之前在警方面前指认我是肇事者,现在又说我是不相干的人,有逻辑吗?” “你……”江小姐大概是没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毫无准备就被她呛了下。 霍聿深不动声色的地挑了挑眉,野猫的爪子果然是能抓人的。 “进去。”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江时初熄了气焰,只能心里憋着气让开。 温浅跟在霍聿深身后走进去,这会儿看这男人的背影,都觉得舒坦了些。不管他到底端着什么目的,什么理由帮她这一回,也觉得相当解气。 相比之下,江时初的面色是真的不好看。 几人在病房外间的沙发上坐下。 西装革履的斯文男人坐在江时初对面,用着公式化的口吻说:你好,我是温小姐的代理律师。” 江时初怎么不认识?这哪里是什么代理律师,这明明是霍聿深御用的律师。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她看向一旁始终一言未发的男人。 而后者闻言,只是漫不经心地开腔说道:“说说吧,那天怎么回事。” 江时初看他这一幅硬要追究的样子,心里开始忐忑。 要是别人她还不怕,怎么偏偏就是霍聿深。 江时初面露难色,她总不能当着在场两个外人的面,说那天是她因为妒忌,却又适得其反造成了这一场后果。 “哥,你为了这个女人来质问我?”江小姐说话时不屑的看了眼一旁的温浅,丝毫不像是有悔改之意。 霍聿深凌厉的眸子微微眯起,声线陡然变的寒凉,“江时初,你觉得自己做的事情很光荣,一个成年人至少要为自己做的事情负责。” 到底是没有底气,这会儿面色又红又白。 律师适时接话,“江小姐,十天前的那一场车祸,从现场痕迹上来看,双方都存在着过失。不过江小姐先指认过错方是温小姐,鉴于当天现场唯一的证人是顾先生,那听听他怎么说。” 他们这边的动静惊醒了里面的顾庭东,只见他身上穿着浅蓝的病患服走出来,清俊的脸上带着几分苍白,看了眼在场众人,目光最后的停留之处,是温浅。 不过温浅并不看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霍聿深身旁。 “顾先生,事发当天只有你在现场,可否请你说说经过?”律师再一次客气地问。 顾庭东收回目光,面色沉的看不出情绪。 “事情发生的当天,是我与江小姐起了争执才导致的后果,与他人无关。” 不大不小的客厅内回荡着这一话,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同时,温浅和江时初,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温浅脸上的失望之色正好撞进了顾庭东的眼底,他的心底一阵沉闷。 “庭东……”江时初唤了他一声,担心之余更多的是欣喜,因为他此刻的维护。 “温小姐最后把车子撞上来,也恰好借着冲撞的力道没让我们的车子直接撞上山壁,我们该谢她才是。” 这事情说到这一步,已经没有再接下去的必要。 温浅和霍聿深离开,只留下律师还和他们商量关于赔偿问题。 本来就不是真的追究,如今听到这样的解释,更是索然无味。 霍聿深看着她温淡精致的脸,“死心了吗?” 温浅抬起头,在她的眼底,只有一片淡漠。 “我就知道你没这么好的心,非要带我来看着一幕,不就是想证明我以前眼瞎,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前任?他们是情真意切,我是不相干的人。” 要说死心,在车祸发生那天,她看到顾庭东在最后关头护着江小姐时,就已经麻木了。 可温浅从来不曾想过,若是在那紧急关头江时初真的出了事,那她就是真的麻烦了,江家的人不会放过她。 约莫也不会有人会这样想。 “倒也不是,你看见了,我妹妹为了这样一个男人要死要活,我要看看值不值得。”男人说的浅淡,把这些事情随意一笔带过。 或许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微乎其微的小事。 温浅没再说话,说到底,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她,什么也不是。 到了一楼,走出电梯间时,温浅遇上了个熟人。 而眼前眉眼精致的妇人也注意到了她,或许是两人都想装着不认识,可在擦身而过时,妇人出声叫住了温浅—— “浅浅,我们可以聊聊吗?” 来人正是顾庭东的母亲,关棠。 温浅看向霍聿深,征求他的意见,“是我的长辈,我们聊两句可以吗?” “记得回去就行。”霍聿深没有干预她,吩咐了一句后就径自离开。 在他的认知里,温浅不可能不回去,也没这个胆子擅自离开他身边。 霍聿深离开之后,温浅找了个咖啡店坐下。 …… 咖啡馆里,靠窗的小包间,浅金色的阳光带着初夏的暖意洒进来。 关棠搅动着手里的勺子,“浅浅,你别怪阿姨,我和庭东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你也知道。所以我希望我儿子能够一番风顺,不管是前途还是爱情,至少要是一个家世清白,干净的女孩子。” 女人似是刻意强调‘干净’这两个字,说到此处时更是微微加重了语气。 顾庭东被人非议的身份便是于此,从小流落在外,只因是个私生子,母亲是个见不得光的……情妇。 而现在,关棠已然是顾家的正室太太,只是这过去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温浅不知道是不是听多了这样的话,此时再听着,早就不像起初那样愤懑。 她抬起眸子,目光平静,“阿姨,没有证据说出的话就是造谣,你们看不上我在温家的地位也可以直说,谁都可以有锦绣前程,我并非不识趣之人。何必要说这些污蔑人的话?” 就用那可笑的理由同温家退婚,现在又明着暗着说她不干净…… “浅浅,那你告诉我,你十八岁那年,生了场什么病?”女人放下手里的杯子,眼角眉梢间均是寡淡的微讽。 “我不记得了。”温浅摇头,她不是敷衍,而是那段记忆模模糊糊,许是时间隔得久了些,她记不清楚。 关棠继续问:“你十三岁到十八岁之间,那五年,又是都在哪里?”。 只要打听下,就能知道这温家二小姐是个毫无地位可言,十八岁以后才被温家人找回来,至于先前到底在什么地方,亦是没人清楚。 “阿姨,我从小和庭东在一起长大,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你也不清楚吗?” 温浅对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女人依旧尊称一声阿姨,她有记忆起,就是在福利院里,身边就有顾庭东,时光深处那个清秀俊朗的少年,占据了她大半个过去。 而那时,关棠生了顾庭东却把他丢在福利院里,只有隔上两三个月才会去看一次,而那时候福利院里的孩子还会羡慕顾庭东,有善良的阿姨愿意给他送东西。 关棠欲言又止。 有话即将脱口而出,又生生不动声色的地咽下。 最终只是平静说:“浅浅,算了。你和庭东毕竟已经不是一路人,你有你的未来,他也有自己喜欢的人,既然断就断的干净些。” “好,那我们今天就当没见过。” 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温浅又从自己的包里把那钥匙拿出来。 “阿姨,这个东西你替我还给他,再替我带一句话,祝他新婚快乐。” 关棠点了点头,她离开之前,又转身看了眼坐在原位没有动的温浅。 还记得那时候十来岁的小丫头,在她把庭东接走的那天,小手攥着她的衣服,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晶亮,用着清脆的声音问她—— ‘阿姨,你是庭东的妈妈吗?以后等我长大了,我可以嫁给庭东吗?’ 一晃经年而过,可就这样一句童言稚语,现在想来只余下一阵唏嘘。 …… 医院的病房里,只有关棠和顾庭东两个人在。 “我来的时候见到了浅浅,顺便和她说了两句话。” 顾庭东倒水的动作明显的僵硬了一瞬,饶是如此,他亦是端着镇静走回母亲身边,把温水放在她手边。 沉了沉声问:“你们说了什么?” “倒也没什么,她托我把这个东西还给我,顺便让我带一句话给你。”关棠拿出钥匙,放在茶几上。 男人的眉心微微拧着,脱口而出道:“什么话?” 关棠优雅的挽唇,“她说祝你新婚快乐。” 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听着怎么就这么刺耳。 一个多月前,他们都快要订婚了。 关棠看着他这幅神色,知子莫若母,外人不知道,她怎么会不清楚? 她放硬了语气说:“庭东,路是你自己选的,到现在你还看不清楚吗?你要是在和她有什么牵扯不清的,最终受到伤害的也不过是她而已!” 顾庭东不语,只觉得这氛围沉闷的异常。 “你送她房子,以为这就是真的在帮她?就算把房子放在别人的名下再过户给她,江家吃素吗?”关棠有些恨铁不成钢。 顾庭东微微闭了闭眼睛,淡淡开腔,“妈,我做的事情和她无关。” 温浅,曾经的,他的阿愿。 “什么和她无关,这一次的事情难道不是因她而起?庭东,你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关棠这话已然带上了严厉。 “妈!不要说了,那些事情我们烂在肚子里就好。” 顾庭东的眸子里有微红之色,他抵着自己的胸口,转身走至窗边,立刻从口袋里找出喷剂。 “怎么了,是不是又难受了?”关棠立刻跟上去,眸子满是紧张之色。 有些人,一旦提及就像这长在心里溃烂的伤口,翻搅着,不得安好。 顾庭东找了个借口让关棠离开,只剩下他一个人的时候,才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顾先生,收养手续是要经过道道法律程序的,这很奇怪,福利院里的那些手续都已经被人为销毁,当初经手的院长也早就退休现在不知在什么地方,就好像那几年的事情凭空消失了一样。” 顾庭东不是没去查过,只是可怕的是,连温浅所念的高中,有关她的一切,都已经被悄然改动。 她十三岁到十八岁那几年,就像完全不存在似的。 “还有您给我的那个地址,几经周折查出来了,产权属于锦城霍家。” “锦城霍家?” 电话那头的男人恭敬地说:“是的顾先生,那地方自五年前开始闲置,但是要查的话并不难。” “好,麻烦你了,阿衍,你叫我顾先生听着很怪,还是叫我庭东吧。” 祁衍沉默了一瞬,叹息般说:“庭东,你想查的到底是什么?你这样藏着掖着,查到的也只有零星半点罢了。阿愿被人收养的那几年,奇怪得很,你和她关系这么好,难道她也没和你提起过?” 忽然之间,祁衍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 关系好的仅仅是以前,现在这算哪门子的好? “关于锦城的霍家,一个长女,两个儿子,据说确实有一个五岁多的小男孩在家宴上出现,只不过到底是什么身份没人知道。更何况,锦城也没有一个人敢说霍家的闲话。” 顾庭东的目光落在远处,声线低沉:“阿衍,这件事情千万保密。” “好,放心吧。当初如果不是你拉了我一把,现在早就不知道被人弄死在哪个角落了。” 更何况,当初他们三个人,算是一起长大的。 只是那时的温浅还不叫温浅,她有另外一个好听的名字,现如今还知道的就只有些为数不多的人。 锦城霍家。 顾庭东挂完电话之后脑海中回荡的一直都是这几个字,锦城霍家。 收养她的那一家人,姓霍。 巧合这东西不过是因为出现的少,才被称之为巧合。 可如今看来,这巧合的未免太讽刺了些。 …… 恰逢是周六的日子,霍聿深按照规矩要去外公江老面前露个脸。 然而一进江家,就听闻二楼的书房前有激烈的争吵。 “舅妈,这怎么了?”霍聿深看见心急如焚在外面徘徊的秦臻女士,随口便是这样一问。 “时初这丫头怎么就这么倔性子,她要和顾家那个小子好,我们也不说她什么,老爷子和她爸那边安稳这点来就成了,结果今天这丫头……唉。” 顾庭东是个私生子出生,相比于江家,本就是他高攀了。 “今天怎么?吵着要嫁人?”霍聿深不动声色的地挑眉问。 秦臻又急又气,“这丫头现在说什么也要把订婚的时间定下来,说如果不答应,她就绝食。” 这越是有声望的人家,越是在意这些门第观念。 霍聿深勾了勾唇,狭长的凤眸内平静无澜,语气随意,“我看她那心上人挺好的,前段时间遇上个车祸,要不是顾家那小子护着,时初哪能一点不遭罪?” 秦臻面露难色,楼上的书房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她心急地想上去看看,遂转身对着霍聿深说:“今天怕是这顿晚饭也吃不成了,要不你等老爷子气消了再来吧?” “那行,我改天再来。”霍聿深往楼上看了眼。 霍聿深回到家,已是晚上十点。 佣人接过他手里的外套挂起来。 “温浅呢?”他往周围看了眼,并没有见到早就应该回来的人。 佣人面上露出了些犹豫之色,随后说道:“温小姐还没回来。” 霍聿深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还真把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他并不有多大在意。 在霍聿深看来,温浅不可能有这个胆子不回来。 又是一个小时过去…… 夜色已深,还是没有等到应该回来的人。 不耐烦之下,霍聿深拨通了一个电话,得到的却是提示关机。 行啊,胆子变大了。 …… 温浅在那咖啡店里一直从下午待到了人家打烊,她感觉只是趴在桌子上出了会儿神,却没想到那一睁眼天色就暗了下来。 等她打车回到半山别墅,时间已是深夜。 一进别墅里,她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劲。 说不上来的一阵压抑。 抬眼间,看到霍聿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俊朗深邃的面容平静无澜,可越是这样,她心里就是莫名的慌张。 “霍先生。” 男人并不回应她,而是走到酒柜前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上,微晃着酒杯时,他抬起眼轻瞥她一眼。 “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温浅规矩的回答。 “和谁讲话能讲这么久?”他的声线平静,却在一点点转凉。 “一个长辈,不过没讲多久。” 男人轻声嘲讽道:“和旧爱的母亲,倒是不知道有什么共同话题。” 酒杯与大理石吧台接触的声响不轻不重地传进她耳朵里,温浅心里惊了一下,她知道,大概这个男人是在生气了。 她没忙着解释,而是先道歉,“抱歉霍先生,今天是周六,所以我在外面的时间长了些,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了。” 温浅看着他不为所动,只能慢慢走至他面前,从他手里拿起酒杯。 上一次惹了他,是这样的道歉方式。 这一次…… 也许是温浅自己想喝。 “等等。”霍聿深轻掀着眸子看她,眼睛里面沉着薄薄怒意,“你不是酒精过敏吗?” 温浅笑的很淡,“我只要记着吃药就行。” 言罢,她就着他喝过的杯子,一口饮尽杯中的液体。 烈酒入喉,呛得她难受的咳了起来。 放下杯子之后她又伸手去拿他面前的酒瓶,霍聿深微眯着眸子,手一挥砰的一声酒瓶从吧台上重重摔碎在地上,满地酒香。 这一回来就是这样一幅失魂落魄的样子,还能是因为什么? “温浅。”他不轻不重地念着她的名字,眸子里面簇着隐隐火苗。。 霍聿深平常都是连名带姓叫她,可就只有今天听起来这么冷淡。 “霍先生,我道歉也说了,酒也喝了,还要怎么办呢?”温浅好不容易从那一杯烈酒的后劲中适应过来,咳的眼角都生出了眼泪。 “不过就是见了顾庭东一面,就摆出这一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够能耐。” 原本在温浅手里的酒杯此时被在他手里被摔得粉碎,那些玻璃碎片像是砸在了她的脚背上,划开了白皙细嫩的皮肤,沁出了血丝。 温浅深吸了一口气,明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处境和立场,却不知道是哪根筋出了问题,抬起通红的眸子看着他。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顾庭东怎么样?我早就说过,认识顾庭东的年岁很长,若是现在对他毫不留恋,不才是真的绝情?除了没把第一次给他,我们之间什么都有过了!” 说话间,温浅的情绪处于无法控制的状态。 她低低地笑着,看着面前的男人,抬起手虚指着他,“你说陪你到说结束为止,你不喜欢我,也不要我,干脆赶我走啊……” 男人的额角微跳,胸腔中的隐隐怒气像是一瞬间被点燃。 “出去了一趟,当真把胆子养足了!”霍聿深的语气平静寒冽,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向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温浅难受地往后靠,whisky的烈性让她直接醉的意识不清,丝毫没有注意到危险的压迫感。 霍聿深居高临下看着她,抬起她的下巴,指节忽然用力,将那块肌肤捏的变红。 “疼……”她痛呼出声,完全遵从自己的下意识行为,用力朝着眼前这张俊脸用力挥出一巴掌。 打完之后,这清脆的声响还在耳畔回响,温浅也是愣了愣…… 难为她在这第一时间还会觉得害怕,眯着眼睛再去看男人的脸色,抬眼间只是撞进了他如墨般深沉的眸子。 “我……我不是……”她想完整的说一句不是故意的,也说不出来。 霍聿深的脸色之比方才还沉,微眯着深邃凌厉的眸,粗粝的指腹在她的唇上碾过。 “温浅,你自找的。” 男人的手掌紧扣在她的后腰上,眼神凌厉的像是要将她拆入腹中,她的后背被抵在冰冷的吧台上,难受地开始不停挣扎。 “混蛋……你放开我……” 一触即发的怒火,霍聿深高挑着眉端,将她的双手干脆利索的反剪在身后,不过是见了一面顾庭东,还受刺激了! 她被霍聿深弄得疼了,眼睛红红的看着他,“你松开……疼。” “温浅,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现在说这些话合适吗?”他睨着她的脸颊,手更加肆意的贴着她的后背游走。 低醇灼热的气息擦过她的脸颊,一触即燃。 温浅努力避开着他的触碰,挣扎间她重重地摔在地上,掌心内扎进了碎玻璃渣刺的生疼。 霍聿深还没遇上过这样难缠的女人,他松开她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她,修长的手指松开衬衣两颗扣子。 她反应过来之后,试图撑着站起来,手还没接触到地面,男人踢开地上的碎酒瓶,弯腰抓着她的身子放在一处干净的地毯上。 他的身子重重压下来,温浅还没做好准备,只有被他捏红的手腕上传来的痛觉。 “你轻点……很疼……”她蹙着眉轻喃,像是根本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形。 霍聿深俯下身子,咬了口她白皙的耳垂,嗓音不带温度沉沉响起:“等等再叫疼。” 顷刻之间,她身上的薄薄衣裙被人撕裂,整个身子顿时暴\露于沁凉的空气中,后背甚至起了层鸡皮疙瘩。 这次她是真的疼了,但连叫都叫不出声,忽然被入侵的的痛楚让她不住地发颤…… 他托着她的后腰,额角隐着青筋,看上去也并不好受。 温浅疼的受不住,一口咬在他肩膀上,换来的是他更放肆大胆的入侵…… 他像是不想看到她的脸,将她翻了个身,他的喘息声落在她耳畔。 结束的时候,他扣好自己的皮带,又恢复成衣冠楚楚的模样,而她躺在凌乱的地上,失了气力。 霍聿深去而复返,再回到她身旁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杯水,两瓶药。 他托着她的后颈,也不管药片能否一起吃,就将水凑到她面前,低声说:“喝下去。” 温浅被他粗鲁的收拾了一番之后,怎么可能还会乖乖听话,头一偏,打翻了他手里的水杯。 那杯温水,一半溅湿在她的皮肤上,一半淋湿在他的衬衣上。 在他隐着怒气即将发作之际,她红着眼睛先一步用双手攀上他的后背,纤瘦笔直的腿跨坐在他身上,丝毫没注意…… 此时的她,未着寸缕。 而他,目光再度危险。 “两次你都让我疼……”她学着他的样子,重重地咬他的耳朵,呼出的气息酒香弥漫。 男人紧绷的一根弦再度断裂,翻身寻回主权,不再任由着她…… 先前一次,他有心不多折磨,而这一次,到最后温浅连着嗓子都哑的不成样子。即使她咬他,抓他,软着嗓子求他,也依旧无济于事。 温浅再醒来时,已是天色大亮。 她一动就感觉到浑身的酸痛,尤其是某些位置…… 耳畔听着浴室内传来的水声,再之后是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她心下一惊,扯过毯子包裹着自己不着寸缕的身子。 霍聿深的发上滴着水珠,他将她面上的懊恼之色尽收于眼底,径自走至衣柜前,当着她的面换上衣服。 等他穿戴整齐后,温浅偷偷看了他一眼,狠狠在心里骂了一句,衣冠禽兽! 霍聿深向她这边走来,指着床头柜上的一盒药,声线平静:“记得吃药。” 温浅当然记得! 不过被他提醒着,就是种说不出的感受。 “你为什么碰我?”她咬着唇,蕴着怒气。 一听这话,霍聿深倒是心情颇佳,在床沿坐下,连着毯子将她整个人抱到自己腿上。 像是哄着不听话的小孩,语气平淡,“说说看,我能不能碰你?” “……” 温浅一侧头,就对上他深邃凌厉的眸子,沉沉的不见底。 “又还了一夜……”她慌不迭挪开视线,喃喃地说着。 霍聿深放开她,从床头柜上拿起腕表带上,一切收拾妥当之后,才再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锁骨往下,深浅不一的青紫之色,暧\昧诱人。 “你倒是算得清楚。” 温浅抿了抿唇不敢在说话,酒精能壮怂人胆,但是不代表她现在还敢不知死活去惹这个男人,尤其是在这大清早的时候…… 更是不好惹。 “霍先生,再见。”她冲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打了个招呼,随后又快速躺下躲在被子里,一个劲的回想着昨天晚上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越想越觉得自己简直不知死活。 反正是周末,她一沾上枕头又沉沉的睡了过去,想着要是一醒过来就再也见不到霍聿深就好了。 …… 荣竟何再次带着霍家的这位小少爷来到青城,这五岁的孩子坐在行李箱上面悠闲地晃着腿,反扣着鸭舌帽百无聊赖。 霍聿深出现的时候,小男孩的脸上这才起了笑意,从行李箱上爬下来直接凑到了男人跟前,张开手就要抱。 男人皱了下眉,看着还不到自己腰的小东西,伸手将他抱起。 结果还不等霍小六开心,就又被丢到了荣竟何手里。 霍聿深让佣人把行李箱拎进去,顺便把客房收拾出来。 “怎么就你们两个人来了?” “江老的寿辰,我替我家里送一份礼,至于小六……他硬要跟着我提前来的,大姐这次不一定会来。”荣竟何边说边走进客厅。 到了酒柜前,他忽然指着说:“不是说好那瓶留给我的,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偷喝了?” 霍聿深反应过来,哦,那瓶酒昨晚都喂了地毯。 他瞥了荣竟何一眼,不动声色出声说:“出息。” “不行,我得去你酒窖里再寻点,你说你又不好这一口,珍藏倒是不少,就放着看啊?” “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人。”霍聿深这语气显然是逐客令。 说到正事儿,荣竟何正了正神色,问:“大姐看上的那块地方,你拿下了没有?” 霍家大姐看上的是瑜苑,虽然霍聿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非要那块地方,可现如今……倒是有点麻烦。 “还没。” 温浅听着楼下有说话的声音,她睡醒之后换上衣服下楼,却没想到,在场的三个人均不约而同的看向她这边…… 霍聿深的目光平淡无奇。 霍小六笑嘻嘻地往她这边跑过来。 然而荣竟何……眼底划过一抹震惊之色。。 “姐姐,你还在我家啊?”霍小六上前一把抱住温浅的腿,这幅自来熟的样子倒让温浅不知道怎么办了。 她还在他家…… 嗯,这话得怎么接?先不说这孩子和霍聿深到底是什么关系,万一真是人家儿子……这可真是尴尬。 温浅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姐姐在你家里做客,没几天就回去了。” 听闻此话,霍小六脸上还有些失落之色。 “没几天就回去了啊?那这里又没人陪我玩了。” 温浅哪有安慰小孩子的经验,尤其是这个自来熟的小包子,她一边揉了揉男孩的发顶,一边向霍聿深抛去了一个疑惑的目光。 这可得怎么办? 她不就是在楼上睡的时间太长,这会儿觉得肚子饿了才下来,谁知道他有朋友在。 哪知道霍聿深理都没理她,轻飘飘把视线挪开。 “要在我这住很久?”他不咸不淡出声问荣竟何。 谁知道荣竟此时一幅陷入沉思的样子,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楼梯前的那一大一小。 霍聿深的眸色暗了暗,看了眼他放在一旁的手机,拂袖而过…… 啪的一声,荣竟何的手机从一米多高的吧台上掉落,清脆的声响亦是瞬间将他的思绪拉回—— “你干什么!”荣竟何赶紧去检查一下自己手机,早屏幕碎的四分五裂,早就黑了屏,倒也不是觉得心疼,就是不知道这大少爷发什么脾气。 “看什么,这么出神?” 荣竟何坐正姿势,讪讪说:“想点别的事情,你刚刚问我什么?” “我说这小子要在我这里住这么久?”霍聿深没和他多追究,一想到这小孩子,不免觉得头大。 荣竟何啧了一声,看着不远处那相处甚欢的一大一小,“小六在你这不也挺好的,这不,你连小妈都给他找好了。” “你存了心找不快活?”男人的声线慢慢沉冷,凤眸微微挑着几许弧度,危险而又凛然。 荣竟何往旁边挪了挪,手撑着自己的下巴,低声问:“你往家里带的人不多,尤其是女人,说句实话,这是谁?” “看不出?” 荣竟何一时语塞,什么叫看不出? 他不说,谁能看得出? 上次从这里离开看到的不过是匆匆一面,现在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家里养了个女人,哪能不觉得疑惑。 荣竟何见他并不说话,心里的疑惑稍稍打消了些,继而说:“还以为你会为了蕴知再守身几年,现在看上去,是放弃了?” “玩玩罢了,谁当真呢?”霍聿深挑了挑眉,在他深邃的眼底看不到什么情绪。 荣竟何闻言,好像也是这么个说法。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最不缺的就是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 一会儿后,荣竟何还是忍不住问:“透露一下,这是青城哪家的千金?” 霍聿深微锁着眉,平淡的语气间显然已经出现了些许不耐烦,“竟何,你今天的话怎么这么多?” 荣竟何笑道:“好奇罢了,谁家有这个福气,能把女儿送到你枕边。” “就是个不得宠的假千金罢了。”男人的语气平静淡漠,无端的还能听出一股子轻蔑。 假千金? 荣竟何脑子里回想的都是他这一句话,算了,既然人不愿意说,那就作罢了。 “小六给你送来了,我先走了。”他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着,起身不做久留。 霍聿深看他这次走的干脆,也倒是讶异,“不要去我酒窖里搬点回去?” “不了,还有事。”荣竟何心里有疑惑,在这里待着下去也无济于事。 霍聿深漫不经心地看了他一眼,“这青城能有什么事情让你忙的?” “我家老爷子这里缺人手,让我回来帮他。” 闻言,霍聿深罢了罢手,“走吧。” 荣家三代都从事医药产业,就这一个小孙子,学什么不好,专长非得是个心理医生。大把的家业不上心,难怪家里的老爷子觉得他日子过得太舒坦了些。 荣竟何离开前,朝着霍小六喊:“小六,荣叔叔走了啊,你在这里好好听话,要是被赶出来了,就给我打电话。” 霍小六看了下身后的温浅,本来没什么底气,这会儿底气十足地说:“我才不会被赶出去呢。” “好,有这样的志气就成了。”荣竟何笑开,只是视线的余光,也悄然落在了温浅身上。 时隔太长,记忆没准出了偏差。 好像这样再看,也不像了。 温淡清浅的气质,再配上这短发,乍看倒是和霍聿深那位心尖上的人有几分相似。 荣竟何离开。 这时候温浅才算是松了口气,只要是在这房子里面看到不认识的人,尤其是他们对她投来的打量目光,或疑惑,或轻蔑,都会让她觉得不大好受。 虽说,她的身份就是不怎么光彩。 温浅走到霍聿深面前,将自己脸颊一侧的碎发撩于耳后,“霍先生,那是你朋友吗?” 男人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漫不经心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她总觉得霍聿深的语气有点奇怪,末了又加了一句,“见也没见过,就是怕他看到了会误会什么。” 霍聿深也不搭理她。 没过多久,佣人拿来了一张请帖。 深紫色的烫金封面,里面用正规的繁体小楷写着主角的名字,顾庭东和江时初的订婚宴。 动作倒是挺快。看来江时初是铁了心要嫁,到闹最后长辈也只有妥协的份。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江家小姐嫁不出去,一个订婚宴要这么匆忙。”霍聿深把请帖放在她面前,平静的语气不带什么情绪。 温浅看了眼,“毕竟好事多磨,能早肯定要早些定了,不然谁知道中途会有什么变数?” 矜贵的男人微挑着眉,随意问:“难不成,你还去抢婚?” 她一愣怔,回想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早忘了自己究竟说了些什么不知死活的话。 于是也只能顺着霍聿深的话往下说。 “就一个顾庭东,哪里值得我去抢婚,如果哪天是霍先生结婚了,没准我会去抢婚呢。”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说话间也将自己的情绪藏得很好。 男人不屑的一声轻笑,像是在嘲讽她的不自量力。 霍小六的到来对于温浅来说不算个坏事情,就像现在,午饭之后他就躺在温浅身边,有一句没一句说着话。 霍聿深白天总是不见人,就算是休息日,也很少见他在家里。 当然,温浅巴不得这样。 “姐姐,你会不会一直都在我家?” 男孩的声音带着稚气,别看他一直以来都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实则就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孩子罢了。 温浅可不能骗小孩,立刻摇头说道:“不会。” “为什么?我还以为会一直在呢,毕竟爸爸以前没带过别的姐姐回来……”说出来之后霍小六有些懊悔,扁着嘴说,“我可没叫他。” 虽说带着赌气的成分,温浅还是抓住了那两个字。 爸爸…… 他们真的是父子关系? 这可从来没听说过,霍聿深有一个这么大的儿子,这要是温元瑶以后真的能嫁给他,这还不是做了人家现成的小妈? 温浅下意识放柔了声音轻声问:“小六,你妈妈呢?” “没有。” 这突如其来的回答倒是一下子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只有奶奶,姑姑,还有蕴知姐姐。”霍小六数着手指对温浅说着,说的人童言无忌,听的人心里却没那么好受。 温浅怪自己问了个最不该的问题。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琢磨什么,这孩子究竟是不是霍聿深亲生的,说到底和她有什么关系? …… 荣竟何从霍聿深家里出来之后,直接奔向了青城安都私立医院。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领着荣竟何走进档案室库房,“你要找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你别管了,钥匙留给我,我自己找。” 那医生并不依他,“竟何,我放你进来就已经顶着被开除的风险,还想在这多待?” 荣竟何现在心里正烦得很,他一眼望去,满满的文件袋充斥着档案室,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 心烦意乱的来回徘徊。 “我想想,大致上是五年前,我接手过一个病人。” “算了吧,五年前你的病人,这得找到什么时候去,你离开安都都这么些年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不客气地嘲讽。 荣竟何突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那个人的名字,二十岁不到的女性,姓霍……”他再仔细想了想,年岁久远了些,回想起来并不容易。 “姓霍……对,叫霍如愿,就是这个名字,你帮我找找,要详细资料!” 安都是青城最好的私立医院,自然档案系统也是最全面,精确到病患的入院出院照片。 “这同名同姓的人这么多,谁知道你要找哪个?” 荣竟何不管,“找了再说。”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拗不过他,只能在电脑上开始检索相关信息。 档案室里的资料积压了很多年,鼻间充斥着陈旧纸张的气息。 荣竟何慢慢沉下心,微微眯着眼睛看着窗外的阳光透过小窗子倾洒而进,将空气中的尘埃照的无所遁形。 思绪渐渐飘远。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是一个阳光最暖的正午。 他覆着那年轻女人的眼睛,不……该是个女孩,在她耳边轻声念着—— ‘你叫霍如愿,十三岁那年霍家的管家领养你做孙女。十八岁的时候,你家人找到了你,以后就回自己家里生活,和霍家再无一切关系。高三这年,你只是生了一场大病所以休学,很快就好了……’。 “竟何,这五年里面,同名同姓叫霍如愿也在安都住院的有三个,我把资料调出来给你看。”那白大褂医生在电脑里调了三分档案出来。 这偌大的档案室里,即使说话声音很小,也听得十分清晰。 荣竟何回过神,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然后走到电脑前 一连翻着三份,每翻一份他就皱一次眉头,记录在案的病例和照片上的人,这明显和他心里想的那个人不符合。 倘若没错,那个女人是在安都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不对,都不对。你给我把这三份纸质档案找出来,我要看原件!”荣竟何烦躁不已。 肯定有什么地方是出了差错的。 “拜托,这么多得找到什么时候去,我可是顶着要被开除的危险来给你找,你小子别得寸进尺了。” 说话间,年轻的医生不住地往库房门口看,免得这会儿真的有人进来。 荣竟何啧了一声,“就说找不找吧。” 白大褂医生拿他没辙,从检索的信息里找出大致方位,不忘调侃出声:“你要找的霍如愿,是你老婆还是什么,这么重要?” “当然不是我老婆!”荣竟何立刻否认。 再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去招惹。 又是折腾了一个小时之后,这三分纸质档案被放在了荣竟何面前。 逐一翻开,对比,结果和电脑上显示的一样,都不是。 “这里的档案会不会被人动过了?” 白大褂医生好不容易在旁边喘了口气,听到他这么问就知道肯定又没找到他想要的,忙不迭地解释:“你就行行好吧,你以为这三份东西好找,这都已经是几年前的了,如果说有档案销毁的,那也就不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事情了。” 荣竟何一下子反应过来,也是这个理。 当年霍家做事情,怎么可能会留下痕迹呢? 只要是和那件事情那个人相关的,一概都被销毁的一干二净了吧。 找不到就算了,最好这辈子也不要再有什么牵扯。 “行吧,这次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啊。”荣竟何拍了拍医生的肩膀,兀自走出档案室。 外面的阳光明媚清朗,不过未将荣竟何身上的阴霾去干净。 他脑海里涌现出来的还是温浅的那张脸,虽说时隔多年,可到底是比较重要的一个人,他应该不会记错吧? 算了,肯定是看错了。 …… 入了夏之后天气渐渐炎热,温浅跟着教授一起到了南城湾度假区,业内举足轻重的人物,随行的助理是她大学里的一位师兄,她还在大学时就和这位师兄常常联系,入了工作之后更是直接做了他下手。 此处的度假区还未完全开发好,位于一片竹海和森林公园之中,一眼望去,青山秀水。夏日里闻到这清新的青竹之气,暑气渐消。 位于半山上隐着几十幢为数不多的树屋别墅,由大到小不等。 从停车场出来,走过木质栈道,一间独立开辟出来的工作室,掩映在青山环绕之中,而室内布置却现代感十足。 “这地方倒是真的不错,师兄这是哪家的手笔?” “刚到青城不久的那位。”江叙看了温浅一眼,没把话说明,可这点到即止,她一下子就明白了。 近半年,青城所有人口中津津乐道的那位,霍先生。 温浅想着千万别在这里遇上,她在外面只不过是个混口饭吃的小透明,没人知道她家里如何,也没人知道她是温家二小姐,更加没人知道,她和那位霍先生那些不为人道的事情。 “走吧,我们去见见霍先生的设计团队。”江叙压低了声音示意她走快些。 温浅跟上,这样的机会对于她来说挺难得。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间就到了下午日暮西沉之时。 江叙走到温浅身边,随手拿起一杯咖啡,“浅浅,你晚上有事情吗?” “怎么了?”温浅下意识先问,反正不可能是加班。 “这里的度假村主打温泉啊,山顶上那一片是开发好的,这难得有特权可以提前享受体验,等以后正式开发完成之后哪里还有这机会?” 温浅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教授中途出去了一趟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继而转身对江叙说:“师兄啊,你看你一个孤家寡人,学别人泡什么温泉,有这时间还是回去多睡睡觉。” “我孤家寡人,难道你结婚了吗?你有男朋友吗?”江叙一把放下咖啡杯,转而又笑道:“可别说瞎话骗人,认识你这么久都没听你说过有对象。” 温浅沉默了下,她从来没对外面的人说过自己的情况,所以别人自然也不知晓她有个抛弃她另找新欢的未婚夫。 “要不……你和教授去吧?” 江叙白了她一眼,把她手里的资料放下,“走,先去吃个晚饭,不等教授了。” 温浅看了下时间尚早,不过她想起来之前一次晚回去,结果不知道怎么的就惹恼了那个男人…… 她犹豫了下,便答应下来了。 反正一开始应下的也只是陪霍聿深,可没说是卖身给他。 两人走出室内,踩着木质小径,向会所的西餐厅而去。 再往西边一些就是个高尔夫球场,身着手工西装的矜贵男人看着不远处相携离开的两人,峰眉微挑。 “梁叔,那是你两个徒弟?” 梁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看清了那两人的背影,才笑道:“是啊,一个跟我的时间长,一个才跟了我两年,带出来见见世面。” 梁教授是业内知名的设计师,同时也是霍家一位旁系亲属,也算是霍聿深的长辈。 “他们关系很好?”霍聿深的嗓音沉沉的,前面那抹娇小的纤细的背影,那不是温浅又是谁? 他几天没回去,也没听到温浅有什么事情,还以为她安分的很呢。 “江叙这小子想追这个师妹很久了,年轻人嘛,这不影响正常工作就成。”梁教授笑了笑,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变了神色。 想追?也得看看有没有这个资本去追。 “年轻小伙子工作的热情度也高,这样吧,梁叔你让他和我的团队好好磨合下,今晚上出一个全新的方案。” 霍聿深不动声色的地说着,一双凌厉的凤眸微微眯起,敛起了所有的锋芒。 没过多久,刚准备享受晚餐的江叙就接到了教授的电话。 温浅只见他接了电话回来之后脸色就跟……冬日枯草一般。 “教授找你什么事?”她喝了口这山上特有的茶,小心翼翼试探。 江叙一把丢了手机,哪有心思再好好吃下去,“加班呗,不过没你什么事,你在这里好好玩玩也成,半山温泉池你就自己去吧。” 温浅点了点头,那赶紧催促说:“那你快吃,能节约时间就节约时间。” 江叙匆匆离开,温浅就没那么急了。 她打了个电话回去,是管家接的。 “你好,请问霍先生回来了吗?” 管家听着她的声音,客气回应:“还没有,温小姐,今天要给你准备晚餐吗?” 还没? 这消息在温浅耳朵里算是好的,他好长时间没露面,约莫还没回来。 温浅笑着说:“不用了,准备些小六喜欢吃的就行了。” 又说了几句话之后就挂断了电话,把霍小六一个人留在家里好像也不大好,毕竟就是个粘人的小孩子。 不过她又想,反正是霍聿深的儿子,和她又没关系,难不成真的想给人家做小妈? 在度假村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她来到了山顶上的会所。 不得不说开发这一块的人眼光独到,四处群山环绕树木苍翠,典型的生态化和现代化的完美结合。 云山温泉属于露天性质,男女分开,四周与顶上都是透明玻璃,夜幕刚降,天边的晚霞烧的一片通红,倒真的是有几分置于山水间的感觉。 温浅从更衣室里洗了个澡出来,身上仅披着一条浴巾。 原本这温泉池边上还有些零零散散的人,都是业内知名的设计团队成员,本来刚才还打过招呼,现在怎么人影也见不到了? 哦对,她想起来,没准也都回去加班了。 偌大的池子此时就温浅一个人,倒也是自在。 她解开浴巾,缓缓进入池子里。 霍聿深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水光映衬下,她的肤色盈盈动人,从这个角度看去,将她后背的曲线看的一览无遗。 温浅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心下微微诧异着回头—— 这不回头没事,怎么就…… “霍先生,好巧。”她讪讪地对着霍聿深浅笑,同一时间放低了自己的身子,将那些风光隐在水下。 “不巧,刚看到一男一女相携约会,其中一个人和你有几分像,大概是看错了。”衣着优雅的男人在池子边上的藤椅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池子里的她。 真是人生处处狭路相逢。 温浅现在尤为感谢教授的那一个电话,要不是他把江叙叫走,这要是被霍聿深撞见,还不知道会如何呢。 被他的灼灼目光看的不自在,温浅基本上动也不敢动,也不能站起来。 “霍先生,你是不是走错地方了,隔壁才是男……” 她好心提醒,可话还没说话,就见到男人从藤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池子边上。 瞎说什么呢!这里的开发商就是他,谁能说他不是? 温浅看着他这大爷一般的神色,稍微试探着问:“那……要不要一起?” 她不是不了解,霍聿深这人,顺着他没准什么事也没,也挑不起他的兴趣,要是逆着来,那可就是没好果子吃。 霍聿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在水汽蒸腾下的脸颊,眸底渐染上暗潮汹涌。。 霍聿深好整以暇的看着温水池中巧笑若兮的女人,怎么看都觉得她此刻的笑容,相当的假。 男人的皮鞋尖已经至于池子的边缘,他每靠近一分,温浅心里就紧张一分。 她只是开开玩笑啊,可别来真的。 霍聿深居高临下看着她,灼灼视线透过粼粼水面看向隐在水底的风光,声线低低沉沉,“本来打算和谁来?” “没,没打算和谁来,我还奇怪呢,怎么刚刚这里明明还有些人,现在怎么一个人也见不着了。” 这会儿温浅只能顺着他的意思来解释。 “是吗?那刚刚我在西餐厅约莫是看错人了。”男人修长的手指抚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思量。 温浅放在水下的手紧攥起来,“没有看错,是我,和我的一个同事。” 又不是找死,还在霍聿深面前说谎,之前一次有过教训,温浅就知道这个男人这时候不过是故意试探罢了。 霍聿深睨着她的脸颊,凤眸挑开弧度。 不错,这次知道学老实了。 “关系不错?” “还算不错,我大学的师兄,认识的时间不算太长,也不是很短。” 现在的情况基本上就是有问必答,而且每句话还都得顺着这位大爷来,惹恼了他的后果…… 她可不想尝试第二次。 温浅瞧着霍聿深又不说话,只是他往这站着,她原本好好的心情也全部被破坏了,哪还有什么心思在这泡温泉。 轻咳了一声,她问道:“霍先生,你可否让我起来换个衣服?” 言下之意是,让他转个身,别再这么直勾勾的看着她这里。 不过,换来的却是霍聿深的一声冷嘲,“你浑身上下还有哪里我没看过?” 温浅一咬牙,好,这话说的也在理。 她慢慢地挪到池子边上,湿发贴在她的脸颊上,发丝末端往下滴着水,有的落入池子里再也不见,有的顺着她白皙漂亮的锁骨一点点往下…… 男人的眼底渐渐簇起火苗。 他已经弯下腰准备伸手拉她上来,然而指尖还没触到她的手—— 突然之间,温浅的小腿肚开始抽筋,一个没站稳,就见她整个人往后倒去。 “啊……” 温浅没做好准备,一下子在这里面被呛了两口水,心中慌乱之际,男人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腕。 借着这一把力,温浅才得以重新站直身子,同样的,她也意识到自己的身子会暴露在他面前,连个遮挡的都没有。 “霍先生,衣服……”窘迫下,温浅只得再次向这个男人开口求救。 她以为依着霍聿深的性子,这会儿哪会理会。 而下一秒,一条柔软的大浴巾落在她面前,她立刻伸手接过披在自己身上,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 生怕露出什么来。 男人有力的臂膀将她打横抱起,由不得她有半点的反抗,“遮什么,反正马上要脱。” 温浅的脸颊贴在他的胸口,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团团围住,再无逃脱的可能。 “我……我今天身上不干净!” 男人抱着她走向一旁的套房,“身上不干净也来泡温泉,编谎话先打个草稿。” 她的脸颊瞬间通红的不成样子。 一抬头就见到男人性感的喉结,英挺深邃的侧脸。 衣冠禽兽,那也是禽兽,比如此刻的霍聿深! 男人从容地打开房门,将她抵进了身后柔软的大床,动作丝毫不犹豫,解开她身上的束缚。 还是和以前那样,他似乎是并不想看到她的脸,大手拖着她的后腰又要将她翻过去…… “别……我不舒服!”温浅出声制止。 她最受不得的就是这个姿势,而霍聿深喜欢的偏好这样,尤其是这个位置,能让他发了狠的折磨她。 男人的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暗沉,他并不理会她。 温浅闭了闭眼睛,耳畔传来的是皮带解开时金属的声音,她心一横,纤细修长的腿主动攀附上他,手臂也在这时候揽住他的后背。 声线里带着不可抑制的颤抖,“我腿还抽着筋,你……你轻点。” 星火燎原,岂有收势。 或许是他的有心折磨,她没多久就被折腾的香汗淋漓,原本攀着他的手臂逐渐变成了推拒。 随之,她的手腕被他握住固定在头顶上方,身子被翻过,又是一番狠\狠的索取。 结束时,温浅的脸颊贴着丝质床单,累的一根手指也不想动。 就当她以为霍聿深起身离开时,原本抽筋的小腿上传来一阵力道。 男人有力的指节按摩着她的小腿,嗓音里带着情\欲之后特有的沙哑,“疼就叫出来。” “……”温浅咬着自己的唇瓣,一声不吭。 他非要在这时候,用这样一本正经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温浅扯过一旁的薄被覆住自己的身子,转过身借着房间里旖\旎的灯光看着男人英俊的侧脸。 他坐在她身前的床沿上,微锁着眉按摩着她的小腿,力道控制的刚刚好,很快持续了好久的抽筋症状就缓解了。 她收回自己的腿,他淡漠的起身。 好像刚才那副温情的画面,从不曾存在。 “霍先生,以前你也这样照顾过女孩子?”温浅抿了抿唇,看着他的背影问。 有很多时候,他会给她一种错觉,像是把她当成了别人。 “没有。”男人淡淡地留下这句话,深沉的眸子里再也见不到任何情\欲的味道,他转身走进浴室,不一会儿浴室内渐渐传来水声。 霍聿深至今也不明白,为何当初偏偏要揽下她的事情,现如今还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 甚至还有,一次次的失控。 他不喜欢有事情超脱于自己的掌控范围,尤其是,女人。 温浅想着,这也许就是事后的各不相干,本来就是无关情爱的利益关系,她还能从他这奢想什么? 霍聿深从浴室出来之后,她已经把自己整理好,问:“今天在这里,还是回去?”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除了脸颊上还有些许未曾退散的红晕,也再也找不出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情事的痕迹。 没有人沉迷,各自清醒。 “回去。”霍聿深收回目光,打电话吩咐助理送来了两套衣服。 效率很快,没一会儿,许青就来按了门铃。 本来心里还有着些纳闷,不过此刻看到了温浅,这些疑惑就随之消散了。 许青跟在霍聿深身边很多年,不说没见过他身边没有女人,只能说从来不曾见到有这样一个女人能在他身边停留如此之久。 “温小姐,晚上好。” 温浅这会儿身上穿的还是会所的浴袍,这会儿遇见熟人,尴尬的只剩下微笑。 “许秘书,这里的温泉不错,改天你也来试试?”温浅心里想的是,只要不碰上特殊的意外,这里是真的不错。 许青笑了笑,“好的,等以后这里正式营业了再来。” 说完,她识相地退了出去。 …… 回去的路上,夜幕已经很沉,温浅撑着下巴看着窗外,这坐的位置离着霍聿深很远,只占据了后座一个很小的角落。 直到这时,她才想起来要给教授和江叙打个电话,她这一声不响就走了,没准别人还在寻她。 结果找了半天也没找到自己的手机放去了哪。 “霍先生,我手机呢?” 正在闭目养神的男人听闻此言,不咸不淡地说了句,“不知道。” 真是,多说几个字好像就是毁了形象似的。 温浅再一次放柔了声音,客客气气地问:“那,能不能把您的手机借给我用一下,我要给教授和师兄打一个电话,不然他们会以为我失踪了。” 霍聿深忽然侧眸看着她,沉沉的眸底是别人看不真切的情愫。 而后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给她。 温浅松了口气,原本还以为他有多难说话,都已经做好准备他会不给。 “教授,我提前走了啊,走的时候忘记和师兄打个招呼了,你们别找我……” “嗯,好的,那明天见,您早点休息。” 短短几句话,车子狭小的空间里余下的都是她甜软的嗓音,霍聿深听着,思绪里好像出现一种似曾相识的错觉。 温浅挂了电话,无意之间手点开了联系人,设置第一位的备注名字,蕴知。 她想起来,似乎是上一次她误解的那一通电话,就是这个人打来的。 光是看这名字,就是一个书卷气息的女人,能亲密地唤着他的字,那定然关系匪浅。 温浅把手机还给他,挽起唇角问:“霍先生,你还有个名字叫承之?”。 陡然听到她说的话,男人的峰眉微挑,“你问这个做什么?” 温浅如实回答,“那天不小心接了你的电话,电话里的那个女人说要找承之这个人,第二天我就问了管家,管家告诉我,承之就是你的字,所以我在想,那个蕴知对你而言是不是很重要。” 说话间,她的语气平淡安静,眼角眉梢之间浮现着淡淡的笑意。 好似这些,和她没有丝毫的关系。 “温浅,该你问的可以问,不该你问的,不要问。” 霍聿深淡淡的睨了她一眼,收回目光。 路灯晕黄的光线偶尔划过他深沉俊朗的侧脸,那双深沉犀利的凤眸微微眯着,教人看不真切里面到底蕴着何种情绪。 这淡漠的声线里,夹杂的是,警告。 闻言,温浅点了点头。 这些确实不该她问。 本来他们两个人之间就是一场你情我愿的交易,现如今温浅想的,就是什么时候和他正式两清。 桥归桥,路归路。 “霍先生,你为什么非要我剪头发?”她撑着下巴看着他,反正今天做也做过了,也不至于还会惹到他什么。 男人的眸光再次停留在她脸上,那一头刚至肩膀上的发丝黑如丝锦,将她本来就不大的脸颊衬得越发的娇小。 那天让她剪完头发后,许秘书说她为了这头发还流了些眼泪。 “看着不顺眼。” 温浅听到这回答,又是无语了一阵。 这算是什么理由? 她闭了闭眼睛,克制着自己不用咬牙切齿的口吻问,“那现在这样子,霍先生你觉得看着很顺眼吗?还是说你有什么特殊癖好?” 男人喉间轻滚,一声冷哼算是给了她回答。 突然霍聿深想起了什么,吩咐司机换了路线,司机应下,车子向着繁华的市区而去。 私人订制的礼服店。 经理把早就准备好的礼服拿出来,灰蓝色的丝质面料,紧紧地贴合在身上,将她姣好的身形勾勒的一览无余,后背处覆着一层薄纱,没有长发的遮盖,那一处风光若隐若现。 小巧的耳朵上点缀着珍珠,瘦削的锁骨上方亦是一串圆润饱满的珍珠项链。 如珠似玉,透着古典内敛的美。 “腰上紧了些。”温浅从镜子里左看右看,最后皱着眉说了这句话。 店员替她做了些调整,微笑着说:“这件礼服是全部按照您的尺寸来的,应该是不会有问题的。” “就是腰上紧,换一件吧。”温浅还是这句话。 店员和经理明显犯了难。 这家店走的就是高端私人订制,这显然不是说的尺寸问题,而是看样子并不满意这件衣服。 “这样吧,让霍先生看看,这件衣服在您身上很漂亮。” 温浅没再说话。 而后她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出现在霍聿深面前,亭亭静立,这样子,还真像是待价而沽的物品一般,需要得到别人的评价。 经理陪着笑,“霍先生,您看怎么样?” 霍聿深放下手里的杂志,目光慢条斯理地打量着她,“换双鞋,这个高了点。” 温浅心里出现了些异样,难为他还记得,她并不习惯穿这么高的鞋子。 之前那一次,他嘲讽过她不像个名门千金,而她在十八岁之前本来就不是什么千金。 “好的。”店员忙不迭应下,转身去一旁的专区为她挑选新的鞋子。 温浅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服,微抿了抿唇说:“这衣服穿着不大合身,有点紧,换一件吧。” “我给的尺寸,不会不准。”男人的嗓音沉稳散漫,“就这件,包起来。” 得了霍聿深的认可,在场的人都松了口气。 温浅没什么好说的,重新回到试衣间,她侧身从镜子里看着自己身上的这件礼服,目光微凉。 若是一个男人在意你,便绝对不会让这一丝一毫的美露在外人眼里。 以前顾庭东就很少带她参加什么宴会,她那时候问过,难道是她带出去会给他丢人? 而那时候的顾庭东,只是笑着说句—— ‘我自己都不够看,为什么要带出去给别人看?’ 看似简单随意的一句话,今时今日成了最可笑的对比。 回去的路上,温浅的情绪不高,而霍聿深也不会主动搭理她。 车子在半山别墅停下,里面灯火通明,还传来了小孩子的哭声。 霍聿深看了眼停在外面的车,视线转向管家问:“荣少爷来了?” “是啊,刚刚小少爷一直哭,谁都劝不住,嚷着要回锦城,这没办法之下才找来了荣少爷。” 霍聿深的脸色沉沉的,“谁给他惯成这样子。” 温浅跟在他身后走进正厅,她和那孩子接触了几次,还从来没见过他哭,这还是第一次。 正厅里,霍小六缩在沙发上,眼睛红的就像个兔子似的,任凭荣竟何在一旁如何劝说也没有用。 “荣叔叔,我要回家里,你带我回去好不好……” 这话说的抽抽噎噎,好在还能流畅听出他再说什么。 荣竟何罢了罢手,“小六啊,这里就是你家啊,不是你说想要和爸爸住在一起吗?” “我不要他……他都不要我……” 这一声哭诉正好落入了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温浅抬头去看霍聿深的脸色,他的薄唇抿的很紧,身上蕴着的怒气她不用靠近就能感受得到。 霍聿深走近,他看着此时坐在沙发上,脸颊上还挂着眼泪的男孩,目光微微转冷。 “竟何,带他回去。” 这声线沉冷的像是初春消融的冰雪,不带一丝温度。 荣竟何也犯了难,这两个祖宗,真是一个比一个倔性子,哪一个都不好伺候。 “那个,小六还小,你就不能对他温柔些?还不是你一天到晚不在家里,你要是哄哄他,他哪里还闹?” 霍聿深不接话,而是将目光落在霍小六身上。 “霍宴琤。”男人的声线寒冽,可当他用这样的语气喊着小六的正名,言语之间的严厉,让刚刚还哭闹的孩子一下子止住了声音。 “哭什么?” 小六不搭理他,傲娇地把脸瞥向一边,小手凑过去蹭着荣竟何的衣服。 霍聿深走到小六面前,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拎下来,“站好了,给我好好说说哭什么。” 也许是他的声音太寒彻,霍小六往后倒退了两步,又想转身去看荣竟何。 “说话!” 霍小六被他严肃的声音给吓哭了,一抽一噎的,泪珠子沾在睫毛上一幅被欺负了的样子。 而霍聿深看到他的这幅样子,心里就烦躁的很,容易让他想起曾经的一幕…… 就说家里的女人不能太多,看看把他给惯成了什么样子? “不说话就去后面院子里站着,等想清楚了再和我说。”霍聿深冷叱,眉眼之见尽显锋锐。 霍小六也是硬气,什么话也没说,就跑向院子里面。 温浅看着这孩子一言不发跑出去,心里还有点不是滋味,这么点大的孩子,他怎么这么凶? 她刚想出声相劝两句,荣竟何就抢了她的先。 “我说,小六这才五岁,哭哭闹闹也正常,你干什么对他总这么凶?” “看不下去就把他带走。”霍聿深冷冷地睨了他一眼,又转身对着管家和佣人说,“谁也不许让他出那院子。” 言罢,转身离开。 正厅里的氛围一下子就变得压抑了起来。 荣竟何对此状况也只能叹口气,着人家家里的事情,他来这里搅和什么? 而到至今为止,温浅都还没弄明白霍聿深和小六到底是什么关系。 她看向荣竟何问:“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闻声,荣竟何才将目光转移到温浅身上,她的五官精致温婉,只是这眼角眉梢间总像是染着一抹薄凉。 “温小姐?”他并不知这女子是什么身份,只是听管家这般称呼她。 “我叫温浅,深浅的那个浅。” “姓荣,荣竟何。”他抬眼间再次不动声色地看了眼温浅的容颜,“他们的关系,你自己去问他吧,我也管不了。” 温浅怎么可能在这时候去触霍聿深的火,避开还来不及。 荣竟何看着她的目光里又继续思量,他节骨分明的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 “可是城北温家千金?”荣竟何还是想问上两句,像是在确认些什么。 温浅笑了笑,那笑意未曾到达眼底,“千金算不上,只是正好是那家的人而已。” 荣竟何心里消了疑虑,当初的那个人……不过是个普通到不行的人家,并非什么豪门千金。 “温小姐,麻烦你一会儿好生看着小六,他性子倔,也不知道随了谁,偏生还有人专治这种倔性子。” “好。” 温浅答应了下来,她还是挺喜欢小六这个孩子,要说他和霍聿深真的是父子,这看着还确实不像。 荣竟何离开。 …… 温浅走上楼,书房的门敞着,里面传来一阵浓浓的烟味,呛得她微皱起眉。 她轻扣了两下房门,“霍先生,外面开始下小雨了。” 言外之意是,那倔小孩子还在外面站着,还能真的不放他进来? “出去。”霍聿深冷淡地出声。 温浅转身就走,不和他多言语。 管家在前院里看着,此时也是心急的不行,看见温浅之后就把她当做了救星,“温小姐,要不你去劝劝先生,小少爷太小,外面现在变天了,万一这生了病可怎么办?” “我先去看看。”温浅哪有这心情再去和霍聿深说什么,说完便往后院走去。 那倔小孩此时确实正站在后院的墙角,都不知道找个地方坐下偷偷懒。 温浅走到小六,弯下腰视线与他齐平,“他让你罚站,你还真在这里站这么久,长没长脑子?” 清冷的灯光下,小六的眼睛红红的,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子委屈的鼻音—— “姐姐,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 温浅一愣,是因为她今天晚回来的原因吗? 她伸手抚着男孩的脸颊,触手可及的温度有些不正常,心一沉,掌心覆着他的额头,果然是一片滚烫。 “怎么生病了也不说?”。 温浅让管家把霍小六抱进去,管家这会儿还是担心,“温小姐,先生那边……” “这不是他儿子吗,还真的能放任不管?”温浅看着霍小六脸上的起来的不正常红色,不知道怎么自己心情也不好,末了又道:“有什么事情他迁怒我就行,没事。” 管家连忙应下,给家庭医生打了电话。 忙活了差不多大半夜,这孩子才算是退了烧,睡得迷迷糊糊时,手也不忘记抓着温浅。 柔和的睡眠灯下,温浅伸手抚了抚这孩子的眉眼。 他长得和霍聿深是真的不像,五官柔软秀气,以至于到现在为止,温浅都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没有人明说,她也不好问。 再加上倘若是亲生父子,哪有父亲会对自己五岁的儿子这么严厉? “小可怜,我们两个都只有被他嫌弃的份。” 温浅单手撑着下巴,叹了口气之后替他将被子掖好,不料这动作却是惊醒了他。 “姐姐,你怎么在这?”男孩揉揉自己的眼睛,看到温浅在这他还觉得有些奇怪。 温浅的手掌落在他的额头上,确定是真的退烧了,她才舒了口气。 “你说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不喜欢他就跟着那个好脾气的叔叔走算了,他让你在后院罚站你还就真的站着,长不长脑子啊?” 霍聿深一看就不是个会和孩子打交道的人,或者说,他不愿意。 不愿意花这个耐心去陪伴。 “我还以为你们都不要我了……”霍小六低垂着眼睫,在柔和的灯光映衬下,更加显得像个认错的孩子。 但是这话温浅听着,不大好受。 “姐姐今天就是晚回来了些时候,管家伯伯没和你说吗?” “说了啊,以前爸爸长时间不回来,家里的人也都是这么说的,说他忙没有空。”男孩的眼睛晶亮,只是在说话的时候这一份失落,和他的年龄不相符。 温浅还想说什么,可再一想,人家的家事她掺和什么? 她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睡吧,现在已经很晚了,睡一觉起来去找他认个错说两句好话就没事了。” 霍小六听着她的话没出声,可能对于最后一句话,他不想照做。 “姐姐,你陪我睡吧?”他的小手抓着温浅,言语之间尽是希冀之色。 这种眼神温浅太熟悉,就像很久之前的她,也是这么点点大的时候,希望有人可以和她多说说话,或是陪她多玩一会,发自本能的不想要孤单。 而那时候,她的身边有顾庭东。 “姐姐?”小六看她不说话,又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温浅回过神,眉眼间出现了些许恍惚之色。 可笑,这只一天的时间为什么会三番两次想起顾庭东呢? 更可笑的是,今天的那件礼服,是让她盛装出席他的订婚宴。 她笑了笑,“好,那我陪你睡。先说好,不许踢被子,不许踢我,不许尿床。” 小六先是脸一红,又一幅很嫌弃的语气说:“我才没那么多不好的习惯。” 温浅倒是没说什么,掀开被子上床,而她刚在外侧躺下,这柔软的小身子就缩进了她怀里,像寻求温暖一般。 似乎是怕她说什么,就听见小六闷闷的声音传来—— “姐姐,晚安。” 随后就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着,呼吸渐渐平稳。 温浅对他的这一系列的行为不由得失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这耍无赖的天性就是变不了。 明明这么讨喜的孩子,怎么霍聿深这么对他? …… 深夜,书房的窗户微微敞着。 初夏微凉的风吹进来,将里面清苦的烟草味吹散了些许。 霍聿深看了眼时间,已过了凌晨。 “现在怎么样了?” 管家如实回答,“小孩子身子差受了点风,刚刚医生也来看过,这会儿也不烧了,温小姐在那陪着小少爷呢。” 男人微拧着眉,修长的手指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桌面。 “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好像是大小姐打了电话来,说让小少爷回锦城,不过小少爷不怎么愿意。后来温小姐快到晚上的时候说不回来,小少爷一听这话就有点不高兴了。” 霍聿深的神情很淡,“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 “好的,先生。” 书房里再一次只余下霍聿深一个人,伸手又想要去拿烟,指尖刚触及到,又放下了。 到底还是小孩子。 每个人都对霍聿深如是说道,在霍家的家人这样说,荣竟何也这样说…… 可能这孩子,生来就是向他讨债的,可那些债,明知是他还不清的。 霍聿深从书房走出来后,径直走向小六的房间,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不自觉的放轻了脚步。 柔和的睡眠灯光下,大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个身影,连睡相都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男人的眸色微沉,良久,转身离开。 …… 温浅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她一直到大半夜才睡,自然睡着就过了时间。 迷迷糊糊睁眼时,发现身边早就没了霍小六的身影。 她起身看了眼时间,七点半。 洗漱完走出房间的时候,佣人看着她说,“小少爷和先生在餐厅,温小姐您也过去吧。” “知道了,谢谢。”她道了声谢,下楼。 在餐厅里果然看到了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霍小六坐在他旁边,埋头吃早饭,这氛围看上去还不错。 温浅想,果然小孩子不记仇,一转眼就忘了。 “姐姐,你来我这边坐嘛!”霍小六一看到她就嚷嚷起来,精致的小脸上红扑扑的,眼睛晶亮有神。 霍聿深不满的看了他一眼,“食不言寝不语。” “那你还不是也说话了嘛!” 这一大早就知道互呛,看样子果然恢复了。 温浅对他们两人之间这样的互动像是也成了习惯,她坐下,微笑道:“早上好。” 她拿起杯子刚喝了两口牛奶,就不适应地反胃,实在受不了这才捂着嘴巴匆匆跑向了卫生间。 等她再出来的时候,霍小六眼巴巴看着她问:“姐姐你怎么了?” “没事。”温浅轻抚了下他的脑袋。 转身对上霍聿深意味深长的思量眼神,她缓缓道:“别想多了,药物的不良反应,这不是第一次了。” 昨天回来之后因为霍小六的事情,她都忘了还要吃药,直到刚刚起床之后她才想起了这回事,拆了颗药就空腹吃了下去,这会儿不难受才怪。 霍聿深挑眉,声线平静漠然,“那就好。” 温浅看着他这波澜不显的样子,唇角轻挽。 “霍先生,要是担心我会怀孕,下次记得做措施。” 说完之后,她意识到在一个五岁的孩子面前说这些不大好,又转移了话题,“小六,你家在锦城?” “对呀,我爷爷奶奶还有姑姑都在锦城,唔……还有二伯。” “哦,那你家里人还挺多。” “对啊,还有蕴知姐姐也经常来我家里……” 这个名字已经是温浅不知道多少次听到,她下意识地问:“蕴知姐姐是谁?” 然而她的话刚出口,霍聿深训斥了声,“说了食不言,不成规矩。” 许是他的声音太过寒冽,以至于温浅和霍小六都沉默着不再作声。 这一顿早饭,沉闷的索然无味。 …… 十天之后,江家的订婚宴。 天幕上下起了蒙蒙细雨,落在身上带起一阵丝丝凉意。 温浅挽着霍聿深的手踩上酒店的红地毯,她的五官本就精致秀美,化上了淡淡的妆容,自是一番明艳动人。 而在她身边的男人,深色的手工西装将他修长的身形衬得更加英俊挺阔,举手投足之间,浑然天成的矜贵。 有些人一出场就是受人仰望。 来往的宾客都是客气有礼地一声声‘霍先生’,然而霍聿深都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顾家和江家,谁都知道是顾家高攀了。 可这没办法,都说顾家这个私生子好命,上位了不说,还能与江家那位小姐结这段姻缘,外人怎么也羡慕不来的运气。 温浅的受人瞩目,完全是因为自己身边的这个男人。 “霍先生,你带我出来,不怕给你丢人吗?”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唇畔温凉。 霍聿深的目光落在遥遥远处,眸底一片深邃。 忽而之间,他的手掌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更加贴向自己的方向。 温浅没想到他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脚踩着高跟鞋差点没站稳。 “别动。” 温浅听着他沉沉的声线,微皱着眉跟着他的步伐从容不迫往前走。 此时,江老身边站着一个米色礼服的高挑女子,她回过身,向着款款而来的霍聿深伸出手—— “承之,好久不见了。”。 温浅察觉到了气氛之中的不对。 她面上保持着不动声色的淡笑,耳畔响起的是霍聿深低沉醇厚的嗓音—— “别来无恙,蕴知。” 听清了这个名字之后,温浅的目光随之落在眼前的这个女子身上。 若说温元瑶是富养的娇花,天生带着艳丽馥郁,那眼前的这个,便是带着富贵之家蓊蔚洇润的书香气息。 同样是齐肩的短发…… 温浅像是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之前霍聿深非要她剪了头发,又为何在温家会用那样醉意迷离的眼神看着她。 就像是在看着别人。 女人的直觉不说不准,却多多少少有点这样的意思。 “你的女伴很漂亮,不给我介绍一下吗?”同一时间,宋蕴知也在打量着温浅。 霍聿深的收回目光,视线重新回到温浅脸上,“没什么好介绍的,我的人。” 清冷的灯光下,宋蕴知脸上的盈盈笑容像是瞬间僵硬。 她依旧笑道:“怎么没听大姐说起过。” 霍聿深显然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的手掌在温浅的腰间,带着她往江老身边走去。 这个过程中,温浅始终一言未发,紧跟着他的脚步。 只要稍稍一抬眼,她就能看到男人的唇线名称薄薄一道,眼角眉梢之间都是压抑的冷沉之色。 “霍先生,你去见长辈,我就不去了。” 温浅挣开他,看着不远处被簇拥的江老,青城德高望重之人,她没什么合适的身份过去。 还有一点…… 顾家的父母,此时也站在江老身边。 “怎么,这么怕见到你的旧情人?”霍聿深的低嘲声在她耳边响起,重新抓着她的手腕,完全不给她后退的余地。 “你……你轻点。”温浅皱着眉,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大的像是要将她捏碎一般。 这男人的脾气可真是差劲,自己心里不快活,就偏偏也不会给别人舒坦。 江时初一身盛装站在顾庭东身侧,陪着自己的亲人招呼来往的宾客,看到温浅和霍聿深走过来时,她也是变了脸色,只一瞬的时间又恢复原样,只是下意识地挽紧了顾庭东的手。 “庭东……”她柔声唤着身边的男人。 顾庭东低下头看她,两人之间的互动更像是亲密的低声耳语。 温浅的脚步停滞了一瞬,下意识地撇开眼睛,不愿看那一幕。 而就是这样一个失神,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加重了些许。 霍聿深走到江家长辈面前,挨着辈分打着招呼,而之后看着自己这个表妹,“时初,恭喜。” 江时初面上也带着笑意,“哥,蕴知姐也来了,你们刚刚见过了吗?” “见过了。” “当年都以为你和蕴知姐是水到渠成的一对,怎么后来……”江时初言语中带着遗憾,眼角的余光刻意往温浅身上看去。 这话,显然是有心才说,只是听的人无心罢了。 关棠穿着绛红色旗袍,保养得体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岁月的痕迹,“浅浅,谢谢你愿意来参加。” “顾伯父,伯母。”温浅点头示意,不亲不疏有礼貌的打招呼。 她的眸光掠过在场的所有人,唯独偏偏就忽视了顾庭东,自然也就看不到他眼底的那抹复杂。 霍聿深不介绍她的身份,她也就不用向着江家的长辈打招呼,很快就跟着服务生的指引落座。 光是个订婚仪式,就弄得如此隆重,可想而知这以后的结婚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排场大,仪式却不繁复。 温浅只看着台上的那对新人接受长辈们的祝福,互换订婚戒指,拥吻…… 她低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酒杯,真想尝试一下不顾一切的醉。 没多久,温浅看到身边的霍聿深放下酒杯站起来,转身欲走前和她说了句:“你待着,我等等回来。” 言罢,转身离开。 温浅抬眼看去,入眼的是身着米色礼服的高挑女子,跌跌撞撞地从宴会场上离开。 而霍聿深,正是走向她的方向。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只想着这些和她没有关系。 开始一桌桌的敬酒,快到温浅这一桌时,她看着霍聿深还没回来,便拿起自己的手包去了洗手间。 清冷璀璨的灯光下,温浅看着宴会场外的走廊不远处,那两个像是在起争执的身影,轻顿住脚步。 “承之,以后我就在青城不走了。” 霍聿深的声音不咸不淡,“这里不比青城,没人照顾你。” “我不要谁照顾我,锦城……没有可以念想的人。”宋蕴知唇角挽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后背依着冰冷的墙壁,白皙的脸颊上浮现的酡红之色,是酒精的作用。 “你醉了,我找人送你回去。” 宋蕴知看着他,微微摇头,“承之,我没醉。”她跌跌撞撞走向他身边,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忽然从背后伸手抱住他的腰,“我只想嫁给你,其他人我死都不愿意嫁。” 霍聿深沉默着,喉间轻滚,良久还是将她的手松开。 平静的声线里再次染上薄凉:“都过去了。” “过不去!怎么能过去呢?我十岁那年就对着霍家爷爷说,一定要风光嫁进霍家,我不信我们就这样结束了!”说话间,她脸上隐有泪痕划过。 “嫁给我二哥,也是一样进霍家门。” 霍聿深平静淡漠的声线在耳畔蔓延,宋蕴知用手背捂着自己的脸颊,还不等她说话,他轻掀起薄唇,道:“回去吧。” 知道他们两人的身影走出大厅,温浅才从廊柱后走出来。 优雅的男人虚扶着他身侧的女子,看似冷漠,却每一步走得很慢,刻意的等待。 在意和无关紧要的区别罢了。 温浅神情淡漠的转身,按着原路走回宴会厅时,原本应该在招待宾客的顾庭东与她擦身而过。 她原先不想理,却见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步履仓促,她看了眼宴会厅,也没有人跟出来。 “就当帮你的最后一次。”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立刻追了上去。 温浅看他按开酒店的电梯,快步跟上去跻身去,“药呢?” 说话间,她直接去翻他衣服的口袋,一无所有。 顾庭东俊朗的脸上已然褪了血色,他皱着眉想把她推出去,然而此时电梯已经闭合了。 “在楼上房间里。”这短短几个字,像是已经花光了他的所有气力。 温浅想起来宴会厅里摆了很多种花卉,香槟玫瑰巨多,他的哮喘症状不算太严重,却最忌讳这样的花粉类。 “你到现在还瞒着别人?连你家里人都瞒着?”她扶着他即将倒下去的身子,言语之间又急又气。 年少时,最严寒的冬天,他为了救她才落下的这病根。 只这一份情,便是难以还清。 顾庭东什么都没说,紧闭的唇上越发的不见血色。 电梯很快到达他按的楼层,他在她耳边报了个房间号,最终温浅急的满头大汗才将他扶进了房间里。 “药呢?”她急切地出声,“柜子里还是抽屉里,你快说。” 顾庭东指了指沙发上的衣服,她明了,直接脱下脚上的高跟鞋,拿到了喷剂重新回到他身边。 直到药物使得支气管顺利扩张,他的呼吸才渐渐有所平稳,可早就被这突如其来的病症折磨的没了力气,微阖着眼睛,好久没缓过来。 温浅把房间里所有的窗户都打开,混着风的雨丝打在她脸上,丝丝凉凉。 她转过身,看着仰躺在床上的男人,说:“这不是丢人的事情,为什么直到现在你还瞒着别人,包括你的未婚妻?” 今天这订婚宴一过,就是彻底归于陌路。 顾庭东伸手按着自己的眉心,“阿愿,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只是于心不安。” 就只因,温浅始终欠了顾庭东一条命罢了。 顾庭东恢复过来之后,才整理着自己的衣服起身,又恢复成那个俊朗英挺的气度。 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温浅,神情复杂。 半晌,他只是咽下自己喉间的苦涩,“阿愿,不要留在霍聿深身边,也不要怕,顾庭东还是以前的顾庭东,这点没有变。” 只是,他可以爱着他的阿愿,却不能名正言顺爱着温浅。 “你好自为之,我走了。”温浅避开他的目光,弯下腰把鞋子穿好,又整理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神情漠然。 顾庭东拦住她,“等一等。” 他拿起电话拨出一个号码,得到回复之后,他才点头说:“小心些,别让别人看到。” 今天这事情若是有人看到,就单单是他们两个人独处一室,那就是说不清的。 “顾庭东,我从来不听别人的解释,可这一次,我就想听听你怎么说。” 她看着他,目光灼灼。 “对不起。” …… 霍聿深回到宴会厅没看到温浅的身影,这点却是出乎了他的意料,不是走之前让她在这里待着? 他等了会儿,依旧没等到温浅,这才不耐烦的拨通了她的号码。 关机。 霍聿深的耐心不好,眉间微锁。 他去主桌打算和老爷子打个招呼就离开,却遇上了迎面走出来的江时初。 江时初又换了一套衣服出来,没找到顾庭东,她问身边的人,“庭东呢?” “顾公子刚才可能是被灌了些酒不大舒服,出去了有一会儿了。” 闻言,霍聿深脸上的神色渐渐沉了下来。。 “顾庭东呢?” 江时初听到他这么问,心里一慌张,脸上还是保持着镇定,“有人说看见他不舒服出去了,我去看看他。” 霍聿深不置可否,只是眼底的冷,沉得吓人。 和上一次的事情,如出一辙的相似。 温浅啊温浅,人可以犯贱一次,可千万不能有第二次。 …… 当顾庭东打开门的时候,看到的是江时初和霍聿深两人,他的面上没什么表情。 “庭东,你哪里不舒服?我去换了个衣服出来他们就说你不在,是不是喝了酒难受?”江时初抱着他,连着好几个问题下来。 “没事,就来换件衣服而已。”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坦然自若的样子,只是眼角的余光在触及到霍聿深之时,带着些许戒备。 霍聿深意味深长的地看了他一眼,踱着步子走到套房的洗手间外,若有所思的盯着紧闭的门。 在他准备推门之时,顾庭东叫住他。 “霍先生。” 他回头,狭长的眼睛划开危险的弧度,似笑而非,“难不成,这里面藏了见不得人的东西?” “这倒是没有,我只是觉得耽搁的时间长了些,不知道外面的宾客做何感想。” 说话间,顾庭东的语气一片坦然,令人挑不出什么差错来。 江时初丝毫没意识到这紧张又尴尬的气氛,她笑着说:“庭东,你怎么还叫他霍先生,随我叫一声表哥就好了。” 霍聿深敛起眸色,推开卫生间的门—— 空无一人。 他走进去,忽而视线盯着地上的一个东西,若有所思。 “下去吧,客人都在等着。”霍聿深率先走到那两人面前,也没等他们有回应,独自离开。 宴会厅外面的沙发上,他看到了温浅熟悉的身影。 “霍先生。”她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唇边带着浅浅的弧度。 “去哪儿了?” 她摇了摇头,“没去哪,就是在里面带着也没有认识的人怪尴尬的,所以就出来了。” 男人沉吟着,那双深邃的眼睛似要看进她心里似的。 “是在怪我出去了那么久没陪你?” “哪里敢。” 霍聿深睨着她的脸笑开,只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走出酒店时雨下的有些大,司机撑着伞走过来,随后两人上了车。 他的眸色很沉,是温浅永远看不懂的颜色。 转过身,他的手指落在温浅的脖颈间,狭长的凤眼微微眯着带起些许凛然的弧度。 他指腹上的粗粝划过她颈间细嫩的皮肤,让她不由得颤了颤。 “不喜欢这条项链?” 闻言,温浅低头发现自己脖子上原本戴着的珍珠项链没有了,脸色微变。 她出声解释着说:“可能是去洗手间的时候不小心掉了。” “这条项链可花了不少钱,回去酒店里让人帮忙调监控找找,没准还能找得到掉哪了。”他微眯着眼,语气平静。 温浅收紧手指,立即说道:“霍先生,左右不过就是一条项链,丢了就丢了,何必这么劳师动众来找呢?” 男人的喉间逸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他的灼灼目光睨着她的眼睛,一路延至她白皙的锁骨上,随后收回手。 “温浅,想好再说。” 平静的声线,似随意,似警告。 温浅的后背僵直着,出口的话仍然未曾有变化,“不过就是一条项链,不过就是配这件衣服的,下回也没这机会可以穿。” 霍聿深微挑着眉,忽而跳过这个话题问:“顾庭东有什么病?” “哮喘。”她没有刻意瞒着。 “你知道这么清楚?” 温浅揣测着他的阴晴不变的态度,实话实说:“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冬天我被同龄的人不小心推到了河里,是当时和我差不多大的顾庭东跳下来救了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他自己还生着病,后来就落下了这样一个病根。” “看不出来,你们以前的感情那么好。”霍聿深慢条斯理地开口,眸色渐渐转凉。 这句话,温浅找不到什么方式可以接下去。 “霍先生……” 她刚想出声说什么,就被他冷声打断,“我再问一遍,刚刚去了哪?” “没去哪。” 霍聿深抬头,直接冲着驾驶座的司机冷着声音开口,“停车。” 司机可不敢违背他的意思,,突然的刹车声响起,车子稳稳地在路边停下。 “我不揭穿你,是想给你一个机会好好说。”他忽然按着她的肩膀,手掌抚上她纤细的脖颈,微微收紧,“四十三分钟,你们在里面做了什么,接吻,还是直接做了?” 猛然而来的窒息感让温浅难受地皱起眉,可更恨的,是他此刻的话。 “你瞎说什么……”连说出这几个字,都异常的艰难。 男人讥笑,手掌加重力道,全然漠视她的挣扎,“从你进去到出来,要我替你回忆一下全过程?忘了说,今天这酒店是霍家产业。” 温浅沉默着不说话,忽然间有东西从他手里砸到她脸上,她微闭着眼睛偏过脸。 是她丢失的那串珍珠项链,在他手里断了线碎开。 温浅意识到他这话说得不是没有证据,心里的不安也在渐渐放大。 她不辩解,只是死咬着说:“我和他什么都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为什么瞒着?”他显然不信,深邃的眸底隐有暗火攒动。 他手掌的力道每加重一分,窒息的灭顶便越是清晰。 温浅艰难地试图掰开他的手掌,却抵不过他的隐而不发的怒意,“我什么都没做……你……还不是和旧情人缠绵不清吗?” 许是那‘旧情人’三个字刺激到了霍聿深。 他一把松开她,声线夹杂着寒冽,“下去。” 重新呼吸到这新鲜空气,温浅捂着自己的喉咙在一旁剧烈咳嗽,一时间脸颊涨得通红。 她稍稍缓过来,看着他冷冽的侧脸说:“我和顾庭东清清白白,倒是霍先生你……酒店里面任何一个路过的服务生可能都看见了……” 说完后,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不知死活的话来刺激他。 果不其然,她听到了男人沉怒而又带着讥讽的嗓音在她身侧响起—— “温浅,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我的事情?”他借故分明的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滚。” 明明是这般不堪入耳的话,温浅忍着心中的愤恨,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子。 “霍先生,是你让我滚的。” 她知道,也许是触到了他的底线,而那个底线,是他放在心上的那个人。 打开车门,雨水落在地上溅起的水花砸在她腿上,阵阵凉意。 她没犹豫,直接跨入雨幕之中,看着那辆车绝尘而去。 只须臾,身上的衣服就被雨水淋得透湿。 “先生,我们现在回哪里?”司机在一个红灯处停下,从后视镜内看着面色暗沉的男人,说话间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回家。” 霍聿深眼皮都没掀起,沉冷的抛下这两个字。 气氛僵硬沉闷。 他这一路上都在想,温浅到底算什么?只不过是一个主动送上门来的女人罢了,他起初留下她,也不过是因为想证明不是非一人不可。 若是她乖一些,顺从一些,兴许还能留更长的时间。 霍聿深眼角的余光扫到了后座上的手包,轻瞥了眼,随即转开视线不再去看。 …… 夜幕深沉,高级度假区的酒店只有大道上有零星的车辆来来往往,温浅听见身后有喇叭声响起,她也不回头,只是往前走寻找着能够避雨的角落。 荣竟何把车子开到她面前,摇下车窗这才算是看清了她的脸。 他摇下车窗隔着雨幕问她:“温小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我送你回去?” 温浅认出了他,霍聿深的朋友,有过一面之缘。 “抱歉,我不认识你。”她浅淡地出声,没再去看他,从他的车子一旁擦身而过。 荣竟何将她的一身狼狈纳入眼中,心想这女人是个什么性子,好心到了她这里变成了一句不认识? 他发动车子欲走,可没走远,又折了回来。 直接打开车门下车,拿起一把伞走到她面前,“两个选择,伞给你,我走。还有就是我带你走,好心提醒一句,这里可没那么好的运气能让你一直遇上熟人。” 雨水模糊了温浅的视线,她抬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眸底深处依旧带着戒备。 而最终,她坐进他的车里。 “谢谢。” 荣竟何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她,许是因为冷,双手将自己环抱着,背脊挺的很直,似是不愿自己身上的水迹沾染到他的车上。 他拿起一条毛巾递过去给她,“你家在哪里?还是去……小六家里?” 刻意没有说霍聿深,是省了她一些尴尬。 “不,随便找个酒店把我放下来吧,我这个样子不能回家。”霍家肯定不能回,瑜苑,她这幅样子更是不能回。 荣竟何却是失笑,“我不和女人去开\房。”。 霍聿深回到家中夜色已深,听到动静的霍小六从二楼探下视线,没有见到温浅的身影,他觉得有些奇怪。 “姐姐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小孩子跑到霍聿深面前,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一瞬不瞬,这质问的语气就像是被抢了什么喜欢的玩具似的。 霍聿深见不得他的眼睛,太过于清澈,会容易让他想起曾经的罪孽。 “你姓霍,她姓温,她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别乱叫人。”霍聿深垂眸看着他,语气薄凉。 “那你还让我叫蕴知姐姐呢,她也不姓霍啊!” 霍聿深挑了挑眉,觉得自己在这里和他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心生烦躁。 “温浅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么想她?” 小六想了想,如是回答,“姐姐抱着我睡觉啊,睡前给我讲故事,也不会凶我,说话和声和气。才不像你呢,天天板个脸。” 他天天板着脸? 霍聿深节骨分明的手轻点着自己的下巴,这聒噪的劲到底是随了谁? “在我这里就这样,不然就趁早回去找姑姑和奶奶,别在我跟前晃。” 言罢,霍聿深也没去看小六脸上郁闷的表情,转身就走上楼。 哪知道刚还没走多少步,身后就传来小跑的脚步声,他皱着眉,仿佛知道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我就不走,奶奶说你得养我!”小六抱着他的腿,稚气的眉宇间斗志昂扬。 沉默了须臾,霍聿深看着还不到自己腰间的这个小东西…… 绝对是来向他讨债的。 他弯腰抱起霍小六,动作并不温柔,“睡你自己房间,我不负责讲故事。” 霍小六傲娇地哼了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还是喃喃地说:“你到底把姐姐藏哪去了,你们今天不是一起出去的么?” “以后没这个人。” “啊?”一听这话,小六就急了,赶紧抓着他的衣服叨叨,“你是不是把姐姐赶出去了?” 霍聿深现在一点也不想听到有关温浅的只言片语。 酒店经理调出了那段时间的监控,画面上清晰可见的是温浅和顾庭东进出房间的身影。在旧爱的订婚宴上能做的这样,很好。 他不当面揭穿,不过是因为面子的问题,可不代表这事情他能忍得下去。 “你再提她,我连你一起赶出去。” 霍小六听了这话一时间不敢吱声。 …… 荣竟何不可能带着温浅去住酒店,出于本能的好奇,他把她带回了自己住的地方。 温浅洗了个热水澡出来,身上只穿着男人深色的衬衣,把头发擦干之后,在楼下寻到了荣竟何。 “喝一点去去寒。”男人把一杯红酒推到她面前。 “谢谢,不过我不喝。” 荣竟何倒也没说什么,给自己倒上一杯。 客厅里两只猫正蹲在一旁眯着眼睛打盹,温浅见此,笑了笑说:“想不到霍先生还能有你这样的朋友。” “怎么说?” 温浅没说话,只是清淡地挽起唇。 就冲着家里的小六,那么讨喜的一个孩子,在霍聿深面前都觉得是摆设,更别提在家里放这样的小畜生,哪天要是碰上他心情不好,还不是说丢出去就丢出去? 嗯,就像她现在这样。 她侧眸看着荣竟何,“荣先生,帮我个忙可以吗?” “先别急着说,我比较好奇,今天晚上怎么你一个人在那里。” 谁说男人不八卦,该八卦的时候也照样。 温浅愣了下,随后大方地笑了笑,“被丢下了。” “哦,他的脾气果然不大好,没想到这么多年还这样。你别介意,小六也差点被他丢过好几次。” 荣竟何对这样的事情像是见怪不怪,不过也确实如此。 温浅听着他这不咸不淡地口气,心生微讶,“一直没弄清楚,小六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虽然有一次,那孩子在她面前称呼霍聿深爸爸,可再看那两人相处的模式,其实还真的不像。 荣竟何放下酒杯,他依旧仔细端详了许久温浅的容颜,不知不觉中竟然尝试着伸手挡住她的眼睛…… 温浅轻咳了声转过脸,荣竟何也意识到自己不对,收回手。 她转了话题,忽而问:“荣先生,为什么你两次三番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长得像谁吗?” 不止他,霍聿深也用过这样的眼神看着她。 荣竟何微挑着眉,打量了下她的头发,不忌讳地开玩笑说:“这么看倒是有点像他恋了好多年的那个人,不过仔细看又不像了。” “那个蕴知?” “你怎么知道蕴知?”荣竟何讶异,同一时间也松了口气,这话题算是圆过去了。 “今天订婚宴上见着了。” 女人的直觉没有别人说的那么准,但终归是有点的。 温浅用手指轻抚着自己的发丝,不知是气还是觉得嘲讽,“看来是旧情难却,所以硬生生把我的头发也剪了,再像也不是同一个人,何况并不像呢。” 这话荣竟何听着,倒是不由得想,怎么霍聿深就喜欢这种型号的? 他叹了口气,“那你说,今天晚上怎么办?在我家住一夜,没准明天我得被他杀了。” 温浅的眸色暗了暗,人家哪里在乎? 不过她看了下时间,在人家家里待着确实不好。 “荣先生,谢谢你。不若你好人做到底,给我点现金,让我能打车回去。” 荣竟何这才想起来,她在路上就是只身一人,随身的什么都没有。 “你这样子,倒是挺落魄,这得怎么惹他了,才能让他直接把你丢在马路上?” “不是荣先生你说的,小六也被他丢好几次?” 荣竟何失笑,“小六的脾气不知道随了谁,对他好的人那么多,还偏偏就喜欢粘着嫌弃他的人,也是奇事儿。” “可能生他的那个人脾性好。” 温浅不过是随口这么一说,荣竟何的目光微微停滞,只一瞬的异样,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也对,要是像了霍家三少,这日子是真的没法过了。” 而他这么一说,也是向温浅说明了,霍聿深和小六,确确实实是父子关系。 哎,怎么小六有这么个爸? 最关键的是,她怎么跟个有孩子的男人,睡了这么多次? 玩笑归玩笑,荣竟何看了眼窗外,说道:“你在这留下吧,霍三少的女人怕是没人有胆子动,至于你要让我帮你什么忙?” 终于说到了正点子上。 “帮我带句话给霍先生可好?就说,当初的白字黑字承诺的东西,不能食言。”温浅唇边漾开清浅的笑意,倒是有点像解脱。 是他当初说,跟着他一直到等他说结束为止。 而这之后,桥归桥路归路,当然瑜苑会给她。 现在看来,这情况不就是绝佳了? “这年头还兴契约,好兴致。”荣竟何不客气地嘲笑。 “……” 尴尬。 温浅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当晚躺下的时候就觉得喉咙又痒又疼,只能裹紧了被子硬逼着自己睡着。 还没到一个月,很好。 …… 霍聿深在很晚的时候接到了荣竟何的电话。 “这么晚找我,什么事?” 荣竟何看了眼手机,这语气听着不太善。 “你今天有没有丢下什么,我给你领回来了。” “有事说事。”霍聿深的声线冷沉,好似耐心快用尽了似的。 “那位温小姐在我家,她身上没手机没钱,要是把她丢酒店不大好,送她回家她说不行,送回你家似乎也不愿意,所以就带她回来了。” 荣竟何说完这些话,电话那头就沉默了。 隔着电流都能感受到这一阵低气压。 好半晌,荣竟何才听到那边的男人漠然地说:“随你。” “她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说,当初白纸黑字承诺了什么,不能食言。” 听到这儿,霍聿深直接挂断了电话。 突然想起来,当初是他答应了,以后会把瑜苑给她。 脑海里想起温浅下车时,那一句—— ‘霍先生,是你让我滚的。’ 他冷哼一声,这交易倒是好做。 只是,哪能有这么好的事情? 从温浅出现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停地在欠他什么,可每一次,都能让他觉得自己是在被一个女人算计。 好久,荣竟何终于又接到了那位爷的电话。 “告诉她,让她自己来找我。” 说完,又一次收了线。 荣竟何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低咒了声,什么脾气? 可是这位温小姐,看着也不像是脾气好的人,怎么能容忍的了?。 翌日清晨,温浅只觉得喉咙那处疼得难以出声,缓了好久才换好衣服下了楼。 不得不说,荣竟何是个细心的,只是这让人送来的衣服,明显不符合她的尺寸。 也是,毕竟不是谁都是霍聿深…… 她下楼的时候,荣竟何正在给家里的两只猫喂食,好好的品种竟然被他养得这么胖,也是好兴致。 “荣先生,早上好。” 荣竟何掀起眸子看了看她,问道:“睡得好吗?” “还可以。” “你昨天说的事情,看样子我没办法帮你,他说要你亲自去说。”荣竟何也不转弯,直接把昨天晚上霍聿深交代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温浅一听这话,心里又开始非议。 明明让她滚的是霍聿深自己,现在又觉得,让她就这么滚了,太便宜了吗? “以前我问过霍先生身边的许秘书,许秘书告诉我,霍先生并不是一个耐心好的人,这又究竟是怎么样呢?” 荣竟何想了想,节骨分明的指挠着猫下巴,点头应道:“得分人。” 是啊,得分人。 也是在乎和不在乎的区别。 温浅笑了笑,又问:“那位蕴知小姐,是他的红颜知己?” “这你可得去问他。” 荣竟何只给出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这其中的是是非非,哪是这外人的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呢? 很多年前,谁都以为宋蕴知会嫁给霍聿深,包括当事的两人自己,也是这么认为。 只是这以后,又都是谁都难以预料。 温浅当然不可能去问霍聿深,她脑子又不是有问题。 “荣先生,谢谢你收留我一晚,以后若是能还这个人情,我一定还,只要你开口。” 她不喜欢欠别人的,这些债永远都是越欠越多,没有出头之日。 荣竟何听了倒是不以为意。 “顺手而已,小事。” 没多久,温浅从荣竟何家里离开,打车回到了瑜苑。 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她不敢出现在家人面前。 清姨给她开了门,“小姐你可总算是回来了,这么长时间不在家里,这院子里冷清得很。” 温浅淡淡地笑着,眼角弯起。 “清姨,最近温家的人还来说什么吗?” “这倒没有,前段时间不是说瑜苑已经卖给别人了吗?我还想着是不是什么时候得搬出去,这个园子是当初老爷子留给你母亲的嫁妆,也算是个念想,要是搬出去肯定不习惯。” 温浅跟着她一路从门口走进院子。 偏厅外,陆芷安静地坐在矮椅上,手边放着一本书,她看的认真,安然娴静。曾经显赫一时的陆家大小姐,从来不缺追求者,却不知道为何会下嫁给温霖生。 “放心吧清姨,以后没人赶我们出去了。” 听了温浅这句话,清姨却起了疑心,“温家人怎么会这么好心?当初不是说……” “真的没事,看这事情把您愁的白头发都出来了。” 被她这么一打趣,清姨脸上总算是露出了笑容,拉着她的手坐下,两人看着一边安静的陆芷,心里各有复杂。 “这辈子也没什么心愿,最想看到的还是你嫁的幸福些,至少不能像你母亲这般。” 嫁人吗? 温浅愣怔了许久,谁也不知道,当初她有多想要嫁给顾庭东。 “缘分还没到,清姨您放心吧,我又不会嫁不出去。” 清姨似是想起了什么,说道:“上次听说瑜苑的买主是温家想为大小姐牵线的男人,前段时间大小姐来了次,说是这小楼太旧了,开始指指点点哪要翻新,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要用这瑜苑来做新房呢。” 闻言,温浅却是笑了起来。 霍聿深这样的男人,她能要的起? “放心吧清姨,给谁都不给温元瑶,至于她要嫁给谁,和我们都没有关系。” 陪着母亲和清姨坐了一会儿,没多久她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找出当初那份签了霍聿深名字的文件。 让她亲自送过去? 应该不大可能。 …… 霍聿深自以为自己的耐心是不好的,却没想到自己耐着性子等了三天,而最后的结果,等来的就是一份快递寄来的东西。 她甚至没往他住的地方寄,直接寄到了他公司。 许青跟在霍聿深身边不少年,却也是第一次见到霍先生有这样的表情,清俊的脸上神情阴沉,随意地翻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就像是,被人戏弄了一般。 良久之后,男人冷哼了声,把那份文件撕碎了扔在一旁,横竖是份复印件。 抬眸间,霍聿深狭长的凤眼里锋锐寒凉,“帮我联系温老先生,就说那个地方尽快让人搬出来。” “好,我这就去。” 然而许秘书刚走出办公室,就遇上了迎面匆匆而来的周衍正。 许青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和他打一声,就见他神色慌张推开了办公室门,走进去。 “霍先生,蕴知小姐和小少爷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安都医院。” 闻言,霍聿深的表情一下子凝重起来,冷声问:“怎么回事?” “小少爷没事,有事的是蕴知小姐……” 男人的声线里夹杂着隐隐怒意,“我问你的是他们两为什么会在一起?” “听管家说是蕴知小姐还有表小姐来家里做客,然后带着小少爷出去了,肇事司机是酒驾,现在已经被拘留了。” 周衍正暂时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只因为受伤的人是宋蕴知,这才急的匆匆忙忙来告诉他。 “找人过去,好好处理。”言罢,霍聿深面无表情的起身。 他脸上均是不在意之色,可是在去医院的那一路上,司机在他的眼神下俨然闯了好几个红灯。 …… 下午时分,温浅正准备在这时候去找霍聿深,有些事情得好好谈谈,可还没到半山别墅,她就接到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传入她耳中,“温姐姐,你救救我哥哥好不好?他们说哥哥喝酒撞了人……” “乔乔,你慢点说怎么回事?” 温浅一脚踩下了刹车,直接打了方向盘调头,电话中听着女孩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心里越发紧张。 来到警局时候,温浅就在那角落里看到了单薄的女孩子。 “乔乔不怕,和温姐姐说怎么回事?”她拥着林乔的肩膀,红肿的双眼里满是委屈之色。 “他们往家里打电话的很凶,我以为拿了钱过来就能让哥哥出来了,可是我现在都没见到……” 说着,女孩子又掉起了眼泪,温浅伸手替她拂去。 到底是太年轻的女孩子,只要是牵扯上自己最在乎的人,就失了理智。 温浅安慰着眼前的女孩子,又问:“阿衍平时那么谨慎一个人,怎么会喝酒撞人?” “我不知道……我连哥哥的面现在都还没见到……” 温浅闭了闭眼,只觉得周身升起冰凉之意。 而再睁眼时,不偏不倚,看到了个熟悉的人。 温浅认得他,霍聿深身边的亲信,周衍正。 她拍了拍林乔的肩膀,安慰了一声后跑到周衍正面前,“周先生,可否请您帮个忙?” 温浅见识过霍聿深的能耐,只要得他的一句话,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周衍正客客气气地问:“这警局可不是好地方,温小姐请说。” “我有个朋友被带了进来,替我打个招呼,看看能否见上一面?” 听到这话,周衍正的目光倒变得有些微妙。 他看着温浅带着希冀的眸光,问道:“温小姐的朋友可信祁?” 温浅点头,隐约之中有股子不好的预感。 “入室行窃,醉驾撞人,温小姐还是带着律师来见你这位朋友吧。”周衍正公式化的说完这句话。 “不可能!”温浅的目光不偏不倚对上他的眼睛,“我和霍先生好歹有些交情,就帮我这一点小忙可以吗?” 周衍正淡淡笑开,“温小姐,你可知你朋友撞伤的是谁?” 阴沉的午后积云厚重,平添了丝沉闷之意。 温浅甚至没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就只给傅时宁打了个电话,请他来这边一趟。 而她自己,却是匆匆随着周衍正去往安都医院。 仅仅只因为他告诉了她一个名字,她便什么都明白了。 宋蕴知。 因为受伤的是霍聿深放在心上的人,就这一点,足够让人无翻身之地。 …… 安都医院。 手术室外红灯亮着的第四个小时。 霍聿深抬眸望去,就见周衍正身边跟着的温浅,他的眸光转凉,并不愿意看到她。 就在温浅想上前说话时,医生走出来面色紧张说:“病人血型特殊,现在已经从周边所有医院血库调取了,有人是rh阴性血吗?” 温浅没有犹豫,“我是。” ……。 针头扎进血管,只有些许轻微的疼,随着血液的流失,寒凉逐渐萦绕周身。 只抽了300cc出头,温浅的脸色就已经差到了极致。 见此状况,护士欲言又止,可到最后还是硬生生抽足了400cc。 护士离开之后,温浅尝试着站起来,突如其来的一阵阵眩晕感让她眼前发黑,又跌坐回去,手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身子不住地微颤。 荣竟何走进来,伸手用药棉按住她手臂上的针孔,“从血库调个血不是难事,你这又是何必?” “是吗?听医生那口气,不是挺急的?”温浅见着来人,也没力气多说什么。 是她先有求于人,怎么样都得放低姿态才是。 荣竟何没说话,看着她手臂上的出血点仍在渗着血丝,他微微加重了些力道。 他靠近之时,温浅闻到了他身上干净清爽的气息,与周遭的消毒水味道明显不一。 而他此时身上穿的,又是白大褂…… 她挽起唇,浅笑道:“早就觉得你是个医生,没想到真的是。” “为什么有这种感觉?”荣竟何换了个药棉,重新压在她手臂的针孔上。 “你的手指很长很好看,早餐切个鸡蛋都像是解剖,家里整洁的不像是个独居男人应该有的环境。” “我不是外科医生。”荣竟何看着她微闭着眼睛,温淡的脸颊上苍白不见血色,他的眸底深处起了些许异色。 这种莫名的熟悉感,他不知,究竟从何而来。 半晌,他拿下她手臂上的药棉,轻声问:“带你去找霍聿深?” 温浅靠在椅子上动也不想动,“宋小姐的情况怎么样?” “骨折导致脾脏破裂,死不了,她若是有事,整个安都都没好日子过了。” 荣竟何失笑,可说完之后,他低眸去看温浅的神色。 她听了这话面上依旧平静无澜,若是看她和霍聿深之间的关系,怎么着都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表情。 温浅挽唇,嗓音低缓说:“那就好。” 她这时候只能盼着那位宋小姐没事,倘若有事,那祁衍就真的没办法了。 温浅站起来,一阵无力的眩晕感侵袭而来,荣竟何想要伸手扶住她,下一瞬她却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 荣竟何看着她孱弱瘦削的背影,也没管什么礼数,将她打横抱起,此时的她哪里还有挣扎的力气,浑身无力缩在男人怀里。 “你的清白,可别被我玷污了去……”她抓着他胸前的衣衫,闭着眼睛低声轻喃。 男人喉间逸出轻笑,不甚在意。 “你是病患,我是医生,很清白。” 他抱着她走出采血室,忽然低头问她,“你叫温浅?” “嗯。” 荣竟何低淡清醇的嗓音再次在她耳边响起,“还有别的名字吗?” “有……” 迷迷糊糊之中,温浅觉得这个声音莫名的耳熟,就像是在梦里听到的似的。 她的眼前黑沉一片,就这样靠着他昏睡了过去。 他没听清她的呢喃,问道:“你说什么?” 荣竟何直觉上还想问下去,可低眸看到她这样子,又作罢了。 …… 周衍正看着荣竟何抱着一个女人出来,他沉了沉眸色,悄然走上去,低声说:“你做什么?” 他怀里抱的不是别人,正是霍先生放在身边的人,温浅。 “衍正,等等让他过来领人,不然这一个没好,又倒下一个。”荣竟何不轻不重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医院的走廊上冷气很足,温浅在睡梦中都下意识地往这个带着清新气息的温暖怀里缩,脸颊蹭着他胸口的白大褂,是一阵像是阳光的味道。 沉沉睡去。 当手术室的灯熄灭时,一同陪在外面的院方领导都长长舒了口气,副院长偷偷看了眼霍聿深的脸色,庆幸这个病人没在安都出事。 刚想和霍聿深说两句话,就见他清隽的眉宇间俨然已经换上了一幅毫不在意的模样。 男人轻启薄唇,对着一旁的周衍正问:“打电话给锦城宋家人了吗?” “已经通知宋先生了,还有宋老夫人和宋老,不知道该不该说。” 霍聿深松了松自己衬衫领口的扣子,面无表情道:“通知宋修颐一个人就够了,至于她父母,那和我没关系。” 言罢,他转身离开,像是根本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警局那里现在处理的怎么样?” “情况不清楚,那人喝醉了酒,审问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说,但是时初小姐说那人没准是在霍家老宅里偷东西去的,被发现了想逃情急之下才撞了人。” 清冷的灯光下,霍聿深冷隽的眉眼不带丝毫的温度,“不知死活。” 霍家老宅已经有很长的时间没有住过人,那庄园就一直闲置在那,倒是想不到有人竟然会去那。 周衍正跟在他身后,忽然间想起件事情,微蹙着眉心问:“霍先生,要去接温小姐吗?” 闻言,霍聿深才想起来了这个女人。 自从她跟着护士走后,便一直没再出现在他的视线内,或许是他的心思里装着别的事情,自然也就没有去注意过她。 此刻,他的视线才在四下里徘徊,并没有看到她,问道:“她在哪?” “采完血之后温小姐可能是身体不大舒服,竟何可能是带她去诊室里休息了一段时间,走的时候竟何还让我说一声。” 不知怎么着,周衍正看着霍先生的脸色,突然间像是覆上了层冷意。 又似乎,是错觉。 “竟何?”霍聿深的声线微沉,眉宇之间平静漠然,尔后带点微微嘲弄,“倒是到哪都有男人帮她。” 周衍正这时候哪敢说话,沉默最好。 …… 温浅是被说话的声音吵醒,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小床上,身上盖着的是一件男人的外套,干净爽朗的清新气息。 被隔开的休息室,桔橙的香薰驱散了这医院内的消毒水气味,让她一时间差点没反应过来自己在什么地方。 坐起身,依旧头晕。 温浅把衣服重新叠好,走出去,清冷的灯光下,霍聿深颀长优雅的身影落入她的眼帘。 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却又远的像是几重山水。 气氛一时之间又是莫名的尴尬。 难为了,他还能想到她。 温浅走过去,“霍先生。” 霍聿深没做声,只是那清冷的眸光轻飘飘的落在她身上,神情淡漠教人无法琢磨。 “行了,别在我这里待着,走吧。”荣竟何出声打破这时的沉默而微妙的氛围。 温浅伸手将自己散落于颊侧的发丝归于耳后,面色依旧苍白,可她对着荣竟何绽开笑容,轻声道:“谢谢。” “不客气。”荣竟何挑挑眉,不甚在意。 很简单的对话,落在霍聿深眼里,却让他眸底起了不耐烦之色。 “还不走?” 温浅听着他薄凉的声线,抬眸对上他的眼睛,“霍先生,请问宋小姐现在怎么样了?” 在温浅心里,宋蕴知一定不能出事,她若是出了事,那祁衍下半辈子定然是全毁了。 荣竟何不嫌事大,飘飘然说:“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没事了。” 她一想,也是。 要是那位宋小姐出了事,霍聿深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出现在她面前? 之后,她跟着霍聿深走出诊室,男人的步子很大,她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他,看着他的背影,不知是身体上的寒凉,还是从心底生出的寒凉。 “霍先生,我朋友和宋小姐的事情,肯定里面有一场误会,能否高抬贵手,不要做得这么决?” 温浅终是挡在他面前,说出了这句话。 霍聿深带去的律师,直接不留余地毫不给人翻身的机会,至少能让祁衍在牢里待上十年八年。 权势这东西,就是让人厌弃可又无可奈何。 他的一句话,往往就决定了一个人的生死。 霍聿深眸色沉沉睨着她,看到她眸底的倔强和坚定,他轻蔑启唇讥讽,“温家二小姐,都说你十八岁之前不知道在哪里长大,怎么结交的人都是些不三不四的?” 温浅垂在身侧的手紧攥起。 那句不三不四,是他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的不屑和鄙夷。 “我的朋友虽然不是什么有地位的人,但绝对不是不三不四,霍先生,求你高抬贵手至少弄清楚这件事在下定论好吗?” 温浅垂眸,亦是在他面前再次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你这是在求我?”他打量着她面上的紧张和悲戚,喜怒不辨。。 温浅垂在身侧的手紧攥起。 那句不三不四,是他高高在上的姿态,对她的不屑和鄙夷。 “我的朋友虽然不是什么有地位的人,但绝对不是不三不四,霍先生,求你高抬贵手至少弄清楚这件事在下定论好吗?” 温浅垂眸,亦是在他面前再次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 “你这是在求我?”他打量着她面上的紧张和悲戚,喜怒不辨。 “对,我求你。”温浅很少在他面前露出这样的神色,就连包括最开始寻求他的庇佑时,都不曾像这样低三下四。 至少当初,她是拿自己做了交换。 “我朋友绝对不会说无缘无故去伤害宋小姐,更何况现在宋小姐不是也没事吗?你的律师一来就要让我朋友把牢底坐穿……” 温浅没再往下说,她已然看到了男人沉冷下去的眸色。 不着痕迹往后退了半步。 霍聿深的沉冷视线落在她身上,像刀子一般让她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只听得他冷哼一声,薄凉的声线里带着嘲弄,“你想说,我是仗势欺人,还是是非不分?” 她微微愣住,半晌后摇头,“没有。” 忽而间,男人有力的手掌握住她的肩膀,那力道重的像是要将她的肩骨捏碎。 他俯身凑近她,半是警告,“温浅,你说我我仗势欺人也好,是非不分也罢,但事实就是如此。” 温浅看着他眼底越来越重的露华深色,遍体生凉。 就算他是仗势欺人,旁人也无可奈何。 她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几乎把自己的姿态放到了最低,“霍先生,我求求你,这里面肯定是有误会的,我朋友……不会这样。” 他挑起她的下巴,优雅俊美的脸上不显不露。 “一个混混,让你紧张成这样,除了顾庭东,难不成还有这么多个旧爱?” “不是,就是单纯的朋友!”温浅紧张之下立即出声解释。 霍聿深冷哼,拂开她的手转身即走。 “霍先生……”温浅眼前又开始一阵阵发黑,她看着他的背影,又只能快速跟上去。 周衍正在后面看着这两人,好心的拉了把温浅,低声说:“霍先生正在气头上,我们跟着过去就行,别再惹着他。” “谢谢。”温浅看了他一眼,却一丝一毫没有松懈下来。 终于,又一次到了城西警局。 这整个过程中,温浅没有敢和霍聿深说上一句话,只是坐在他身侧,就能感觉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冽。 薄薄的唇抿的很紧,目光沉沉,不知望向何处。 温浅在他身边的时间并不长,却知道他越是生气的时候,便越是这般安静。 一下车,她就紧跟在他身侧,再一次拦住他的去路,“霍先生,对你来说只是解个一时之气,但是足以就毁了我朋友一生啊。” 男人睨着她的脸颊,轻掀开薄唇,“要么闭嘴,要么滚。” 温浅不再说话,只是看了眼一旁的周衍正,希望他能在这时候说上两句话。 不过很显然,后者只是保持沉默。 没有这个立场为她说什么。 …… 傅时宁早就想把林乔送回去,可是小女孩倔强,哥哥的事情一旦不解决,她便不肯离开。 林乔一看到温浅,就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她扑到温浅怀里,声音里带着哭腔,“温姐姐,这怎么办才好?他们根本不让我见哥哥……” 温浅抚着年轻女孩的后背,细声安慰:“乔乔不怕,我去看看你哥哥。” 她看了眼傅时宁,他意会到,随之两人走到僻静处。 “到底怎么样了?” 温浅这会儿才是真的紧张,她下午走时什么都没了解清楚,就是想在霍聿深脾气上来之前先去道歉。 傅时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微锁着眉头说:“不光是我,连里面的人也没问出什么来,总之问他什么,都是说意外。” “什么?” 这不是明摆着让霍聿深的律师把他往死里整吗? 温浅在审讯室外来回踱着步子,“不行,我进去看看他,非得问个明白。” 她走到霍聿深面前,此时的他正与一个穿制服的男人说着什么。 却还没等她说上话,从外面进来的江时初便先声夺人,“温浅啊,怎么又在这见着你了?还真是阴魂不散了些,听说里面那撞人的是你朋友?” 温浅看都没看她,几乎是一听这女人的声音,她心里就莫名的不舒坦。 “霍先生,让我见他一面吧。” 她看不习惯江时初,同样江时初也对她这傲慢的性子来气。 “有什么好见的,不过就是个入室行窃的贼,被人抓了现行还想要开车杀人灭口,依我说要是不是蕴知姐姐这次没事,这种人让他把牢底坐穿都是便宜了他。” 温浅侧眸,灼灼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三分凉,七分咄咄之意。 “江小姐,我现在和你说话了吗?” “你什么态度?”江时初从小被护着长大,基本上可以说是没受过什么气,却偏偏在温浅这里一二再而三地受气。 霍聿深没心思在这里听她们两个人争吵,和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官嘱咐了些事情,就让温浅去看了那人。 这突然之间,让温浅有些不明所以。 怎么他莫名的变得好说话了? 而后,她跟着警官终于见到了祁衍,清正的五官,脸上带着些伤目光涣散,手上被拷上了手铐,狼狈而又落魄。 这种地方温浅进来过一次,自然就知道这里面会受到什么样的对待。 法治社会不能严刑逼供,当然却多的就是方法逼人妥协。 “祁衍,你看看我!”她走到他面前,拔高了些声音。 祁衍掀开眸子,平静的看着她,“阿愿?不对,浅浅,你帮我个忙,把乔乔带回去,她一直在这里待着会害怕的。” 听了这话,温浅一下子就来了气。 “你以为把乔乔带回去她就不害怕了吗?她就你一个哥哥,除了你之外,她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你倒是说说,这次究竟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就是意外!” 她看着他这番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的冷笑说:“意外?意外你能不偏不倚正好撞了霍聿深心上人?还有,你为什么在那里?” 祁衍不说话,看样子,不管她怎么问,他也不会多说一句。 温浅捏了捏自己的眼角,突然一种无力感漫上自己的心底。 “阿衍,我,顾庭东还有你,我们算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种时候你还不和我说真话,难道真的做好打算在牢里面待上少说十年,乔乔怎么办?你就这一个娇滴滴的妹妹,我可不负责帮你养她!” 祁衍的眸底闪过复杂之色。 他看了眼审讯室外面,亦不知道这里是否有窃听装置,他压低了声音说:“我不过是替人办事,总有些见不得光的层面,霍聿深初到青城就招惹了很多人,怪只怪他树敌太多。” 温浅这会儿才想起了,他们口中所说的…… 霍家老宅,霍聿深。 她恍惚了一阵,为什么自己从来没把这两个姓氏联系在一起? “阿衍,我不知道你做的是什么工作,替谁卖命,但是这样的事情发生过一次就没有后面了,就算是为了乔乔,你能不能安安稳稳定下来?” 男人眼底深邃复杂,看着她又是一阵欲言又止。 “对不起。” “你哪里是对不起我,好在那个女人没事,否则,真的得为她陪葬去了。” 看守的警官提醒她时间到了,温浅这才走了出去。 她满脑子里都是这件事情,以至于霍聿深站在她面前,她都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男人伸手握住她瘦削的肩膀,她才愣愣的抬起头,满目的疲惫之色。 许是真的累了,也不知是真的慌张无措,眼泪就这样猝不及防从她眼角溢出,顺着脸颊滑落。 “霍先生,我朋友做错了事情是该责罚,但我真的求求你高抬贵手,不要这么不留情面。何况,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 在审讯室里的那些话,她知道,外面的人肯定是听到的。 祁衍什么都没拿到,就被江时初和宋蕴知看到,紧接着这之后就出了这样的事情。 霍聿深看着她的眼睛,眸色深沉似海,他抬手抹去她脸颊边上的泪痕,嘲弄着说:“为了一个男人,你在我面前哭?”。 “霍先生,你心上人现在没事,又何必把人逼到绝路上去?我朋友是有错在先……” 男人陡然抬起她的下巴,凌厉的眸子微眯着打断她的话:“谁给你的自以为是乱说?” 温浅因他这忽然冷下来的语气而愣住。 不知是不是豁出去了般,她竟然嘲讽的笑着:“原来霍先生也是个胆小鬼,我以前喜欢顾庭东那便是喜欢,从来不曾藏着掖着,反倒是霍先生你,就连喜欢也都要藏着。” 霍聿深手下的力道加重,捏红了她细嫩白皙的下巴。 “温浅,这个时候我觉得你最好顺从一些会好点。”他低沉的声线带着几分警告,而那平静的眼底,像是沉着一片深海。 她立刻收了全身气焰,“对不起。” 霍聿深睨着她颊边还未干涸的眼泪,像是失了兴致,恰逢负责审讯的警官出来和他说话。 临走前,他意味深长的看了眼温浅,“在这待着别乱跑,我没心思再去找你。” “好。” 温浅听话的等在原地,忽而间觉得这画面似曾相识。 起码有两次,他都对她说,让她在原地等着他别走开。 可每一次…… 都是他一走了之,很长很长的时间之后兴许还能想起她来。 温浅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坐下,有人往她手边倒了杯水,她心不在焉地握着,许是因为失了那400cc的血,她只觉得浑身无力。 只是想闭上眼睛休息一下,却不曾想又一次沉沉睡了过去。 霍聿深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的场景。 温浅安静地闭着眼睛,姣好的侧脸在灯光下光洁无瑕,她的眉眼五官生的好看,可就是不经意之间有股子寡淡的薄凉色。 只有她安静睡着的时候,才有几分柔软。 就像她和小六同床而眠时,两人如出一辙的睡姿,让他心头恍惚了下。 周衍正原本手里拿了件衣服要给温浅盖上,这会儿看到了霍聿深站在一旁,立刻又止住了动作。 “霍先生,这怎么办?” 他沉吟了瞬,问道:“傅时宁呢?” “那个叫林乔的女孩子撑不住,刚才温小姐让傅律师送她回去了。” 闻言,霍聿深的眸光落在温浅身上。 还真的是有底气,觉得只要靠她一个人,就能解决所有事情? 倒是谁给她这样的能耐。 霍聿深冷哼了声,“自以为是。” 周衍正刚想说什么,就见霍聿深已经朝着温浅的方向大步迈开,动作自然地弯腰将她抱起。 只是,这不温柔的动作自然就是惊醒了温浅。 她一睁开眼睛对上他熟悉的五官,就立刻问:“我朋友怎么样?” “青城想要我命的人不少他一个,不让他把牢底坐穿,怎么样也得吃点苦头。既然做了这种事情,还想着能全身而退从这局子里出去?” 他的声线很平静,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咄咄逼人。 温浅一直悬着的心,便一下子放了下来。 她躺在男人怀里,目光紧盯着他的清隽俊朗的侧脸,鬼使神差般的亲了上去。 “谢谢。” 蜻蜓点水一般,说完她有立刻缩回男人的怀抱里,就当刚刚的事情全然不存在。 霍聿深愣住。 周衍正也是微微讶异。 而温浅,更是不知道自己刚才怎么了…… 说句谢谢就好了,怎么就…… “就算勾\引我,也得看看这是什么场合。”霍聿深抱着她往外走,调侃的话语里带着几分玩笑。 虽然很多时候,温浅一直装着很无所谓的样子,也一直都是她自己主动送上门。 可说到底,她的脸皮没这么厚。 这会儿早就烧的脸颊通红。 喃喃地说:“我没想勾\引,就只是想单纯说句谢谢。” “是吗?”他也不看她,低声又道:“回去收拾你。” 听到这句话,温浅不知道哪根筋搭的不对,反驳说:“之前是你主动叫我滚的!还有……那位宋小姐现在躺在医院里,你还能昧着心思和我……” 司机替他们打开门,霍聿深毫不温柔的把她塞进后座,修长挺拔的身躯覆上来。 大手紧扣住她的后脑,强势的吻落下,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围住。 半晌,他尽兴了才微微离开她的唇瓣。 “我主动叫你滚,那是你不知死活,现在你不是又回来求了我?求一次,肉偿。你自己算算,欠了我多少次。” 温浅看着他眸底的深沉之色,她从来不知道,有男人可以一本正经地说着这种事情。 他咬着她的唇,像是发泄一般,“还有,宋蕴知不是我的什么人。不对,她差点成了我嫂子。” 不知怎么的,温浅在他那最后一句话里,听出了怅然。 有一句话温浅一直想问,却没想到这时候竟直接问了出来。 “没得到宋小姐,所以想要找个替代品?” 闻言,男人睨着她的脸颊轻蔑的勾唇,“你浑身上下,除了这个头发像宋蕴知,还有哪里像她?” 这话也对。 她亦是笑,“我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假千金,当然不能和出身名门的宋小姐比。” 他是玩玩罢了,或是在证明,自己不是非那一人而已。 温浅同样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心里除了有解脱的感觉外,竟然还生出了几分悲凉,她连自己都嘲笑,想什么呢? 当晚,霍聿深狠狠地要了她,依旧不愿意看到她的脸,从背后进\入她。 而温浅最受不得的,就是他这样的疯狂。 不一会儿她受不住轻哼出声,更使得身后的男人往死里弄她。 眩晕感叠加而至,温浅最终受不住昏了过去。 她再醒来,是凌晨四点。 耳边是霍聿深平缓的呼吸声,他睡觉有个习惯便是不爱关灯,就算是一盏小灯,也必须留着。 温浅借着灯光打量着他的的睡颜,是卸下了他平日里那高高在上的凌厉,莫名的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感觉。 她一直都知道,这样的男人,她惹不起。 可偏偏,就这样不知死活一次两次招惹他。 批了件衣服小心翼翼离开他身边,下床。 “嘶……”刚站起来的时候,温浅就被下身耻辱的疼痛疼的皱了眉,她难堪的咬咬牙,快步走进浴室里。 这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他不爱做措施,然而每次遭罪的都是她。 镜子里她的身上是星星点点的青紫,就像是受了一场虐待。 她躺进按摩浴缸里,再次闭上眼睛。 人在安静的时候就会胡思乱想,脑海里又浮现出了很多年前的画面,霍家老宅…… 那一年,霍家的管家,一个慈祥的爷爷把她从福利院领回家,此后她就多了个姓。 那时的她,叫霍如愿。 却没想到,那户霍姓人家,竟然和霍聿深有关系。 她捏着自己的眉心,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漫长的记忆里隐去了踪迹,任凭她如何回忆也想不到。 只有午夜梦回时,才会感知到那不知名的绝望。 不知不觉得,花洒的水一直在开着,她尝试到了窒息的感觉。 意识很清楚,可她却没动,憋着气放空脑海,直到受不住,才从浴缸里坐起身。 这一抬眸,就对上了霍聿深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不就做了一次,用的着在这里寻死觅活?”他睨着她隐在水下的风光,冷哼了声,走过去关掉花洒的阀门。 “不,不是……不小心睡着了。” 温浅又不矫情,只是对着他太过炙热的眼神,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伸手去够一旁的浴巾。 还不等披到身上,男人就伸手把她从水里抱出来。 “遮什么?想在浴室里,那就再来。” 温浅脸上的表情都已然很不自然,她清晰地感觉到男人身上的某个异样的部位,抵着她的后腰…… “不不不……欠着你的以后再还行不行,我今天疼……”说完这些话,她面红耳赤,可这说的是真的实话。 要是再来一次,真的不知道会怎样。 男人把她抱起放在宽大的洗手池上,压着她的唇瓣,吻了上去。 被进\入的时候,她的指甲掐进他的后背,喃喃地说:“霍先生,你能不能别那么人渣,我这个月已经吃了好几次药了。” 回答她的是一声冷哼,以及更加疯狂的索取。 再醒来时,天光清亮。 温浅动了动浑身酸痛的身子,下身却是清清凉凉像是抹了药膏,少了起初那种灼痛。 这脸上的绯红已经到了耳根子。 。 霍聿深走进来,看到她这满脸懊恼的样子,顺手丢给她一个小药盒。 薄唇划开轻缓的弧度:“我可没强迫你。” 温浅接过他丢来的东西,本来脸上的绯红就没去掉,这一下子更加愣怔。 昨天晚上当然不是他强迫的她,说实在的又是她自己送上门去了。 “这是什么?”她不解地摇了摇手里的东西,问道。 霍聿深睨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不识字吗?用在哪里的自己看。” 温浅仔细翻了翻,瞬间脸又一次红的不成样子。 “……” 赶紧往边上一丢,再也不去看了。 霍聿深在这里,她就觉得怎么都不自在,就算两人再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可是在这一刻依旧不习惯。 尤其是受不了他的灼灼视线。 她伸手去够放在一旁的衣服,一边岔开话题问道:“霍先生,我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怎么就没见到小六呢?” “送回去了。”男人的语气很平淡,迈开长腿走到衣柜前拿了套衣服,当着她的面就解开了衬衣的扣子。 温浅眼一瞥,就看到他精壮的后背露在她面前,真是…… 能不能稍微在意一点…… 她趁着这功夫,自己也利索的换好衣服,故作遗憾地说:“送回去了吗?小六在这里好像会热闹很多,这房子太大,总觉得没啥人气。” 闻言,霍聿深的动作微微停滞。 热闹? 他轻言嘲讽:“有小孩子的地方很吵,也就只有你会觉得热闹。” 何止是吵,简直到了聒噪的地步。 温浅咬了咬唇,还是在想着怎么小六会有一个这样的爹,这两人的性格看着也真的不像。 那么活泼可爱一个孩子,可能这性格一定是随了生他的母亲吧。 她喃喃说道:“我倒是觉得小六挺可爱的,就是脾气会有点倔,但总体来说很好啊。” 说着她忽然之间像是想到了什么,“哦,不过也听说了,霍先生就是看不惯这样的倔骨头,非得给他治住不可。” 尤其是上一次发生的事情,温浅就已经看出来了。 对着这么点的小孩子,他也能说罚就罚,这性子…… 霍聿深整理衣袖的时候,低头又一次看到了自己右手虎口上的疤痕,指腹覆上去轻轻摩挲。 像是没在意温浅说了些什么。 半晌,他才慢条斯理地出声:“在锦城的家里女人太多,一个男孩子惯成了一个女孩子粘人的性格,从小就这样,以后还说不定怎么样。” 温浅点了点头,这话题和她没啥关系,却抓住了关键问:“你是锦城人?” 霍聿深回过神,转过身子睨着穿好衣服的她,发现自己这下意识里说的多了些。 这似乎并不像是他们两人之间应该有的话题。 “给你十分钟时间收拾。”丢下这么一句无波澜的话,他转身离开。 温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下子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这人的脾气也真是阴晴不定,刚刚明明好好的,这一下子就又不好了。 她很快收拾了自己,下楼的时候发现霍聿深已经在车里。 司机打开门,她坐进后座。 “霍先生,我们去哪里?” 其实温浅还想问的是祁衍的事情究竟怎么样了,虽然他已经放了话,不会真的把事情做绝了,可依着他这性子,又怎么会让人太好过? “霍家老宅。”他淡漠的说了句,之后就再也没理会她。 而温浅,也因为这句话而陷入了长长的沉默之中。 霍家…… 她今年二十三岁,只要有心了解,就能知道温家二小姐温浅是个来路不明,不知道在哪长大的野孩子。 可至今,只有包括她自己知道那一段过去。 有时候温浅自己也觉得奇怪,为何关于她被霍家收养的那些记录、手续、证明会在一夕之间消失的干干净净。 就像那五年,不存在一样。 车子骤然停下,打断了温浅的思绪。 她不解地看着他,不明所以怎么突然就在这儿停下了。 霍聿深看了她一眼,冷声道:“去买东西。” 温浅定睛一看,不偏不倚地就停在了药店门口,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自己要去买什么。 “好。”她推门下车,不过刚踏下去一步,就又回到车里向他伸出手,“我没带钱,你给我点。” 男人看着她这幅理所应当伸手要钱的样子,倒是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好像他身边,就缺一个这样花钱的女人。 他随手拿起自己的钱包给她。 温浅从里面抽了一张又顺手放进了他外套的口袋里,这一连串的动作下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讶异。 怎么觉得这么奇怪…… 她和霍聿深什么关系,怎么反倒像是恋人之间的互动? 瞎想什么! “我去了,很快的。” 温浅看也没看霍聿深的脸色,直接推门下车,其实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来药店买这种事后药。 最开始都是许秘书事先准备,给她省了很多的难堪。 “二十四小时还是七十二小时?” “二十四。” 营业员看了她一眼,把药盒给她,付钱,离开。 她刚走出药店,就拆了盒子,从里面扣出了药片也不就水生咽了下去。 打开车门重新坐下时,车里再次陷入了一阵死寂般的压抑。 “我吃过了。”她怕是以为他会不信,于是晃了晃手里的东西。 “嗯。” 昨天晚上她骂他的那句话一点都没错,每次能不能发发善心做点措施,不然每次受罪的都是她而已。 不过这些话温浅也只能自己在心里想想,不可能去讲给别人听。 那栋老宅子,温浅知道在什么地方,离她此刻在的位置很远很远。 也许是吃了那颗药之后起了不良反应,她难受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头依着车窗慢慢睡了过去。 这一次是霍聿深回青城后,第一次踏足这个地方。 停了车,司机为霍聿深打开门。 他看了眼还在睡着的温浅,没有叫醒她,自己走了下来。 小楼外不远处的湖泊盛开着荷花,霍家这座庄园被绵延的山环绕着,背山临水。 有些记忆在脑海里虽然已经尘封了多年,可看到眼前这画面的时候,依旧清晰地像是放电影一般。 霍聿深走进一栋小楼,整个空间回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走过旋转楼梯,走到二楼最里的一间房间。 空气中的尘埃光线下无所遁形,就像他曾经欠下的债,没有还清的时日。 他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回忆起了当初那一段 …… 那一年,初雪消融的季节。 也是他被相熟之人算计的唯一一次。 灼热的感觉在身体里蔓延,他便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不知道自己来到了哪一间房间。 “你放开……”女孩的声音颤抖,却被那人伸手捂住唇。 “别出声。”他嗓音暗哑带着稍许凌厉,浓烈的酒味伴随着睡衣被撕裂的声音,让她彻彻底底慌神哭了出来。 害怕,恐惧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后来的一切,霍聿深不大记得清楚,只听到耳边一直有人在哭,哭的他心烦意燥,身下的人凭着本能不断地挣扎,而那一声声叫喊伴随着窗外的风雨声,无任何人听到。 那时的他并未对这个女人留情,或者说,他从未这样对待过一个女人。 她抽噎地哭着喘息,狠狠地咬住了他捂住她唇的手掌,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儿也不曾松开,似要将自己所受到的疼痛数倍还给这个他突然闯入的疯子! 这一场折磨持续的时间太长。 翌日清晨—— 清醒之后的霍聿深甚至没有勇气看一眼身旁的这个女人,或是说……女孩,年轻得让他无法面对这份罪恶感。 房门外,女佣对着他恭敬点头,“先生。” 霍聿深微拧峰眉,清俊英朗的五官覆着一层阴沉霜色,罢了罢手道:“进去看看她。” 他转身刚走几步,就听到从那微敞开的房间里传来的哭声,那女孩的哭声撕心裂肺,而她控诉的源头,是他。 初雪消融,小楼外不远处的湖泊结了层冰,霍家这座庄园被绵延的山环绕着,背山临水。 霍聿深再次看了眼身后的小楼,问着身旁的人,“那间房里住的是谁?” 男人的嗓音平静沉寂,一如这初春未消融的冰雪。 “管家领养的孙女,在这庄园里住了也有好几年了,先生您常年在国外没见过也正常。” “叫什么?” “如愿,霍如愿。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生的很水灵。” 十八岁?这年纪果真是太小了。 直到离开,霍聿深都未曾去看过那可怜的女孩一眼,有些债能还则还,也仅有物质上的偿还罢了。 很久的后来,霍聿深才明白,有些债一旦负上便是一辈子。。 温浅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件男人的西服,她看了眼周围,没见到霍聿深。 “霍先生呢?”她客气的问着一旁的司机。 司机指着霍家庄园内的一栋小楼,“霍先生走的时候说不要叫醒您,现在也可以去找他。” 温浅的顺着司机手指的方向看去,神色微微愣怔。 这地方,她太熟悉。 “谢谢,我在这等他就好,就不过去了。”温浅轻声道了句谢,敛起自己眸中的异色,重新坐回了车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温浅不知道出神了多久,才又看到了霍聿深的身影。 他独自从那栋小楼走出来,优雅俊挺,映衬着身后的缠绵山色,他整个人像是从油画上最亮眼的一道。 温浅下车走近他,“怎么样,丢什么了?” “没有。”霍聿深不咸不淡地开口,眸光从她身上一瞥而过,没多说什么。 许是霍聿深也是心不在焉,自然也就没注意到她的异样神情。 “你那个混混朋友嘴巴倒是硬气,硬是不说受了谁的指派来这里。”他睨着她姣好的侧脸,又一次将目光方向远处,“不过也没事,青城想拿到我把柄的人很多,也要看有没有这个能耐。” 语气里的不屑,是他骨子里透出来的倨傲。 温浅抿了抿唇,喃喃问道:“那我朋友……” 她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再惹恼他,可祁衍的事情多拖上一天,她的心里就定不下来。 男人停下脚步,深邃的眸子看不出情绪。 “温浅,三番两次当着我的面提起另一个男人?” 低淡的嗓音,七分漠然,三分警告。 “我……”温浅哑然,急于解释之下,她只能抓住他的手臂,说道:“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和祁衍不过是因为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所以才会对他的事情上心一些。” 霍聿深冷哼,“和你从小一起长大男人,难怪都是这样的东西。” 这嘲讽而又不屑的话语,温浅听着只觉得十分刺耳。 她紧咬着自己的唇,停住脚步。 男人走了两步路没见到她跟上来,回过身就见她杵在原地,“说你一句还上来脾气了。” 温浅的面色发白,她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出口的话亦是有些冲—— “霍先生,不是所有人都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也不是谁都像你这样生来就是高高在上,我们在你眼里是蝼蚁,但不见得都是蛀虫。” 温浅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一瞬之后就后悔了。 她看着他眸底深色,心底生出了些不好的感觉。 他就是喜欢治那些倔性子。 霍聿深走近她,薄唇划开寒冽的弧度,“温浅,你知道蝼蚁为什么称作蝼蚁?” 他伸手拿起不知道何时落在她肩头的树叶,是苍翠的绿色,一片生机。 “因为他们再怎么挣扎努力,也不过是高位者的玩物。”说话间,他指尖一松,那一片树叶掉落在地上,在他脚下被碾得粉碎。 温浅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深处不知不觉蔓延上一片寒凉。 一直以来,她都知道,霍聿深这样的男人,她要不起,惹不起。 当天晚上,温浅主动攀上了他肩膀,吻落在他性感的喉结上,而每一次,只要她有稍微主动一些的动作,就能让他发了疯的折腾她。 细碎的呜咽从她的唇畔逸出,又再一次被撞碎。 结束的时候,温浅喘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而这次霍聿深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离开去洗澡,反而从后背揽着她的腰抱着。 温浅回过头,借着床头的灯光注视着他英俊的五官。 旖\旎暧\昧的氛围,她却是慢慢问道:“霍先生,你究竟什么时候能厌烦了我?” 男人扣在她腰间的力道加重,翻起她的身子让他平躺在他上方,眸光如炬。 “怎么,想要早些从我身边离开,还想着和顾庭东做一对苦命鸳鸯?” “没有。”温浅只是低笑,男人的心思和女人的心思,怎么永远隔着这么大的差距。 离开他,和顾庭东在一起,这两件事情之间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 “我只是觉得,要是时间拖得越长,我就会喜欢上你,爱上你。”她嫣然一笑,继而说:“因为你的钱,你的权,还有你的人,到时候要是再想要赶我走,那可就难了。” 温浅以为自己说出这些违心的话会很难,却没想成这么顺理成章的就说了出来。 毫无违和感。 男人没有回答她,重重咬在她肩上,低声警告:“温浅,拿捏好分寸是聪明人该做的事情。” 再次被入侵的感觉不大好受,她推了推他,换来的却是男人用力擒住她的双手控制在头顶上方。 “嘶……轻点,我疼。” 长夜漫漫,说快也快,说慢却是精确到每分每秒都是煎熬,折磨。 或许霍聿深这样的人从来不会知道,他踩在脚下的,是她为数不多的自尊和骄傲。 虽说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值钱。 …… 看守所,祁衍被人带了出来。 “长话短说,时间不要太长,我去外面看着。”狱警压低了声音交待,说完之后就自顾自转身离去。 顾庭东抬起头看着眼前的人,眸中一片复杂之色。 “找到什么了吗?” 祁衍回答说:“按照霍家人的做事手段来说应该是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的,既然能抹去阿愿被收养的所有手续和资料,那是真的有心而为之了。不过在已故的老管家住的那间屋子,我找到了一些阿愿的照片。” 顾庭东的喉间轻滚,有些事情不过是他自己一直在费尽心思想要找出证据证明。 证明和他想的不一样。 可偏偏到最后,只是更加说明了他的一厢情愿都多可笑。 “确定是阿愿吗?” “确定,虽然照片不多,但可以清晰辨别那就是阿愿,那些照片我放在车上了。出来的时候不小心让人撞见,其中一个人是江小姐,我怕她看到那些照片会顺藤摸瓜去调查,所以才出了下策转移她们注意力。” 顾庭东揉着自己的眉心,低声说:“委屈你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把你弄出来。” 两人有着一起长大的交情,这时候祁衍哪能不知道顾庭东此刻的自责和内疚。 “庭东,不要冲动。你要是这出手,别人就知道我和你之间有关系,你想要替阿愿瞒着什么,也会终究瞒不住的。” 祁衍笑了笑,“要是真的觉得过意不去,就帮我好好照顾乔乔就行了。那傻丫头要是长时间看不到我,会难过的。” “好。” 没多久,狱警来了,把祁衍带走。 空荡荡的室内就只余下了顾庭东一个人,他忽然轻笑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发觉自己这人生竟然过得这般窝囊。 也不知,自己究竟在追求些什么,想要在意保护什么。 到最终他只觉得自己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 …… 霍聿深没想到顾庭东会来找他。 会客厅内,秘书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很快又退了出去。 霍聿深点了根烟,清白的烟雾缭绕下,他漠然出声问:“说吧,找我有什么事情。” 顾庭东算是他的妹夫,他不以为他们两人之间有什么话好说。 对于他那个妹妹江时初,也不见得这个男人会有多上心,反倒是…… 想到这儿,霍聿深微微眯起了眼睛。 “霍先生,我很好奇,你身边的那个小男孩,是你的什么人?”顾庭东没有喊他表哥,而是疏离的称呼。 这无形之间的氛围,逐渐越来越沉冷。 霍聿深掐灭了烟,狭长的凤眸上挑带着几分似笑而非。 “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情,有这个闲时间来我这里说这些有的没的,想想怎么好好和时初过下去。要知道,时初为了要嫁给你,绝食割腕的手段都用上了。” 言罢,霍聿深站起来,并不想和他再多说什么。 “等等。”顾庭东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眸底隐隐透着不甘,“霍先生,依着你这样的身份地位不可能娶小门小户家的女儿,至于温浅,她什么也不是,你放了她吧。” 闻此言,霍聿深却是怒极反笑,他转过身,冷眼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顾庭东。 怎么觉得,最近不知死活的人竟然如此之多,尤其是顾庭东这个身份颇为尴尬的人。 “她既然跟了我,是作践还是糟蹋,都轮不到你这个前未婚夫评价。”。 前未婚夫…… 顾庭东因这四个字而恍惚,是啊,他现在不过就是温浅的前未婚夫,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说这些事情? “抱歉。”他的态度谦而不让,“霍先生,我只是站在温小姐朋友的立场上说这一句话。” 霍聿深心头升起了些不知名的暗火,面上却不动声色。 “请便。”他不咸不淡甩下两个字,很明显的是送客了。 顾庭东看着他,忽而意味深长说道:“霍先生,你信命运因果轮回吗?” 对于霍聿深来说,他的人生过得太过顺畅,大概唯一的不顺就是当初的那些事,不过在他长长的岁月里,他以为这些都是无关紧要。 霍聿深轻掀开薄唇,嗓音平淡而又带着嘲讽—— “不信。” 他不相信命,那是失败的弱者才会给自己找寻的台阶。 …… 顾庭东走后,霍聿深好几次拿起电话想要直接打给温浅,那股子莫名的邪火找不到可以发泄的地方,他不痛快,自然也不想让她痛快。 最终手机还是被他摔在桌子上,修长的身子慵懒地向后靠,凌厉的眸子微微眯起。 温浅,说到底她算个什么东西? 当天晚上,萧景川看着包厢内神情明显不佳的男人,他拿起桌上早就开好的酒,微抿了口。 “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霍聿深看了他一眼,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在一起,执起酒杯慢慢晃着。 “没什么事情能让我觉得棘手。” 语气是一如既往的自负。 萧景川闻言点了点头,好像确实如此,“那是因为,女人?” 闻言,霍聿深不客气地说:“你自己把老婆逼走,现在看谁都觉得是受了感情的刺激,说出去也真有你的。” “……” 要是按着萧景川的性子,放眼青城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能在他面前说出这种话的人。 他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转眼看着霍聿深,“温家那个小女儿,你如果是玩玩的,就早点和她散了吧。” 奇了怪,怎么最近都是提起温浅的? “你看上了不成?”霍聿深轻掀眼皮,姿态慵懒散漫。 “欠了别人一点情,温家那位二小姐,算是难得的一个她想保住的人,自然看着她在火坑里面想要拉一把。” 霍聿深轻哼了声,“这种道貌岸安的话,还真的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 这个欠了情的,无非就是萧景川的那位前妻,傅流笙。 心里郁闷的人喝酒往往都是越喝越烦,到最后自然也就早早散场了。 离开之前,萧景川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像是有所体会,说道:“聿深,玩够了就找个人定下来。” 霍聿深听了没表态,只是罢了罢手,司机替他打开车门,离开。 玩够了找个人定下来? 可始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人,或者说,一开始执着的东西,到最后往往会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 “霍先生,回家吗?”司机这样问。 霍聿深的眸中沾染着酒气,白天才接到的电话,宋蕴知已经醒了过来,他听了只是应了声,便再没去多想。 去看她? 算了。 他的脑海里不自觉回响起温浅的那些话。 ‘原来霍先生也是个胆小鬼,我以前喜欢顾庭东那便是喜欢,从来不曾藏着掖着,反倒是霍先生你,就连喜欢也都要藏着。’ 啧,这话里面,无端的他回味出了一股子怜悯的意味。 她喜欢顾庭东,可却和他生生搅在一起。 而他和蕴知……此时竟然寻不到恰当的词来形容。 半晌,霍聿深沉沉的嗓音响起:“回家吧。” “好。” 家这个词对霍聿深来说不过就是个代名词,没温浅在的时候,便一直只有那几个佣人。 他微蹙了蹙眉心,好端端的怎么又想到了温浅。 顾庭东说的对,以他的身份地位,不可能娶一个小门小户身份尴尬的女儿。 萧景川说的也不错,既然只是玩玩,那就早些散了。 他不禁想,明明自己不是个好男人,怎么偏偏也想要做回好事情。 疯了吧。 霍聿深回到家中时间已是深夜,走进主卧的时候他一时忘了开灯,脚边一下子踢到了个绵软的东西,随之听到了一声惨烈的小猫叫声。 他眉心一拧,什么东西? 一打开灯,他弯下腰拎起那雪白小猫的脖颈,看着这小东西张牙舞爪却没法挣脱。 随手就想要丢出去。 “霍先生……等等。”温浅听到动静立刻跑了过来,“那个……我今天回了趟家,清姨说不知道从哪跑来只猫,她又不爱这些小东西,我看着长得好看,就顺手带了回来。” 霍聿深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对上她带着希冀和忐忑的眸子,往她怀里一丢。 温浅顺势接住,赶紧给小猫顺了顺毛,小东西明显被吓到了,直往她怀里钻。 他嫌恶地拿纸巾擦了擦手,不疾不徐地问:“温浅,你倒是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闻言,温浅愣了下,有一瞬的失神。 “不会。”她如是回答,“我走的时候只把它带走,其他的东西我不拿。” 男人和女人的思想确实有时候不在一个层次上,没法交流。 霍聿深今天的兴致也不佳,洗了澡出来之后就直接在床上躺下。 大床下陷,温浅的身子又开始紧绷起来,紧接着后背贴上一个火热的胸膛,她以为他又要了。 可男人不过是揽着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的方向。 “别乱动。”低淡的声线在她头顶响起。 她哪里敢乱动,身子僵硬的不行。 “你和我说说,喜欢顾庭东到什么程度。” “实话吗?” “嗯。”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温浅沉默了一阵,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她是个固执的人,就算是到现在,她也依旧想要一个切切实实的理由,虽然知道就算得了这样一个理由又有什么呢? “青梅竹马,很小的时候基本上没有人愿意搭理我,就只有顾庭东。我在几岁的时候,就天真的问顾庭东的妈妈,我说……以后能嫁给他吗?” 回忆起这一段,温浅自己都觉得很是可笑。 霍聿深听着,忽而想起了曾经的宋蕴知,也是在天真无知的年纪,在长辈面前说定要风光嫁进霍家,嫁给他。 可最后,她却遵从了家里的意愿。 男人的薄唇含住她的耳垂,温浅原本就僵硬的身子缩了一下。 尔后,他在她耳边低声说:“后来,他抛弃了你。” “对。” “什么感觉?” 温浅想了想,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事情,就像她也从来不曾想过会在短短的时间里,她的生活会发生这么多的变化。 比如,会在走上绝路时,抓紧了霍聿深这一根浮木。 比如,现在她和他躺在一张床上,做尽了所有最为亲密的事情。 比如,顾庭东和她,再无瓜葛。 “少了他日子照样过。”温浅挣开男人的怀抱转过身,主动揽着他的腰,凑上他耳边低声问:“霍先生,我在你身上嗅到了一种味道。” “嗯?”男人上扬的尾音中喜怒不辨。 “一种和我一样,被人抛弃的味道。” 呵,霍聿深心里冷笑着,翻身撑在她上方,居高临下看着她姣好的脸颊,想不到自己居然在不久之前,会生出放她离开的念头。 这样也好,至少,不止他一个人。 “温浅,尖牙利爪还是趁早收起来,不然以后迟早有一天我给你全部磨平了。” 她微愣,随之身上的一凉,睡衣被他蛮横脱去,随之覆上的是男人火热的身躯。 他说的,是以后…… 男人在她身体里发泄,阵阵眩晕里,温浅想到的只有一件事情。 她和霍聿深,哪来的以后? 最不能想的,就是以后。 …… 好几天之后,温浅在霍聿深家里见到了一位不速之客。 霍聿深不在青城,而她恰逢休息,就不偏不倚和宋蕴知撞了一面。 管家不可能不放宋蕴知进来,而温浅也不可能现在逃避。 宋蕴知的脸色是大病初愈的苍白,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风一吹就能散了似的。 温浅在她手边倒了杯水,只是弯腰的瞬间,脖颈处的暧昧的青紫痕迹,落入了宋蕴知的眼底。 一下子她的脸色更加苍白。 宋蕴知捏紧了自己的手心,嗓音轻柔地问:“你好,请问承之在家吗?” 又是这一个称呼,似是他们之间,特有的一种亲密。 “你说的是霍先生?”温浅明知故问。 宋蕴知点了点头,“对,承之是他的字,家里人都是这么叫他的。” 家里人?温浅想,这位宋小姐都已经以他的家里人自居了呢。。 要是按照正常套路来发展,这位宋小姐才应该是正牌,而她就是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往往这时候,是不是会上演一些…… “宋小姐,要不这样吧。你打个电话给霍先生,不然在这待着他也不会回来。”温浅最终还是受不了现在的压抑,索性把这难题推开。 可这话一出,宋蕴知面上却不是很好看。 仅一瞬,宋小姐柔柔地笑,“听说上次是你给我输的血,我的血型比较特殊,都还没来得及谢你。” “不客气,举手之劳。” 温浅心里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只求这位宋小姐行行好,不要突发奇想去为难祁衍就好。 瞬间客厅里的氛围安静了下来,静的连两人之间的呼吸声都能听到。 原本在一旁睡了一天的小猫伸了个懒腰,这会儿蹭到了温浅脚边,她顺势把小东西抱了起来,有一下没一下的顺着毛。 宋蕴知握着杯子的手轻颤了下。 “以前他很讨厌这种有毛的小动物,没想到现在居然也会养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温浅当然知道。 她也没做声,那不成这时候还能说,这猫不是霍聿深养的,而是她养的吗? 这不得把这位娇滴滴的宋小姐气着了? 女人的直觉虽说是夸大其词的说法,但好歹有无敌意,这点是很清楚的。 温浅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看了下时间,“没听说霍先生今天回来,要不你问问他?” “不用了,我现在走,谢谢你的招待。”宋蕴知站起来,纤细单薄的身子我见犹怜,尤其是眉宇间出落得那一股出尘之气,怕是男人见了都会心生怜惜。 就是温浅见了,也觉得是不是自己欺负了她? 宋蕴知离开。 在客厅的沙发上枯坐了好久,温浅这才走到了院子里,花园里高大的凤凰木盛开着火红的花朵,映入她的眼帘是一大片跃动的蝶。 她还记得,在这里见到霍聿深的时候,第一次脑海里想到的是用惊艳二字来形容男人。 夜幕降临之后,温浅才拨通了霍聿深的号码。 没等多久,那边就接通了。 “什么事?” 低淡沉冷的男嗓,听不得有半点情绪起伏。 “今天那位宋小姐来家里了,我没来得及躲起来,所以就和她聊上了两句。”温浅没想着隐瞒,如实禀告。 “嗯。” 温浅蜷缩在紫藤椅子上,好奇地问:“你怎么不好奇我有没有说什么,而且被她看到我在你家里,真的不会唔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许。 而没多久,男人轻嘲一声,“温浅,你今天要是说了出格的话,我还留你到现在?” 温浅这样一想,也是。 这房子里的人从管家到佣人,哪个不是霍聿深的人? 她要是对宋蕴知真的做了什么,或者说了什么让她受刺激的话,哪里还能留她到现在? “我就是和你报告一声证明清白,不然要是宋小姐在路上出了什么事情,可不能怪罪到我的头上来。” 回答她的是从男人薄唇间逸出的一声冷哼。 趁着他的耐心还没用完,温浅直接又问:“霍先生,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 “这样,梁教授最近想带我去个地方,当然了还有我师兄,就是在锦城的一个项目而已。大概十天半个月的,肯定就回来了。” 温浅现阶段还得哄着这个男人,这阴晴不定的性子,指不定哪天说翻脸就翻脸了。 “什么时候?” “嗯,一周后吧。” “我回来了再说。” 霍聿深说完就单方面收了线。 温浅看着已经被挂断的电话,哎。这样的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夜还未深,温浅受不了现在这种压抑,想了想还是出去走走。 夏夜,细密的雨点打在人身上带起了丝丝凉意。 管家问:“温小姐,这么晚您打算去哪里?” 温浅当然想回家,不过这时候回去,算了吧。 她笑笑,“我自己出去就行了。” 既然她这么说,管家也不会说什么。 人越是觉得寂寞的时候就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去,在商场内转了两圈,却什么东西也没买就出来了。 以前傅流笙在的时候,最喜欢做的就是拉着她扫荡奢侈品,美其名曰老公赚的钱太多,总要有个人替他花点。 果然,心里想着谁那人就出现了。 她看到手机上显示的号码,唇角轻轻弯起。 “大小姐,在外面的日子过得还潇洒吗?” 电话那边沉吟了一下,再然后便是一阵带着怒气的女声,“我好心在你生日这天给你打个电话,你这没良心的!”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温浅的眼角酸涩。 就说怎么感觉少了些什么,原来今天到了她的生日了。 “流笙,我去年这时候许了一个愿望,第一个,你要和萧景川好好过日子,第二个,我要嫁给顾庭东。结果这两个愿望,一个也没实现。” 她低笑着,莫名的带着些许感慨和怅然。 “不就是男人,有什么?”傅流笙打断她的话语,“顾庭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分了也好。” 温浅依旧笑,一边接着电话走出商场,“是啊,分了也好。” 不过霍聿深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人。 “流笙,你要好好的,一定要。” 毕竟温浅这在意的人,不过就那几个罢了。 忽而抬眼的瞬间,突然撞进视线内的熟悉身影,让她愣了愣。 “浅浅?你在不在听?嗯,怎么了,回答我一下……” 温浅收回目光,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慢慢说:“我回去再打给你,先这样。” 说完收了线。 路灯下,她有些茫然的看着自己身前那长长的身影,不愿意正视。 顾庭东就这样站在她面前,天幕上下起了丝丝雨滴,他手里拿着一柄黑伞,眸光却是紧紧地盯着她。 他的声音清清润润,一如既往。 “阿愿,我跟了你一晚上。” 温浅站在原地没动,脚下像是被钉住了脚不一样不能动弹。 她偏过脸,只一瞬后,就正视着他的眼睛,“顾公子,要我提醒你,你现在是一个有妇之夫这个事实?” “没事,我们就聊两句,就是以朋友的身份,这个要求不过分。” 其实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一个要求,可就连一个这样简单的要求对她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一件事情。 朋友? 那些说分了手还能做朋友的绝对是心大,在温浅这绝对不可能。 “抱歉,我得早些回去,时间不早了。”说着她便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顾庭东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不复刚才的清润,“阿愿,你回哪里?不回家就回霍聿深那?他难不成还限制了你的人身自由!” 温浅垂在身侧的手收紧,回过身看着他,视线带着几分咄咄逼人。 “我愿意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就不劳顾公子费心了!” 顾庭东转脸看着她,那双清润的眸子就这样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半晌没开口。 他唇边划开一抹淡笑,“你犯不着这样和我说话。” 只是那话语的尾音处,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凉。 “我送你回去。” “不用。” 温浅往后退了一步,两人之间距离僵持着逐渐拉开。 “阿愿,听话。我不过想和你多说两句话罢了,为了祁衍的事情。” 说到祁衍,温浅的脸上这才少了些戒备。 “你看过他了?” 毕竟他们三人算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在温浅看来,祁衍出了事,顾庭东不可能不知道。 他点了点头,“我送你回去。” 温浅看着这丝丝线线的雨,跟在他身侧,却至始至终不走进他的伞下。 她的这些小动作落入顾庭东眼里,他心间一堵。 什么时候,他想和她说句话,就只能通过一些烂的借口? 正巧一辆车经过,溅起地上的水花。 “小心。”他伸手拉过她的手臂,将她纤细的身子拉入他的伞下,平静的嗓音沉沉的像是压抑着什么。 温浅挣了挣,“你别靠我太近,别忘了你家里有个醋坛子。” 他没理会她,半是强迫的带着她离开。 顾庭东的车子停在路边,地上还有着不少烟头,在她的印象中他是从来不会沾这些东西的。 温浅的脚步停在了车前,下意识地没有再向前走去。 “就算是朋友,我们也能坐下来好好聊一聊。”顾庭东看着她停下的脚步,心里涩意不断地上涌。直接拉开车门,把她塞进了车子。 触到她的手指,一片冰凉。 “我们没有关系了,你每一次出现在我面前,我都会或多或少受到了麻烦。顾庭东,我们还要纠缠到什么时候?”她转过身无奈质问。 温浅的声音很轻,包含了不知道多少的无可奈何,有些话到了今时今日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他不说话,只是低头为她系上了安全带才绕过车头钻进了车子。。 车子在路口的一个红绿灯处停下。 一直沉默着的顾庭东终于开了口,只是声音沉沉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阿愿,你说我们要是这样私奔好不好?” 私奔? 温浅只当是她自己听了句笑话。 “顾庭东,你今天没喝酒吧?你要是找死,可别拉上我!” 若是在以前,温浅一定会说,什么私奔?她要正大光明嫁给他。 顾庭东心中渐渐升起了烦闷,皱着眉:“这红灯怎么这么长!” 红灯终于变换,他猛踩着油门,车身呼啸而过。 温浅转头看着他的侧脸,只见他侧脸的弧度凛然寒冽,“顾庭东,你要带我去哪里?你知道我现在住在哪里吗?” 顾庭东不说话,视线只是看着前方,却不知道终点究竟在哪。 这一番行为,在温浅眼里看着,更像是无理取闹。 “你今天受了什么刺激?”温浅手按在安全带上,作势要解开,威胁说道:“顾庭东,我们早就已经桥过桥路归路了,你要不是说祁衍的事情,我压根不上你的车。你放我下午!” 男人紧抿着唇线,又遇上一个红灯,他连油门都没带松一下,直接闯了过去。 刺耳的喇叭声响起,温浅惊魂未定看着迎面而来一辆大货车,随之车子猛地一偏,她整个人被甩向一侧,这才堪堪避开了与那货车相撞。 “你……”她看着身边的男人,紧咬着自己已经吓得苍白的唇。 “顾庭东,要死你别拉着我一起!你疯了是不是,我欠了你什么?横竖不过是很多年前欠了你一条命罢了,你要的话就干脆点!” 她气的胸膛起伏,一双明眸之中满是怒意。 顾庭东像是没听到她的这些话,不为所动。 “疯子!” 温浅觉得自己上他的车就是脑子出了问题,她从自己包里找出手机,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时间想找的,竟然是霍聿深。 电话刚拨出去,没多久被接通了。 温浅急急地朝着电话那头求救:“霍先生……” 声音戛然而止—— 顾庭东腾出一只手,抢下她的手机,直接打开车窗丝毫不带犹豫丢了出去。 这下,温浅是真的傻眼了。 而另一边,霍聿深看着这戛然而止的通话,微蹙起眉。 想了想还是给青城那边打了个电话。 “温小姐回去了吗?” 管家看了下时间,“还没有。” “她今天去了哪?”霍聿深拧着眉,明明先前她还在电话之中和他有商有量说着以后的事情,而刚刚的行为显然是怪异了些。 “温小姐说自己出去,也没让司机送,我以为就是很快会回来的。” 管家一看时间心道也不早,开始揣测着霍先生到底是什么脾性,“要不现在打给温小姐,看看她在什么地方,去接她回来?” “不用了。” 霍聿深不咸不淡说了句,实则,温浅不是他养的金丝雀,也没道理被他限制人身自由。 约莫就是回家了吧。 …… 温浅从来没觉得顾庭东也有这样骇人的时刻。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她抬眼望去,是青城火车站。 顾庭东解开自己身上的安全带,很快又来解她的。 “阿愿,离开霍聿深吧。” 他俯身看着她的灼灼明眸,神色之间尽是一些压抑的不甘。 温浅冷笑了声,用力朝着他的这张俊脸挥出了一巴掌,清脆的声响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的明显。 “顾庭东,我要和谁在一起那是我的自由,好歹他不是有妇之夫!” 他的唇线紧抿,似是想说些什么,而最终只是紧扣了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拉到车外。 “阿愿,身份证呢?” 温浅的手腕被他捏的生疼,死死扒着车窗户不愿意往前,“你要我身份证做什么,我没带!” 顾庭东不理会她,一手禁锢牵制着她,另一只手拿起副驾驶座位上她的包。 很快就从里面找到了的她的钱包。 温浅放东西的习惯和以前是一样的,顾庭东和她在一起了这么长时间,自然也清楚她的习惯。 夜已深,火车站的售票大厅也不似白日里那样热闹。 温浅几乎是被他拖着往里面走。 “顾庭东,你放开我!” “顾庭东……你这个混蛋……” 车站的工作人员看到这一幕,不由得上前过来询问,“怎么回事?”说话间,共工作人员的眼睛看着温浅,“需要帮忙吗?” 温浅刚要出声,男人的手掌紧扣在她的脑后,一个灼热的深吻就压了上来。 她瞪大了眼睛挣扎,而他却一点不给她反抗的余地。 顾庭东放开她,一个冷冽的眼神瞪着一旁的工作人员,“没见过夫妻吵架?” “切……” 见此状况,这位好事者也悻悻地离开。 温浅在后面立即解释:“不是的,我们不是……” 却没有人再理会她。 她一把推开他,“顾庭东,你还真敢说啊!当初我问你是为什么,你从来不肯给我一个确确实实的答案,你们家污蔑我不干净,那现在呢?难不成你定了个婚,突然之间就发觉了我的好,觉得江小姐还不如我?” 此时的温浅像是浑身带刺的刺猬,只要顾庭东往前一步,她便不住地往后退。 顾庭东伸出的手,复又放下。 喉间轻滚,看着她说道:“阿愿,你走吧。随便去哪里,只要离开霍聿深,就当出去散散心,回来之后一切就结束了。” 温浅的眼睛微红,这一番话谁说都可以,却唯独…… 他不可以! 顾庭东没这个资格! 温浅的唇边绽开笑意,却是薄凉的没有丝毫的温度。 “我还是那句话,你有什么资格来管我的事情?庭东,以前我很在意一个解释,可后来当江小姐想要开车撞死我,你还是紧紧护着她的时候,我就发现其实要不要那个解释已经无所谓了。” “你听我说!阿愿,不是这样的……”顾庭东上前,英俊的眉宇紧蹙着。 她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和霍聿深再有关系。 “我不想霍聿深毁了你的前半生,又来糟蹋你现在!” 温浅秀气的眉眼划过一丝凉薄,“什么意思?” 大厅里来往的人不多,可只要有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就会不住地把目光放到这两人身上,很明显是一对正在吵架的小两口。 清冷的灯光下,男人身上的清冽之气更覆上一层霜寒。 “阿愿,你跟我走,我全部告诉你。” 他似是豁出去一般,嗓音低沉。 “我不知道你还会不会信我,只要你愿意,我全部告诉你。霍聿深是锦城霍家人,而当年领养你的那一家人,你还记得吗?” 温浅在他的灼灼目光下愣怔了许久,霍家…… 这些她从来没和别人说过,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好一会儿后,她说:“顾庭东,你要我顶着可能会身败名裂的风险跟你走,你的这一个解释,值得我这么做吗?” 他亦是沉默。 直到最后耐心即将耗光时,他启唇说:“阿愿,何不去试一下?” 最后,温浅和顾庭东买了一张那列班次上从青城到底站的票。 然而火车只开了三站,他们就下了车。 即使有人想要找,也不可能知道他们到底去了哪。 在下火车的那一瞬间,温浅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她问,“这是哪儿?” “云城。” 一辆车子隐在路灯投下的一片阴影之下,低调的静静等着。 那辆车子冲着他们两人闪了闪灯。 顾庭东拉着温浅坐进车里。 “庭东。”祁衍转过脸来,又冲着温浅笑笑:“阿愿。” 温浅脸上尽是讶异之色,“祁衍?你怎么在这里……” “说来话长了。阿愿,谢谢你那几天对乔乔的照顾。”祁衍被带进去的那几天,确实最感谢的人就是温浅。 温浅看着身旁的顾庭东,又看了下坐在驾驶座上的祁衍,她意识过来可能有些事情已经出乎她的意料。 “到底怎么回事?” 她这话一出来,祁衍沉默了。 顾庭东敛了眸色,缓缓说:“这不是说话的地方,先离开这里。” “好。” 沉沉的夜色下,温浅也再没说一句话,自己的一颗心也像是在万丈深渊的边缘,一点点下沉。 没多久,车子在一栋别墅前停下。 客厅灯光大亮。 顾庭东点了根烟,没燃多久他看了眼身侧的温浅,复又掐灭。 “顾庭东,你不是说要给我解释,神神叨叨带我来这里,解释什么?”温浅早就已经坐不住了。 他随意丢了自己手里的烟,眼神看向祁衍,“说吧。” 祁衍显然有犹豫,还是转身拿出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 “阿愿,我那天出现在霍家,是去找一些东西,不过不是向对你说的那样受人所托找霍聿深的把柄。” 祁衍说话间把牛皮纸袋打开。 落入温浅视线内的,是一些老照片。 那一瞬,她的目光愣怔。 照片微微泛黄,一看就是有了些年头,却是温浅心里最尘封的那一个角落。 照片上的她,不过十岁出头的年纪,随着年岁的增长,愈渐亭亭玉致,站在一位慈祥的老者身侧。 “这些照片我是在霍家老管家生前住的房间里找到的,阿愿,这是不是你?” 温浅抬起头,目光从那些照片上收回。 “不错,是我,那位管家是当初领养我的爷爷。”温浅如实说,她在福利院里待了很多年,是那位老人让她尝到了温暖。 她看向屋子里的另外两人问:“你们为什么打听这些?” 顾庭东凝着她的眼睛,忽而出声问:“阿愿,难道你不好奇,为什么福利院里和你有关的领养记录早就被抹的一干二净,就连你回到温家之后,你的户口本上还找得到‘霍如愿’这个曾用名吗?” 温浅越听,便越觉得浑身发冷。 “你怎么知道这些……” 顾庭东微微闭着眼睛,一瞬之后复又睁开,“阿愿,以前你可见过霍聿深?”。 “没有。”温浅回答的很干脆。 清冷的灯光将她姣好的侧脸衬托的越发温凉,要说什么时候认识的霍聿深,就是因为江时初而起的那一场陷害。 一直到现在为止,她都是这样认为。 可顾庭东的神情显然意味深长。 “你所以为的,就是这样吗?”顾庭东叹息了声,眸中似有挣扎,是不愿把这些话说出来,可又无可奈何。 而此时此刻,温浅更加搞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说清楚!”温浅紧蹙着眉,隐隐有预感让她知晓这里面或许是有她所不知道的东西,甚至,她不敢去靠近。 顾庭东看向祁衍,“阿衍,你先回避下。” “好。”祁衍点了点头,离开。 而后,这死寂一般的客厅里好似静的只剩下些微的呼吸声。 沉默寂然。 温浅知道他有话要说,并且是不愿意让祁衍听到的内容。 “阿愿,你现在还记得霍家的事情吗?”顾庭东缓声问着。 他英俊的五官似是蒙着一层看不真切的朦胧,视线盯着烟灰缸里早被掐灭的烟。 “记得。”温浅凝着他的眼睛,继续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顾庭东把她面前的牛皮纸袋拿过来,修长的手指按在上面,并不打开。 只是问:“阿愿,那你还记得你十八岁回温家那一年前,休学了一年是因为什么?” “因为……”温浅立即便想回答,可忽然之间,像是得了失语症般。 一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似的。 回到温家前的那一年,她休学了一年,再之后,她换了所高中重新复读了一年参加高考,她的人生与霍如愿这三个字再无联系。 而后来的时间里,怕是连她自己都快忘了,霍如愿到底是谁。 她仔细回忆着,脑海里的画面却像是断了片一般,并不清晰。 忽而,似有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温浅摇了摇头,说道:“那一年我生了场大病。” 闻言,顾庭东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阿愿,我们在一起的这么多年里,每年的体检也是我陪着你去的,若是有什么大病能让你休学整整一年,为什么会完全没有记录在案?” 顾庭东的眸光从她脸上划过,自己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是隐隐的不甘。 为什么呢? 温浅也在心里问自己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些。 她不耐烦地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指尖却微微颤抖没能拿捏得住,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客厅里,拉回了她的思绪。 “顾庭东!你有话直说,不要这样绕绕弯弯的,当初是你说我不干净,你难道还真的刻意去检查了不成?” 温浅拔高了自己的声音,为了掩饰她的毫无底气。 男人的眸色沉了下去,烦躁之下他不停地开按打火机,却又不点烟。 “阿愿,你还记得我们订婚之前一起去做的那次检查?没错,是我妈多了心眼,找了认识的医生带你去妇科检查,而那医生说……你的处\女膜并非完整也是真的,甚至宫颈口也并非是……” “你瞎说八道什么!”温浅气的发抖,就连声音也带着轻颤。 “阿愿!事到如此,我还说什么瞎话?”顾庭东拿出另一份文件,“我并不相信我妈和她那位朋友所说的,但巧合的是,那位妇科医生恰好记得当初的事情。” 顾庭东把手里的东西推到她面前,“你看看吧。” 温浅打开这些东西的时候,手在明显的颤抖。 没看到这份东西之前,她会觉得顾庭东这个人渣都是在说假话骗她,可真真实实看到了这份东西以后—— 安都医院的住院记录。 姓名:霍如愿 年龄:18 从第一次产检记录,一直到最后生产的相关资料,详详细细的都被列在这些文件上面,纸张泛黄,字迹却清晰异常。 温浅面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就这样呆愣着从第一页翻至最后一页。 而最后一页上放着的照片,那熟悉的五官和容颜,不就是……她自己? “阿愿,这些你都记得吗?整个安都找不到第二份有关的资料,当年被人销毁的也算干净了。”顾庭东看着她苍白无血色的脸,闭了闭眼又说:“我妈手里捏着这一份东西,逼着我和温家退婚,若是不依她说会将这些完完整整公布于世……” 顾庭东不否认,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他是震惊的,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未婚妻曾经生过一个孩子,并且隐瞒便是这么多年。 他承认,自己在那第一时间是退却了,可更怕的是他母亲真的把这些东西曝光出来。 那身为温家二小姐的她,又一次会面临身败名裂。 可温浅,又像是从来没骗他。 “不记得!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生没生过孩子我难道自己会不清楚?”温浅一怒之下把面前的质料全部扫落在地上,她颤颤巍巍站起来,双眸通红。 “顾庭东,你有多恨我才能编出这样的谎话,甚至还伪造这些莫无须有的证据!” 他眉间深锁,“阿愿,我不知道你是真不记得还是不愿记得,锦城霍家那个五岁的男孩,这一切都并非巧合。过去的就当已经过去,我只想你离开霍聿深。” 霍家,霍聿深,五岁的孩子…… 温浅的脑海里混沌的一团,根本无法分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她痛苦地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好像有什么东西很清晰地在脑海里,可一下子又都不记得了。 天旋地转,一时之间眼前的画面不清晰,温浅头晕眼花撑着沙发的靠背想要快些离开这个地方。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的面色苍白的吓人,顾庭东紧张的站起来。 下一瞬,她像是浑身脱了力一般,软软的倒了下去。 “阿愿!” …… 顾庭东把她抱到了楼上的卧室,她的意识迷迷糊糊,一沾上床便颤抖着缩进了被子里,巴掌大的小脸显得更加苍白瘦弱。 顾庭东在她床前站了一会儿,留给她一个较为私人的空间,转身离开。 重新恢复一片安静。 温浅这几年来一直在做着同一个梦,每次的午夜梦回她都会哭着醒来,却从来想不起来那梦里的画面究竟是如何的绝望。 她是什么时候离开霍家回到温家的? 爷爷去世之后? 可怎么想都有一段很长的时间对不上。 她不记得,真的一点也不记得。 半梦半醒间,她仿佛依稀又听到了有人在她耳边说的那段熟悉的话—— ‘你叫霍如愿,十三岁那年霍家的管家领养你做孙女。十八岁的时候,你家人找到了你,以后就回自己家里生活,和霍家再无一切关系。高三这年,你只是生了一场大病所以休学,很快就好了……’ 她曾经是霍如愿…… …… 已经夜半,顾庭东和祁衍两人在楼下,空气中蔓延着烟草清苦的气息。 “庭东,你这样把阿愿带出来,青城那边怎么办,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顾庭东的视线落在远方,“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阿愿不要再回青城了,随便去哪里都行。” 只要离开霍聿深,怎么样都行。 这一夜,谁都无法做到心安。 翌日清晨,顾庭东敲了敲温浅的房门,无人回应。 他静静等了会儿,却依旧听不到里面的动静,他心思一沉,拧开房门进去,走近才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阿愿?”顾庭东俯下身,只见她半张脸蜷缩在薄被下,脸颊上均是不正常的绯红之色。 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滚烫。 他费了一番劲才能让她松开攥紧的被子,指尖触到她的脖颈上,亦是一片湿汗。 顾庭东立刻关了房间里的冷气,打电话找了家庭医生过来。 温浅在房间里醒来,陌生的环境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四周的景象,有那么一瞬间她完全忘了自己这是在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呆愣的看着头顶的天花板,直到有人过来替她拔下了手背上的针头。 温柔的女声在她耳畔响起,“还有点低烧,要喝点热水吗?” 温浅摇了摇头,她再次闭上眼睛,浑身乏力甚至连一个字也不想多说。 迷迷糊糊的睡了又不知道多久,再睁眼的时候,顾庭东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那清俊挺拔的背影落入她的眼底,无端的生出些许寂寥之意。 温浅费力的坐起身,顾庭东听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说:“你睡了很久,起来吃点东西。” 她看了他良久,才像是鼓起勇气问:“你说我为人生下了一个孩子,那个人,是霍聿深?” 如果是,那便太荒谬。。 清冷的灯光下,温浅的脸色苍白的不见一丝血色。 她咬紧着唇瓣,那一双明亮的水眸却是凝着顾庭东,像是就想从他的嘴里能够听出一些不一样的答案来。 但凡他回答一句,不是。 然而,总是事与愿违。 顾庭东在她身旁坐下,目光深沉复杂看着她,“阿愿,如果可以的话,我宁愿这些事情从未发生过。你要怪,就怪我吧,如果当初我的态度能坚定些,就不会把你推出去了。” 如果不是他那时的迟疑…… “为什么我一点印象也没有?霍聿深那五岁的儿子我见过,他们长得并不像。”她愣愣的问着。 顾庭东沉吟,良久才道:“阿愿,当初替你办理入院手续的,是霍家长女霍明妩,也就是霍聿深的长姐。而后来,锦城霍家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孩子,生母不详。我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管怎么样,离开霍聿深吧。” 温浅撇开脸,依旧不愿意相信。 半晌,她声音闷闷地说:“庭东,我记得……我大概不到十岁的时候,就对着你母亲说,以后想要嫁给你。在遇上你的时候,我就打定主意,这辈子会一直缠着顾庭东。” 她说着,脸上浮现了凉凉的笑容。 年纪尚轻毫不懂事的时候,清俊的少年救了她一次,从此她把顾庭东三个字印在了心里。 第一次分开,是少不更事时。 第二次分开,是无可奈何的荒谬。 顾庭东的眸色划过一抹恸色,他想要伸手抱住这个瘦弱的身影,可每次却又都停滞。 他有没有这个资格? “对不起。”顾庭东喉间轻滚,只说出这三个字。 可温浅想听的,哪里是他这一声不值钱的对不起? 温浅用双臂抱着自己,也不看他,只是低声问:“庭东,你知道我为什么跟着霍聿深?” 无人应她。 她笑了笑又说:“当初江小姐把我骗到那个酒店,我看到那个混混公子出现的时候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恰好那时候我遇上了霍聿深,说我是为了自保也可以,可还有一点,谁都不知道……” “阿愿,别说了。”顾庭东止住她,并不想听她说接下来的。 温浅却摇摇头,抬眸看向他:“当时我想的是,反正顾家都嫌我不干净,那我索性就不干净的彻底些,或者在想你若是知道,心里会不会也堵得慌。” 然而现在想来,竟然都是她的自以为是。 “阿愿……” “你不要说什么对不起的话。”她打断他,“其实如果一早你就和我说这些,是不是就会不一样了,庭东,是你错了还是我错了?” 若是他一早说了,她或许会觉得荒谬,或许会承受不了,可她这辈子就不会再遇上霍聿深。 到底又是谁错了? 顾庭东沉默着。 直到很久过去,他才敢伸手抱住她,轻柔的吻落在她的额前,“对不起,是我一开始的懦弱,我自以为是的认定怎样才是最好的解决,只是越走越错。” 他自以为,不能让母亲毁了温浅,才和她彻底分开。 可这潜意识里,有他的逃避和懦弱。 就是那一瞬的念头,嫉妒,不甘,疯狂的融合在一起,让他在做出第一步时,就把她越推越远。 温浅任由他抱着,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力。 甚至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也没有。 她闭上眼睛,那些曾经在梦里出现的绝望混合着残破的画面侵袭着她的思绪。 好像有无数的人在说话,可她却听不清只言片语。 她那平白无故消失的一年记忆,欲盖弥彰的被人删掉的资料…… …… 温浅整整烧了两天,整个人都是迷迷糊糊,好像这样就能逃避一些事情。 盛夏的惊雷声轰鸣着响起,闪电将夜空劈得四分五裂。 温浅睡的不安稳,整个晚上都颤抖着说着梦话。 直到第三天,针头扎进血液里的刺痛感让她醒了过来。 是个年轻的女医生。 “你醒了,现在还有感觉不舒服吗?”女医生的动作很快,替她重新扎好针以后便柔和的笑笑。 她摇了摇头,忽而问:“请问……生过孩子的女人和没生过孩子的,正常的检查是怎么能看出来?” 女医生显然没想到她会无缘无故问这样一个问题。 “一般看子宫颈口可以辨别是否生育过。生育过的女性的子宫颈口是横裂状的,没有生孩子的是圆形的。普通的妇检就能看到这一步。” 温浅了然,难怪呢,当初不过是做了个检查而已。 “那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您说。” 温浅抿着自己的唇瓣,好一会儿声音沙哑着说:“平白无故的像是少了一年的记忆,任凭怎么想也想不起来,好像发生过,又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似的。” 女医生思量着,“有生过什么大病或者是脑部损伤吗?” “没有。” 温浅摇头,或许是她不记得。 “人的记忆是不会平白无故消失的,除却物理性的伤害也许会损害到脑部的神经系统导致遗失,那就只有心理上的自我屏蔽,也或者是……人为催眠。” “谢谢。”温浅没多问,喉间轻逸出这两个字。 …… 午后,阳光最明媚的时刻。 顾庭东带着她走进了一间心理医生的工作室。 在医师助手的带领下,她走进了最里面的诊疗室,用舒服的姿势躺下。 鼻间嗅到的是安神的熏草香味。 老教授事先问过她问题,在她的意识处于半睡半醒间,徐徐问:“十八岁之前,你叫什么名字?” “霍如愿。” “那一年,你说是生了场大病,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她皱着眉。 “那这些,你是从哪里知道的?” 对啊,这些她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温浅早就忘了这一个认知到底是何时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却又好像根深蒂固了一般。 教授的声音不紧不慢,“再想想,是从哪里听到的。” 她紧蹙着眉头,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有人……有人告诉我的。” “很好,你再看看,告诉你的这个人,长得什么样子呢,又是谁?” “我不认识他……” “那有你认识的人吗?” 有…… 霍家老宅里的人,熟悉的佣人,司机,管家。 从霍家老宅那栋熟悉的小楼,画面最终的停留,是医院。 温浅的身子开始痉挛,浑身轻颤着呓语,那种身临其境的绝望夹杂着当初的画面,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 …… 那一年,她叫霍如愿。 如愿在睡梦中被惊醒后,害怕到几乎忘了反抗,覆在自己身上的那人力气很大握疼了她的双手,不耐烦地撕扯着她的睡衣。 “你放开……”她的声音颤抖,却被那人伸手捂住唇。 “别出声。”男人嗓音暗哑带着稍许凌厉,浓烈的酒味伴随着睡衣被撕裂的声音,让她彻彻底底慌神哭了出来。 害怕,恐惧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 后来的一切,她不大记得清楚,恐惧让身体上的疼痛无限放大,只能凭着本能不断地挣扎,而那一声声叫喊伴随着窗外的风雨声,无任何人听到。 她抽噎地哭着喘息,狠狠地咬住了男人捂住她唇的手掌,尝到了满口的血腥味儿也不曾松开,似要将自己所受到的疼痛数倍还给这个疯子! 那一夜那个男人的出现让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从天堂至地狱。 那天很多人安慰她,让她就此将那件事忘却。 而不谙世事的她只知道一个劲的哭,躲在爷爷怀里哭得声音嘶哑。 后来,五个月之后,爷爷因为一场意外去世,她在葬礼上哭到晕厥。 她再醒来的时候,是医院的一片死白。 医生说,她怀孕了,那天医院在场的人看她的眼光瞬间都变了味儿。 她本就身型瘦弱,却也没想到,一直等到了这么大的月份才知晓。 后来,霍家来了人,开始井井有条照顾她,从饮食起居到每一次医院的检查。 五个月后,她在安都住着的第三个月末尾,她生下了那一个孩子。 这快一年来的时间,感觉就像做了场梦,当她接连着两天不曾见到孩子的身影,心想看来是霍家人抱走了。 生完孩子的一周后,正午,阳光最暖的时辰。 一个年轻男医生出现在如愿面前,伸手覆着她的眼睛,而她像是条件反射一般地反抗。 “别碰我!” 是那件事情后留下的阴影。 年轻男人生得温润俊朗,打量着她戒备紧张的神态,缓缓启唇,“别怕,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慢慢听。” 男人的嗓音像绽放于夜色的罂粟,诱人沉沦。 “你叫霍如愿,十三岁那年霍家的管家领养你做孙女。十八岁的时候,你的父母找到了你,以后就回自己家里生活,和霍家再无一切关系。高三这年,你只是生了一场大病所以休学,很快就好了……” 她慢慢闭上眼睛,脑海中渐渐放空,好像只要听着这声音睡上一觉,就能彻底将那些烦扰忘了。 只是生了场大病…… 从今往后,霍家的一切和她再无关联。。 温浅消失的第三天。 深夜,周衍正出现在半山别墅内。 霍聿深满身阴郁地坐在书桌前,周遭的空气都像是凝结了一般,迫人的气场带出一阵阵低气压。 “霍先生,人在三天前似乎就已经出了青城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周衍正是胆战心惊的,他在霍聿深身边这么多年,他了解这位霍先生真正动怒的样子是什么。 若是像现在这般的平静,那明显就是山雨欲来之前的平静。 霍聿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盯着书桌上的一个角落,深邃狭长的的眸子孤傲的微眯起,如同古井一般幽沉。 “许秘书,你说。”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许青,语气不咸不淡,教人捉摸不清。 这下周衍正才松了口气,好歹这股子压力不是在他身上了。 许青把下巴垂的很低,“对不起霍先生,这次是我没看好温小姐,她离开的时候我没收到一丝消息。” “她去哪了?” 许青愣了愣,如实回答:“在火车站找到了温小姐的车票信息,她并不是一个人走的,身边还有一个人……或许就是单纯地出去旅游了。” 霍聿深的眸色转冷,“不是一个人?那还有谁?” “从火车站的监控记录,还有调取到的车票信息,是……”说着,许青抬眼看了下霍聿深,那余下来的话莫名的说不出口。 “嗯?”男人上扬的尾音之中夹杂着沉沉的寒凉。 “是……是顾公子。” “霍先生,他们上了火车,车票信息显示的是全程。所以根本不知道他们是在哪一站下来的……” 闻言,霍聿深薄凉的唇线划开些许寒冽的弧度,顾庭东? 航班信息很容易就能被找到,而这全程的火车,就算查到了可又谁能知道他们会在什么地方下车? 前不久还在电话里和他撒娇,后一刻就转身跟着顾庭东私奔了么? 没多久,火车站的视频记录也被送来了他这里,那个时间段,来往的人并不多。而那段画面,越看周遭的氛围就越沉。 画面上男人拥着瘦小的女人,旁若无人地亲吻…… 霍聿深看着监控视频里那熟悉的身影,瞬间像是吞了只苍蝇般,噎的恶心。莫名的一阵邪火窜上来,搅得无法安生。 温浅,很好! 霍聿深神色慵懒地靠着椅背,薄凉的唇线紧紧抿着,深邃的眼中像是盛着一片浮冰。 好半晌才低声地说:“继续找,温家那边找人盯着,替我约一次温霖生。” 声音极浅,却让人莫名的心惊。 周衍正应了一声,“好的。” 许青和周衍正出去,这死寂的空间里只余下霍聿深一人。 周衍正和许青听着从书房里传来声响,是重物落地碎裂的声音。 他们两互相对视了一眼,无人敢靠近。 温浅对于霍聿深来说到底算什么,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不过唯一一点清楚的是,他无法容忍她的玩弄,从心底深处的这股子邪火无处发泄。 …… 云城 温浅的精神依旧不好,她那天跟着顾庭东回家之后便一个字也没说,倒头就睡。 而第二天醒来后,她只说了一句话,“云城机场距离最远的航班是哪座城市?” 顾庭东看着她苍白的无一丝血色的脸,语含担忧,“阿愿,你想起什么了?” 她仍是笑笑,没有说话。 顾庭东也知道,她不愿意说的话,很少有人可以从她嘴里撬出只言片语。 从他们住的地方到机场并不远。 顾庭东塞给她一张卡,又往她钱包里塞了很多现金,还有一个手机号码,告诉她到了那地方记得联系这个人。 离开之前,温浅问:“你在云城这么久,不怕江小姐察觉吗?” “阿愿,有些事情是身不由己的。我既然错过的,就不希望你和我一样活得那么不自在。瑜苑那栋房子我会想办法,如果没办法,我暂时帮你安顿好阿姨。” 想不到,他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温浅没有像以前那样矫情,她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他给的任何东西。 他不能在云城多久留,自然送温浅去机场的是祁衍。 温浅上了车,目光又一次落在顾庭东清俊颀长的身形上,淡金色的阳光下,无端的生出一种寂寥。 她推开门下了车。 走到顾庭东面前,小心翼翼伸出手拥住他的腰。 “庭东,如果在青城还能遇见,你不要为我做任何事情,就当我们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隐隐有着颤抖。 顾庭东没说话,眼眶湿润。 抱着她的手很紧,生怕他这一松开,就彻底没办法了。 造化弄人,一念之差,这条路于是越走越远。 温浅依旧靠着他,喃喃道:“庭东,下辈子要是有幸,就别再遇见了。” 她没等顾庭东说什么话,自顾自地挣脱他的怀抱上了车。 顾庭东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他的眼底,越来越远,逐渐再也不见。 就像她这个人,似乎是完完全全走出了他的生命里。 犹记得当初母亲问他,为别人生过孩子的女人,你真的要她? 那时候,他是犹豫了。 他害怕母亲真的让她身败名裂,可那时候的犹豫,也造就了今天的错过。 甚至没想一下,她当初那么小的年纪,到底经受了什么。 甚至也不曾问过她只言片语,就这样与她解了婚约。 自以为是的,对各自最好的方式。 却也就是因为他的作为,把她推向了另一个男人身边。 …… 云城机场 祁衍把她送到机场,说:“阿愿,我大概不会再回青城了,如果以后有机会,我们三个人一定要还像以前那样。”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些,他竟然也说起了这样矫情的话。 温浅哑然,以前…… 以前他们曾经说,以后要住在同一个城市,挨着住在一起,两家人。 她和顾庭东一家,祁衍和乔乔是一家。 从来设想都是美好的,经受不住现实的残酷。 温浅笑了笑,“我只是出去玩一段时间,你说得好像我不回来似的,倒是你,把乔乔看的这么紧,这小丫头对你一番死心塌地,你不要对人家稍微做出点回应,左右你们没有血缘关系。” 祁衍的俊脸红了红,那一阵尴尬过后,他又说:“一直没来得及和你说声谢谢,上次在青城的事情,要不是有你,乔乔估计就吓坏了。” 祁衍知道,霍聿深那么轻易善罢甘休,肯定是有温浅的原因在里面。 她摇头,“你去霍家老宅里找的照片,是为了我。” 那时她不理解祁衍的所作所为,现在算是全部弄清楚了。 不过是顾庭东和他,想要找出当初她作为霍如愿生活的那几年,存在的痕迹。 “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温浅随身只有一个包,涌入人流中就再也找不到出。 她和机场来往的人都一样,急切地想要离开这座城市,而不一样的,又在于她不知道自己要去什么地方。 人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 更何况,她在青城还有放不下的牵绊。 候机大厅内已经开始播放她的航班信息,国内最南方的一个城市。 她站起身,从容地随着人群排队检票。 不长不短的等待,轮到她时,机场工作人员来回看了下她的登机牌和身份信息,转身和身边的人说了两句话。 随后微笑着看着温浅说:“抱歉,您的登机牌有问题,请稍做等待。”。 温浅并没有多想,可当她刚走出两步,不然就顿住了步子。 问工作人员:“请问,是有什么问题吗?” 那人依旧保持着公式化的笑容,“不好意思,只是我们工作上的失误,麻烦你您在休息室内稍等片刻,很快就解决好了。” 言罢,示意自己身边的同事,带领她去休息室。 温浅本来没多想,可这会儿心里隐隐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她会相信这话才怪。 “片刻是多久?今天还能让我上飞机走吗?” 她僵持着不走,后面人俨然已经开始催了起来,“前面的,到底做什么,这么慢?还让不让人上飞机了?” 工作人员依旧微笑,“很快就好,您这边请。” 这氛围莫名其妙的僵硬。 温浅心想这事情肯定有蹊跷。 “抱歉,这趟航班我不坐了。”抱紧了自己随身的包转身便离开。 就像有人在后面追她似的,拿起自己的东西就往快步走出候机大厅,刚刚触到外面的阳光,她就蹲下了身子剧烈喘息,到底是病了好几天,脸色又一次的苍白了起来。 倏然间,头顶的阳光被挡住,她的身子被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下。 温浅警觉地抬起头,心下一沉。 周衍正面上没什么表情,不过是客客气气开口:“温小姐,准备去哪里?如果是回青城,正好能和霍先生一道。” 她迅速起身,听到这‘霍先生’三个字,就像被踩到了尾巴的猫,瞬间张开自己的防备。 “我不回青城,过来找朋友玩两天,等过段时间再回去。” 她的态度强硬,可周衍正又岂会放她离开? 男人微笑,“温小姐,霍先生找了你两天。” 温浅心里又沉又凉。 她现在最不愿意听到的,就是有关霍聿深的一切。 “霍先生说了,要么和他一快回去,要么就在云城一直待着。”周衍正淡淡的开口,就只是单纯的转述,丝毫不带半点个人情绪似的。 温浅抬眸眸色温温凉凉,唇畔划出些许讥讽,“威胁我吗?这年头难道还有非法拘禁?” 周衍正亦是淡笑,不置可否。 机场外来往的人不少,可接下去的一切,却是出乎了温浅的意料。 有两个黑西服的男子从不远处的车上下来,挡住了温浅的去路。 “温小姐,您是想要自愿一点,还是我冒犯?” 闻言,温浅抿紧了唇往后退开步子,转身就打算跑开。 周衍正没和她多废话,做了个手势示意身边的两人追上去。 而后来,温浅被迫上了那辆车子,至于驶向什么地方,她一点也不想知道。 她干脆闭上了眼睛,从头至尾都没再说一个字。 车子一路上了高速,云城离着青城并不远,看样子是直接带她回去了。 周衍正试图打破此时的沉默,清淡的说道:“温小姐,霍先生在青城有些事情,所以让我来这边找您。霍先生还说,他名下有一处房产,处于随时能够修整的状态。” 他说的,是瑜苑。 温浅怎么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呢? 可这突然之间,她觉得毫无意义。 “你跟在霍聿深身边多久了?”温浅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么有一句,直接连名带姓喊出那人的名字,语气平淡却又隐忍。 周衍正微挑了下眉,思量下后回答:“很多年,霍先生还在锦城的时候我就在他身边做事。” 她的视线转向窗外,看着路边上疾驰而过的树木,心底却是越来越沉。 “霍先生五年前来过青城吗?”她又问。 这次周衍正没有及时回答。 绕了个弯子说:“江老是霍先生的外公,再往上追究,霍家的老宅也在青城,基本上每件都会来的。” 良久,温浅轻轻淡淡应了一声。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疾驰,她知道,再过不久又会把她带回那座熟悉的城市。 见到那一个熟悉的人。 两个小时的车程,再回到半山别墅,天边暮色沉沉。 周衍正把她送到这里才算是结束了。 正厅里灯火通明,温浅每往前走的那一步,都是一寸寸的煎熬。 “温小姐。”管家对着她点了点头,看着她的时候目光有些意味深长。 没多说话,就退了出去。 周围太安静,偌大的客厅内冷清的只有她自己,反常的不像话。 耳畔有脚步声响起,温浅抬头,就见霍聿深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 温浅敛起自己所有的思绪,故作平静。 霍聿深静静地站着,颀长的身子在灯光的映衬下影子显得格外修长,英俊冷隽的面容上,平静无澜。 温浅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也知道,他真正怒极之时,就是像现在这样…… 那双深沉的眸子里,蕴藏着别人所看不真切的情绪。 他一步步向她走来。 而他每走上一步,温浅便不自觉的往后退。不管是因为什么,她都不愿意和他单独相处。 男人的气息蓦然靠近,在她想要逃离之前反扣住她的手腕。 “说说,去哪了?”霍聿深菲薄的唇线擦过她的脸颊,低沉的嗓音落在她耳畔。 温浅浑身僵硬,从没哪一次,她这样抗拒他,被他紧扣住的手攥紧。 霍聿深不悦她的出神,手下的力道遽然加重,一下子她疼的皱起了眉。 “嗯?”他上扬的尾音听着似有一股子宠溺。 可温浅知道,这是错觉。 “和朋友出去了两三天。”温浅出声,嗓音里亦是平静的听不出任何的情绪。 霍聿深狭长的眸子危险的轻眯,那深邃似海的眼底藏着山雨欲来。 他松开她,一叠照片被用力地甩到了她脸上。 纸张擦过她脸颊时,一阵轻微的刺痛。 温浅垂下眸子,照片上的画面不算清晰,更像是从监控录像上截取下来的,可那画面上的每一张,都是她和顾庭东。 她紧攥着五指,在霍聿深面前扬起下巴,唇边亦是勾勒起些许嘲讽的弧度。 “这上面的人是我,没错,我和顾庭东走了。我跟着他去了云城,我们独处了好几天。” 男人平淡幽深的眼底像是燃起了星火,他甚至没听她任何一句解释,蓦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的似要将她捏碎。 强行拖着她就往二楼走去。 “你不爱听谎话,我就和你说实话,恼羞成怒了吗?这样也好,直接赶我走……”温浅抓着楼梯边的栏杆,明知自己的单薄抵不过他的强势,却依旧在此时此刻说着些不知死活的话。 “闭嘴。”他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而与他面上的平静相悖的是,他强势地掰开她的手指,拖着她继续上了二楼。 砰的一声房门被他大力的甩上。 温浅的手腕像是被折断了一般火辣辣的疼,他却不松一毫,直接将她带进了浴室内。 他的力道很大,反手关上浴室的门,狠狠将她甩在了坚硬的墙壁上。 后背蓦地撞上去,疼得她脸色白了又白。 随之而来的是头顶洒下的冰凉的水。 “霍聿深……”她往后躲避着,然而下一瞬身子被他打横抱起,随后被按进一旁的按摩浴缸内。 男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挣扎,躲避,菲薄的唇轻掀开:“温浅,我不喜欢脏的女人。” 他低淡的嗓音被水声所掩盖,温浅只听到了那一个‘脏’字。 她被水迷得睁不开眼睛,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唇边的冷笑却是不曾消失。 他说…… 她脏? 很快,温浅的身上尽数湿透,本就只有薄薄的衬衣,此时将她的纤细姣好的身形勾勒的近乎完美。 而男人眼底的戾气,却是越来越重。 周遭冰冷的水近乎将她淹没,从四面八方而来的冷浸透入她心底。 尤其是在看到霍聿深眼底的寒凉和冷冽,她不知是觉得嘲讽,还是觉得难受,不由自主的浑身轻颤。 男人和女人的差别,在很多时候都能体现出。 霍聿深居高临下睨着她,双手撑在她两侧,看着她被她娇弱的按在水下,任凭如何挣扎也挣脱不出,不过是垂死挣扎。 “霍聿深!你疯了吗……”。 温浅看着他嘲讽的笑,“你嫌我脏,那现在还做什么……咳……” 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气,她浑身都在轻颤着,就连说出来的话听着也是毫无底气。 当年的事情在她的脑海里盘亘着,就像一个根深蒂固的毒瘤,牵扯着她浑身的神经。 霍聿深关了水,薄削的唇带着凉意,就看着她在他的禁锢下垂死挣扎,狭长的眸子眯起,手掌倏然握着她的两只手腕压在头顶上方。 盛怒之下的男人越发平静。 而温浅只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他捏碎了似的。 “霍聿深……你放开我……”她躺在冰冷的浴池内,无法动弹。 霍聿深却没有一点要放开她的意思。 微垂下眼帘,看着她轻颤的唇,薄唇逸出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果真是找好了下家,连装都不愿意装?” 温浅明知道自己和他硬碰硬绝对没好下场,可当她的视线触及到霍聿深左手虎口处的那一道疤痕—— 心底深处积压的愤懑临界于激发的边缘。 她唇边的笑容越发的冷,继而说着一些不知死活的话:“霍先生,瑜苑……我不要了。你想要如何就如何,我们散了吧。若是觉得会过意不去,大可以甩我一张支票。” 霍聿深沉冷的眸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须臾,他松开了对她的钳制,慢条斯理松开了自己的领带。 温浅撑着这个机会撑着浴池的边缘便想要逃走。 他轻而易举抓住她的脚踝,被冷水透氵显的裙子贴在她腿上,他眸色微暗,刺啦一声,那条长裙在他手下开裂。 温浅拼命地向后躲避,她自以为自己是个能控制住情绪的人,可现在知道,不可能…… 霍聿深从容地将她抱出浴池,狠狠困在巨大的镜子前。 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沉又冷,仿佛在看困中之兽。 “顾庭东碰了你哪里?” 霍聿深慢条斯理地空出一只手,指腹按上她唇瓣,“这里?” 她的身子克制不住的轻颤,嫌恶的撇过脸,想要躲开他的触碰。 而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落在男人的眼底,却让他眼底厉色加深。 而下一瞬,霍聿深扯开她衬衣的领口,大掌直接伸了进去,目光依旧沉不见底。 “还是碰了你这里?” 温浅仰起头,拼命地挣扎,这种没顶的耻辱似要将她吞噬。 不知不觉间,她早已满面的泪痕。 “霍聿深,你要我说什么?要我说和顾庭东发生了什么事情?”温浅倔强的看着他,“霍先生,我心里有人,你心里也放着别人,我们趁早结束,对谁都好……是我不要脸,到现在还忘不了顾庭东,你说我不要脸,那还留着我……” 下一刻他猛然低头攫取着她的唇,堵住了她接下去要说的话。 完全没有什么技巧可言,毫不留情。 而这种愤怒,他不得所解。 说到底,在霍聿深看来,温浅什么也算不上,却就是一二再而三让他觉得是一种被戏弄。 温浅被他死死地扣着,浑身动弹不得,被他毫不顾惜地吻着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原先略显苍白的脸色在这一个憋红了几分,不安的想要从他的禁锢中挣扎开来。 挣扎间,她身上本就摇摇欲坠的衣服从肩处滑落,大半个身子就这样落进了他的眼底。 男人的眸色越发深沉。 这种眼神温浅不只见过一次两次,于是不管不顾yao着他的唇,一时间血腥味肆意弥漫。 终于,他被迫松开了她。 他用手指随意地擦掉唇上的血痕,像是根本没有在意一般,看着指腹上沾染的那些殷红的痕迹。 男人看着她抗拒的样子,更是放肆将手指放进了她的嘴巴里肆意翻搅。 “温浅,你说结束就结束,岂有这么容易的事情?” 她因着对他本能的抗拒和厌恶越发的皱眉。 就像此时在她口中肆意弥漫的血腥味,心间翻涌。 而她的嫌恶,只会引起他更加粗鲁的对待。 “你说,顾庭东也这样对你?”他的声音浅淡平静,而手指却是强势迫开她的牙关。 她死命抗拒着,却始终不能动弹半分。她难受的皱眉,对上直男人那双微微眯起的凤眼,口腔中全部都是血腥味,全部都是他的味道…… 像极了当初…… 让她最为绝望的夜。 男人的眸光越发的生冷,唇畔划出的弧度薄凉凛冽,像个嗜血的恶魔,那只手指在她口中搅得她既难受又羞耻。 霍聿深空出一只手来捏着她的下巴,薄唇划出一丝冷笑,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着,深邃的不起一丝波澜。 忽而他拿出手指,在她的唇上来回徘徊,描摹着那处的形状。 “这张嘴,不如用……这里。”他的手危险的往下走。 这个人优雅起来的时候风度翩翩,可他却是能用着最正经的语气说着粗鄙不堪的话,温浅终于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用尽全身力气推着他。 她声音里漫上了哽咽,却是依旧在笑着,一如既往的讽刺着:“你怎么知道我和顾庭东没有做过,孤男寡女在一起,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 下一瞬,霍聿深握着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翻过来。 她的脸颊贴上了冰凉的镜子,而正是这个角度,她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不堪和耻辱。 只听得霍聿深冷的嗓音,轻蔑不屑,寒冽却又嗜血。 “要是你们做过了他还能不管你,让你继续回我身边?温浅,仔细算算,你到底欠了我多少次。” 她承受着他的怒气,“好啊,你算算清楚,我们今天两清。” 两清,直到现在温浅才觉得这两个词有多奢侈。 在最开始之时,她就不该向他求救,不管是落入谁的手里,不管是会承受怎样的后果,只要不是在他身边就好。 当初的七夜…… 后来的瑜苑。 再后来…… 若是真要追究,她到底欠了他多少。 男人要她的时候没有丝毫的怜惜和犹豫,滔天的怒气下只能让他更加想要弄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 温浅承受着他给她的痛苦,像是连同着她的自尊都狠狠地粉碎了。 那种屈辱又将多年之前的梦靥勾了起来,都是他…… 她的手撑在镜子上,清清楚楚看着他如何一点一点,将她吞噬。 这样近乎施虐的对待,她的身子痛到了极致,亦是僵硬到了极致。 怎么也不软,怎么也捂不热。 她实在承受不住,脚下一软就往下倒去。 霍聿深伸手揽着她,随之将她面对面抱起,双脚腾空。 她哭的眼睛通红,却是硬气的紧抿着唇,不停告诉自己…… 什么也不要了,只要和这个男人彻底了断,才是生路。 此时,霍聿深却是停住,他看着她脸颊上不停漫下的泪水,薄凉的唇微勾。 “哭什么?这还一次没到,你不死,我们就结束。” 他的声音又沉又冷,明明此时此刻的两人,是最为亲密的结合姿态,可说出来的话,冷冽如刀。 “再者,青城每天都在死人。” 在他面前,她一直都是蝼蚁,就像曾经碾碎在他脚下的落叶。 温浅稍稍缓了过来,她克制着自己的颤抖,“我会活着,好好的活着……” 她一定会活着。 总有一天,要看着他尝到她曾经的挣扎和绝望,那种像是永无宁日的绝望。 还要看他究竟何时能从高高在上的位置跌落。 接着,又是一番虐待般的索取。 或许真的应了那一句话,还清。 又或许是他心里的盛着怒气,对她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情。 她不知道多少次昏过去,又多少次被他弄醒,一整个夜都在这浮浮沉沉之中…… 直到后来,温浅甚至以为自己真的无法活着出去,陷入了沉沉的黑暗。 从来没有过的疼,这次以后,她甚至觉得以前的所受的那些,根本什么都不算。 彻底结束的时候,她没能起得来。 凌乱的大床,她无意识蜷起自己的身子,清冷的灯光更衬得她的单薄。 浑浑噩噩中,有人轻抚她的额头,又轻又柔,她知道,肯定不是霍聿深。 本就还未病愈的身子经过这一场折磨,又发起了高烧。 有人给她喂了水,也替她换上干净的睡衣。 一直折腾到第二天的下午,温浅才有退烧的趋势。 她睁开眼,浑身痛的像不是自己的,刚想挣扎着起来时,手背被人按住。 “还没输完液,先躺着。” 温浅转过脸看去,此时照顾她的这个人是管家的妻子,她难堪的恨不得把半张脸都缩在薄被下,露在外面的手腕上亦是青紫一片。 “你跟先生倔什么,这性子和小少爷还真的像。你顺着他一些,自然就不会受这些委屈。” 人家这话是为了她好,温浅自己知道。 可是…… 不可能。 。 荣竟何没想到温浅会来找他。 已进入了夏,她却穿着长袖长裙,安静地坐着,是阳光正好的午后,她的脸色却苍白的近乎透明。 “温小姐,你找我有事?”荣竟何在她面前坐下,每一次看到她的五官容颜,都会不自觉的多看上两眼。 温浅没有抬头,她微闭着眼睛,尝试着不看这个人的长相,就光听他的声音。 她的反常让荣竟何皱了眉。 “病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实温度有些高。 温浅因为他突然的动作愣住,下意识地往旁边偏过脸,躲避他的触碰。 荣竟何收回手,啧了声:“要是病了,来我这里可就找错地方了,我是……” “我知道,你是心理医师。”温浅扬唇淡笑着打断他的话语。 她明湛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荣竟何,渐渐地,看向他身后从那扇窗户中透进的阳光,这空气中的尘埃在这时刻无所遁形。 “你以前见过我?” 荣竟何迟疑了须臾,摇头,“没有。” 她浅笑,可笑意却不达眼底,“那为什么,每一次你见到我,都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是我长得像你的情人,还是长得像你的仇人?” 在温浅这半开玩笑的质问下,荣竟何竟然有几许心虚的意味。 他失笑道:“你既长得不像我的情人,也不像我的仇人。长得好看的女人,我多看上两眼这也无可厚非。” 温浅没有接话,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静默的气氛凝结成冰。 荣竟何总觉得,她来找他绝对不是为了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 良久,她终于再次出声—— “可是荣医生,我记得你的声音。”温浅盯着他的面容,不愿错过他的任何一分神情变化。 “那我们难道以前无意间见过?”荣竟何依旧半开玩笑地问着。 如果可能,温浅一点不想回忆当初的事情,最好这些东西能一直尘封在记忆里。 越是丑陋,越是不能见光。 “荣医生,十八岁以前,我有另外一个名字……”她顿了顿,在看到荣竟何的面色沉了几分后,缓缓说:“在十八岁之前,我叫霍如愿,如愿以偿的如愿,你有印象吗?” 荣竟何倏然眯起眼眸,良久没作声。 她说,她是霍如愿? 他不由得嘲笑这命运的巧合,到底是可笑的作弄。 “那你是想起什么了?” 温浅没回答,可这样子,显然就是给出了确切的答案。 那一年,她在安都医院秘密生下那个孩子,霍家长姐霍明妩找到他。 只有一个要求,让那个女孩子忘记的干脆些。 这一段不能为外人知晓的事情,不能留下。 他看着温浅的姣好的脸颊,忽然伸出手,用手掌覆着她的眼睛,画面和当初的一幕重叠。 “原来世上还真有这么巧的事情。”荣竟何淡淡地说着,嗓音里听不出喜怒。 温浅的脸色只是更加苍白。 她垂在身侧的手克制不住的颤抖。 头一偏,就避开了荣竟何。 “荣医生,该记得的我会记得,该忘记的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忘记了,你不提,我也闭口不言,以前是什么样现在依旧是什么样。” 温浅这次来找荣竟何,不过就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罢了。 而很显然,荣竟何不明白她这一出,到底是缘何。 可确实,这件事情不大光彩,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好。”他应下。 他又抬眸看了眼温浅,“你既然想了起来,现在又在他身边,何不……” “荣医生……”温浅不愿意听他接下去说的话,唇边的笑容已经落了下去,只余下一片忐忑,“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那个人?” 谁都没明说那个‘他’是谁,可两人心里却又都是心如明镜。 荣竟何犹豫了,“温小姐……” “回答我。”她的嗓音含着急切,迫不及待想要听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实则得不得到这个答案已然没那么重要,种种线索都告诉她是这么一回事,可就是这么不死心。 荣竟何目光复杂看了她良久。 最终,缓缓点了头。 荣竟何没瞒着她,这件事情知道的人极少数,完完整整知晓这过程的,怕是也只有他和霍明妩,另外那些霍家老宅知情的佣人已经全部遣散了。 也只有他,和她算是有一面之缘。 “当初那个孩子在你身边只待了一周不到,虽然我不清楚对你来说,那孩子算不算是人生的一个污点。” 荣竟何缓慢的说着,这些话说出来听着很残忍,却是事实。 当初那个孩子被带回霍家时,霍聿深的态度是绝对的冷然,他将这个孩子视为他人生的污点,是再也还不清的债。 荣竟何没等到她的回应,遂抬眼看了看她。 只见她低垂着眼眸,看不清神情,那瘦削的肩头却是在微微颤动。 她在哭。 荣竟何喉间轻滚,又道:“就是小六,你也见过。其实那孩子很讨喜,从小就在锦城长大,霍老太太很喜欢他,对外宣称的也是嫡孙,他从小没受过任何的委屈。” 温浅明明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可这几天,她却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脑海里忆起那张稚嫩的脸,她一直觉得小六和霍聿深长得不像,可却从没想过…… 一样的倔性子。 长久的沉默。 “荣医生,你当初用了什么办法让我忘记,能不能再来一次?”她抬起脸,抬手拭去自己颊边的眼泪。 那一段不堪的过去,毁了她和顾庭东,毁了她前面小半辈子,若是能忘那是最好。 荣竟何摇头,“催眠治疗说到底只是人为手段,你既然想起来了,那就说明没有用了。” 温浅浑浑噩噩的站起来,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她却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力气。 “我会结束这一段荒唐,荣医生,这件事情你就当没听到过。在你面前,我叫温浅,是青城温家的小女儿。不要让别人知道。” 不想再和那人有牵扯。 荣竟何什么都没问,“好。” 其实在她说出自己是霍如愿时,荣竟何慌了一下,若是她用曾经的那段过去来威胁霍家,那这事情才算是真的棘手。 可事情的结果,就是这样出乎他的意料。 她只是说,就当从不知晓。 此刻,荣竟何看着她瘦削的身影,隐隐的生出些心疼的味道。 却又偏偏只能感叹造化弄人。 荣竟何看着她转身准备离开,他忽然起身,走至她身边。 “你裙子脏了。” 温浅伸手绕至自己的后面的衣料,看着手指上那淡淡的虾色,是血。 荣竟何的脸也有点红,他轻咳了声,“是不是例假?我……我去找隔壁的女同事借点东西。” 她的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却并非不好意思。 “不……不是。”她握着他的衣袖,声音轻的像是从唇间挤出似的。 身下的那撕裂般的疼从她醒来就从未消失,甚至一点点加重。 难以启齿,尤其是对着眼前的这个人,她说不出。 直到这一刻,她再也撑不住,软软地倒了下去。 “温浅……”荣竟何抱着她,有些急切的喊着她的名字。 …… 天色微暗之时,霍聿深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时的他心情并不好,或者也可以说他这一整天的心情都不好,每一个来汇报工作的人都被他狠批了一顿。 而之后谁都不敢再进来。 是荣竟何的来电。 “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着。 好似只要电话那头沉默超过两秒钟,他就立刻会将电话挂断。 荣竟何深知他的脾性,这时候也听出了他的口气不佳,可心里藏着一件事情的感觉,并不好受。 很沉重。 可他也知道,这不能说。 当初想方设法瞒下的事情,不可能现在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 “聿深,你要不来医院一趟吧?” “嗯?” 荣竟何看了眼躺在病床上的孱弱女子,“嗯,温小姐好像是不舒服,正好让我碰到了。” 下一秒,电话那头单方面的挂断了。 足见他的火气至今未消。 温浅,他此时此刻最不想听到的,便是这一个名字。 说到底,她算什么东西? 。 霍聿深松开领带,心生烦躁。 他走到落地窗前,夕阳将天际染得通红,那抹瑰丽的红色落入他晦暗幽深的眸底,转瞬消散。 有一个电话进来,他看了眼,沉冷的眉眼终于露出了些许柔和之色。 “三天后什么日子?” 电话那头的女声自有一番气势,霍聿深的唇边却是难得的漾开了些弧度。 他在沙发上坐下,淡淡说着:“当然得记得,不是我们大小姐的生日吗?” 霍明妩笑骂了声:“就你嘴欠,你回不回来?你自个儿算算日子,这又是多久没到过家了,上次你都已经回了锦城,都没回来吃个饭,像话吗?” 霍家三个兄妹,而这位长姐打理霍家很多年数,说话一向是强势惯了的。 “姐,我过两天就回来,您少骂我两句。” 霍聿深约莫就只和家里的两位女人关系好些,一位是他母亲霍夫人,还有一位就是这个年长了快是他二十岁的姐姐。 “你也知道自己欠骂?你算算,今年过了你就多大年纪了。”霍明妩说话时不自觉的也放柔了声音,没了那些架子,听着倒像是撒娇一般。 他微挑起眉,不大啊,二十八而已。 “急什么,不是还有我哥?哪能抢了他的先?” “说你浑你还真的故意说这些话来气谁?还当真忘了霍浔州那是什么身份不成!” 霍聿深的眸色冷了几分。 说起霍家这位二公子,不过是他父亲在外的私生子。 “承之,我听说蕴知去青城好长时间了,你们的事……” “我们没事。”霍聿深沉声打断她的话。 一听这话,霍明妩语气便硬气了几分,“你到底还在介意什么,还真的能让霍浔州娶了她不成?和宋家的这门婚事,你不应也得应,总之不能便宜了霍浔州。” “姐,是你让蕴知来青城的?” “算是。去青城之前,蕴知来找过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是什么心思。” 一阵长久的沉默。 霍聿深的目光放在面前一个虚无的点上,薄唇轻掀:“以后再说吧。” 霍明妩知道他心里在介意什么,轻叹了声,岔开话题问:“我让你替我买下的那栋园子怎么样了?” 他想起来了,是瑜苑。 “姐,我一直没问你,青城有点年数的园子也不止那一个,你为什么非看上了那个地方?” 霍明妩沉吟了瞬,说道:“算是我一个执念吧。那园子老了些,找人去翻新,过段时间我来看。” 一直到现在霍聿深都不理解为何她一定要买下瑜苑。 可偏偏正是因为瑜苑,温浅才和他有了这段牵扯。 呵,好端端的,怎么又想起了温浅? 昨天晚上她那不知死活的话语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瑜苑,甚至也不要了。 和顾庭东一起失踪了几天,回来就是这幅样子。 这个念头在霍聿深脑海里一经出现,就有种莫名而来的邪火搅得他不安生。 …… 温浅在有人走进病房内的时候就已经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荣竟何。 荣竟何一度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似乎是找不到什么切入点。 然而温浅的脸色,则就更加的苍白了些。 她撑着自己的身子坐起来,可也因为这个动作从下\身传来的痛楚让她皱起了眉。 “好好休息吧,你的贫血现象很严重,还有,心里不要装太多的事,太累。” 荣竟何没有说别的,同样也是避免了她的尴尬。 温浅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神情有些恍惚。 她很少生病,可这一次断断续续地病了这么长时间,不正是她心里装的那些事情,压得她根本喘不过气似的。 从一开始的不置信,到现在的接受,身心煎熬。 她抬起眼眸看向荣竟何,问:“荣医生,霍……他为什么不认识我?”此时此刻,她连霍聿深这三个字也不愿意提起。 荣竟何摇了摇头,“他应该没怎么注意过你,后来那个孩子,也是等抱回霍家他才知道。” 其实这些话荣竟何并不想说,这有点残忍。 温浅明白了,唇角轻勾,其实这个答案也不算超出她的意料范围。 她对霍聿深来说,是个无关紧要的人,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 “我知道了。”她看着荣竟何,又慢慢笑道:“荣医生,记得我们之间说过的话。” 荣竟何的目光落在她稍显苍白的脸上,忽而就忆起了五年之前那短暂的一面,那时的她对于陌生人的靠近带着满身的防备,是她那个年纪不应该承受的。 “好。” 敲门声的响起打断了两个人的谈话。 许秘书依旧穿着一身得体的职业装,“温小姐,霍先生让我来接你。” 荣竟何在一旁说:“她还是在医院多住两天好。” 温浅紧攥着被子的一角,没有犹豫说:“不用了,我没事。许秘书,你等我一下。” 该了断的事情不能拖。 见此状况,荣竟何也没再多说什么。 “等等。”他在她起身的时候忽然按住她的肩膀,拿起沙发上自己的风衣外套披在她肩上。 温浅愣了下,而转瞬就意识到了。 她的唇色苍白见不到什么血色,却绽开了几许清淡的弧度,轻声说:“谢谢。” …… 这一路上,温浅走路的速度很慢。 许青不紧不慢地跟着,有些话本就不是她可以问的,只有听从办事。 看到她们走来,司机下车准备替温浅打开车门。 许青也是讶异了下,没想到霍先生竟然亲自来了。 然而,温浅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青伸手替她打开车门,笑说:“温小姐,那我先回去了。” 映入温浅眼帘的是霍聿深优雅冷硬的侧脸,曾经许秘书对她形容过这个男人,喜欢掠夺的快感,注定是她惹不起的。 她微咬着唇,坐进车子里。 狭小的空间里铺天盖地的都是他的气息。 温浅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明明后座的位置就这么点大,她却离他离的很远,划清楚河汉界一般。 她从坐下到车子开动,霍聿深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微微侧头,视线的余光瞥到了她身上那件不属于她的东西,眸色起了异样。 温浅的背脊挺的很直,她能感觉到男人落在她身上的灼灼目光,似是如芒在背。 一路的沉默。 车子很快驶到了半山别墅。 下车之后,温浅站在他身后,主动说:“我有些东西,不是什么重要的,我拿了就立刻走。” 霍聿深不咸不淡睨了她一眼,颀长的身子在灯光的映衬下,长长的影子将她笼罩其中。 “要走就走干净点。”他的声线又沉又冷,薄削的唇微微抿着。 “好。” 走进别墅后,霍聿深看着她身上的这件衣服,冷淡的语气中似是带着讥讽,“还没离开,这下家倒是找的快。” 温浅一听这话,清秀的眉微蹙起,转瞬她就脱下了自己身上这件外套。 “你那位医生朋友的,替我谢谢他。”言罢,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旁的沙发上。 转身往楼梯上走去。 霍聿深抬眼间,看到她浅色裙子上染上的暗红色血迹,才忽而意识到,怕是他弄伤了她。 不过转而想,这都是她自找的。 温浅没有什么东西好收拾,当初她住在这里的时候就没带来多少,现在依旧只要孑然一人离开就成。 来时她觉得可能只需要最多一个月的时间。 她想着,忍忍便过去了。 而现在和之前的设想其实也没差别多少,不过就是时间稍稍长了那么些,不过是她知道了一些事情…… 温浅收起自己的情绪,换了件衣服下楼。 客厅内,霍聿深坐在沙发上等着她,指尖的烟燃起清白烟雾。 温浅走近,闻到的是一阵烟草的清苦。 “瑜苑我不能给你。”霍聿深灭了烟,顺手把面前的一张支票给她,言语之中带着不耐烦。 在意料中。 若是他给,她便收下。若是他食言不给,她也不想多纠缠。 她拿起支票看了眼上面的数字,果然很大方。 收好支票。 温浅和来时一样,挺直着背脊站在他面前,即使是最落魄的姿态,却一点也看不出卑微来。 她笑着说:“霍先生,后会有期。”。 就像温浅说的那样,她离开的时候,也只会带走该带走的东西。 比如说,那只在客厅一角打着呵欠的小白猫。 傅时宁到的时候看到温浅孤身一人,儒雅斯文的脸上扬起了然的笑容,“这算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算是好事吧。”温浅笑笑,坐上了傅时宁的车。 车子离开半山别墅。 夜幕沉沉,温浅往窗外随意的一眼,仿佛借着路灯还能看灯影绰绰下高大的凤凰木,若是在白天,定然是一片火红的灼灼之色。 就像做了场梦。 和几年前的那场噩梦一般,来的那么不可思议。 傅时宁看着前方的路面,声线平缓道:“我姐好几次问过你的近况,我没多说。” “没关系,我挺好的,不用和她说什么。” “那就好。” 傅时宁也没有多问,实则他已经不止一次猜测她和霍聿深的关系,直到今天他来这个地方接她。 更加证实了这一点。 一阵的沉默之后,温浅转过头来看看着他问:“傅律师,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个忙?” “你说。” “替我找个房子吧,不用太大,唯一的要求就是要带花园。” 温浅说完这些话后,才觉得自己这两个月的生活过的很是荒唐。最开始她为了瑜苑才跟在霍聿深身边,若是早些能知道兜兜转转后还是这样的结局,她宁愿当初什么都没发生。 傅时宁应下,“好,我尽快帮你看,很急吗?” 她想了想,“尽快吧,要说急的话应该也没那么急。” 总不至于她刚走,就要处理了瑜苑? 傅时宁忽而想到了什么,又问:“那栋房子的产权是有争议的,你现在也不打算和你父亲争了吗?” 瑜苑是她外公送个陆芷的嫁妆,可又在很多年前,就已经过户给了温霖生。 尽管谁都知道这上面有疑点,不过也没办法。 “陈年旧事,谁还记得清楚。傅律师,守着那样一个院子,我母亲可能一辈子就是那样,还要一辈子背上温霖生前妻的称谓,还不如算了,不要再去多做纠缠。” 温浅的嗓音很淡,若是早些时日,她能这样想的话或许就不会是今天这局面。 傅时宁倒是轻笑起来,“你这两个月,长进不少啊。” 她笑笑,“就是想明白了些事情,觉得有些不值得。” 长长的一段车程,温浅靠着车窗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再醒来的时候,车子已经在瑜苑门口停下了。 小猫趴在她腿上也是睡的正香,她醒之后,小东西也眯着眼睛蹭了蹭她。 温浅这下倒是犹豫了,怎么办才好? 清姨对动物的毛发过敏,她肯定没法把这个小东西带回去了。 她将自己脸颊边的发丝拢在耳后,对着傅时宁说:“傅律师,你对长毛的动物都厌烦的心理吗?” 傅时宁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摇头说:“这倒没有。” “那你看……这东西送给你养,你愿意吗?那个,该打的疫苗我早就去打过了,很健康也很干净,就是再大一些,要送去做个绝育,很适合在家里养的。” 傅时宁是个律师,怎么会看不出她的意思。 “行,我给你养着吧,没准等我姐回来,她会喜欢。” 闻言,温浅脸上绽开了笑容,“成,其实这小家伙很好养的,给点食,给点玩的,等忙完了顺顺毛就好了。” 她挠了挠小猫的下巴,也是个小可怜。 清姨听到门铃声过来开门,她没想到温浅竟会这么晚回来,赶紧开门让她进来。 “清姨。”她笑着对面前的人打招呼。 “小姐,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吃过晚饭没?要不我现在给你去做宵夜?” 温浅拉着她的手臂,缓缓道:“没事清姨,您别忙活。我妈怎么样?” 清姨面上有些犹豫,不过还是说:“就还和以前那样,看书喝茶,没什么变化。” “那就行。”她喃喃着说,有那么一瞬的时间,那种从心底生出的疲惫侵袭着她的全身,差点压得她喘不过气。 清姨引着她进了客厅,在灯光下才看清了她那苍白的脸色,心疼地说:“不是说出去是因为工作,看把自己虐待成了这样子,这下巴尖的都不见肉了。” 温浅很久没听到这样关心的话,她只能撇过脸,怕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而留下眼泪。 “清姨,我今天好累,想早些睡下了。”她的语气含着些撒娇的成分。 “我这就给你把房间收拾出来去,很快,不要多久。”说着,清姨就往楼上走去。 人只有在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里,才敢毫不掩饰那些脆弱。 当晚,温浅躺在自己的床上,紧紧蜷缩起自己的身子。 明明是夏夜,可她却像是冷得浑身发抖。 她不爱开灯,尤其是在睡觉的时候喜欢把窗帘拉的严严实实,不是有特殊癖好喜欢黑暗,一直以来好像就是害怕,害怕黑夜里突然之间会看到自己惊恐的东西。 近乎是一种本能,看不到,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安全感。 这一晚,温浅又做了梦。 还是很多年前那绝望的一夜,那种要将她撕裂的疼痛清晰如昨。 挣脱梦靥时,冷汗涔涔。 她打开灯,捂着自己的胸口剧烈喘息,指尖轻触到自己的眼角,还是哭了。 …… 萧景川大晚上被人吵醒时的心情并不好。 从酒柜里开了瓶酒,醒好之后在霍聿深面前倒了一杯。 而后者接过后直接一饮而尽,空杯子重重的被搁在了吧台上。 萧景川啧了声,“大晚上来我家找酒喝,受什么刺激了?” 霍聿深狭长的凤眸微微眯着,自己拿过酒瓶又倒上了一杯,他漫不经心的晃动着杯子,看着酒液层层妖冶之色。 “你没老婆没女人,来你这里正适合。” 萧景川的脾气不好是谁都知道的,然而这位霍先生,之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你这样子,我还以为你老婆跟人跑了,出息。是宋蕴知要和你二哥结婚了还是怎么着?”萧景川毫不客气地回应。 霍聿深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倒也不是说不解释,而是自己也找不出什么理由来解释,这大晚上的满身不自在。 不就是甩了一个女人。 也不对,若仔细算,是他被甩了才对。 “我和温浅断了。” 萧景川闻言,沉默了些许。 半晌,他才抿了口红酒,漫不经心道:“也好,算你良心发现了。” “嗯?”霍聿深危险的眯了眯眸,“你什么意思?” 萧景川拿起酒杯朝他示意了下,“她和青城那些想攀高枝的富家千金不一样,她既然会和你在一起,肯定是有不得已的原因。我记得她那时候有个爱的不行的男朋友,也不排除是不是被甩了,为了出口气才找上你的。” 霍聿深冷哼了声。 不能否认的是,当初她向他伸出手求救之时,恰好就是她和顾庭东分开不久后。 霍聿深潜意识里不大愿意听这些,“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有人说的。” 霍聿深没再问,这个‘有人’,除了萧景川的前妻,还能有谁?再问下去,今晚心里不是滋味的可能就不止一个人。 “聿深,找个时间定下来吧。你在意了那么多年,可没有那么多的五年再来错过了。” 萧景川这番话可能是自己的深有体会。 而当年,谁不知道宋蕴知很小的时候,就夸下海口要风光嫁入霍家,两家的长辈闻言均是一笑。 也谁都以为,霍聿深和她会顺理成章的结婚。 然而这里面到底是如何,怕是只有当事者才能说得清楚。 …… 傅时宁的做事效率很高,一周之内就替温浅找到了一个地方。 霍聿深给她的那张支票是一千万,她毫不犹豫就买下了这栋小别墅。 而那余下的钱,全捐给了福利院。 这天温浅从外面回来,还没进家门,就见清姨和一个男子在推搡,那人穿着连帽衫,骂骂咧咧了两句转身离开。 而行至门口的时候,和温浅撞了个正着。 男子阴狠的眼神落在温浅身上,只一瞬,擦肩而过。 温浅被这道眼神给吓着了,看到清姨不自然的神色,问道:“清姨,这人是谁啊?” “我……我的一个远房亲戚,这是来要钱的。” 温浅看着她明显有些闪躲的眼睛,继而又问:“清姨,您说实话,这到底是谁。这么多年都没听说您还有什么远房亲戚。” “就是以前被夫人辞退的一个佣人,她在瑜苑也待了很多年,那时候小姐你还没回来呢。现在那佣人已经神志疯癫了好久了,这人是她儿子,非得一直说当初是我们虐待了他母亲才会这样,这不,又来要钱了。” 温浅不禁往那人远去的方向看了看,“您怎么不和我说?” 清姨搓了搓手,说道:“这人就是来闹事的,说了也没用啊。” “下次再来我们就报警。” 此时陆芷又在给前厅花园的那一片杜鹃浇水,随着天气温度的升高,这鲜红似血的花朵也有些蔫,看样子要过花期了。 “清姨,我们收拾收拾搬家吧,瑜苑要卖出去了。”她有些感慨地说着。 听到这话,清姨的神色又一次起了些不正常,“不是说不卖了吗?” 其实霍聿深给她的钱,足够再买一栋像瑜苑这样的小楼,她不想再纠缠什么了。 “僵持着也没什么用,我们先搬走吧。” 清姨犹豫了下,语气间明显带着急切:“那以后是用来住还是翻新?” 温浅有些讶异清姨的反应,她安慰着说:“管以后是住还是翻新,我们先不操这份心,找到地方住下来就好了。清姨,您怎么了?” 清姨笑了笑,“没事,就是有些舍不得。” 温浅依稀记得当时霍聿深偶然间说过,瑜苑,他打算以后用来翻新做婚房。 她说的那句话不对,怎么能说后会有期? 应该说后会无期才对!。 一个月后的一天,霍明妩来到了青城。 这也是霍聿深自从买下这个园子之后,第一次来这里。 早已人去楼空。 精致的小楼是民国时期独有的色调,雕花木梯,足以体现当初主人的格调。 走过卵石路,霍聿深看着那一片小花园里有些枯萎的杜鹃,不禁问:“姐,你还没告诉我,你硬要我买下这里,有哪门子的执念?” 霍明妩身着深紫色的丝绒长裙站于一旁,是典型温婉柔美的江南生相,精致的五官上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只有那一双上扬的凤眼,显得气势凌厉。 她和霍聿深长得很像,都是典型的霍家人。 “年轻气盛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这栋小楼如果说不出意外,当初就给我做婚房了。”霍明妩遥望着远处,嗓音里听得出有些怅然。 霍聿深也只是有所耳闻,他这位强势到不可一世的长姐,曾经因为一个男人而受了情伤,而后来一直单身到了至今。 他一直觉得,像长姐霍明妩这样的女人,谁配她都配不上。 只是没想到,这和温浅又有什么联系? 这一个名字在霍聿深脑海里出现,他便立即收了思绪,眸色沉了沉。 “哪个男人这么不长眼,看不上姐姐?” 霍明妩睨着他淡笑起来,“早就身败名裂的人,不提也罢。” 闻此言,霍聿深也没再多说什么。霍家人若是受了气都不知道还回去,那就不算是霍家人。 年岁太久远的事,他是完全不知道这些。 围着小楼转了一圈,霍明妩忽然问:“我看花园里的花应该是有人打理的,前段时间有人住着?” 霍聿深的眸色稍显深沉,他淡淡道:“不清楚,从温家手里买下了这个地方。” “嗯。”霍明妩不置可否地应了声,不显不露,又问:“听说温霖生的前妻疯癫了很多年,这你可清楚?” “不清楚。”他依旧这般回答。 不过这次说的是真话,仔细这样想,他对于温浅的了解真的很少,只知道这里原本是她和她母亲住的地方,她还说过……这是她外公当初送给她母亲的嫁妆。 霍明妩再看了眼这栋小楼,凌厉的凤眼微微上挑,陆芷,想不到吧?多年之后,你没守住的东西又多了一样。 “找个时间翻新,花园里那些花花草草,全拔了,太艳。” “好。” 霍明妩在青城并未待上多久,似乎就只是单纯过来看一下瑜苑,当天下午便坐了专机离开青城。 夜晚,江家的家宴结束之后。 江时初拦下了霍聿深,“哥,跟在你身边的那个人呢?” “嗯?”男人狭长的眼眸微眯,故作反问。 “温浅啊,怎么近来都见不到她在你身边?分了?” 江时初提起温浅之时眼眸里面尽是沉沉的怒意,恨不得这个女人永远不要出现在她视线范围内。 霍聿深没回答她的话,只是喉间逸出了声冷笑。 “时初,看来之前的教训还不够?”霍聿深看着她,薄唇划开的弧度不带什么温度。 “哥……你怎么还帮着她,她到底算个什么东西!”江时初因为他的那一句话心里觉得委屈,连声音里都染上了些许哽咽。 “你知不知道,她勾引庭东!他们两人还差点私奔了!” 到底江时初只是容易意气用事,但她并非什么事情都不知道,既然霍聿深能查到的事情,她也一样能。 莫名的,霍聿深心里升起一阵烦躁。 “和我无关。”霍聿深脚下的步子微微停滞,沉沉的声线里带着些许警告:“时初,顾庭东是你要嫁的,就该承受起所有后果。” 言罢,他转身离开。 江时初得了这一句话,愤恨的一双明眸里像是淬了毒般。 …… 这天晚上,温浅从公司出来后就觉得身后不对劲,她走得晚,这个点偌大的地下停车场只听得到她自己的脚步声。 电光火石间她开了车锁,快步跑向自己的车边。 然而身后的人跟的更快,冲上来用东西捂住她的口鼻,“老实点!” 温浅挣扎着,可她连这些人长得什么样子都没看清楚,眼前就渐渐地看不清楚了。 她可什么也没有,还有谁能绑架她? 温浅再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脸颊贴着冰凉粗糙的地面,手腕处被紧紧绑着,眼前也被蒙着东西什么也看不见。 有人走进来。 温浅紧张到呼吸都像是有停滞。 脚步声不轻不重,却起了回声,她所处的这个地方必然又空又大。 来人用脚尖朝着温浅的后背踢了一脚,“倒是识趣,现在也是一声不吭。” 低沉粗哑的男嗓,那一脚出去的力道却是不小。 温浅闷哼了声,下意识地缩了缩自己的身子。 “三爷,这个女人怎么处置?” 温浅摸不清这些人的来路,她紧攥着自己的掌心,试着自己摸索着解开锁扣,可手腕上被磨得生疼也没办法。 她听着先前说话的男人沉吟了声,似是在她面前蹲下了身子,手指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端量。 “霍聿深的女人,样貌生的倒是不错,呵,正好请他看一出好戏。” 一直沉默着的温浅听到了这话,嘴角牵起了几抹嘲讽的笑容,这算什么? 霍聿深的仇人? 强撑着几分底气说冷道:“我不认识霍聿深。” 男人没说什么话,只是冷笑了声。 温浅刚要说什么,身子就被人强行抓了起来,有人捏着她的下颌骨强行往她嘴里灌了东西,她不停地挣扎,那人动作越发的粗鲁,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那人放开了她,任凭她倒在地上咳得撕心裂肺。 温浅缓过这一阵劲后强行镇定着自己的情绪,“你是谁?” 男人没回答她,随着越渐越远的脚步声,温浅的心却是慢慢地沉了下去,不知道给她喝的是什么,连着意识都开始模糊不清,她强行咬破了自己的唇靠着这一丝疼痛维持清醒。 而后,有人拖起她绵软的身子,脑海中一片浑浑噩噩,失去了意识。 …… 青城最大的地下拍卖行。 只要有钱,权,没有什么东西在这里找不到,也是青城一些喜欢刺激的富豪喜欢来的地方。 霍聿深从不涉足这一块,可今日,事情有些不一样。 “霍先生,什么都没查到。”周衍正此时一头冷汗,甚至是捉摸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周衍正跟在霍聿深身边的时间很长,也很少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 尤其是此时,霍聿深的神色更是平静的不见一丝涟漪,却偏偏就是这样,是他发怒之前的预兆。 圆弧形的二楼看台是一个个雅间,地下被隔离起来的区域,正展出着一件件精美的物品,不乏平日里万金难求的珍稀。 霍聿深漫不经心地盯着楼下的景象,眸色却是越来越沉。 直到今晚的重头戏出现…… 被放上展区的不再是物品,幕布揭开的那刻,入眼的是个铁笼子,一个女子被铁链锁在里面,尽管此时的她紧闭着眼睛,却激起了那些往常看惯了妖艳姿色的男人起了变态的欲\望。 纷纷争先恐后开始竞拍。 周衍正皱着眉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霍先生……” 霍聿深侧脸的弧度绷的很紧,菲薄的唇抿成一条线,只有那双孤傲的眸子,依旧看不出里面蕴着什么样的情绪。 温浅是被耳畔的喧嚣刺的睁开了眼睛,可就是这一下,她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 她就像个货物一般被放在台上拍卖。 紧咬着唇她站起身抓住铁笼子,浑身一点力气也没,甚至当她站起身后都觉得站都站不稳。 “放我出去……”她嘶哑的声音好似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可在这人声鼎沸的地方,压根没有人能听得到。 这是她从来不曾接触到的,黑暗。 黑暗到完全没有一丝尊严。 她精致明艳的五官,再配上此时的如同走至绝路的愣怔神情,更是激起了那些人的兴致。 价格一路飙升到了五百万。 霍聿深的脸色平静到阴沉,他做了个手势示意加码。 周衍正领会他的意思,举了个高不可攀的数字,台下一片哗然。 。 会所的停车场。 “三爷?”司机转头问向身后的男人,前面一辆黑色的车子来势汹汹挡住了去路。 男人生的俊挺,只是那双眼睛,看着有股子阴狠的味道。 他打开车门独自走下车,挑衅般地看了看对面那辆车子上下来的人。 “聿深,手底下的人办事蠢,看样子是抓错了人。” 停车场的光线很暗,霍聿深的神情更是平静的吓人,微凉的灯光将他的五官衬得更加冷硬。 砰的一声枪响打破了此时的宁静,在那男人的脚边炸开。 是警告。 不少人因这枪声为之震慑,手里也纷纷拿起了家伙。 霍聿深的眸光里未曾起一丝波澜,睨着眼前的一干人等,好整以暇收起手里的枪。 “宋修颐,你在锦城为非作歹有人保得住你,在这里,小心哪天让宋老爷子来给你收尸。” 宋家长子,宋修颐。 周衍正跟在霍聿深身后,他见到霍先生拿起枪时就出了身冷汗,谁都知道霍家和宋家两家交好,也这两位,却是从来都不对盘。 宋修颐示意后面的人退回去,语气云淡风轻:“聿深,我还以为这些年你还死心塌地喜欢蕴知,原来早就有了新欢?我得让蕴知早些死了这心。” 霍聿深不置可否,只是浑身的怒气隔着很远都一清二楚的感受得到。 “好自为之。”霍聿深收回目光,深沉的眸底薄凉一片。 司机替霍聿深拉开车门,驶出众人的视线范围。 有人匆匆忙忙走到宋修颐面前,覆在他耳边说道:“三爷,警方的人来了。” 宋修颐的目光转为阴狠,带着一身的怒气拂袖离开。 没多久,他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接通那刻,他的嗓音却柔和的异常,“蕴知,看到了吗?你喜欢的男人,早就另有新欢了。” …… 温浅蜷缩在车后座的一个角落里,尽管她死死地yǎo着自己的嘴唇,也经受不住从身体深处似是灼烧一般的反应,她轻咛了声,眼皮沉得像是有千斤重,连想睁开眼睛也是一种奢侈。 车子里尽管开了冷气,可她还是难受地下意识扯着自己的衣服。 “别动。”一声冷叱在她耳边响起。 这声音熟悉的不行,可她早就没那份心思再去辨别这是谁。 记忆的最后,停留在司仪说出成交的那一刻,那时她的脑海中空白一片,根本无法思考。 “别碰我……”她无意识地嘤咛,一个劲地把自己的身子蜷缩的更小。 车子经过一个减速带,霍聿深眼看着她要撞上车门,一把揽着她的腰身将她抱到自己身边。 然而就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温浅却像是受惊的小兽,她害怕的往旁边缩去。 霍聿深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乱动,掌心触到她身上那不正常的高温,微皱着眉。 继而他的手掌覆上她的额头,他掌心的上的微凉与她身上的火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而这一股子凉意让她贪婪的往上贴,无意识地抓住他的手往自己脸颊上贴。 霍聿深早就发现了她的不对,沉了沉声对前面的司机说:“开快点。” 他的话刚一说完,手指就被一阵氵显软的触感包围,顿时气血上涌。 似是小猫舔水的声音,她含着他的手指,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温浅对于情事上的反应实则都是霍聿深一手教出来的,从最开始的生涩,到最后也能跟着他的节奏共赴巅峰,可像现在这样的主动是从来不曾有过的。 他试图把自己的手收回来,然而只是刚动了一下,她就像是尖牙利齿的猫一口yǎo在他手掌上,怎么样也不松开。 霍聿深从来没发现自己竟然这么不禁撩。 他俯下身靠近她的耳垂,沉沉的声线带着沙哑的警告,“再乱动我回去收拾你。” 而他灼热的气息划过她的耳后,有让她难受地嘤咛起来。 当车子在别墅前停下的时候,霍聿深的眸底已经暗起了汹涌。 温浅根本没有力气和他对抗,任由着他抱着她出去。 他抱着她走上楼,然而有些不知死活的女人依旧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一个劲儿地在男人怀里扭动,双臂也缠上了他的脖颈。 灯光下她的脸色酡红,微微眯着眼睛慵懒媚态,灼热的气息落在男人的喉间凸起处,他的眸色更加深沉。 霍聿深被她磨得受不了。 还没打开卧室的门,就将她的身子按在墙壁上,手掌着她的细长的腿,看着她因为难受而紧皱着眉。 “睁开眼睛。” 他这话里面带着莫名的怒火。 虽说宋修颐的目的是他,但若是今天不是他赶到拍卖会上,那她此刻是不是就被某一个人拍下来,也是这样一幅模样,不知道承\欢在谁身侧。 甚甚至不用在乎对方是谁,也不知道现在在她面前的人又是谁。 然而温浅这时候根本不可能理他。 让她看清楚眼前这个男人是谁,都不可能。 她被他钉在墙上,坚硬的墙壁让她后背的蝶骨磨得生疼,她的手臂一直在颤抖,不管不顾的牢牢圈住他的腰。 男人的胸膛起伏,将她再次打横抱起,止住了她的为所欲为。 他踢开浴室的门,将她放入满满的一池了冷水中。 “啊……”她一触到这冷水就难受的喊出声,挣扎着想要逃出来。 佣人放下了一桶冰块,霍聿深想也没想就这样尽数倒了进去。 “冷……好冷……” 她浑身都在颤抖,声音低弱蚊吶。 只觉得自己被丢在了最寒凉的深渊里,怎么样也逃不出来。任凭她如何挣扎,就总有股力将她往更深的地方拽。 霍聿深没见过醉酒的温浅是什么样子,可他见识过现在磕了药的她,简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死死按着她的身子不让她挣脱,不多时,他身上的衣服也半氵显透了。 而此时的温浅早就已经哭的满面的泪水。 也不知晓到底是水,还是泪。 而那抽抽噎噎要哭不哭的样子,更让男人眼睛里起了火花。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一池冰水里的她,面色阴沉的走了出去。 正巧此时萧景川的电话打了过来。 “宋修颐怎么得罪你了?” “那拍卖行进行非法交易,怎么青城的法律还管不了?”霍聿深依着阳台栏杆,唯有现在的夜风能稍稍吹散些许他心里的邪火。 萧景川挑了挑眉,这要是能交给正当司法机构办,还用得到大晚上请人出面? “宋家到底在锦城是举足轻重的,你现在非要动手往死里整宋修颐,不怕两家人面子上过不去?” 这毕竟是宋家的太子爷,萧景川是不怕,反正和那人没来往,只是霍家…… 霍聿深冷嘲了声,“宋老爷子要是知道他在青城干的这些事情,会感谢我替他清理门户的。” 可能宋修颐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能动了温浅,倒也不是说此时的温浅在霍聿深心里有多大的分量,只是这总感觉…… 像是被人抓住了软肋,竟然连宋修颐都知道,用温浅来为威胁他。 而最为关键的是,他接受了这威胁。 这一个认知让霍聿深烦躁了很久,是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要和他两清的,现在竟又出现在他眼前。 他还想说什么,就听见浴室里面传来了动静,匆忙挂了电话就往浴室走去。 入眼的是满地狼藉。 一地的水渍,温浅整个人跪坐在地上,蜷缩在一个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眼角,在她面前慢慢蹲下。 “温浅?”他拍了拍她的脸颊,指尖触到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她低垂着脑袋靠着墙壁发抖,和被人遗弃没两样。 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姣好的曲线,扣子也早就开了好几颗,大片的雪肤落入男人眼底。 霍聿深干脆利落脱了她身上的衣服,用浴巾把她包了个严实,随意丢在床上。 折腾了这么长的时间,她也没了力气,缩在一旁没了动静。 霍聿深起身时,发现自己的衣角被她紧攥在手里,只要他稍稍有离开的意思,她便攥得更紧。 他转身准备离开,然而就在此刻,她从身后抱住了他,脸颊紧贴着他的后背,磨蹭着不肯松开……。 暧\昧的氛围下,温度逐渐升高。 温浅身上的浴袍在她的挣扎之下滑落,男人重新把她按到在床.上,微眯着狭长的凤眼睨着她酡红的脸颊,单手用了点力制住她的两只手腕。 坚实有力的小臂撑在她身侧,眸底隐隐蹙着火光。 “想要我?”他沉沉出声,下颌的线条绷的很紧。 这时候的温浅根本什么都分不清,只知道蹭着他身上的微凉,似是被他弄疼了,看着自己的手腕哼了出来。 霍聿深紧皱着眉,瓦解他理智最后一道防线的,是温浅凑上来的吻。 她毫无章法的触着他薄凉的唇,生涩,却又恰恰好的勾起了男人心里的火。 没多久,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颈后,反客为主掠夺了她的呼吸,指尖划过她身上的浴袍,轻而易举摒除那最后一道屏障。 再无法阻止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事情。 他拉开她的细长的腿折在身前,强势进\入。 霍聿深一向不愿意看到她的脸,他和以前一样,又想将她翻过去,可被她紧紧缠着,甚至主动迎\合他的动作,他侧脸的线条绷地更加紧了些。 他给的越多,她越是受不了颤抖哭着,可那刚出口的声音就被撞的破碎不堪,只剩下呜咽。 霍聿深心里有气,全部冲着她招呼,喘息声越渐沉重。 天幕沉沉,灯影绰绰。 后来,温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天色大亮之时。 她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自己身侧的男人,深邃英挺的五官,冷硬的侧脸线条,是她如何也忘不掉的。 霍聿深的手原本是搁在她腰间,这会儿她一动,他就也醒了过来。 “几点了?”他沉着嗓音,下意识问。 温浅猛地一把将她推开,挣扎着逃离他的范围。 大早上男人本就有起床气,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她,扣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她困在身下。 “不就是做了一次,以前还少?” 他的语气薄凉,带着晨间独有的沙哑,深沉的眸子中暗涌危险。 温浅的记忆停留在那个黑暗的拍卖行,她不知道最后是谁买下了她,当时她的脑海一片空白,根本想不了那么多,可是现在…… 温浅的脸颊瞬间苍白,她凉凉地笑:“霍聿深,花多少钱买下了我?昨天一夜要够本了吗?” 她眼中的不屑无端的挑起了男人心底的火。 “温浅,把自己当成卖的?那一夜可远远不值这个价!”他睨着她的眼睛,语气沉冷地说:“去那种地方的人都喜欢玩狠的,我该把你留在那。” 她yǎo着牙关,“为什么不把我留下,卖给谁也不要是你!绑架我的是你的仇人吧,难道这青城就没有法了?” “不知死活。”霍聿深冷冷地吐出这四个字,又因着她那句话而气血上涌。 什么叫卖给谁也不要卖给他? 温浅像受惊的小兽一般,一双眼睛通红的盯着他,抬起手腕用力朝着他的俊脸上来了一巴掌。 清脆的声响,两个人都愣住。 霍聿深只觉得脸颊上划过一阵刺痛,是她小指的指甲刮破了皮,凤眼之中渐起戾色。 温浅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自然知道自己这时候定然又是惹怒了他。 不过,她不怕。 是谁都好,只要她有一口气活着逃出去,这笔仇就一定要报回来。 只要不是霍聿深! 然而此时的霍聿深只想好好收拾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些东西像是变了。 “霍聿深,是你的仇人绑架了我,你花钱买我还是不买是你自己的决定,和我无关!我不欠你……” 话还没说完,她的手腕被男人再次擒住,他没有一点怜惜,本就带着淤青的腕子此时更是疼的厉害。 他凑近她,声线沉沉:“温浅,有些话我听不得。” 一室的余温到现在只剩下冰凉一片。 温浅拼命挣扎,却毫无招架的能力。 她被他翻过来,脸颊蹭着冰凉的枕头,而手腕上的那股子力道似是要将她捏碎,疼的她差点又出了眼泪。 突兀的手机铃声想起来,霍聿深的动作顿了顿,他微蹙着眉,过了瞬他放开她,将手机拿了过来。 他看了眼上面的名字,从她身侧起身走到房间外去接了电话。 温浅听着他走远的脚步声,以及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和对着她时候的冷硬明显是不一样的。 愈渐愈远。 她紧绷的身子终于放松下来,直直的躺在床.上大口喘息,而胸臆间那股恶心却是怎么也压不下去。 不多久,温浅坐起身,有白\浊顺着她的腿心留下,是他留下的不堪印记。 胡乱地捡起地上的衬衣套在身上,冲进卫生间内。 入眼的又是一片狼藉。 温浅几乎是落荒而逃。 “温小姐。” 一路上管家看到她打了声招呼,可她连头也没抬便快步走了出去。 二楼书房。 颀长英挺的男人站在落地窗前,他听着电话那头的人柔和的嗓音,平静的眸底波澜不兴。 “承之,他毕竟是我哥哥。你能不能就算看在我们两家人的面子上,就当这件事情过去了……” 霍聿深的眸光落在远处,他看着温浅头也不回的走出别墅,脚步匆匆,就像在逃离一场无妄之灾。 他收回目光,嗓音平静地说:“蕴知,不可能。” 宋蕴知显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握着手机僵硬了片刻。 她舔了舔自己干·涩的唇,声音中带着些许的颤抖,“是因为……那位温小姐?” 霍聿深没应她,不知是默认,还是不知从何否认。 电话被切断。 宋蕴知的车子就停在半山别墅不远处,她目光愣怔的看着温浅从别墅里出来之后头也不回的离开。 她的背影瘦削娇小,可落在宋蕴知眼里,怎么偏生的那么刺眼。 …… 正值暑气始生之时,温浅从阴凉的大楼里走出来,扑面而来的这股热气让她不适应地皱起了眉。 司法鉴定机构。 血检尿检足以证明她被下了致幻剂和催情剂。 她在派出所递交了材料,录完笔录和口供,得到的结果不出意料,除了等待之外没有任何的言语。 “我是被人绑架的,没看到那人的脸,只听见旁边的人叫他三爷。再醒来的时候是在类似拍卖会的地方。” 这是她第三遍重复这些话,显然负责审理的人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却保持着公式化的表情,让她回去等待。 好,等就等,总不见得会一直等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可是事实,往往就是残酷的不堪一击。 这一等,就等的毫无尽头。 青城鱼龙混杂,有自己的生态平衡,有些见不得光或半灰色地带,总是没人愿意去碰。 她太想避开霍聿深,却没想到这一次又落在他手里。 倘若是以前她心里不会抗拒成这个样子,那是她还不清楚,以前发生的那一切…… 温浅再一次见到霍聿深时,是这座城市步入梅雨季之时。 度假区的项目再次跟进,起初就是教授带着她一起参与的,自然免不了又一次和霍聿深遇见。 阴雨绵绵,漫山的青竹却散发着清新的气息。 清俊优雅的男人沿着栈道走来,身侧有人给他撑着伞,重新回到这间工作室的时候,他是看到了温浅,不过那目光只是从她身上淡淡一瞥,轻的就像从来没停留过似的。 温浅走出去,也不在这里多待着。 她听到工作间内有争执的声音,也不知道又是什么地方惹到了那人。 骤雨初停,温浅看到远远有一辆车子驶来。 这次又看到了一个熟人,周衍正。 周衍正走到那辆车子前,亲自打开车门。 处于本能的好奇,温浅多看了两眼,只见从车上下来两个女人,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温浅看的清清楚楚。 其中一个,是她见过的那位宋蕴知。 而另一位…… 温浅快速转过脸,遍体生凉。 她没来得及转身走远,就听到身后的谈话声响起—— “大姐,承之一向不愿意在工作的时间找他,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什么不太好,我在这他不敢说一句不是。”沉稳的女声自带着一番气场。 这声音传到温浅耳朵里,更加让她想起了曾经。 周衍正眼尖的看到了温浅,隔着不远喊了她一声,“温小姐。” 就这片刻,三人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温浅保持着镇静回头,面上带着不咸不淡的笑容。 “你好。” 霍明妩狭长的凤眼起了一丝凌厉,意味深长的打量她的面容。。 周衍正和温浅打了声招呼,而很显然,他不会向身边的两人介绍温浅的身份。 匆匆一面,各自分开。 青山掩映下,满目的苍翠之色。 温浅还是没忍住,转过身回头看了眼三人离开的方向,脑海中想起很多年前的画面。 那一年她怀孕的消息传出去后,最先来到霍家老宅找她的人,便是霍明妩。 高高在上的霍家大小姐,而当时的温浅,什么也不是。 这是她接触的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霍家人。 怎么有些事情,越是想躲避,便越难躲避。 …… “衍正,刚刚那位女孩子,你认识?”霍明妩不显不露地问着,精致的面容上看不出有任何的波澜。 周衍正有点开始后悔自己刚刚为何要打招呼,这身份,怎么解释? 他的目光从宋蕴知身上一闪而过,随即从容的说:“霍先生的朋友,见过几次。” 霍明妩点了点头,目光中若有思量。 “哪家千金?” “城西温家,温霖生的小女儿。” 闻言,霍明妩没再问下去。 温霖生的小女儿,她倒是只知道陆家有一位大小姐,却不知道这位小女儿是哪来的。 这世上长得相似的人很多,再加上已然是陈年旧事,记错了也很正常。 作罢。 位于半山上的露天茶室,混着山间清风,茶香四溢。 霍聿深到的时候,就见周衍正冲他使了眼色,他看过去,霍明妩优雅地端坐在一侧,只不过无端的生出了几分兴师问罪的味道。 “姐,您怎么来了?” 他在两人对面坐下,往霍明妩面前的杯子里添了些茶水。 由始至终,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宋蕴知身上。 “也没别的什么事情,就是听说宋老那个宝贝孙子在青城出了点事情,这不是来看看。顺便找你谈些事情。” 霍明妩的语气淡,却很开门见山的直接。 还是为了宋修颐的事情。 霍聿深眼尾微挑,这姐弟两生的很像,都是不怒自威的凌厉凤眼。 他漫不经心地问:“他在锦城好好的,怎么突然来了青城?我倒是没听说这事,是死了还是残了需要您出面?” “承之。”霍明妩凛然的目光睨了他一眼。 其实在场的人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霍明妩哪里不知道他的心思,只不过想从他这里听到什么好话,不大可能。 “不和你多绕,父亲和宋老前两天刚见过,下个月初十日子不错,你和蕴知的事情尽快定下来。” 果然是作风凌厉的霍家人,霍明妩说话间都是不容置喙。 闻言,霍聿深轻抬眼眸,不咸不淡看向坐在一旁的宋蕴知。 一如初见之时,她安静地坐在长辈身边,身上是富贵之家蓊蔚洇润的书香气息,在有人提及她时,会稍稍捏紧手指,那是她紧张的表现。 他收回目光,继而看向自己长姐。 “姐,这年头还兴联姻?再说,霍家又不止我一个儿子,我暂时没结婚的打算。” 砰的一声,宋蕴知手里的茶盏没拿稳掉在了桌上,滚烫的茶水烫的她指尖一片通红。 霍明妩有气发不出去,“承之,你要玩已经让你放肆了这么多年,现在不是说你没这个打算就能不结!” 霍聿深似笑非笑,目光转向身边的宋蕴知。 “蕴知,你说呢?” 相熟的谁不知道,宋蕴知在很小的时候就是霍聿深的影子,他们一好就是很多年,只不过终究没有走到最后罢了。 “我……” 她才刚说出这一个字,霍明妩就拍了拍她的手,接话道:“蕴知,你回答我一句话,你想不想嫁?其他不要多想。” 宋蕴知微咬着自己的唇,看向霍聿深那沉沉的目光,心底忐忑而挣扎。 可她没有犹豫,用力的点了头。 霍聿深撇开视线,一阵长久的沉默。 谁都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包括连他自己好似都忘了心里那个位置,到底装着的是什么。 他豁然起身,一句话也没说就走远。 周衍正没想到这发生的一幕,迟疑地看了看霍明妩,又看了眼大步离去的霍聿深,纠结着自己到底应该站在哪一边。 最终,还是选择留在霍明妩这边。 宋蕴知看着霍聿深离去的背影,没忍住眼眶里的那股子涩意,喃喃道:“大姐,要不算了吧,他还在介怀当初的事情。” 而很显然,霍明妩也被他那态度气到,沉声说:“你去看看他,他就是别扭的性子,从小到大都这样。” 宋蕴知明显有犹豫,她不敢。 或是说,害怕在霍聿深眼里看到对她的嫌恶。 “去。”霍明妩催促了声。 “好。”她应下,紧抿着唇起身。 霍明妩执掌霍家的年数不短,这浑身的气场自然能镇得住。 她看了眼周衍正,心思周旋下,忽然想起了个事情,“衍正,刚才那位温家千金是什么身份?” 周衍正不敢糊弄,但……也不能明说。 “霍先生的朋友。” “哪种朋友?”霍明妩语气凌厉起来。 “就是普通朋友吧。” 周衍正的语气恭敬,可脑门上不由得出了些冷汗,别说是他,就连霍先生在家里的时候最怕的也是这一位长姐。 霍明妩的手指不紧不慢敲打着梨花木的茶几面。 “那这样,你请那位温小姐过来,就说,我请她喝杯茶。” 周衍正愣了下,“这……” “有问题?”霍明妩一个凌厉的眼神过来,语气平淡。 “没,没有。” 周衍正就觉得自己留下来是个错误。 这位温家二小姐也是个看着好像与,实则也是压根不好惹的人,犹记得之前霍先生脸上那一道刮痕,除了温浅之外,谁还有这个能耐? 这两人莫名其妙的就闹掰了,估摸着这会儿就算是霍先生去请她,她都不见得会过来。 哪知道这事情有些出乎周衍正的意料。 当他找到温浅,说明来意后,她竟然什么话也没问就答应了下来。 沿着栈道慢慢向半山上走时,温浅不经意地问:“你们大小姐,是什么人?” “霍先生的长姐。”周衍正这样解释,可能是怕她不理解,随口又加了句:“霍先生上面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长姐的年纪大些,先生基本上是在她身边长大的。” 温浅点了点头。 难怪呢,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初她见到的第一个霍家人,就是那个人。 侍者添上茶叶,茶水开了两次,散着沁人心脾的味道。 周衍正把人带来之后就退到了外面候着。 “坐吧。”霍明妩示意温浅坐下,那双眼睛却一直落在她的脸颊上,似是想从里面找到些痕迹。 “温小姐今年多大?” “二十三。” “一直住在青城?” “是的。” 温浅抿了口她递过来的茶水,不紧不慢回答着她的每一个问题。 其实霍明妩此时看她的这个眼神,她不是第一次见到。 当初荣竟何第一次见她时,也是这样的打量,怀疑,猜测,然而当初的事情毕竟时隔久远,一个对他们来说是无足轻重的人,自然忘得差不多了。 “听衍正说,你和承之是朋友?”霍明妩放下茶盏,目光睨着她温凉的脸颊,试图从她脸上找到些破绽,可是很奇怪,没有。 “也不算是朋友。就是霍先生来过我家几次,父亲招待过他。” 温浅这话说的可不错,她答应周衍正来这里的目的,大概就是不想遮遮掩掩,反而这样大大方方,才不会引起别人的猜测。 这话题,自然也就偏了。 霍明妩的思绪转的很快,她抓住了言语之间的关键,“冒昧问一句,你母亲是……陆芷?” 听到母亲的名字,温浅这的眼中这才露出了讶异。 霍明妩笑了笑,“看来是了,我和你母亲说起来,算是旧识,仔细算算是有很多年见过了。” 真要算起来,整整二十七年。 温浅深知眼前这个女人精明,她尽量少说少错,只要话题不再牵扯到以前,那就没什么。 “我母亲也爱喝茶,若是有机会,您可以尝尝她泡的茶。不过近些年,我母亲的身体不太好。” 霍明妩看着自己面前的茶盏,顿觉索然无味。 “有机会看吧。” 两杯茶的时间,结束了这一段谈话。 温浅直到走出了霍明妩的视线,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的冷汗。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偏偏又看到了一处好戏。 离着她不远的凉亭处,一男一女像是起了争执,巧的很,不就是霍聿深和宋蕴知?。 温浅没有心思去理会什么,甚至连一眼都没有多看。 离开。 只是心口的那个位置,堵得慌,或者说恶心。 是那段过去,压得她根本喘不过气。 然而这个罪魁祸首,确实什么都不知晓,潇洒的过着他的日子。 她摇了摇头,与她无关。 温浅回到家后又一次做了噩梦,离开霍聿深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可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的过去竟然那么可笑。 就像应了霍聿深曾经说过的那句—— 有些人在他们面前,是蝼蚁。 往后的几天,她都向教授请了病假,避免一切可能见到霍聿深的时候。 梁教授对她一向宽容,关照她好好休息两天,也没再说别的。 重新开始工作那天,她接到了教授告诉她的工作地点,这次的目的地,是深山。 那一片区域还未曾开发,处于考察期内,正好与度假区紧紧连着,实地考察应该适应何种建筑。 梅雨季节不停下着雨,难免让人心烦意乱。 车子越往山路上开越是不好开,她还没找到说好的地点,突然间车子一个咯噔,瞬间在半坡就熄了火,在她猝不及防时往下滑去。 狂风卷起一旁的树枝,敲打在车窗子上,车子已经驶入了山谷里,这会儿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温浅急急忙忙拿起自己的手机,却发现此时一点信号也没。 她试了好几次,都没能重新发动车子,索性拿了把伞下车,按着教授和她说的地方,沿着小路小心翼翼的走。 记得这里应该有一个临时工作间,不难找。 可她本来方向感就极差,这会儿绕进了山谷里,走了个把小时依旧什么也没见着。 脚下的鞋子已经全湿,沾着泥泞狼狈不堪。 这时,一辆车子在她面前停下,附带着地上的水又溅了她一身。 而这次下来的,是霍聿深。 霍聿深打开车门,示意她坐上来,“快点,别浪费时间。” 活命要紧! 所以即使此刻向她伸出手的是霍聿深,她也什么都没想,直接上了他的车子。 一条柔软的毛巾被扔到她身上,她接过,擦了擦自己身上被雨水打湿的地方。 这才轻咳了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霍聿深只顾着前方的道路,视线的余光从她身上一扫而过,“梁教授打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怕你出了事,所以就打电话找了我,恰好我在这里。” 温浅在来的路上还和教授通着电话,而后来她自己也没多想。 “怎么……难道今天的计划突然取消了?” 她小心翼翼的问着,只知道现在在别人车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闻言,霍聿深不客气地嘲讽:“一个小时前,这一带发生了山体滑坡。” “啊?” 温浅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事情,什么,山体滑坡? “那你怎么还来这里找我?” “梁教授算是我长辈。”霍聿深的回答简单直接,实则他接到电话的时候人没走远,却想也没想就调头来了这边。 温浅本来还想说些什么,可被他一个急刹车堵住了所有话语。 温浅定定看着他,问:“怎么了?” “封路了。”霍聿深微挑着下巴,示意她看不远处。 巨大的树木倒在地上,山石泥土将那条道路堵死,而狂风暴雨下,他们此时所待的地方更是岌岌可危。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温浅自己的方向感本来就很差,唯一的一条出去的道路都被堵死,她都不敢想,要是今天这时候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这,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走得出去。 霍聿深想了想,重新打着方向盘。 天色渐渐暗沉了下来,温浅却发现他并未驶出山谷,而是沿着另一个地方上了山。 顶级的商务豪车在这种路段上完全显不出优势,霍聿深把车子停在了一处稍稍平稳地地方,而后对她说:“下去。” 温浅缩了缩脖子,她戒备的看着他。 “我……我们虽然有点过节,但你这时候把我赶下去,也有点不厚道……” 霍聿深解开身上的安全带,睨了她一眼说:“前面车子没法走,不想在车里待一夜就下去。” 温浅愣怔了下,难不成,今天出不去? 就是她这出神时,霍聿深已经拿了把伞推开车门下去了。 颀长的身形身长玉立,即使他此时的处境不见得能比她好上多少,可有些人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从未变过。 “过来。”他看着温浅开口。。 温浅防备的盯着他,“霍聿深?” 而霍聿深觉得怪的是,就是他明明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始终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她的前后态度吧。 他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解释:“现在出山的路你看到了,趁着天还没黑,先离开这。” 温浅没做声,雨依旧绵绵下着,阴沉沉的天气伴随着雷声,要是不跟他走,她还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好。” 霍聿深睨了她一眼,看着她磨磨蹭蹭的动作,眼底又出现了几分不耐烦的神色。 温浅的每一步走的很慢,她即使站在霍聿深的伞下,也不愿意靠他靠得太近。 他的气息,太过于熟悉,正好又是她抗拒的。 而这种下意识里的抗拒,霍聿深也察觉到了。 他眼角的余光轻扫过去,只见她大半个身子都在伞外,一幅躲避禽兽的样子。 温浅因为心里装着别的事情,自然没注意到男人渐渐沉下来的脸色。 暮色沉沉,天幕越来越阴。 不知不觉间,霍聿深的脚步加快,根本不在乎身边的她能不能跟得上。 脚踝处钻心的疼让温浅紧锁着眉,不过她也不能指望霍聿深能发什么善心,一咬牙就跟了上去。 走了大致上有半小时,终于见到了有几幢房子掩映在山间。 霍聿深走到一幢上下两层的别墅前,输入密码开锁。 温浅跟着他走进去,要不是自己现在浑身氵显透,估计能累的直接在沙发上躺下了。 “你在这怎么有房子?”她用纸巾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问道。 他打开别墅的窗户,看也没看她一眼便说道:“这个地方和度假村项目隔得不算太远,两年前从别人手里买下了这里。” 温浅大致上也知道他不会和她多解释什么,也就没在这个话题上多说什么。 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在整个别墅内转了转,又跑到阳台上还是没找到信号。 没办法下,她还是走到霍聿深面前,微抿着唇问:“霍先生,你的手机有信号吗?” 霍聿深没立刻回到她的话,倒是盯着她略微有些苍白的脸颊,若有所思。 要和他彻底分开时就直接喊他的名字,现在有求于人时,倒是又开始叫他霍先生? “温浅,是你以前装得太好,还是现在装的好?”男人一双狭长的凤眸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她愣了瞬,撇开视线。 “我就想和教授报个平安,其他也没什么。至于您出现在这里,我很感激,要不然今天我还真没法走出去,以前那些事情,既然各走各路,就当做没发生过吧。毕竟,我也没从您那里得什么好处……” 温浅说话的时候低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阴影,密实而又卷翘。 好一句没发生过。 着倒是撇的干净。 说完,温浅就想转身离开。 然而她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他陡然擒住,手下一个用力,她被困在他的腿上。 男人微眯着眼睛,粗粝的指腹落在她的脸颊上,“温浅,从我身边离开之后,顾庭东接手你了吗?” 他的嗓音低沉优雅,说出来的话却是羞辱。 温浅挣扎着想从他身上起来在,“你放开我……” 果然从他这里,别想着听到多少好话,就算是他偶尔会做好事情,那也是临时起意。 傲娇如霍聿深,他不可能承认心里的那些不悦是因为她主动提出的分开,那般决然的态度,至今都让他没想清楚。 “我怎么听说最近顾庭东和我妹妹的关系很好,婚期也快定下来了。” 温浅恼了,勾了勾唇故意说道:“是啊,婚期快定下来那又不是已经结了婚的,以前顾庭东是我未婚夫他都能弃了我和江小姐在一起,还有什么不可能?再说这年头,结了婚就不能离了?” 这句话里面赌气的成分居多。 然而听在霍聿深耳朵里,眸色逐渐又凉了几个度。 他冷笑着嘲讽:“温浅,下定了决心要做个小三?不嫌脏?” 那一个‘脏’字,又是一把利剑直直的穿透了温浅的心,那早就溃烂的伤口又一次被鲜血淋漓的翻了出来。 她费了点劲儿才挣开他,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了脚步,一时间气的脸色发白。 “不管我脏不脏,我们都睡过那么多次,霍先生,睡一个这么脏的女人,感觉如何?”她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句话,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 霍聿深的下颌绷的很紧,脸上见不到一丝一毫的神情。 温浅也不管他会有什么反应,直接转身往楼上走去。 像逃也似的离开这里,离开有他在的地方。 早就扭伤的脚踝此时更是痛的钻心,走的又急,一下子就摔在了阶梯上,疼的她差点出了眼泪。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还未来得及回头,就被他打横抱起。 “你放开我!”温浅的双手握成拳隔开了他和她之间的距离,满脸的抗拒之色。 “温浅,你属刺猬的是不是?我刺你一句,你非要辩个所以然?” 男人狭长的眼睛危险的眯着,蓄势待发,却不失优雅。他没刻意去了解她这段时间到底去了哪,可他却知道,顾庭东不在国内,刚才说的话不为正是为了气他才说的? 温浅一向知道这个男人喜怒不定,然而有时候她就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非得像和他对着来,自然最后得不到好结果的,还是她自己。 “你别碰我,不是嫌我脏?”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霍聿深垂下眼帘打量了下她身上被雨水潮透的衣服,小腿处的裤管还沾着泥水,倒像是个被人丢了的小猫。 他冷哼了声,“确实挺脏。” “你放我下来!” 霍聿深没再理会她,将她抱到了楼上的浴室里。 温浅对这样的地方心里有阴影,尤其是和他独处一室时,那些不好的回忆重新占据了她的思绪。 “你……” 霍聿深看着她这戒备的样子,冷睨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便转身出去了。 这下,倒是轮到温浅觉得不可思议,他这是…… 还真能发善心? 温浅匆忙洗了澡,用浴巾裹着自己,一步步挪回卧室里翻开衣柜,只有几件男人的衬衣,她没办法,随便挑了件穿在自己身上。 上下两层的别墅,她从二楼的阳台往远处看,隐隐还能看到来时的那条路上因为山体滑坡后的一片狼藉。 她再次打开手机,这该死的地方怎么会一点信号也没? 没有信号没有网,基本上就是与世隔绝了般。 霍聿深显然也是在隔壁的房间洗了澡,头发上还沾着水珠,浑身上下就只有一条浴巾遮住了关键处,肌理匀称的精壮身材,一览无遗。 温浅的眼里,是带着戒备的。 他径直越过她身边,从衣柜里找出衣服换上。 在她面前也是毫不避讳。 温浅听着身后衣料摩挲的声音消停了之后才回头,问:“你怎么这么平静?” 等于是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他怎么跟个没事人似的? 霍聿深简单收拾了下,转身说:“那你现在出去。” “……” 温浅噤声,懊恼地抱了个枕头坐在沙发上,寻思着接下去怎么办。 “我们会在这里待多久?” “不久,看山下的人办事效率。” 他的语气太过于坦荡,这让温浅听着反倒像是无理取闹的这个人是她似的。 霍聿深接到梁教授的电话时,心里是稍微出了些异样,而他二话没说调头过来找她,也有另外一个原因。本来定好的今天,宋老亲自来了青城。 无外乎两件事情,一是为了宋修颐,二是为了宋蕴知。 偏偏这两样,霍聿深的都不想参与。 再者温浅这人不愿意欠他,他便偏要让她再欠下些,尤其是这阵子,她躲他躲得明显了些。 他撑着二楼的阳台栏杆出了会儿神,转身走到房里,看着温浅随意问:“脚怎么了?” 闻言,温浅把脚往边上缩了缩。 她穿着柔软的居家拖鞋,脚踝上清晰可见的一片红肿。 “嗯?” 霍聿深这时候想起来,之前她走路的时候姿势就明显不太对劲,不过那会儿他没心思去理会她。 “在路上崴了。”她不咸不淡的回应。 突然他在沙发上坐下,手掌握着她的脚踝,微微用力。 “啊……你轻点疼……”她疼的喊了出来。 他又按了按,确定没动到骨头,这才松开了她,看到她眼底的戒备,菲薄的唇划开了些许弧度,“在这待两天吧,放心,我不吃人。”。 他是不吃人,但确实很危险。 至少,温浅惹不起他。 不管是因为以前,还是因为现在。 霍聿深没注意到她眼底的神色变化,看了眼时间,继而问:“会做饭?” 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自己也饿了。 “嗯,这里有吃的?”温浅抬起头来看着他问。 刚刚进来的时候温浅就发现了这栋房子应该是长时间没人住的,只不过打扫的很干净,应该是有人定时打理。 “去楼下找找看吧。” 霍聿深这语气很理所应当,不过温浅没和他计较,慢慢地起身一步步往楼下挪。 他好整以暇站在一边,不紧不慢跟着她,最后怕也是看不过去了,才又把她抱起,大步走下楼。 温浅抗拒他的触碰,也抗拒他的气息,甚至于他一靠近她就会浑身不自在似的。 就像现在,她的身子僵硬的跟什么似的。 温浅在厨房的冰箱里翻到了些冷冻牛排和意面,她挽起袖子把牛排放进温水里解冻。 或许是此刻的氛围太安逸,她转头看了眼霍聿深,此时的他正随意的反着一本杂志,显然就是等晚饭的样子。 她忽而问:“霍先生,都说亏心事做多的人会要受惩罚,我会不会死在这儿出不去了?” “不会。”他干脆了当的回答。 她又失笑,继续问:“那您,有做过什么亏心事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人?” 对不起的人…… 霍聿深翻着杂志的手忽然停顿了下来,眸色沉沉,视线的焦点也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就这样失了神。 长久的一阵沉默。 久到温浅以为他应该是不会回答了。 而她打消了这个念头转身准备食材时,听到他低沉醇厚的嗓音在耳畔响起—— “没有。” 这两个字,也不知是在回应她的话,还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温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他说没有就没有。 两不相欠,各不相干。 错在了前头那就不能再错在后面。 第二天,外面的雨依旧下个不停。 温浅起床之后就没见到霍聿深的人影,也许是胃里有点空,她刷牙时候干呕了两下,看样子低血糖症状又犯了。 一直到临近中午,雨才稍稍停了些。 温浅在这里坐不住,趁着外面雨停,走到外面沿着山路走着。 她昨天没回家,也没有往家里说一句话,这时候估计清姨该紧张的不行了。 这山里除了她来时见到的几户人家,几乎就没什么人,倘若她不是被困在这里,应该会很乐意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好好享受。 前提,不是和霍聿深住在一起。 然而不久之后,温浅就后悔了,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到了什么地方,在回头看的时候,早就已经看不到她来时的方向。 急急忙忙拿出自己的手机,照样一点信号也没有 她着急的想迈开步子,可脚下的藤条差点把她给绊倒,扶着一旁的山石才堪堪稳住自己的身子。 …… 周衍正找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此时霍聿深刚刚从外面回来,“效率不错,我还以为要等上很久。” “昨天知道您被困在这里的消息,大小姐可记得不行,连夜就联系了青城的人,就差自己赶过来了。山下的路刚能走,彻底清障还要一阵子。” 闻言,霍聿深脸上倒没出现多少情绪。 只是问:“宋老呢?” “等您没等着,离开的时候明显心里有气。” 在意料之中,霍聿深并没有在意这些。 两人一起走回别墅。 然而一进门,霍聿深就发现了有些不对劲。 他的目光在客厅里徘徊了一圈,又一言不发往楼上走去,就是没发现温浅的身影。 “霍先生,你找什么?”周衍正在旁边问道。 霍聿深的脸色沉得可怕,他的一言不发的走出门外,转身对周衍正吩咐道:“叫些人上来,一起找。” 发现温浅不在的时候,他的第一想法就是这不知死活的女人自己先跑了,可第二个想法又瞬间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她这样,在这种地方跑出去哪里还有本事走出去? 没有手机,没有任何的联系工具,他也没想成找一个人竟然如此麻烦。 …… 温浅沿着这条道路不知道走了多久,却好像就是兜兜转转一直在围着山绕,愣是没找到回去的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直到夜色都快降临时,她急的满头是汗,这才看到了个住在上山的人,给她指引了一条道路。 温浅走回别墅时,只见门口停着好几辆车子,里面灯火通明。 “温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周衍正看到她的时候显然是松了口气。 “我……不认识山里的路,只是想出去找个信号,没想到就失了方向。” 她刚解释完,就看到霍聿深沉着脸站在二楼扶梯上,满脸的阴沉之色。 这样的神情,温浅不是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 她心里一个咯噔。 上一次见到,是她和顾庭东一走消失数日,被带回到他面前时,他就是现在这样。 霍聿深缓缓迈着步子走到她面前,一双凌厉的眸子睨着她的脸颊,似要将她洞穿一般。 “既然滚远了,还回来做什么?” 温浅抿了抿唇,对上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刚才对周衍正说的话。 然而他的脸色依旧深沉如水,带着些寒凉。 周衍正看这状况,悄然退出去,吩咐下去让那些还在漫山搜寻的人都撤回来。 这一晚上,又是谁都没理谁。 温浅自知道理亏,可不免也觉得霍聿深这说来就来的脾气未免也太莫名其妙了些。 晚饭也没准备,直接进了房间躺下了。 走的路太长,她累的已经一个字也不想多说了。 到了深夜又开始下雨,狂风夹杂着惊雷声,树影摇曳搅得人无法安生。 温浅从睡梦中惊醒之后就去开灯,然而刚触到开关,啪的一下,一阵火花闪现,伴随着刺啦的声音,整个别墅的灯瞬间黯了下去。 彻彻底底的陷入了一阵黑暗之中。 恐怖的闪电将天幕划开,温浅本能的害怕。 她拿出手机挑起了微弱的灯光,跑到霍聿深的房间前敲打着房门。 “霍聿深……” 处于对黑暗本能的害怕,她的声音亦是有些轻轻颤抖。 没多久,房门打开了。 男人的五官在微弱的灯光下更显得冷硬,他不耐烦地出声问:“怎么?” “好像……停电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打雷的原因。” 此时的温浅身上穿着的还是他的衬衫,宽大的罩住了她的纤\细的双腿,俏生生站在他面前,心里又是种不一样的情愫。 他声线低沉,“你怕黑?”。 本来被困在这样的地方温浅心里就烦躁得很,再加上现在这样…… 也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有点怕。” 温浅的声音低若蚊吶,好在现在一片漆黑,庆幸没人看得到她现在脸上的窘迫之色。 在霍聿深眼里,温浅这个女人更多的时候都是带着一种防备的姿态,很少或是说从来没有像在现在这样过。 本来还在因为白天的事情心里有股散不去的烦闷,现在倒是消停了些。 他什么也没说,就着微弱的光,在房间里翻了翻,找了把手电就往楼下走去。 温浅自然不想留在这空无一人的屋子里,拢紧了自己身上的衣服,跟在他身后一起下了楼。 霍聿深打开楼下的总电阀,仔细检查了下,他微蹙着眉,看样子是雷雨天把山里的电缆击坏了。 好久没听到动静,温浅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 她站在霍聿深身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怎么样了?” “看样子得摸黑过了。” 闻言,温浅心里就是一阵不安,她咬了咬唇又问:“今天既然都有人找上来了,我们为什么不离开?” 在这地方她一分一秒也待不下去,尤其是……还在他身边。 霍聿深不走当然有他自己的原因,宋老还在青城,他恰好有这机会能多拖上一天就算是一天。 “山下的路不畅通,如果走的话不知道会不会遇上二次滑坡。”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温浅觉得,睁着眼睛说瞎话也不过如此。 “那周助理和那群人,都去了哪?他们没走?” 霍聿深不大愿意搭理她,转身就打算从她身边离开。 或许是撕开了讲之后,温浅就没了一开始那么多的顾忌,她握住他的手臂,不管不顾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在这深山里面,是不是我之前单方面说分开,扫了你的面子,所以现在你找机会报这个仇?” 她的手心温温凉凉,而他的手臂上温度却是异样的滚烫。 黑暗中,霍聿深轻哼了声,“倒是把你自己当回事了。” 嘲讽而又轻蔑,这是典型的他的语气。 好,就算是她想多了。 但霍聿深不是君子,她也不是小人,防备的心总是要有的。 各自回了房间,温浅把自己缩在大床最角落的位置,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不敢动弹。 直到第翌日天色大亮时,别墅里才恢复了供电。 第一时间温浅想的就是把自己的手机充上电,又往二楼上霍聿深的房间看了看,很奇怪,她今天因为心烦起的早,然而一直到现在他也没起来。 不管他。 又一两小时过去,温浅连午饭都做好了,都没见到他的身影。 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慢慢走上楼,不说霍聿深这人渣以前到底是怎么样的,但光是这次的事情上,她是要感谢他。 挪到他房间前敲了敲门。 没人应。 等了一会儿,在敲门依旧没人应。 温浅也不再继续,反正她已经做到了这地步,算是能心安理得了。 她转身离开,已经走到了楼梯口复又折了回来,房门没锁,小心翼翼打开房门走进去。 温浅看到床\上睡着的男人,稍稍松了口气,原本还以为他是不是把她一个人丢在这自己又先走了。 她走近,试探性地轻声喊:“霍先生?” 霍聿深睡着的时候英气的眉依旧微皱着,深邃冷硬的五官在这时候显得柔和了几分,少了平日里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感觉。 温浅觉得有些不对,走上前才发现他额头上冒着冷汗。 她犹豫着伸手探了探他前额,很烫。 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她碰到他手臂的时候就觉得温度有些异样,没想到还竟然真的是生病了。 温浅在床沿坐下,摇了摇他的肩膀,“霍先生,你醒醒。” 霍聿深这人起床脾性大,尤其是在不舒服的时候,态度更加不好。 他微皱着睁开眼睛,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直接冷冷丢下两个字,“出去。” 莫名其妙被他这么一呛,温浅也来了脾气,站起来就准备走。。 霍聿深微微眼睛打量着自己面前的人,略显瘦削的背影,他稍愣了下,温浅。 然而他还在思量着其他事情,温浅却转身重新走到他身边,手背覆在他额头上,“你在发烧,难受吗?” 霍聿深挥开她的手,意思不用她多管闲事。 其实温浅也不是非要管他的事情,只不过看到现在这场景,她撑着下巴坐在他身边,不紧不慢地问:“霍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后天。”男人的嗓音低沉暗哑,带着一种微微的不耐烦。 “为什么要后天?”温浅继续问。 温浅恨不得马上就走,哪知道这男人看上去竟然一点也不急。 “山下道路清障工作没做完,后天走安全。” 温浅听着他的话,又觉得是在睁着眼睛说瞎话。 她微微咬牙,“你不会后天又赖账吧?” 霍聿深或许是被她问的不耐烦,只是说道:“你可以先走。” 这话听着倒是让温浅笑了出来,什么叫她可以先走? 开玩笑,他在这里她还能走? 温浅随后走出这房间,却在别墅上上下下翻找也没找到退烧药,她想着万一霍聿深不走,她又没办法离开,暂时不能和他对着来。 于是她走到厨房里熬了浓浓一碗姜汤,放的稍稍凉,就再次敲开了霍聿深的房门。 不过这次她没询问他的意见,直接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在他耳边说:“你喝了再睡。” 浓浓的姜汁味直冲嗅觉,霍聿深皱了皱眉,拒绝。 温浅啧了声,“喝吧,没下毒。我找了一圈都没找到药,只有这个,万一你病的严重了,又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走了。” 温温凉凉的语调,也听不出有太多的起伏,霍聿深听后抬起头好整以暇看着她。 大致是这两天都在外面,才不小心着了凉,一般而言很少生病的人一旦有些不舒服,就浑身难受的很。 “我以为,这时候自己先走才应该是你的风格。”他倚在床头,目光慵懒地看着她。 温浅的脸色一下子没那么好看,她把姜汤往他面前一放,“你倒是喝不喝?” 霍聿深没想到温浅竟然此时对着他来了脾气,沉默了一瞬后,他不咸不淡地说:“我不吃姜。” “随意。”温浅看着他笑了笑,“反正你一时半会儿也不可能死了,只要你那位秘书来了,我就跟着他一起走。” 说完,她就转身走了出去。 留下霍聿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到了傍晚时,周衍正又一次来了,不过这次,他并非一个人。 宋蕴知跟在周衍正身边,在别墅前面僵持不前。 “宋小姐,您要不回去吧,先生就这性子,他不想见谁那我们也谁都没办法。”周衍正面上保持着滴水不漏的笑容。 宋蕴知打量了下周围,连着下了几天雨,直到此时才算是彻底停了,周遭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味道。 她笑笑说:“本来我担心他会出事,没想到却是找了个地方享受来了。” “我也是昨天才找到了先生。”周衍正解释道。 “衍正,还是让我进去吧。大姐好几次叮嘱我,一定要见到承之,我见他一次,能回去给大姐交差。” 宋蕴知的声音温婉低柔,可说出来的话却是真的有些分量。 谁不知道霍家谁的权大些,竟然是霍明妩交待的,还真的没办法拦着。 温浅在二楼上把这僵持的一幕看的清清楚楚。 她收回目光,从阳台走回房间,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霍聿深的精神已经比上午见时要好上很多,至少听这中气十足的嗓音就能感觉得到。 温浅连书房门都没踏进,就站在门外遥遥看着他客气地说:“霍先生,你的正牌心上人找上来了,我就先走一步。” 男人的眉心微微一皱,“什么?” 温浅也没正面回答他,而是添了一句,“后会有期。” 言罢就转身离开了,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逃也似的离开这里,最好是别再见了! …… 温浅走到楼下,与周衍正和宋蕴知撞了个正着。 她装着没事人的样子冲着两人打招呼,“周助理,先找人送我走吧,我的车子好像停在进山的路上了,回头帮我个忙找人修了。” 周衍正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只得满口应下。 反倒是宋蕴知的神情起了异样,她叫住了温浅,试探性地问道:“温小姐,这两天一直在这里?” “山路被封了,我没法离开这里,说起来要谢谢霍先生的救命之恩。耽搁的时间长了些,再不走我家里人该着急了。” 温浅没什么心思和这个女人周旋,她只是陈述了最简单的事实。 宋蕴知点了点头,掩下眼中的异色,她叮嘱说:“路上小心。” “好。” 温浅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眼两人,只见他们已经朝着别墅里走去,负责送她出山的人也在一旁等候着。 她只见了宋蕴知几次,忽而间,温浅看了看自己的短发,她或许明白了当初霍聿深为什么硬要逼着她剪了这样的头发,又为什么在他喝醉时候,会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 那时的温浅就觉得,他像是在看别人。 现在她约莫是知道了这个别人是谁,那必然是这位宋小姐了。。 周衍正站在书房门外不敢大声喘气,就听着里面的动静,想着会被迁怒的可能性有多大。 不过其实想想也不大可能,谁不知道,以前霍先生和宋小姐是一对,霍家基本上谁都把宋小姐当成媳妇来对待。 只是没想到后来…… 书房里 “承之,被困在这里几天有受伤吗?”宋蕴知看着面前的男人,一句话也不提刚刚看到的温浅,手却紧攥着自己的衣服。 “没有。”霍聿深头也没抬,起身走到阳台前,坚实的小臂撑在栏杆上一幅悠闲慵懒的姿态。 而他的眼睛很沉,蕴着一片深邃的海。 他漠然的态度让宋蕴知心里涩了些许,她依旧扬起笑容看向他的背影说:“那就好。” 霍聿深看了一眼时间,天幕上夕阳的余辉无端的生出些苍冷,将他深邃的五官刻画的更加冷硬。 “蕴知,时间不早你可以回去了。”他转过身,静水微澜的眸光落在她身上。 宋蕴知接受不了他此时的冷漠,红着眼睛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抱住他时候手臂在微微颤抖,可就是紧紧抱着不肯放开。 霍聿深没推开她,只是微微闭了闭眼睛,一瞬时间复又睁开,太过冷静,又太过复杂。 半晌,霍聿深握着她放在他腰间的手,试图让她松开。 “回去吧。” 而宋蕴知却不依,手指将他的衬衫攥得很紧,“承之,我们不应该这样的……怎么会变成这样?那位温小姐和你没关系是不是?” 宋蕴知抬头急切地看着他,迫切的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 曾经包括连霍聿深自己在内,都以为这个女人会是他这辈子的唯一,可终究事实往往就和预期的不一样。 “蕴知,你们宋家两个女儿,是早就算好了,一个要嫁给我二哥,一个嫁给我?当初那杯酒,算是失算了。”男人的喉间轻滚,菲薄的唇边带抹嘲弄。 提及当年的事情,宋蕴知面上的神情瞬间僵硬,她微抿着唇,血色一点点褪去。 “不是的……”她摇着头,急切地看着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这话要如何说起。 霍聿深松开她的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的眼睛。 “当初那杯酒从你手里递给我,却把你妹妹送到我房间。”嗓音低淡沉静,却又咄咄逼人,“蕴知,我不爱听解释,可我给过你机会解释,但凡说一句这些事情都是宋修颐做的,和你没有一点关系就好。” 霍聿深人生的唯一污点,便是那一晚的荒唐。 因为那杯下了药的酒,他强撑着思绪避开了那位宋家三小姐,却走进了一间陌生的房间,而至今他都不敢面对当初犯下的那个错误。 可当时的宋家,转身就开始商议宋蕴知和霍浔州的婚事。 虽说到现今也没有结果,可这一来,谁都不舒坦了这么多年。 “不是的!承之,真的不是这样的……”宋蕴知脸颊上有泪珠滑下,声音哽咽,“承之,你以为我不后悔吗?我根本不知道他会那么做……可他是我亲哥哥,我不能明目张胆的去说……” 霍聿深的眼底不见波澜。 宋家长子宋修颐对自己的妹妹有着不合伦理的病态占有欲,霍聿深也是后来才知道,所以就能理解为何当初就算用卑劣的手段,也要让宋蕴知和他散了。 而霍聿深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的算计。 亦或许是因为这件事情让他欠了那一辈子无法偿还的债。 以至于现在,他只要一想到霍小六那纯粹干净的眼睛,就越发觉得自己罪孽深重,而当初的事情也就越发无法原谅。 气氛一度僵硬。 “你走吧。”霍聿深看着她脸上不断滑下的泪水,眸底深沉复杂。 言罢,他转身就走。 宋蕴知愣愣看着他的背影,动作远远要比思绪更快,她上前拦住他的脚步,“承之,当初算我错一次,五年过去了,我们不要在彼此折磨好不好?” 她泪眼朦胧看着自己面前的男人,不管不顾地吻了上去。 像宋蕴知这样的出身,她的教养不会允许她这样放肆,可现在她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霍聿深有一瞬间的失神,他放在她身后的手,竟然犹豫了没有推开。 逐渐他的手掌扣在她脑后,加深了这样一个吻。 得到回应之后,宋蕴知浑身轻轻颤着,或许是高兴,她更加用力地搂紧了他。 气息缭乱,气氛暧昧。 宋蕴知的后背贴上坚硬的墙壁,当她想更近一步时,男人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平缓着自己稍显凌乱的呼吸。 “对不起。” 沉冷的声音打破了一切的暧昧。 连着宋蕴知心里的那些希望,幻灭。 霍聿深转身离开,走出书房时,他看了一眼宋蕴知,只见她环着自己的双臂沿着墙壁缓缓下滑,直至跌坐在地上。 瘦削的双肩轻颤着,压抑的低泣声音传至他的耳畔,脚下的步子顿住,却只是片刻,离开。 总有些东西在漫长的岁月里,会改变。 夜色降临之时,周衍正折回了书房里,弥漫着清苦的烟味。 霍聿深灭了手里的烟,问道:“她呢?” “宋小姐不愿意走,我怎么劝也没用,然后就安排她在另外一间别墅住下了。” 霍聿深罢了罢手,“知道了。” …… 温浅还没等回到自己家里,拿到了车子在半路上就发现自己的手机丢了,她想起来是都留在了霍聿深的那间别墅里。 也不是说那部手机对她来说有多重要,只是里面存着的一些东西,她怕霍聿深会看到。 比如,她存了很多小六的照片,或许是为了留个念想,只是若是霍聿深看到了,她不知会不会瞎想。 按着记忆中的道路,她又一次把车开了回来,一路上不敢太快,以至于到的时候天色已经深了下来。 这间别墅是密码锁,很简单的一串连着的数字,她在这住了两天当然知道。 整个别墅都是黑灯瞎火的,她心想着霍聿深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也没开灯,就借着外面的天光,一路抹黑上了二楼。 虽然这行为有那么点像做贼的,但她想,不惹事最好。 温浅轻轻推开卧室的门,然而下一瞬,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酒香。 有酒杯掉在地上的声音,温浅吓了一跳。 她伸手去摸开关时候,黑暗中腰身被人揽着,随意扣住她的双手压在墙壁上。 “你回来了?”低淡沉稳的男嗓带着些许的沙哑,在酒精的作用下更显得优雅迷人。 温浅闻着他身上的味道就觉得不舒坦,心里也是压抑,怎么霍聿深没走? 她挣了挣,还是想要去开灯,然而男人的气息却越靠越近,甚至贴在了她的颈项边,灼人的气息落下,激得她立刻把头往旁边偏。 “我……我回来拿东西,我拿了就。!” 扣着她双手的男人倒是没说什么。 黑暗中,温浅好似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薄唇贴近她的耳畔,醇厚的酒香随着他的气息侵占她的嗅觉。 “我一直在等你,如果当初你也像现在这样能主动回来找我一次,多好。” 温浅一听这话就纳闷了,他说什么胡话! 果然是喝多了开始说不明所以的话,她在温家见过一次他喝多的样子,和现在这无理取闹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霍先生,我是温浅,我回来拿个东西,拿完了我就走。”她耐着性子解释。 也不管霍聿深到底听没听进去,她用力挣扎了下,男人没防备她,一下子让她挣扎开了。 温浅触到房间内的开关,头顶的灯亮起来。 借着灯光,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霍聿深的双眼带着醉意朦胧,定定地打量着她,若有所思。 这样的目光温浅不止看过一次,大概又是看着她在想别人,她看了眼自己刚到肩膀上的短发,一定要早点留长。 她抿了抿唇,一个字也没再多说,在房间里翻找自己的手机。 就在她刚从沙发上找到了手机之际,男人忽然走向她身边,随之而来的是带着灼热温度的怀抱。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带着她的身子扣在一旁的墙壁上,就这样紧紧的抱着她,仿佛是在抱着什么最珍贵的东西。 却又害怕失去,于是将她的手握的很紧。 温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后背在抵上墙的一刻不小心关上了灯,室内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 “霍聿深……你发什么疯?” 手腕有些疼,她用力试着抽回,却被他握的更紧。 温浅知道他肯定是醉的不轻,不然不会这样对她。 男人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粗粝的指腹划过她的眉眼,最终落在她的唇上,喃喃道:“我不爱听解释,你便永远不说么?” 他顺势收紧了手臂,将她收入怀抱。 温浅皱着眉,他喝多了就容易把她当成别人,一时之间她挣扎的更厉害了些。 “霍聿深,你放开我……唔……” 更多的话还没说出口,男人沉重的身子将她抵进了柔软的床,还不等她有所反应,灼热的吻随之落下。。 温浅的舌·头被他堵住,呼吸也随着他的纠缠开始轻喘,她在心里骂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无法撼动他半分。 两人的距离近到是负,他温热的气息带着酒香洒在她脸上。 男人的动作很强势,却又是温柔的,至少温浅从来没被他这样对待过。 而问温浅却是止不住的害怕,分开时那夜的记忆,以及很多年前的绝望,一下子在此刻又统统交织在一起。 喘息间,她用力挣开他,“霍……” 而她的声音迅速再次被尽数吞没,只能发出一些低低地呜咽声,她越是挣扎,男人在她耳边的气息便越是粗重。 当温浅的后背贴上沁凉的床面时,她没忍住掉了眼泪。 最屈辱不过如此,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她恨极这个男人,甚至此时此刻,他是把她当成了别人…… 温浅想挣扎,确被他制住没办法动弹,一时间冷汗涔涔,分不清楚是因为紧张还是屈辱。 舌根被他弄得生疼,也强行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他似乎尝到了她唇畔的咸涩,忽然动作变得温和了下来。 他睁着迷蒙的眼睛缓缓抬起头,黑暗中他自然也看不清眼前这张满是泪痕的脸,只是复又低下头,一点点吻去她脸颊边上那咸涩的液体。 “别哭。” 这极尽柔和的语气让温浅遍体生凉,她的声音发颤冲着他喊:“霍聿深……你错了一次,还想错第二次?” 男人思量般地顿住,喉间划出一声轻笑,又仿佛只是自嘲,“从那年开始,就一直是错。” 黑暗之中温浅不停地挣扎,“我不是宋蕴知!你看看清楚……我是温浅!” 霍聿深的手指抚上她的细嫩的唇瓣,强势地止住了她的言语。 他的手指描摹着她的容颜,呼吸之间带着醇厚的酒香,他俯下身,轻而易举擒住她的下巴。 “温浅?”他停滞了片刻,却不放开她,也不开灯,低淡地轻声说道:“那也好,不是就不是。” “你混账!” 温浅听到自己衣服被撕·裂的声音,她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恨霍聿深。 她不懂霍聿深那到底是什么意思,也不想弄清楚,只是后悔自己为什么又和他要有这样无谓的牵扯。 霍聿深不复先前的温柔,却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她的身子翻过去,反正在黑暗之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实则是一样的。 被强行打开的身子痛得她紧yao着唇,他也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只顾着发泄自己的yu望,不甘,亦或是急于证明什么。 一发不可收拾的强势索取,温浅疼的冷汗涔涔。 男人在她身体里发氵世了好几次,终于沉沉睡去,而她却挣扎着醒来,啪的一下打开床头的灯光,刺目的灯光袭来,她难受地微闭了闭眼睛。 温浅的手指不停颤抖,她凭着记忆找到了床头柜里的一把瑞士军刀。 她看着男人英俊的侧脸,目光生寒。 “霍聿深!”她双目通红拿着手里的刀,姣好的脸颊上早就不见了血色,她甚至想杀了他再自杀。。 温浅握着刀柄的指尖颤抖的厉害,尖锐的刀锋甚至已经触到了他的脖颈,只要她稍稍用力一些,过去的屈辱和现在的,就能散的干干净净。 而沉沉睡去的男人完全意识不到此刻的处境,温浅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五官深邃立体,高挺的鼻,薄削的唇,典型的薄情生相,只是此刻他闭着眼睛,故而看不到他眼底的深沉。 温浅明白,这些高高在上的人面前,她从来都不算什么。 她眼眸之中除了愤恨之外还有不甘,因为气愤,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可最终她手里的刀还是颤抖着收了回来。 锋锐的刀子划伤了温浅的手,她却丝毫没察觉,瑰色的血迹滴到床单上,刺伤了她的眼睛。 “霍聿深,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夜,也很公平。”温浅睨着他的侧脸,声线哽咽地轻声低喃。 随后她什么也不管,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收拾好自己就立刻出去。 从别墅里逃出来时,她看了眼时间,已是深夜。 里面的氛围太过于压抑,直到她此刻出来感受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才有种逃出升天的感觉,可胸腔内压抑的浊气却始终无处发散。 空荡的山间除了几幢隐隐显出灯光的别墅之外,再无其他。 这夜,更显得死寂。 温浅几乎是跌跌撞撞地找到自己的车子,她靠着车门脚下一软缓缓跌倒,像是失了自己全身的气力。 夜晚的山间阵阵寒凉,温浅只能抱紧自己,脸上不断有眼泪滑下,她越是用手去拭,这眼泪越是多的止不住。 身侧有脚步声响起。 温浅警惕的抬眼,就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过说熟悉也算不上。 宋蕴知穿着修身的连衣裙,显然看到她在这时,也是一瞬的不知所措。 温浅撑着自己的身子站起来,就想装作没看到的样子直接离开。 “温小姐。”正当她打开车门时,宋蕴知走到了她身后。 温浅并不理她。 宋蕴知又喊了她一次,“温小姐,现在下山的路不好走,要不然在这住一晚上再离开吧?” 低柔的嗓音让人听不出一丝一毫的不妥,可听在温浅耳中却是怎么样也不习惯。 况且,这全然就是一幅女主人的样子。 温浅放在车门上的手忽而松开,想起不久之前霍聿深胡言乱语的那些话,他在等的……应该是这位宋小姐。 可又凭什么,她要一次一次做宋蕴知的替代品? 不知基于什么原因,温浅骨子里的一些劣根性被激发出来。 “宋小姐,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自己引火烧身。自己的男人都看不住,还在别人面前炫耀什么存在感?” 温浅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她故意扬起下巴,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青紫的痕迹很明显,一看也许就能联想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宋蕴知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起来,她攥紧了自己的掌心,故作镇静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温浅自诩没有宋蕴知这样的教养,她的唇角扬起微不可查的弧度,那温凉的眼底染着些许嘲弄。 “不知道么?宋小姐,何不自己上去看看?” 温浅说完就上了自己的车子,发动引擎离开。 车速一度很快,几乎是泄愤一般。 她知道自己或许不该迁怒宋蕴知,可在她眼里,宋蕴知等同于霍聿深! 另一边,温浅离开之后,宋蕴知站在别墅门外好久,直到她感觉到周遭的凉意让她有些受不住,这才按下了密码锁开门。 走到主卧前,宋蕴知却犹豫了。 她的耳畔回响着温浅走时说的那句话,何不自己上去看看? 放在主卧门上的手,也迟迟没有动静。 宋蕴知怯懦了。 她一直都觉得,除了当年的那件事情让她和霍聿深之间生出了隔阂,但是没关系,她未嫁,他未娶,似乎就是心照不宣般,彼此身边最重要的位置都空了出来。 也一直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时间,那些过去的隔阂就一定会过去。 直至这个叫温浅的女人出现。 宋蕴知深吸了一口气,轻敲了敲门。 声音不大,却是好似每一下都打在她心上似的。 没人回应。 犹豫之下宋蕴知没忍住,还是推门而入。眼前的画面却是第一时间灼了她的眼睛,满地的狼藉,有翻在地上的酒瓶,也有碎裂的酒杯,凌乱的大床…… 不大不小的房间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独有的旖旎气息。 宋蕴知茫然看向床·上的男人,是她记忆中熟悉而英俊的容颜。霍聿深睡着的时候身上就敛去了平日的盛气凌人,就连他的硬朗的五官也显得柔和了些。 听说和自己亲眼看到,永远都是两回事。 她以为,他和温浅不过就是玩玩罢了,甚至以为他有几分赌气的意味,刻意找了一个和她有几分相似的人。 宋蕴知立刻关了灯,她捂着自己的颤抖的唇瓣,不敢发出声音。 良久,她摸索着走到床边,慢慢地脱去了自己的衣服,紧张不安地在他身侧躺下。 黑暗中,她转过身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他硬朗的轮廓,手心里早就冷汗涔涔。 承之,我们才应该在一起不是吗? …… 翌日清晨,霍聿深的思绪未曾清醒,稍稍搂紧了怀里的人。 女人纤·细的身子依偎在他胸前,他微眯着眼睛,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不对。 霍聿深打量着怀中的人,太阳穴一阵生疼,从侧脸到身量,她和温浅都有着莫名的相似之处,可到底…… 不是。 霍聿深放开怀中的人,迅速起身。 他拼命回忆着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房间里的满地狼藉也能让他回忆起些,可他似乎是隐约听到了温浅的声音。 宋蕴知在他睁眼之前就早就醒了,她扯过一边的薄毯覆着自己未着寸缕的身子,看向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男人。 她yǎo着唇,下床走到他身后,缓过这一阵心慌,才缓缓开口:“承之。” “你什么时候来的?”霍聿深转身,狭长的凤眸危险的微眯起,灼灼目光落在她身上,这打量和不置信让她有些难堪。 宋蕴知的脸色苍白,眼眶红的不行,她哽咽着说:“承之,你还想逃避什么?我不在这,那会是谁?”。 房间里此时的景象任谁都能猜想的到是发生了什么,霍聿深不动声色睨着面前的人,然而他的思绪远远不像他面上的神情这样不起波澜,混乱纠集。 宋蕴知没等到他的回答,眼泪就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她咬着唇转过身,拿起自己散落在一旁的衣服。 走进浴室前,她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背对着他极慢地说:“承之,我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门锁落下的声音在死寂一般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霍聿深的目光很沉,视线不经意间瞥过浅色床单上那刺眼的一抹,神色更是复杂莫测。 宋蕴知骨子里还是有股子矜持,可为了这个男人,她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做这样的事情,更让她觉得耻辱和难受的,是他依旧漠然的态度。 故意利用他的误以为…… 她躲在浴室里不愿意出去,实在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昨天晚上温浅的话还在她耳畔回响,好像有些东西,从很早以前开始就已经不属于她了。 这条渐行渐远的路,不知道还有没有挽回的可能。 …… 周衍正不知道这一大早上发生了什么事情,霍先生二话没说就让人把宋蕴知送了回去,此时书房里的氛围更是压抑的有些异常。 “宋小姐说她要直接回锦城,那现在这到底怎么办,青城还是锦城?”周衍正轻声咳了下。 霍聿深的目光凝着面前一个虚无的点,闻言英挺的眉微锁。 “温浅呢?”显然话不对题,霍聿深的眸色却是更沉。 “昨天太阳下山之前就送温小姐走了,那时候正好和宋小姐撞了一面。” 霍聿深心生烦躁,指腹摸索着自己右手腕上的咬痕,狭长的眸子危险的眯起。 就这个东西是当年的事情留下的痕迹,伴随着他过了五年时间,至今为止,都是他觉得亏欠的过去。 也正是这件事,让他和宋蕴知之间起了隔阂。 一晃,五年。 霍聿深看着手机上始终未接通的电话,他的耐心不好,这几通电话已经算是他的极限,长久的一阵沉默后…… 不过想想也正常,温浅躲他还来不及,怎么还会愿意接他的电话。 他放下手机,沉沉的声线听不出起伏,“衍正,回一趟锦城。” “好。” 周衍正应下,心里也是讶异,这突然之间又一起回锦城,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今天就回去吗?” 霍聿深微微点头,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缠绵的山色,衬衣的袖口微卷起,点了一支烟,青白的烟雾缭绕间,他的神色逐渐模糊开来,眼底蕴着浓重的黑,深不见底。 宋家,宋蕴知。 或许他这五年来的执念,是时候做一个了断。 离开青城的那天,霍聿深突然想起一件事,对着助手吩咐道:“那栋园子可以找人去翻新,只保留原建筑。” “好的,先前就已经有人去看过了,效果图一会儿发给您。” 霍聿深平静的应了声,司机候在一旁替他打开门。 真像一开始他所言那般,瑜苑太老旧,可全拆了又算是毁了它独有的老建筑韵味,可他不愿意留着这地方,就像抹去为此而与他牵扯的某个人,所有的痕迹。 …… 锦城霍家 这五年来,霍聿深回家的时间不多,就算回来了也待不了多久就匆匆离去。 车刚停下,雕花铁门外远远开进来一辆熟悉的车子。 “今天二少也回来?”霍聿深随意地问身边的管家。 管家点头,笑道:“三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霍聿深沉吟了瞬,此时倒是想起来了,他父亲的生辰。 霍家在锦城位高权重,虽说父亲早些年就退了下来,可在他手里带起来的门生遍地,难怪今天的霍家看上去格外的热闹。 就连霍浔州,竟也回来了。 说是亲兄弟,但霍聿深这两年见到霍浔州的次数也并不多。 霍聿深一身黑色西装,缓步在傍晚的夕阳余晖下,可他的周身像是浸着一层夜色的深沉,盛夏夜晚的暖在他身上沾染不到一丝一点。 霍浔州下车后朝他这边走来,身形同样颀长英挺,只是两人生的不像,唯有那双凌厉的凤眸,典型的霍家人。 只是霍浔州较之他,更让人捉摸不透。 “承之。” 霍聿深不动声色,“难得,今天碰巧回来还能见到二哥。” “进去吧,爸很久没见到你了。”霍浔州的声音很淡。 这两个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的人,此时云淡风轻的好似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似的。 霍家这一辈姐弟三个,而得到长辈赐字的却只有霍明妩和霍聿深,从这点上来说,这位霍家二少爷的分量明眼人怕是都知道。 亲疏有别。 两人一路无话,走至正厅前时,霍聿深忽然停住了脚步,那双狭长的眼睛上扬,似笑而非。 “早在五年前,宋家就送了门亲事给你,为什么不收下?” 霍浔州显然不是言辞多的人,他直言道:“听说宋蕴知从小就钟意一人,再者,我非良人。” 非良人,霍聿深思量这三个字。 他的薄唇牵起弧度,嗓音清淡说:“倒也是,二哥,你这种一脚踏在地狱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这些。五年,那个人也该刑满释放了吧。” 霍浔州的脚步顿住,神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眸光幽深。 “陈年旧事,不记得了。” 言罢,霍浔州加快脚步先走一步。 霍聿深看了眼自己手上的疤痕,陈年旧事,或许谁都有个亏欠的人,只是这份罪孽能不能还得清,另说。 管家在后面看着这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不由得叹了口气。霍老还健在的时候,这两位少爷就已经明争暗斗多年,这以后…… 偏厅较之前面的正厅要安静很多,霍太太见着霍聿深过来,脸上浮现了些笑容。 她低头拍了拍小六的脑袋,“天天念叨着他,现在回来了你倒是不好意思起来了。” 霍小六依偎在奶奶怀里不愿意抬头。 霍聿深脱了西装,闲散的坐下,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忽而问:“妈,这些年您委屈吗?” 霍太太面色不改,纵使上了年纪,也掩不去旧时的风华。 她知道,他指的大概是霍浔州。 哪个正牌夫人能容忍的了私生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活这么多年? “有什么委屈不委屈的,承之,你姓霍,我在一天你就是霍家嫡子。”霍太太笑了笑,看向这个小儿子,“虽说你大姐总是唠叨着让你早些结婚,宋家那丫头你要是还瞧得上,就应了这事情,要是没这意思,就算了。” 霍聿深沉默着没立即应话。 宋蕴知的身后是整个宋家的势力,虽说对于霍家来说,仅仅是锦上添花。 可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味。 倘若哪天,他和霍浔州真的走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宋家就是他的助力。 霍聿深向小六招了招手,“过来。” 躲在奶奶怀里的小家伙本来还不太愿意,此刻原则也不要了,凑到霍聿深身边,还是像以前那样直接往他腿上坐。 “小六,让蕴知姐姐做你妈妈怎么样?” 这是霍聿深第一次用商量的语气问他,他深邃的眸对上男孩稚气澄澈的眼睛,一如既往容易让他想起自己曾经的欠下的债。 “我不想。”霍小六摇了摇头,原本脸上的笑容也渐渐隐了下去。 霍太太听到这话眸子里也起了异样,不过是高兴,要是这两人能成,也是她所希望看到的。也不知发生了什么,能让这他一下子想通了。 霍太太问小六:“怎么了,不喜欢蕴知姐姐?” 小六只是看着霍聿深的眼睛,依旧不说话。 对于五岁的男孩来说,他身边从来没有妈妈这个角色的存在,尽管受尽所有人的宠爱,可此刻听到这个话题,他是抗拒的。 霍聿深轻抚了抚小六的发顶,看着他明显要哭出来的样子,心底复杂一片。 “承之,婚姻不是儿戏,我受够了这样死气沉沉的无可奈何,如果可以我更希望你挑个家世简单干净的女孩子。” 至少轻松自在。 霍聿深不置可否,只是看了眼母亲,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今夜的霍家发生了两件事情。 一是霍老的寿辰,一时之间锦城不少位高权重的人都来这边祝贺,二来,早在几年之前就被人津津乐议的霍家和宋家的那门姻缘,总算是定了下来。 。 温浅自打离开霍聿深之后,她的生活早就回到了正轨,如果不是山里的那次意外,她在想是不是自己就能早早地忘了这个人。 傍晚,她从公司出来,自从出了上次绑架那件事,她警惕性偏高,也不自己开车出来。 一个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堵住了她的去路,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温小姐,这边请。” “你是?”温浅警惕的往后退了两步,甚至手已经放在手机急救号码上。 萧景川向她走来,冷隽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神情。 “温小姐,耽误你一些时间?” 温浅犹豫了下,她下意识地只要是和霍聿深有关的人她都不想接近,奈何这人是萧景川。 也不完全只是和霍聿深有关。 萧景川喜静,依旧是在最早见面的茶庄里坐下。 茶水未开,嗅觉间被袅袅茶香占据着。 “傅流笙在哪?”萧景川开门见山直说。 听到这话温浅倒是轻轻笑开,“萧先生,一年前航空公司给出的遇难名单难道不够清楚?” “她在哪?”萧景川的声音很沉,那一惯睿智的眼眸仿佛染着些许愣怔,偏执的想要得到那个答案。 温浅在茶盏里添了些水,突然就这样定定地看着萧景川。 犹记得当初认识傅流笙时,还是个明媚粲然的女孩子,都说她好命,二十岁以前有父亲宠着,这二十岁以后嫁给了自己想嫁的男人,可这里面到底藏着什么,外人终究不知晓。 “萧先生是不认识字还是怎么样?当初那份名单,现在找肯定还能找得到。” 萧景川的眸色转凉,“当初傅时宁为了找我把你从局子里捞出来,是受了别人的指点。” 当时傅时宁从傅流笙的公寓里拿出了那一套首饰放在他面前,是很早以前,他送给她的。 这里面有温浅不知道的事情,她沉默了下来。 当时她醒来之后就在霍聿深身边,自然也就一直没去纠结到底为什么霍聿深会出手帮她,原来,还是承了别人的情。 “我不知道,既然她不愿让你知道在哪,那你就不可能找到。” 萧景川似乎早就料到了问不出什么,唇边泛起了些许讥讽的自嘲。 他没再继续追问,只是敛了眸中的神色,说道:“我不清楚你和聿深先前是什么关系,不过现在既然断了就断个干净,不要再有无谓的牵扯。” 闻言,温浅拿着茶盏的手顿了顿。 无谓的牵扯…… 她倒是也不想。 如果可能的话,她一点也不想看到和那个人有关的任何人。 她放下茶盏,嗓音轻缓说:“萧先生,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如果哪天你见到他,就替我带句话,祝他和心上人白头到老。” 三分恼怒,七分虚伪。 萧景川没说什么,思量之后他随意地说:“他确实要结婚了,这句祝福,就算收下。” 温浅脸上没多余的表情,直至她走出茶庄,才陡然觉得方才在里面竟然那样沉闷。 …… 温浅离开之后,萧景川对面的位置上换了个人。 “你找她做什么?”霍聿深睨了他一眼,说话语气显然有些冲。 “问些事情。” “别找她。” 萧景川好整以暇看着他,“你这话怎么说?” 都早就分开了好长时间,离霍家和宋家把这事情定下来也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这会儿怎么好端端的他还要提起温浅? “这位温二小姐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她最看不惯的,就是我们这样的人。”霍聿深的唇边带着一抹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萧景川挑了挑眉,提醒他说:“她看不惯的也许是你,肯定不是我。” 毕竟他和温浅没有太多的交集,而霍聿深和她,关系却非同一般。 霍聿深没理会这话题,神色间显然已经有几分不耐烦之色。 “婚礼时间定下来了?”萧景川换了个话题问。 “嗯。” “什么时候?” “不久。” 霍家老宅在青城,虽说所有的势力人脉都在锦城,可这次依旧是要回到青城来办这事情。 “兜兜转转这么些年,没想到还是宋蕴知,白白浪费了这五年。”萧景川往后靠着椅背,语气平淡。 有时候霍聿深也在想,这五年的执念,到底算是什么。 是他没办法原谅当初袒护宋修颐的宋蕴知,还是对宋家的不满,还是自己过不去这一道…… 或许都有。 …… 温浅再一次看到霍聿深的身影,是在机场,他的行程基本上没有能让人抓到空子的地方,而仅仅是在机场的贵宾休息室内,也让媒体找到了机会。 温浅刚出休息室,她就听到了身后有一阵阵脚步声响起。 而那话题的簇拥中心,是霍聿深和宋蕴知。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温浅不由得朝他们的方向多看了眼,男人清俊英朗,深邃睿智的眸,矜贵而又漠然。而在他身边的女人温柔大方,站在他身边显得越发的相配。 温浅撇开眼,转身走的更远,将那些媒体的话语全部甩在了身后。 “霍先生,听说您婚期将至?” “霍先生,身边的这位是您的未婚妻吗?” …… 温浅最近困得很早,对什么事情都是倦怠的样子。 一天清晨醒来后,她刷牙时忍不住开始干呕,明明胃里什么都没有,却难受的她脸色苍白了起来。 忍过那一阵难受,用冷水漱了漱口。 温浅看着镜子里自己面色有些苍白的脸,心里渐渐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她的生理期早就因为那一次次事后药变得紊乱不堪,可这么一想,她确实有快一个月的时间没来过例假。 除了那荒唐的一夜,平时她都把这件事情防的尤为严密。 也就只有在山间那一晚,她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接着又是生了几天病,这件事情她早就忘到了脑后,以为是在安全期过去也就过去了。 温浅止住了这个思绪,掬了把冷水拍打自己的脸颊,下楼。 清姨替她准备好了早饭,而她拿起杯子光是闻到了牛奶的味道就差点吐了出来。 她强行忍着不适,嘴里一个劲儿有酸味冒出。 清姨看她这样子,担心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胃不舒服?” 温浅用纸巾擦了擦嘴,掩饰着心里的慌张笑笑说:“好像有点。” “那就喝点粥吧。” 而之后温浅照样没喝下去多少,几乎都是在强撑着,今天本是周末她随意找了个理由就出了门。 没胆量直接去医院检查,而是先去了药店。 她在想,应该是不会怀孕的。。 温浅在药店里买了东西就急急忙忙想要回去,或许是猛然从药店里的空调间出来,此时胸口发闷,强烈的不是感让她胃里翻滚,只得用手掌抵着腹部,等觉得好受些才离开。 她从来没往怀孕这方面想过,人可以错一次,绝对不可能错上第二次。 此时她包里放着的东西,仿若有千斤重。 温浅看了眼时间,不算晚,犹豫之下直接去了医院。 语气提心吊胆,不如干脆了当去做检查。 …… 安都医院 温浅挂了号惴惴不安等在诊疗室外,本就是周末此时的人很多,时不时有人从她身旁走过,神色不一。 漫长的等待总是容易折磨人。 或许是情绪太过于紧张,温浅忽而就想起了五年前,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在那次催眠治疗之后慢慢的一点点出现,可一直以来,她都是避免去想起这些。 那时直到怀孕的第五个月,她才知道了这件事情,周围的人也都愣住,而她自己则是惊慌无措。 霍家老宅里住的人肯定不会隐瞒这件事,没多久,她见到了霍明妩。 彼时的温浅只是愣愣的看着面前高贵不凡的女人,听着她吩咐身边的人要怎么做。 五个月的时间,在最精细的照料下,顺产生下了那个孩子。 温浅从来不记得,自己原来还有那么爱哭的时候,只是那些疼痛像是刻在她骨子里似的。 难怪在很多个夜里,会在噩梦中难受的醒来,而每一次不出意外的满脸泪痕。 温浅又想起霍小六的那张带着稚气的五官,想起无意间提到妈妈这个话题时,那五岁孩子脸上出现的黯淡。 终于轮到温浅。 她调整心情,走进去像诊疗室的医生说了情况,而后走到b超室。 在床·上躺下,冰凉的压迫感在温浅腹部上移动,女医生一手熟练的操作仪器,一手敲打键盘,眼睛紧盯着面前的屏幕。 “放松些。”女医生好心提醒她。 温浅这才意识到自己的手指紧抓着身下的床单,手心内紧张得出了涔涔冷汗。 “不用紧张,第一次怀孕吗?”医生盯着屏幕上的画面中的黑点,大致有了判断。 这话一到温浅耳中,她本来想问什么,瞬间一个字也说不出,如鲠在喉。 好半晌,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以前有过一个,顺产。” 做完检查,没有等多久就拿到了报告。 有那么一瞬,温浅根本不敢看自己手里的这份东西,或者想现在走出这间医院,回去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慢地往诊疗室走去。 终于在进去的最后一刻,她打开手中的报告单。 宫内早孕,单活胎。 …… “怀孕六周,一切正常。” 医生看了她一眼,随手就在单子上提笔记录。 温浅直到前一刻心里还存着幻想,会不会是弄错的,可这番话出来,让她再没自欺欺人的念头。 她强行镇定下来,“我之前一直在吃避孕药。” “长期服用吗?” “不是,紧急避孕药。”温浅抿了抿唇,还是解释着说:“一个月内吃药的频率很大。” 医生听后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现在看来孩子很健康,事后药副作用比较大,如果以后不想要孩子,可以注意点。” 温浅张了张嘴,好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的痛让她稍稍回了回神,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 曾经的那个错误发生在她不懂事的时候,而此时…… “六周的孩子长什么模样?”温浅愣愣的问着。 “只是个胚胎,不过它的心脏已经划分了心室,并且有规律的跳动及开始供血。” 医生说完之后见她依旧在原地不动,像是想到了什么,问道:“不要吗?” 温浅甚至没有犹豫,她点了头。 医生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之后又在诊疗单上写了些东西,问了一些相关事宜,交代她去哪里先做检查。 这时间不长,温浅心里却像是被一把刀子狠狠扎进,慢慢凌迟。 她拿起病历单离开。 可能没有人会像她这样,刚查出来怀孕,就立刻联系了人流。 而检查出来的结果,温浅体内有炎症,没办法隔天做手术,只能再等几天。 她离开的时候,几乎是换不择路,浑浑噩噩的走到停车场。 面前有一辆车子好几次朝温浅按了喇叭,不过此时的她思绪一片空白,好似什么也没听到。 荣竟何停了车下来,走到温浅面前,直到这时,她才愣怔般地抬起头。 “怎么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叫了你好几声也没应。” 温浅手里还捏着检查报告,她下意识地把东西往身后放。 “没什么,就是来做个检查。” 荣竟何看着她苍白的面色,目光里带着些许思量,“有什么我能帮上忙?” 温浅往后退了好几步,“谢谢,没有。” 言罢,她逃也似地转身离开。 荣竟何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背影,有一张纸在不经意间掉落在她脚边,而匆忙离开的她压根没有发现。 他弯腰捡起,是一张b超单子。 只一眼,荣竟何就看到了单子上的重点,一下子神情变得复杂起来。 霍家和温家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这个节骨眼上,温浅怎么就怀孕了? 荣竟何转身走回医院里,找了同事调取出刚刚温浅的诊断记录。 前前后后翻了两遍,他把这些东西合上,思量着这件事情到底该说还是不该说。 很多年前荣竟何替霍家大姐做了件亏心事,便是掩去了温浅的那段记忆,不过那时候的她叫霍如愿。 而这一次,到底是继续瞒着还是如何…… …… 当天晚上,荣竟何开车去了一趟霍聿深家里。 霍小六一向喜欢荣竟何,此时看到他来,一路小跑着过来扑到他怀里,“荣叔叔,我觉得你好像有很长时间没见到你了。” 荣竟何抚了抚他的脑袋,笑道:“那也没见你有多想我。” 霍小六吧唧一口在他脸颊上亲了下,稚气的脸上满是笑容。 荣竟何捏了捏他的鼻子,单手抱起他,问道:“你爸爸呢?” “在楼上。”霍小六抱着他的脖子,手指了指上面的方向。 荣竟何稍稍有些犹豫,又问:“那蕴知姐姐在吗?” 其实没准马上就要让小六改口,然而在这种复杂的关头,他也不去计较这称呼。 “不在,前两天还在,今天回去了。”提到宋蕴知,霍小六脸上的神情显然有些暗淡,他皱着眉小小年纪装深沉说:“荣叔叔,为什么别人都说蕴知姐姐要做我妈妈?” “怎么,你不喜欢蕴知姐姐?” 小六摇摇头,这个话题好像这些日子不停有人问他,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而已。 “我不喜欢和她住在一起。”霍小六抱着荣竟何的脖子,在他耳边喃喃地说着。 听到这儿荣竟何不得不佩服血缘的重要性,他尤记得以前温浅在这的时候,小六可没觉得不喜欢,听说还时常粘着她。 明明当时的两人,谁也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荣竟何收回思绪,把霍小六交给管家看着,“小六,你先和管家爷爷去玩,我回去了。” “你不找爸爸了?”霍小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荣竟何摇摇头,“不了,好像突然也没什么事情。” “哦,那荣叔叔再见啊。” 荣竟何转身走出霍家别墅时,心里还憋着一口浊气,明明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没有说出来。 可不管从哪一点来说,他现在的做法应该是对的。 霍家和宋家的这门亲事,能定下来就已经说明经了两家长辈的意,温浅的这件事无外乎节外生枝。 他只能感叹一句,造化弄人。 当年的阴差阳错出现的霍如愿,为霍家生了个孩子,也让霍聿深和宋蕴知彻底生了隔阂,这五年来各不相干。 而现在的温浅,仿佛又重演了当年的事情。 荣竟何轻叹,其实说到底,不管是当年的霍如愿,还是现在的温浅,大概都是个可怜的人。 他当做不知道这件事,转身离开。 霍聿深从书房里出来,管家已经把霍小六哄着睡下了。 “先生,刚刚荣少爷来过这里。” 霍聿深的目光里带了些许思量,问:“他来这里做什么,怎么没见他上来?” 管家也觉得奇怪,但毕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是如实说:“可能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他来了之后就又回去了,就和小少爷玩了片刻。” “嗯。”霍聿深的应了声,也没再多纠结。 …… 夜晚的风散去了白日里的烦闷,霍聿深看了眼手机上呼进来的号码,是宋蕴知。 他按下接听键,漫不经心地出声,“还没睡?” 宋蕴知的声音听上去明显带着愉悦,“承之,我们什么时候去把手续办了?” 婚期定的很近,或许这突如其来的喜悦,能掩盖事实的丑陋。 其实宋蕴知也知道,如若不是让他以为那夜陪在他身边的是自己,或许根本不会有现在这样的事情。 不过即使是偷来的,她也愿意。 今晚的月色格外的明亮,可霍聿深的眼底却依旧是沉沉的一片暗色,好似透不进一丝一毫的光亮。 “先办婚礼吧,横竖就一个手续,等下次回锦城再补上。” “好。” 宋蕴知咬了咬唇,虽然心里犹豫,谁不想有个能保证的合法手续,只要有那张结婚证,她就是合法的霍太太。 可现在这样的情况她也认了,他说如何便是如何。。 温浅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外面游荡了多久,回到家的时候客厅内亮着,她看着车镜子里自己红肿的眼,手心放在上面捂了会儿才下车。 夏天的雨一般说下就下,温浅看着车窗外密集的雨幕,在车上愣怔着没有动。 清姨撑了把伞出来,“我就知道你出去没带伞,远远看到你的车进来,就不见你下来。” 温浅听着这关切的声音,不禁红了眼眶。 “清姨。”温浅从车里出来走到她的伞下。 两人并肩往屋子里走去,细密的雨水打在温浅脚上,那股丝丝凉意仿佛浸润入了心里。 “今天去哪了?” 温浅不露声色说道:“公司临时有事情,在外面耽搁的时间长了些。” “幸好今天你回来了,你这孩子就是这样,有事都不会说出来。要是再像上次那样,遇到山体滑坡被困了那么几天,我们一点消息也没有。” 温浅笑了笑,轻声说:“不会的,上次是意外。” 说着,走进门到玄关处,温浅低头换鞋时,发现母亲陆芷披了件外套就站在客厅里,虽然她不说话,可温浅知道,或许是在等她。 陆芷看到她之后神色依旧是木讷的,不过到很像是松了口气,转身回房间。 温浅红着眼眶上前抱住自己的母亲,像个撒娇的孩子一样,喃喃道:“妈,别担心我。” 出乎意料的,陆芷慢慢伸手握住温浅的手掌,依旧无任何言语。 可对于温浅来说,这样够了。 清姨放好洗澡水后出来叫她,“马上入了秋就是一场雨一场凉,赶紧泡个热水澡睡觉。” 温浅接过清姨递来的睡衣,“您也早些休息,不用担心我。” 或许是很久以来温浅的心情几乎就是写在脸上,她今天的兴致不高,谁都看出来了。 洗完澡,温浅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床上,微微侧着脸看着窗外的雨水,偶有闪电划破夜空,将她的脸衬得更加苍白。 从早上出现那些不良反应开始一直到拿到确切的诊断报告,煎熬过后是无尽的疼痛,而反而到现在,却像是平静下来了。 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这个孩子不能留。 或许是感受到她的难受,腹部的位置也是一阵阵的抽痛,她极力忍着翻涌的情绪,手心贴上腹部,安抚般轻揉,这才感觉稍微好了些。 她不知道是何时沉沉睡去,只是再醒来时,因着这一场雨下来天气确实转凉了些许。 …… 霍聿深接到电话赶到瑜苑是上午十点。 负责施工的人战战兢兢指着花园里那一片枯萎的杜鹃花处,“霍先生,就是那里。” 此时一堆人围在那,却没人敢靠近。 霍聿深微眯着眼睛走过去,雨后的阳光清亮的把空气里的尘埃映的无所遁形。 一个巨大的布袋在施工挖掘的时候被挖出来,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报警了没有?”霍聿深看了眼里面的东西,面不改色问身边的人。 负责人哪有这个胆子自说自话,回答道:“还没,挖出来的时候我们看了两眼,尸体的腐烂程度很高,只剩下了骨头,死亡时间估计已经超过十年以上了。” 霍聿深看了眼脚边沾满了泥土的袋子,不动声色说道:“反着吧,今天暂时不用动。” “好。” 温浅匆匆来到瑜苑的时候整个园子像是沉浸在一片死寂之中,负责改建的人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她的号码,在电话里说的模棱两可,只让她来这边看。 可等她真到了这里,花园处只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霍聿深。 他闲适地站着,看到她来,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照样是平静一片。 温浅攥紧手心,慢慢走近,“霍先生。” “你自己先看看,还没告知警方。”霍聿深指着那方向,声线无起伏。 温浅心里一个咯噔,愣怔着往地上看去,她弯下腰蹲在地上,手指颤抖着去掀开那布袋的一角…… 只一眼,温浅惊得脸色煞白,强烈的冲击感使她胃里一阵翻涌,惨白着一张脸在旁边干呕起来。 温浅晨起的孕吐反应很强烈,到现在基本上什么都没吃,此时什么都没吐出来,却难受的她出了眼泪。 霍聿深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削单薄的背影,眸中有些许异样的情绪划过。 “瑜苑按照你的说法这些年一直都是你和你母亲在住,这些事情或许你母亲会清楚些,死亡时间在十年以上,估计你也不知道。” 男人的手掌落在她后背,他原本只是好意让她减轻些难受,可温浅却像个刺猬似的,他一靠近就往浑身僵硬。 温浅避开他,在旁边缓了好久才压下了这一阵恶心,脸色依旧苍白的吓人。 良久,她才转身对上霍聿深的眼睛,“霍先生,先别把事情闹大……” 闻言,霍聿深喉间逸出一声冷讽:“在我买下的园子里出了这样的事情,提前通知你不过是让你有个准备。” 温浅动了动嘴唇,她想起来,这地方他是用来翻新做婚房的。 温浅艰难的站起来,小腹的地方又是一阵阵的抽痛,她紧攥着自己身侧的衣角,忽而笑问:“霍先生,听说你婚期将近?” 。 霍聿深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不咸不淡地睨着她。 须臾收回视线,重新看着地上的狼藉,谁能想到这花园里能藏着这样的东西。 温浅见他不回答,复又追问道:“霍先生,这院子里既然出了这样的事情,还打算用来做婚房,不觉得晦气?” 她记得,曾经他是这么说过一句。 霍聿深微微挑眉,沉声道:“会尽快解决。” 言罢,他转过身走到一旁,给相熟的人打了个电话,很低调没惊动什么人。 而就站在这里的片刻时间里,温浅只感觉到了遍体生凉,血液里的温度像是在一点点失去,指尖一片冰冷。 死亡时间超过十年…… 温浅回到温家才只有短短这几年,之前这里到底发生的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敢想,害怕会和母亲扯上关系。 她就这样愣愣的看着霍聿深的背影,视线渐渐模糊。 霍聿深打完电话走回她身边,姿态依旧是那样的高高在上,“到时候调查可能会需要你们的配合,做好准备。” 温浅没做声,心里升起了阵阵不好的预感。 霍聿深的耐心向来不够好,尤其是在看到她的失神后,眸色里起了异样,转身欲走。 “等等……”温浅皱着眉拉住他的衣袖。 她没有用力,声音也微弱蚊吶,却就是让霍聿深堪堪停住了脚步。 “怎么?”男人黑沉的眸子定定看着她。 “我母亲精神状态不太好,能不能……不要找她?”温浅的语气已经是求人的姿态,尽管她不愿在霍聿深面前低头,但这件事情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记得以前,母亲陆芷时常出神望着花园里的这片杜鹃花,喃喃自语。 曾经还有一个疯了的佣人,天天念叨着瑜苑里不干净有死人…… 这些东西温浅从来没放在心上过,可今天亲眼看到这一幕,让她没办法不联想那些细节。 在阳光下,温浅的脸色越发的苍白,瘦削的身子显得也那样孱弱。 她紧抿着唇,等待他的回答。 “温浅,你心虚什么?” 他的语气冷冷的,温浅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温浅攥着他的衣袖不愿意松开,她依旧固执的说:“霍先生,既然这园子这么晦气,暂时别动吧。” 男人抬起眸子,狭长的眼眸似笑而非,继而转凉。 “你如果是霍太太,说这些话或许还有分量,温浅,你又是以什么资格提要求?” 霍聿深说完转身就走。 一句无心说出的话,或许很久的以后霍聿深会后悔当初说的这一句,又或许是感叹于一语成谶。 温浅站在原地眼看着他转身走远,瑜苑外面有警车开进来,随后几个穿着制服的男子把包裹着尸体的布袋抬走,从头至尾的用时很短,也没有多说任何一句浪费的话。 霍聿深和负责这事情的警官交谈了许久,所有人都离开后,他走出来发现温浅还在。 她就坐在正厅外阳台下的藤椅上,安静的望着一处地方出神。 听到动静,她立刻起身望着他,唇瓣张了张,没能说出什么来。 有时候霍聿深也觉得她很倔,倔到近乎于固执。 明明她什么也不是,偏偏总是为了别人而活。 总是为了这样那样的事情屈从。 就像此时,霍聿深明明知道温浅厌恶他厌恶的不行,却偏偏要在他面前放低姿态。 第一次,他发现自己心里竟然也会有这种虚伪的阴暗。 他看了眼时间,拧着眉说:“浪费了这么久,一起吃个饭。” 温浅不可能不答应。 …… 一路上他把车开的很快,温浅胃里的那股恶心有泛了上来,这时车速快起来她更不好受,侧过身子靠在车窗上,手抵在胃部缓缓揉着减轻痛苦。 霍聿深从镜子里瞥了眼她的脸色,以为她还是因为之前看到的场面才有的反应,不经意间放慢了车速。 车子刚在路边停下,温浅就难受的蹲在路边干呕,眼前一阵眩晕,很不好受。 而后她听到了车门关上的声音,有人轻拍她的后背。 这次温浅连计较的能耐也没了,只能颤抖着任由他。 许是霍聿深自己也没想到怎么会有这样的动作,温浅跟着他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不知死活,就连示弱的一面也很少,不像蕴知,总能让人心生怜惜。 他收回思绪,怎么会拿这两个人作比较。 温浅接过他递来的纸巾,等她平缓下来起身时,霍聿深的目光带着思量定定看着她。 那波澜不兴的眸底平静的让人看不穿。 “温浅,你不会是怀孕了?”男人微微眯着眼睛,狭长的眸子染上凌厉。 和她分开有两个月时间,以前每一次她都会吃药,在霍聿深看来,她大概是不屑和他有关系,自然也会杜绝怀孕的可能。 只是,万事若有意外呢? 温浅对上他的视线,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没那么糟糕。 “不会,只是大早上看到……反应有点强烈。” 霍聿深盯着她苍白的脸颊看了许久,略有所思。 他不提还好,一旦提起,温浅心里潜在的怒意又在隐隐作怪,她似是不耐烦的样子脱口而出:“我说了不是就不是,我怎么会有你的孩子!” 。 这之后的一顿饭,吃的食髓无味。 温浅满脑子里都是方才瑜苑花园底下挖出来的那一具腐尸,她微闭了闭眼睛,只要一想到,胃里就开始翻腾。 久久不能平息。 “温浅,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霍聿深放下筷子,好整以暇看着她问。 她用手掌抵着自己的腹部,犹豫了须臾,说道:“我不清楚,只是以前照顾我妈的有一个佣人,前两年的时候精神出了状况疯了,她天天嚷嚷着瑜苑里有死人不干净,我以为就是她的胡言乱语罢了。” 霍聿深微拧眉,“疯了?” “我说了我不清楚,那个佣人听清姨说和她一样,是我妈嫁给我爸的时候从陆家带出来的。”温浅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向后靠,满脑子一团乱麻。 霍聿深听了没表态,他记得她说过,十八岁以后才回到温家,那这些事情她不知道是很正常。 忽而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英气的眉微皱着,却又看似平静出声问:“你十八岁以前,为什么不在温家,那在哪里?” 霍聿深看着她的眼睛,深不见底的眸子灼灼如炬,他不过就是随意的一问,心想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我父母的感情不好,后来听清姨说,当初我可能是被拐卖了。”温浅强行装出镇定,面无表情继续说:“不过我的运气比别人好点,没有被拐卖到山里去,只不过就在福利院里长大了。” “没人找你?”霍聿深淡淡出声,那神情又像是忽而松了口气。 温浅摇头,“那时候可能我小妈可能巴不得我永远不回来,也没准就是她干的这件事。” 温霖生的现任妻子生下的女儿甚至比温浅要大一些,这说明那个男人早就在婚内出了轨,后来得偿所愿上了位。 温浅的潜意识里,对破坏人婚姻家庭的小三是唾弃的。 倏然间,她想起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有些心虚的抬头看了眼霍聿深。 这样算来,她现在的身份,不就也算是小三? 温浅立刻收回目光,换了个话题问:“那具挖出来的尸体既然说死亡时间超过十年,还能确认身份吗?” 霍聿深不置可否,“等结果。” “好。” …… 温浅当天回到家里,她对今天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言,只是在晚饭之后,有意无意的问起清姨,“清姨,您还记得两年前那个疯掉的李嫂吗?” 闻言,在厨房洗碗的清姨动作顿住,而后又恢复正常的神色,“好端端的,你怎么提起了这个人?” 温浅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掩饰眼里的异样。 “没事,就是突然想起了问问。” 清姨笑笑说:“她当时也不知道是真的疯还是装疯,总之在家里手脚也不干净,后来就直接把她赶出去了,早就过去的事情,这人也没什么好提的。” “哦,是这样。”温浅应了声,再没有往下接这个话题。 当天晚上躺在床·上,温浅很久都没睡得着,脑子被装的满满的,一件件发生的事情缠得她几乎无法思考。 之后的连着三天,温浅都几近在煎熬之中度过。 霍聿深没把那件事情公开,或许已经算是他最大的仁慈。 怕是他也不愿意在婚期将近的时候,有这样一件晦气的事情发生。 这天早上,温浅起床的时发现床单上沾了血迹,心一沉,没再等就直接去了医院。 “有点先兆流产的迹象,你现在身体情况有点差,要想保住孩子,还是安心养……” “不,我不要。”温浅急切地出声打断医生的话。 这次的女医生看了她一眼,微微皱着眉问:“你的家人呢?还有孩子的爸爸在哪里?如果做手术,还是需要你家人来签风险书……” “我自己可以……” 温浅几乎没有犹豫就说出口,她是个成年人,要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价的。 女医生没再多说什么,这样的事情在医院里发生的也多,自然见得也多了。 温浅体内炎症检查过后已经消了,此时就等着预约做手术。 冰冷的走廊里静的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温浅拿着预约号,等待的过程很煎熬。 温浅不信佛学,却也觉得自己现在即将要做的事情有些罪孽深重,因为她犯下的错意外到来的生命,却又要残忍的剥夺孩子生存的权利。 虽然温浅不是自小长在幸福家庭的孩子,却格外向往和睦美满的家庭,自然也知道生活在不健全的家庭里的孩子,多多少少是不一样的。 她摇了摇头,对不起。 …… 荣竟何其实在她走进妇产科做检查时就已经得到了消息,上次他去询问时候多关照了几句,弄得那边的同事暧昧的看了他两眼,质问是不是他把人家姑娘的肚子弄大了。 荣竟何心里想的是,他哪有这胆子? 他在办公室内烦躁的徘徊着,这倒是怎么办? 对于温浅,知道她是霍如愿的那一刻,他心里或多或少一直就有些莫名其妙的愧疚。 温浅肚子里的孩子,没准又是霍家的种。 “荣叔叔,你在烦什么呀?” 稚嫩的声音传入荣竟何的耳朵里,他看过去,就见霍小六晃着腿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 他眸色一亮,怎么忘了这位小祖宗。 霍小六这两天上火发炎,死活不愿意吃家庭医生开的药,非要周衍正带着来荣竟何这里。 这不是……或许有用。 荣竟何抚了抚小六的脑袋,说道:“小六,你喜不喜欢温浅姐姐?” 小孩子的记性没那么好,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荣竟何,愣愣的问:“是哪个姐姐?” “还能是哪个姐姐,就是在你家里住的时间很长那个……”荣竟何拍了下他的脑袋。 霍小六眨眨眼睛,看着荣竟何笑嘻嘻说:“喜欢呀,上次我爸罚我,温姐姐还帮我呢。” 荣竟何心想,那是你妈!只不过你爸当初不是东西,毁了人五年前,又祸害人现在。 “好,我带你去见她啊,记得缠着姐姐带你出去玩,别待在医院里面。” 说完荣竟何抱着小六就往外面走。 这说到底就是霍家欠了温浅,要是当年的事情他一点没参与,现在心里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然而……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想要做些好事情,怎么说那也是一条命。 而最终结果到底会怎么样,也算是他尽力了。 温浅前面还有一个人,她坐在椅子上压根没去管别的,直到霍小六可爱的小脸出现在她面前,她满脸的讶异之色。 “你……你怎么在这?”温浅说话时候声音有点不自然,以前对着小六也从来不会这样,只是后来知道了某些事情…… 霍小六喜欢往人腿上坐,在霍聿深面前是这样,在温浅面前还是这样。 他撒娇般的蹭着温浅,“周叔叔带我来看病啊,结果他不知道去哪了,我走着走着就看到你在这里。” “看病?身体哪里不舒服?” 温浅语气急切,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又用掌心对比他额头的温度,没感受到不正常的温度才放了心。 “喉咙疼。”霍小六坐在温浅腿上,小手抓着她的衣服,语气里带着些许可怜兮兮的味道。 “张开嘴我看看,张大点。”温浅放缓了语气,好声哄着他。 小六很配合的张开嘴,“啊——” 温浅看了看,扁桃体有些发炎。 “联系你周叔叔带你去看看吧。”温浅微皱着眉,无法言说此时心里是什么感觉,只是目光贪婪的看着赖在自己身边的男孩。 当初她就觉得霍小六长得不像霍聿深,此时来看,是有几分像她。 。 霍小六显然把荣竟何交代他的说法记得很清楚,就凑在温浅身边不走。 “我不要去找周叔叔,要不然你带我去?” 温浅低下头看着窝在自己怀里的男孩,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终只是捏了捏他的脸颊。 “你听话些,姐姐有事情,先陪你去找周叔叔,让他带你去看医生好不好?” 霍小六不应,摇头。 温浅看着小六这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也挣扎,她看了眼时间,约莫很快就要轮到她了。 霍小六见她坚持的样子,皱皱鼻子就开始说:“我爸那坏家伙天天忙着不陪我,奶奶和姑姑也不喜欢我了,就把我送到这里来,我都变成没人要的孩子了……” 不知道真的是不是触到了他的伤心事,这孩子竟然说着说着起了哭腔,眼眶也慢慢红了起来。 温浅怎么受得了这个,尤其是那最后一句,没人要的孩子…… 像是直接往她心窝子上戳着。 温浅轻轻抚着男孩的后背,柔声安慰:“怎么会没人要……不是有蕴知姐姐?” 她记得再过不了多久,宋蕴知就应该是这孩子名义上的母亲了。 “我不喜欢蕴知姐姐。”小六那喃喃地说着,小手攥着温浅的衣服,就像个被遗弃的小可怜。 温浅心里一沉,问道:“为什么不喜欢她?她对你不好吗?” “她喜欢的是爸爸,又不喜欢我……” 童言无忌,随意无心,却往往不经意间说的是事实。 见温浅的神情微愣住,霍小六从她腿上爬下来,柔软的小手拉住她的手说:“姐姐,我不喜欢这里的味道,我们别在这里待着了好不好?” 这五岁丁点大的小孩子能有多少力气,然而温浅的手被他软软的手掌握着,不自觉的动容了起来。 “好嘛好嘛?就陪我一小会儿,马上我就要回家了。”霍小六晃着她的手撒娇。 温浅没办法,只能应下了。 另一边,荣竟何站在很远的隐蔽处,看着那一大一小离开的背影,心想果然还是亲生的孩子管用。 他走到外面给周衍正打了个电话,“衍正,你跟着你们家小祖宗,别让他有个闪失。” 周衍正还好奇着,“小少爷不是在你那,让我跟着做什么?” “让你跟着就跟着,估计马上出一号门诊楼了。” 说完之后,荣竟何就把电话给挂了。 有些事情他不愿意掺和,可确定温浅就是霍如愿的人,至今为止或许就只有他一个人。 还不如什么都不知道的好! 至少心里不会有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愧疚。 …… 温浅带着霍小六在医院里挂了号,看下来的结果就是上火轻微发炎,没什么大问题。 走出医院门诊楼,温浅问他:“你知道周叔叔号码多少?” 她心里挂记着别的事情,更何况,是实在不愿意和霍聿深有什么牵扯。 “不知道。”霍小六回答的干脆了当。 温浅捏了捏他的脸颊,“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真的呀……” 温浅叹了口气,她缓缓蹲下身,目光和他齐平,视线安静地落在他的小脸上,这孩子的五官眉眼,怎么现在越看和她越像呢? 她恨霍聿深,可对小六,是亏欠吧。 霍小六缠着她想要吃甜品,又说想要去附近商场的游乐区玩,这撒娇的性子,温浅也看不出来到底是像谁。 不像霍聿深,好像也不像她。 “我能带你玩,但是你不能跟着我太久。”温浅和他用着商量的语气。 小六想起荣竟何的话,笑嘻嘻地说:“我知道荣叔叔的号码,到时候你把我放他那就好了。” 温浅宠溺地拧了下他的鼻尖,握住他的小手往对面的商场走去,“甜品吃多了蛀牙,不能多吃。至于玩,下次有机会再陪你吧。”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有没有下次了。 身后有一辆车速度很慢的一直跟着他们两人,周衍正一直让司机车速慢些,看着那一大一小走进甜品屋,心想着要不要给霍先生支会一声。 但一想这位温小姐,难得和小少爷脾性合得来,心想那就算了吧,不然现在带他回去八成会闹腾。 温浅点了两份芝士蛋糕,霍小六那孩子心性,一边吃一边玩,她算是看出来了,也不见得是真的想吃,就是在这耗时间呢。 她问道:“你大名叫什么?” 。 霍小六挖了一勺蛋糕往温浅嘴里送,手撑着下巴若有其事说:“我大名叫霍宴琤。” 温浅本来就不爱吃甜食,这会儿更是吃了满嘴的甜腻,胃里又开始难受起来了。 不是当着小六的面,她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笑着问:“怎么写的?” 温浅把手机调到手写输入,放在他面前。 霍小六接过,煞有其事的一笔一划写着。 “霍,宴会的宴,琤……是王字旁……”一边写着,嘴里一边念叨着。 等他写完之后,献宝一般放到温浅面前,她看了眼,将这三个字牢记在心里。 荣竟何对她说过,小六在霍家是长孙,所有人都对他很好,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那她心里的愧疚就能少些。 “谁给你取的?” “爷爷啊。” “你家里还有谁?” “爷爷,奶奶,姑姑,二伯,我爸。” 温浅拿出纸巾把他嘴角的奶油渍擦干净,笑问道:“那这些人里谁对你最好,你又最喜欢谁呢?” 霍小六竖起手指点了点,“唔,奶奶和姑姑!奶奶和姑姑对我最好,我也最喜欢她们。” “你爸爸呢?”温浅试探性地问。 “我才不喜欢他呢。”小六把脑袋撇向一边,声音闷闷的。 温浅没再多说什么,掌心落在男孩的脑袋上轻抚,也不知道她自己问这些能有什么用,听了只会让她心里更加难过而已。 吃完甜点后,温浅拉着小六的手往商场外走,她记得荣竟何是在那间医院上班,也记得在哪个科室,现在只要把这孩子送回去就好。 她刚拿起手机正准备打个电话,却不知道身后从哪来了一个男人横冲直撞过来,温浅避闪不及,身子一个趔趄,险些就倒了下去。 她还没来得及问小六有事没,脖颈上一疼,就被那陌生男人用刀子抵着,刀锋割开皮肤的刺痛让她脑中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只下意识把小六从她身边推出去,他一定不能有事。 周围的人聚过来,温浅直到看见周衍正从暗中出来,惊慌失措的抱起霍小六,她这才意识到,好像自己这算是碰到了歹徒劫持? “都别过来!不然我弄死她!”歹徒变用手大力掐着温浅的脖子,另一只手朝人群恐吓般挥舞着刀子,场面一度失控。 “周叔叔!” 小六看到这场景,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到底年纪小,被吓得哭了出来抓紧着周衍正的衣服。 边上有人早就报了警,周衍正一边安慰着小六,一边拿出手机急急忙忙拨了个电话。 随后暗示自己身后的一个保镖暗中走上来,把小六安置好,自己则是慢慢走到歹徒面前。 “冷静点,要钱还是怎么样都好说,别伤人。”周衍正试图安抚着歹徒的情绪。 “滚!”歹徒朝他一声冷呵,放在温浅脖子上的手加重了力气。 周边一些便衣也随即赶了上来,有人已经拔出了枪。原来这个歹徒是在逃刑事罪犯,发现被便衣跟踪抓到之后自知道在劫难逃,便又起了歹心。 “别,别开枪!要是激怒了他怎么办!”周衍正看着场景,额头上冷汗都冒了出来。 虽说温小姐和霍先生闹僵了,但怎么说,她也不能出点闪失。 周围的人越挤越多,歹徒的情绪一度处于崩溃的边缘,同一时间,温浅看到他掏出了枪。 温浅渐渐听不清周围的人在说什么,进入胸腔内的空气越来越少,模糊的意识里好像只能听到小六一直在哭,哭的她心都快碎了似的。 不知道多久过后,她被掐的快没了知觉。 迷迷糊糊间好似看到了个熟悉的身影,又也许,是错觉。 昏迷前,温浅耳畔像是听到了声枪响,周遭的人被吓得惊声尖叫,她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去看看小六,想和他说一句没事了,可什么也没说出,就已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 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温浅昏昏沉沉的睡着,受伤的喉间疼的她呼吸间都觉得难受,身上软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迷迷糊糊间刚想抬起手,就被人轻柔的按住了手背。 “别动,你在输液。” 是低缓沉润的男嗓,温浅皱着眉头醒来,没想到此时坐在她面前的,竟然是荣竟何。 温浅看着输液瓶突然想到了什么,她肚子里还有…… 刚想出声,可喉间的撕裂般的灼痛让她只能发出些微的呓语,只能紧张的抓着荣竟何的手。 “先别说话,不然这声带的损伤暂时好不了。”荣竟何解释着,然而温浅依旧抓着他的手,见他没反应,干脆打算自己动手去撕下手背上的输液针。 荣竟何也明白过来她在意的是什么,赶紧制止她的动作。 “诶诶诶别动,我关照过了,没乱用药!” 温浅愣住,转瞬她讶异地看着荣竟何,缓了好久喉咙才能说出几个清晰的字,“什么意思?” 荣竟何掩饰般摸了摸鼻子,“你那天掉了张b超单子,我看到了。” 温浅想起来,神色间有些懊恼。 荣竟何接着解释:“不过你放心,我没和别人说。这事儿暂时只有我知道,就是如果要查还是很容易查到的。” 温浅松了口气,想起她昏迷之前听到那孩子的哭声,立刻问道:“小六怎么样了?” “被他爸带回去了,吓得不轻,听衍正说一路上一直在哭。还有那劫持你的歹徒,当场被击毙……” 听到这里温浅后背一阵冷汗涔涔,那么血腥的场面,是不是真的把那孩子吓得不轻。 荣竟何犹豫了再三,还是打算问出自己心里的疑惑。 “冒昧问一句,这孩子是霍家的吗?” 温浅把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长在她身体里,在b超上显示就那么点小的东西,近乎不存在似的。 “我不会要的,你放心。”她头也不抬,只是喃喃地说着。 荣竟何听到她这回答,也就能确定这真的是霍聿深的孩子,不然也不会检查出来怀孕她就立刻打算去做掉。不过他问这话的本意,并不是想让温浅说这些。 “你身体有点虚,硬要做手术的话还是养几天再说吧,不然可能会有风险。” “嗯。” 沉默了一阵之后,温浅抬起头看着他,姣好的面容上苍白一片,“荣医生,你别说出去。” 荣竟何沉默的看了她一瞬,微微点头应下。 走出病房时候,荣竟何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五年前的事情他明明知道,却又瞒着。 现在他依旧知道,可还是瞒着。 怀揣着这些不算秘密的秘密,心里就是徒添愧疚。 荣竟何回到自己办公室,挣扎了许久后还是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干脆利落,“什么事?” “温浅怀孕了。” 一阵长久的沉默,霍聿深想起白天在商场看到的那一幕,至今想起来还觉得有些后怕,他到现场时,温浅早就被掐的没了知觉。 他走到落地窗前,眸底的深邃越来越沉,愈来愈静。 “多少时间了?” “一个多月。” 一个多月? 霍聿深思量着这时间,冷硬英挺的面容上神情莫测,眼底却渐渐浮现了冷冽之色。什么也没说,直接单方面切断了电话。 他和温浅分开有两个多月的时间,这不正是刚离了他,就又迫不及待和别人搅和在一起…… 莫名的,他心里像吞了个苍蝇般,噎得恶心。 …… 电视上的新闻都在播着商场内的那一惊人的场面,清姨来的时候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又见她脖子上一圈青紫,心疼的红了眼睛。 “好端端的怎么几遇上了这样的事情?” 温浅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她没办法好好出声多安慰清姨,只能用手拍着她的手示意没事。 “成,别多说话。饿了吧,来先吃点东西。”说着,清姨打开带来的保温瓶,盛了碗粥出来,用勺子凑到温浅面前一勺勺喂她。 温浅起初还能吃下去两口,可没多久,她就皱着眉再也吃不下去,胃里又开始难受,连带着受了伤的嗓子也是一阵刺痛。 她捂着自己的唇,而后抱歉地低声说:“清姨,我暂时吃不下。” 一听这话清姨又是心疼的不行,“这怎么行,吃不下也得吃点,来再多吃两口。” 温浅刚想硬着头皮再吃两口,病房门就被人打开了,霍小六甩开了周衍正的手,直直往温浅的床边跑来。 小男孩一句话也不说,就坐在床边看着她,那漆黑水灵的眼睛委屈的好像马上又要哭出来似的。 温浅知道他被之前发生的事情吓着了,招了招手让他往自己这边坐点,“这是谁带你来的?” 霍小六很听话就往温浅身边挪,小手也不敢像以前那样随意抱她,只是抓着被子的一角。 “我害怕……” “怕什么?”温浅抚了抚他的后背,说话间喉咙依旧被灼的生疼。 “怕看不到姐姐了。” 温浅笑了笑,这傻孩子。 “我这不是没事吗?” 霍小六就是不说话,可能在他自己心里也觉得,是不是不缠着她吃甜品,就不会出这样的事情? 清姨看着这莫名出现的漂亮小男孩,好奇地问:“这是谁家的孩子,怎么跑这来了?” 闻言,小六睁着一双黑眸看向清姨,“奶奶好,我是姐姐家的啊……” 清姨满脸的疑惑,不过对着有礼貌的孩子却也乐呵的问:“是哪个姐姐啊?” “瞎说什么?”温浅拍了下小六的脑袋,满脸尴尬。 。 没多久,清姨暂时回去了一会儿,病房内就只剩下温浅和霍小六。 这孩子或许是被之前的绑架给吓着了,小手触到温浅颈间的青紫,有些害怕地说:“姐姐,疼不疼啊?” 一看就觉得好疼…… 温浅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微微笑道:“放心吧,不疼。” “怎么会呢,我一看就觉得好疼……那个坏人拿刀子,还拿枪!” 小六边说心里越来越难受,忽而眼睛前一片黑暗,有柔软的手掌捂在他的眼前,耳畔也有她轻柔偏带微哑的嗓音—— “小孩子脑子里不能整天装这些东西,别怕,忘了就好。你看啊,我不是也没事吗?真的不疼。” 温浅怕在他心里留下不好的阴影,只能忍着咽喉处的灼痛说话,另一只手一下下轻抚他的后背。 小六反握着她的手指,似懂非懂的点头。 温浅放下覆在他眼睛上的手,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温浅鬼使神差地问了句:“小六,爸爸对你好吗?” 闻言,霍小六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仿佛很纠结这个问题要如何回答。 “怎么,很难回答吗?”她微微皱着眉问。 “他很凶。”小六努努鼻子控诉。 温浅不再说话,心里有些微的叹息和无能为力。 那种深深的愧疚感和自责愈渐愈浓,可能觉得自己亏欠最多的,是这个孩子吧。 当初在霍聿深家里时,温浅见识过他对一个五岁的孩子冷言相叱,偏生霍小六性子倔,而霍聿深就喜欢整治这样性子的人。 没多久,周衍正来了,自然是来把霍小六带走。 然而霍小六见到周衍正,非但不愿意动,还往温浅身边挪了挪。 用着稚气的语气商量,“周叔叔,我还不想走。” “不行。” 周衍正本就因为歹徒劫持那件事情被霍先生狠责了一通,就是他没把这小祖宗看好,幸亏的是没出事,在心里他不知道感谢了温浅多少次。 如果绑架的是霍家这位小少爷,出个好歹,事情可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我不想回去嘛,周叔叔你就让我在这里睡个午觉好不好?”小六继续好声求情。 周衍正看了眼温浅,只是温浅的眸子里平静的不起一丝涟漪,这一看就不见得是会替他帮忙劝说的样子。 见此,周衍正拿出手机,“我打给先生。” 小六这下紧张了,“周叔叔,你别啊……” 周衍正这电话还没拨出去,病房内又来了个人。 荣竟何看了眼里面这僵持的场面,轻飘飘说道:“我说衍正,你带他回去他肯定又闹腾,这祖宗愿意在哪待着就在哪待着吧,这安都医院里应该是不会有歹徒的。” 小六连忙附和着点头。 “你一个心理科医生,总是往这边跑做什么?”周衍正就纳闷了,怎么会有这么不务正业的人。 “我是安都少东家。” 周衍正有一瞬的无语,也对,这荣公子怎么能是普通医生? 他还想说什么,荣竟何适时地打断了他,“衍正,你该做什么做什么去吧,我给你看好了,他走不了。” 霍小六冲荣竟何比了个大拇指,双手张开要他抱,荣竟何也就顺势把这小子抱起来,笑笑问:“温浅姐姐比你爹有意思多了是不是?” 小六只知道点头,小脑袋蹭了蹭荣竟何的脖子。 温浅和周衍正看了这一幕,都有些无语。 这不知道的人看了,没准还以为这一对才是正儿八经的父子。 霍聿深真的不像,至少温浅看来,他不是一个好父亲。 温浅微攥紧手掌,心里思绪万千。当初既然是霍家一定要这个孩子,那就要好好对他,让他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得到应该有的爱,而不是像霍聿深这样不负责任的父亲。 最终,周衍正松了口。 霍小六喜欢温浅,这点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而在场的人只有荣竟何感叹,血缘关系还真的有这么莫名之处。 本在午后的时间容易犯困,小六不多久就打起了瞌睡,他的身子小,蜷在温浅身边就睡着了。 浅声均匀的呼吸渐渐响起,温浅却撑着下巴一直在看着霍小六的五官,她慢慢抬起手,又不敢触碰到他的脸颊,眼眶渐渐微微湿润。 她慢慢伸手把他小小的身子搂进怀里,缓缓闭上眼睛,相拥而眠。 睁开眼,窗外已经渐渐起了夜色。 温浅听到安静的空间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循着声音转过头望去。 霍聿深坐在沙发上,只穿了件白色的衬衣,铁灰色的西装随意地搭在一边,袖口稍稍挽起,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指尖翻动着一本财经杂志。 那双深刻的眼里带着朦胧夜色的薄凉,温浅一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就漫上丝丝寒意。 她收回视线,在周围找了一圈,也没见到霍小六的身影。 “衍正把他送回去了。”男人沉沉的声线响起,算是给她解了疑惑。 温浅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她有些艰涩的启唇问:“那霍先生为什么还在这?” 霍聿深合上手里的杂志,颀长的身子微微后仰靠在沙发上,深邃狭长的凤眸带出些凌厉,却又不轻不重落在她身上。 “我儿子不懂事,这次的事情多谢,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虽然是道谢,可温浅在他的语气里听不到任何一点道谢的意味来,依旧保持着他权贵的高高在上。 温浅沉吟了片刻,而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要求,确实有一个。” “你说。”霍聿深不动声色睨着她。 似乎是想要听听她能提出什么上天的要求,只要他能接受,既然是说出去的话,便会兑现。 哪知,温浅只是启唇缓缓说道:“霍先生,你这个父亲做的有点失职,如果有可能的话,给小六找个爱他的妈妈。” 霍聿深眼中有讶异之色闪过。 而遂然渐渐转为寒凉,连着嗓音里的温度也降下了些,“我的家事不用外人操心。” 温浅听了这话心里倒是说不上是什么感觉,除了有些无可奈何,似乎也没别的。 本来有些事情就不在她力所能及的范畴里,如果她二十三岁这一年没遇到过霍聿深,没在那危急的关头向他伸手求救,那这很多事情就会永远的尘封在记忆里,在暗无天日的阴暗角落。 温浅是后悔的,可这世上就是不认‘后悔’二字。 霍聿深也不想和她在这多耗时间,他想起荣竟何说的那件事,眸光不自觉的变得嘲弄。 “你要什么想好再说。”他拿起衣服,离开之前又重新将目光放在温浅身上,看着她精致较好的侧脸,轻讽道:“找下家的速度倒是很快。” 温浅一愣,她不明白他这突然之间不阴不阳来这样一句话算什么意思。 只是心里有股隐隐怒气生出,她扯开唇看着他微微笑道:“霍先生不都要结婚了么?” 意思是彼此彼此。 霍聿深只留给她一个冷峻的背影,清冷的走廊上他的脚步声不轻不重回响着,他仔细思量,又觉得刚才那句话说的太掉价。 她如何,和他有什么关系? …… 一周后的一天,青城有件高调却又内敛的事情发生,霍家的婚礼,即将在老宅举行。 温浅记得是这一天,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清亮的阳光有些刺眼,她伸手挡了挡。 霍家老宅,是她命运发生转折的地方,那荒唐的一夜就是最错的开始。 温浅想,宋蕴知嫁给他,才算是把这错位的轨迹移正了吧。 。 温浅记得今天是母亲和医生预约的日子,以往这天都是她陪同一起去,今天也不例外。 长长的车流里因为红灯而拥堵不前,温浅转头看向陆芷,只见她神色如常,目光安静却又无焦距的看着某个地方。 虽说这些年里换过了不少的心理医生,可没有哪一个能真的让陆芷的情况有好转,温浅也问过清姨当初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她变成现在这样子,却也没人能说的通。 温浅熄了火,笑说道:“妈,您怎么就不和我说说话呢?要是您能说话,我们就能把温霖生告上法庭,外公留下来的瑜苑也能保得住,真是便宜了那一家人。” 如她所料那样,陆芷依旧是沉默着。 温浅微笑着自说自话,“您知道吗,我也遇上了一个混蛋,不过幸好,已经和他没关系了。以前总觉得顾庭东不是东西,现在才知道,都是我错怪了他。” “妈,您快些好起来吧,即使和我多说说话也行啊。” 温浅低声轻喃,似有一种渴求,却又慢慢重归于平静,她知道不太可能。 只是最近这接二连三的事情,让她快要没有招架的能力,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妈,前段时间瑜苑的花园里挖出来一具腐的只剩下骨头的尸体,把我恶心的几天吃不下饭…… 妈,您有个很听话的外孙,很懂事的一个男孩,不过他只能叫我姐姐。 妈,如果您还还好的,至少能给我出出主意,我不会这么怕…… 温浅的手背轻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无形的压力占据了她的思绪,这些话她找不到人说,也不能说,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条路往前走,无法回头。 红灯转绿,长长的车流开始移动。 温浅收回思绪,视线放在前方的路况上,好像那些纠结的念头从来不曾在她脑海中出现过。 心理医生是相熟的人,像往常那样,温浅在外面等待。 以往的时间并不长,温浅在休息室的书架上挑了本书,可这次她翻了快大半本过去,依旧没等到陆芷出来。 温浅皱眉看了眼治疗室的方向,又看了眼时钟,心里生出一些异样。 又是过了半小时,心里的那种不安渐渐放大,合上书本走到诊疗室外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倏然地,温浅的心跳陡然停滞,什么也不管直接打开门。 里面的人因为突如其来的惊讶都往她那边看去,医生面前换了个人,只不过不是陆芷。 “林医生,我妈妈呢?”温浅紧张而抱歉地问。 闻言,林医生眼里也起了些讶异,看了眼时间才说:“一个小时前就已经出去了啊,怎么没听到有人喊你吗?” 温浅心里顿觉不好,“谢谢啊麻烦您了,我还有些事情先走。” 说完她一刻不停,立刻跑了下去。 一般做完治疗都会有助手来喊家属,温浅只是觉得这次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了些,可偏偏没想到会出事。 她在心里不停骂自己,怎么这么不注意? 电梯门开,温浅急躁地走进去,还不及她按下楼层,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在她还不及反应之时,一张帕子死死捂着她的口鼻。 她拼命挣扎,眼前却越来越黑,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 温浅在昏昏沉沉里不知自己在什么地方,只能感觉周身在晃动,不知是在船上还是在车里。 她既没有权也不是富家女,谁能来绑架她? 唯一的可能,便是像上次那样…… 温浅努力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沉重的让她无可奈何,最终还是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中。 不知过了多久,温浅被一阵凉风惊醒,她一清醒就打量着自己此刻在什么地方。 此时她的手腕被绑起,仰躺在车子的后座上,是她自己的车子。 耳边不断有引擎的声音划过,温浅猛然支起身子看向车窗外,这一看却把她吓得脸色煞白。 青城远郊的盘山公路,也是出了名凶险的赛车场所,经常聚集了一堆爱玩的富家公子在这生死竞速。 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温浅稍稍一动,车子就发出吱呀一声微微倾斜,霎时间她额头上出了层细密的冷汗,不敢再动弹。 整个车身有一半置于公路外侧,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坠入沉渊的可能。 温浅心中大骇,精神却高度集中,整个人像是一根绷紧的弦。 突然车内有铃声响起,她发现自己手边放着一只手机,想也没想就用被捆在一起的手划开了接听。 手机的扩音效果甚至能让她听清窗外呼啸的风声。 她急急地喊出来:“你是谁?” “温小姐,别来无恙啊。” 沉冷阴恻的男嗓落入温浅耳中,熟悉之余让她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 温浅记得这个声音,就是先前绑架她的那个‘三爷’!绑了她不说,还将她卖到地下黑市作为拍卖筹码,事后尽管她报了案也始终没有结果。 那时候温浅才彻底相信,和他们比起来,她就只是一个蝼蚁。 上次这个男人绑架她的目的是针对霍聿深,她强行克制着自己心里的慌张,“我和霍聿深没关系,既不是他情人也不是他仇人,你绑错了人!” 电话那边的男人冷笑,“温小姐,你为他生了个儿子,这还是没关系?” 温浅心一凉,出声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 毕竟过去了五年,知道这件事情的人按照荣竟何的话来说几乎没几个人,就连当初替她办理入院手术的霍明妩都已经记不得她长什么样子,这个男人又怎么会知道? “温小姐,我没空掺和霍家这烂摊子的事情,帮我做件事情,保证你和你母亲安然无恙地回去。” 温浅一下意识到不仅是自己被绑架了,还有母亲陆芷。 “我妈呢?你把她带到哪里去了?”她焦急地问,说话间车身又微微倾斜,一瞬间她害怕的闭上了眼睛。 好在晃动了几下又逐渐恢复平衡,可温浅一点没有劫后余生的感觉,只有无尽的恐惧。 男人的声音又想起,冷漠而又不屑到了极致,“和你现在差不多,你往对面看,也许还能看到。也别想着用这部电话报警,打不出去,别白费力气。” 温浅紧咬着牙关,想要支起身子往外看去却又害怕车子的倾斜,浑身冷汗涔涔。 “你这是犯罪!” 男人冷笑,“不是一次了。” 的确这不是第一次,温浅愤恨的想,难道这些人凭着出生就能这样玩弄作践别人? “你想做什么?”她压抑着愤恨,冷冷出声。 男人笑了,那笑声通过电话传到温浅耳朵里却是最毒的毒药。 “今天倒是霍聿深的好日子,你搅了他的婚礼,我就放了你妈。” 温浅下意识里就像再骂一句疯子,可实际上她已经骂出了声。 “疯子!” 她好不容易和霍聿深算是断了联系,现在让她回去找他,也不知道在开哪门子的玩笑! “再说一遍,我和霍聿深没有一点关系,霍聿深要娶谁哪里是我想要搅和就搅得了的?”说话间温浅的声音已经染上了颤抖。 或许这疯子暂时不会伤害她,可会不会伤害陆芷,她就不知道了。 “这就是你的事情了。”男人的语气漠然,像是有些不耐烦,“每天都有人因为飙车死在这,我耐心可不太好。” 温浅最厌恶的莫过于和这样的亡命之徒打交道,她不但惹不起,而且害怕。 “你到底是谁?啊……” 车身又一下子的倾斜,让她害怕的惊叫,几次三番下来她脆弱不堪的神经早就已经经不起折磨了。 “我……我答应你!你先把我放下来!”她冲着电话里大喊。 闻言,男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指挥身边的人过去。 温浅听不到电话里再有声音,只是耳边传来巨大的声响,她看不到也听不清,只感觉车子被拖离了危险的地带。 车子一落地,就有两个黑衣男人打开车门,强行把她扯到了车外。 温浅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呼啸的风声里有脚步声渐渐向她这边传来,她轻抬眼,就见一个穿着深色风衣的男人好整以暇站立在她面前,高高在上。 她不认识,却惊觉这人的五官莫名的有些眼熟。 眼前这男人正是宋家长子宋修颐。 宋修颐弯下腰抬起她的下巴,缓缓道:“就凭你肚子里的这个,也够了。”。 温浅对上男人的阴恻寒冷的眸子,不禁护住自己的腹部,而就是这下意识的动作让她觉得太刻意了些。 罢了,既然有心查定然是能查到的。 毕竟温浅去做检查时完全没有避讳,只以为自己的事情应该是不会有人来关注。 “你把我妈带去哪了?”她强装镇定看着宋修颐,那语气冷的像是从牙关里挤出来似的。 宋修颐点开手机上一段视频,递到温浅面前,“这不是吗?” 温浅骤然睁大眼睛,视频画面内一辆车子被吊在断崖边缘,只要那样一松手,立刻就能跌入万丈深渊。 “疯子!”她双目赤红挣脱出他的禁锢夺过他的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视频却画面依旧在播,满腔的怒火让她没办法维持理智,高高扬起手腕就朝男人的英俊冷寒的脸上甩去。 然而她的手还没碰到宋修颐,就被捏住了手腕。 男人唇边逸出冷笑,手下稍稍用力,只听得一声骨骼发出的声响—— 霎时间,温浅疼的脸色泛白,只能死死咬住唇才没让自己受不住这般疼而喊出来。 她试着抬起自己已经毫无知觉的右手腕,浑身疼的冷汗涔涔。 “你到底是谁……”温浅的嗓音带着颤抖,望向男人的目光里皆是恨意,“霍聿深和我半点关系也没,这个孩子也不是他的!你凭什么认定我能搅了霍聿深的婚礼!” 宋修颐放开温浅,居高临下看着她跌坐在地上疼的全身痉挛。 “不是霍聿深的?”他睨着她苍白的脸,若有思量。 宋修颐当然调查过,温浅和霍聿深分开也不过两个多月,这肚子里的孩子,难不成真的不是霍家的? 他冷笑着,高高举起手,向着遥远的悬崖对面比了个手势。 温浅听到手机视频画面内传来女人的尖叫声,画面内被悬着的车子隐隐有下滑的趋势。 “住手!住手!”她朝着宋修颐大喊,心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忐忑的急速跳动。 宋修颐当然不会理她,捡起地上的手机,慢条斯理观赏这一幕。 温浅紧紧咬着唇,苍白的唇瓣不见一丝血色。 “你这个疯子你究竟想怎么样!”她撑着自己的身子站起来,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抢夺男人手里的手机,整个人狼狈不堪。 “很简单,照我说的去做。”宋修颐睨了一眼,抬起手继续像远处打着手势。 温浅再也忍不住,急的眼泪夺眶而出,“你放了我妈!要怎么样都冲着我来,你直接给我把枪杀了霍聿深我都愿意,去搅和他婚礼,我没那能耐……” 一直以来,温浅都觉得自己和霍聿深是不死不休,他欠下的,她不稀罕去讨回来,只求这辈子和这个男人再无瓜葛。 可自从分开之后,每一次都是因为霍聿深…… 宋修颐慢慢冷笑起来,“温小姐,别人不知道,我倒是清楚。五年前你为霍家生了个孩子,光是这点,怎么不得卖你些面子?” 温浅浑身颤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男人站直身,灼灼目光如鹰隼一般危险。 “霍家想要掩盖这桩丑闻花了大代价,温小姐,你不觉得不甘心?”宋修颐看到她的眼光赤红一片,想起了多年前的事情。 当初宋修颐算计的那杯酒没让霍聿深进他小妹的房间,从而导致了那一段阴差阳错,他见过那时候那个女孩的长相,只是没想到这世上会有这么多巧合的事情。 也在不久之前,彻底调查了一边温浅的身世,那片蹊跷的空白才让他逐渐笃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温浅仍旧一口咬定,这些早就没有证据的东西,只要她否认,别人再怎么样也都是猜测。 宋修颐冷笑着,再没和她废话,招来身边的人压着温浅上了一辆车子。 “还有三个小时,如果看不到婚礼取消,等着给你妈收尸。不,是尸骨无存。”男人说话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感情。 温浅愤恨的看着他,如若不是身后有两个壮汉控着她,她肯定会想要现在就冲上去和这个男人拼个死活。 这个人有着富家公子身上独有的气度,却偏偏阴沉的像个亡命之徒。 “等等!”温浅像是豁出去一般,克制着嗓音里的颤抖。 宋修颐的眸底有不耐烦之色。 “我车里有东西,你让我拿出来。” 宋修颐把她使劲往车子后座里按,语气寒冽,“别想耍花样,我不想见血,更不想出人命,就看你怎么做。” 她的手机早就已经被人收起来了,此时看这情况,怕是这几个人会一路在旁边监视着。 温浅咬着牙关,冷声说道:“我车里的东西能让霍聿深今天结不成婚。” 宋修颐半信半疑,却还是看着温浅,让她走到了自己车前。 实则他不在乎温浅用什么办法阻止,他需要的只是这样一个女人,一个对霍聿深来说有点分量的女人,至于之后的事情,一切顺理成章。 温浅拿了东西出来,身边的黑衣男子检查她身上确定没有多出来通讯工具,随后又把她押进了车里。 车子一路颠簸,温浅那只脱臼的右手腕疼的她冷汗涔涔。 宋修颐拨出了一个号码,始终无人接听。 他耐心也好,不停地拨打这个号码。 温浅不知道那是多少次过后,电话终于被人接通。 接通的那一瞬间,宋修颐就把电话搁置在温浅耳边。 那一瞬,熟悉的声音低沉寒凉,落在她耳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愤恨,可饶是如此,她依旧需要向这个人求救—— “霍聿深,救我……” 只一瞬,宋修颐便又掐断了通话。 …… 青城的这场婚礼不是大办,却依旧隆重至极,在场的宾客全部都是霍家和宋家的长辈亲戚,若是按照这两家的地位,真正风光大办起来,整个青城和锦城的权贵可能都会聚集于此。 霍聿深一声英挺优雅的黑色西服,衬得他颀长的身形更是身长玉立,凌厉的凤眸里是浑然天成的倨傲。 他放下手机,英朗的眉宇间微蹙起。 这声音明明是温浅。 在霍聿深印象里的温浅,似乎是很不屑在别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或许当初在酒店里向他求救,那已然是走到绝路之后的无可奈何了。 就连那次被歹徒劫持,尽管周围的人都在提心吊胆着,温浅也依旧没有露出惧色。 当时霍聿深就在场,目睹了之后的那一切。 霍聿深拧眉,看了眼时间之后回拨了这个电话。 而后提示音告诉他通话无法接通。 直觉告诉他,温浅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无缘无故给他打电话,心底渐渐生出了些许不好的预感。 “衍正,查查这个号码的来源。” 周衍正拿过他的手机将这号码记下来,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吗?” “不知道。”霍聿深的神色不见异样,那深邃的眼底如海一般。 倏然间,霍聿深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宋修颐到了没?” 宋修颐和霍聿深之间的过节很多人都知道,只是那具体是因为什么,无人知晓。 可今天是霍家和宋家的联姻,作为宋家长子的宋修颐,即使有再多的不满也应该出席。 周衍正只须臾就从外面回来,回道:“宋公子还没有来,宋老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再过不久大致上两家长辈都会到齐。” 霍聿深点了点头,“知道了。” 而后霍聿深没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可再不久之后发生的事情,让霍聿深意识到是他低估了宋修颐的疯狂,也是他高估了自己对温浅早就已经放下的念头。 …… 天边起了暮色,车子在暗沉的地下停车场内停下。 温浅知道这酒店是霍家的产业,当初她就是在这里,遇见的霍聿深。 仿佛命运兜兜转转的又一次把所有的事情倒退回原点,她因为被人算计,而向霍聿深伸手求救,从而开始了这一段纠缠。 此时此刻,她好不容易脱离之后,又重新回到了原点。 。 “温小姐,别想着报警,不然这后果你不会想知道的。”宋修颐把她推下车,那阴沉的语气里却是轻描淡写的不屑,像是根本不在乎她是否会按照他说的去做。 而温浅知道,这不是不在乎,而是早已笃定。 “我要知道你是谁!” 温浅捏着手包,眼睛里虽然赤红一片,那灼灼目光却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恨不得在他身上狠狠剜去一块血肉。 “问霍聿深去,或许他有心情告诉你。” 温浅咬紧牙关再没发一言,她一手用手背悄悄护住自己的肚子,稍稍缓解那闷闷的坠痛,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她不敢低估那个男人的疯狂程度,生怕晚上片刻,就会发生不敢估量的事情。 霍家的排场很大,底下的宴会厅以及二楼早就被包了场。 温浅置身于冰冷的电梯里,仿佛也能感受到楼下的喧嚣和热闹。 她按下了顶层楼键,靠着冰冷的金属墙壁缓缓下滑,脱了力一般用双手紧抱住自己。 起初遇见霍聿深就是在这个地方,此时此刻温浅没有哪一秒不后悔,为何当初要向他求救…… 如果当初她用刀伤了人,被带去了警局,最多也就是温家二小姐这个本来就不好的名声上再次抹上黑,也会带着当初对顾庭东的恨,和江家,霍家,宋家,再无牵连。 而往往做出决定,就是在那一瞬间,注定了以后会与这些人牵扯不清。 她以为当初的顾庭东为了攀附高位,才甩了她与江家小姐订婚。而江时初又把她当做头号情敌,容她不得,算计的那一出戏。 而之后她为了那口气,攀上了霍聿深。 可笑的是,她恨了那么久的顾庭东,却偏偏最初是因为要保护她,才掩下了这所有的一切。 然最为可笑的,就是她自以为是当初抓住了一块救命浮木,到头来却是将她带进了最深的沉渊。 霍聿深是毒,如跗骨之蛆,可偏偏她染上了。 温浅抹了把脸颊上的泪水,在电梯门开的那一瞬间收回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 若是她没记错,这家酒店的顶层,是霍聿深的私人领域。 偌大的楼层清冷安静。 温浅以为自己要找很久,可不多时,她就如愿以偿看到了熟悉的人影。 她不否认,霍聿深这个男人是出众的,仿佛只要和他置身在同一个视觉空间里,就能一眼将目光的焦点放在他身上。 “霍聿深……”她不管不顾地向他跑过去。 然而还没近他的身,身后就有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保镖从一旁出来拦住了温浅。 此时的温浅太过于狼狈,仿佛刚刚劫后余生。 不是仿佛,是事实。 霍聿深让身边的保镖下去,看到温浅的瞬间,他英气的眉宇间透出几分锐利来。 “你怎么……” 他刚开口,温浅就亟不可待的打断他的话,语气迫切满是紧张和哀求,“霍先生,我求求你不要现在结婚!” 霍聿深薄唇轻轻一抿,那本就削薄的唇更显得薄凉。 他睨着她的眼睛不置一词,喉间却逸出一声冷哼,是不屑和嘲讽。 温浅当然知道但凡是一个正常人,听到她此刻的要求都会觉得无理取闹,更何况是霍聿深呢? 不过她没有办法。 “霍先生,算我求求你……婚期可以拖延,只是说今天不结,明天,后天,随便哪天也都是可以的!”她紧抓着他的手臂,精致姣好的脸上一片苍白之色。 她的狼狈,与此刻优雅笔挺的英俊男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也许这才是高高在上的权贵,和蝼蚁。 霍聿深看着她的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原本漂亮妩媚的水眸只剩下空洞黯淡,还有此刻看着他时,露出的希冀。 可这要求,无理取闹。 饶是这样,霍聿深还是出声问道:“说说,发生了什么?” “我……我不知道那人是谁,但是我记得他的声音,就是上次绑架我然后又把我卖到黑市的那个人,他用我妈妈来威胁我,说今天一定要来你婚礼上闹事,霍先生,你的幸福不差这一天,帮我一次好不好?” 温浅一股脑把这些话全部说了出来,她怕晚上一秒,霍聿深就会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闻言,男人微蹙着眉,目光带着思量打量着温浅。 “温浅,是你说的我们已经两清了,把我这当警察局?” 清冽低淡的男嗓落入她耳畔,瞬间心底像是凝了层冰,透着无尽的凉意。 在当初他就是以这样高不可攀的姿态说,可以替她报警。 那时的她在他面前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现在……依然是。 温浅抿了抿唇,声音止不住拔高了几分,“绑架我的人是你的仇人,若不是因为你,这事情也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你就当………” 就当什么呢?温浅顿住了话语,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眼睛,有些说不下去。 “宋修颐第一次绑架你,是我花了高价把你弄回来,温浅,如果没记错,那时候我们就已经不相欠。” 男人薄凉的嗓音随意却又掷地有声。 温浅看着他,也没法去理解他口中提起的那个男人身份,抑制不住的眼泪一下子就簌簌滑下。 她不想求霍聿深,也不愿意按照那那个疯子的做法去毁了霍家的婚礼。 然此时此刻,她是真的没办法了。 “霍先生,怎么说我们过去都有些情分,看在过去的那些面子上,你高抬贵手救救我妈妈,只要那疯子放了我我妈,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那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霍聿深的手背上,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有些灼痛。 他移开视线,看向站在一旁好久不敢出声的周衍正,“宋修颐来了没有?” “还,还没。我已经和楼下的人交代过了,如果宋公子来的话会有人上来通知的。” 温浅的理智近乎处于崩溃的边缘,她深呼吸强行镇定自己的思绪,堪堪抓住了一些关键的词。 宋修颐,宋公子…… 宋家! 她双眼通红看着霍聿深,脱口而出却是质问的语气:“绑架我的那个人,是宋家公子?” 霍聿深没说话,周衍正更是知道这时候插不上嘴,气氛一度僵硬。 无论温浅怎么想或许都不可能想得到,宋修颐竟然是这个身份,霍家和宋家联姻,可这位宋家公子,却是千方百计要让着婚礼搅黄。 而且用这般卑鄙的手段,借用她的手! 温浅这时候才明白,宋修颐这个疯子很明显的是和霍聿深之间有深仇大恨,却偏偏她做了这最可悲的牺牲品。 她不甘,也不愿。 “霍先生,就因为你们之间的私人恩怨,就要牵连到无辜的人,若是真出了人命,你不觉得罪孽深重?”温浅几乎是嘶哑地吼出来,心里有个地方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霍聿深转身吩咐周衍正,“去查查。” “是。” 言罢,他转回目光直视着温浅的眼睛,一字一顿,“温浅。” 她愣怔的看着他,带着不甘愿的眼底又起了些希冀。 明知道自己恨这个男人恨得不行,却每一次走到绝路时,她非要朝着他低下头。 霍聿深薄凉的唇边划开清淡的弧度,轻描淡写地说:“绑架你的人是宋修颐,也不是我指使的他,这一点上,谈何罪孽深重?” “你……”温浅哑口无言,在他凛然冷沉的目光下无言相对。 继而,霍聿深又道:“我替你报警,马上有警官来联系你,说清楚你母亲在什么地方,宋修颐再疯狂也不见得会怎么出格。” 那淡漠到不屑的语气里,温浅听出了一样东西,是恩赐。 高高在上的恩赐。 仿佛他能做到这一步,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霍聿深说完,没等她的回答便从她身边走过,擦身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好似感受到她身子在颤抖。 一直以来,霍聿深就说不清楚自己对温浅是一种什么感觉。 每一次都想,她什么也算不上,可就是很多次都会被否定。 既然分开那就分的干脆些,瞧瞧,这点温浅做的可比他干脆多了。 不是立刻又找好了下家。 温浅转过身,看着他的背影,不顾一切喊出:“我怀孕了,这理由够不够?”。 闻言,霍聿深的脚步停住。 仿佛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些许温度,沉冷压抑。周衍正偷偷看了眼霍先生的脸色,平静莫测,可越是这样却也更意味着他此刻的怒意。 温浅咬紧了自己的唇,只听得霍聿深和身边的人冷淡地说:“不相干的人赶出去。” 说完他步伐沉稳走远。 温浅愣怔,没想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若非不得已,她根本不想要用这个办法。 “霍聿深……”她疾步想要追上去,可周衍正拦住了她。 在霍聿深身边做事怎么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总是有的,这位温小姐,或多或少都和别人不一样。尽管霍先生对她的态度如何冷淡,可他也知道是不一样。 周衍正面上保持着微笑:“温小姐,再过不久婚礼就要开始了,现在两家的长辈可能到的都差不多,霍先生肯定没时间在这里陪着你,如果不介意,留下来喝杯喜酒如何?” 谁要喝这杯喜酒! 温浅所有的目光都放在霍聿深离去的背影上,她心里焦急,却只是干着急,只能一步步看着他毫不犹豫离开。 而她却始终无能为力。 她收回视线转而定定看着周衍正,问道:“我肚子里有霍家的种,你说在这个场合上,这样的消息算不算值钱?” 周衍正看了眼温浅的肚子,此时此刻他心里是震惊的,不过这是霍先生的私事,他不可能发表任何意见。 “温小姐,要不这样吧,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有什么话等结束之后再找霍先生说。” 温浅拿出包里的东西放到周衍正手里,“你把这东西交给他,我只要见他一面,如若不然,今天他的婚宴上不在乎多一点热闹!” 周衍正看了眼手里的东西,一张光盘。 他讶异地问:“这是什么?” “你给他就是。”温浅推开他,一言不发快步离开。 多一分钟的浪费对她来说都可能承担不起。 身边有保镖要去追她,周衍正赶紧拦住了,心里本能的觉得事情不简单。 思量之下,周衍正立刻联系了霍聿深。 宴会厅外聚集了不少宾客,而转角处安静的套房里,气氛却压抑的沉冷。 周衍正听着里面的有东西碎裂被砸碎的声音,心里暗道不好,这好好的一天,怎么就生出了这么多事情。 霍聿深退出那张光盘,手指一个用力,那光盘就在他手里裂成了两半。 威胁他? 当初因为一时兴起留下的这光盘,最早发生关系的那一夜,酒店里的摄像头拍下的画面。 后来霍聿深算是好心,把这东西给了她就当毁了当时的不堪证据,可没想到今时今日,还她用这香艳视频来威胁他。 画面上霍聿深只有一个侧脸,而温浅的脸却是很清晰,今天这样的时候只要这东西被放出来,那这婚礼可是必然‘精彩’了。 “她人呢?”霍聿深神色不佳,语气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平静。 周衍正被他莫名其妙的怒气吓得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回道:“温小姐让我把这东西交给你,然后自己就走了。她说,要你见她一面,不然……” 霍聿深这时候不可能再去质问周衍正,为什么犯蠢把温浅放走。既然敢来闹事,她身上指不定带了多少份复件。 思及此,男人狭长的凤眸危险的眯起,而眼底那抹阴鸷越来越浓。 “调监控,把她找出来。” 周衍正赶紧应下,“好,现在就去。” …… 实则温浅一直没走,她就在宴会厅外的一个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她实时准备着可能豁出去。 倘若他不答应,她手里的东西,也足以让这两家人脸上难看了。 霍聿深找到她的时候脸色铁青,快步朝着她走去。 温浅凝着他冷漠的脸色,一步步倒退,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尤其是他眼中的平静而阴鸷的目光,每一秒都让她产生褪却的念头。 可是不行。 “温浅,能耐见长啊。”男人薄削的唇划开凛然的弧度,在她面前站定。 满心慌乱间抬眸对上霍聿深沉不可测的眸子,明明是薄凉平静的语气,却有一种仿佛要将她撕碎的错觉。 温浅攥紧手心,冷汗涔涔。 而就在此时,‘咔嚓’一声并伴随着闪光灯亮起,霍聿深警觉地回头,他下意识挡住温浅的脸,却发现不知道从哪涌来了大批媒体,今天的婚礼并没有邀请任何一家媒体。 人声鼎沸宣宣扬扬。 温浅也被这场面吓到,两人原本所处的死角涌入了越来越多的人,光是摄像头就足以让她无所遁形。 “霍先生,请问这位小姐和您什么关系?” “霍先生,您大婚在即,现在单独和这位小姐在一起,你们是否关系匪浅?” “霍先生……” 这一言一语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霍聿深微蹙着眉,酒店保镖见状立刻冲上来把那些媒体记者往后撵,闪光灯却一刻不停,所有的焦点都对着霍聿深和温浅两人。 “你找来的,还是宋修颐找来的?”他睨着温浅的脸,眸色越来越冷。 “不是……”温浅下意识解释,可在她看到男人眼底那越来越沉的厉色,她猛然挣脱他的钳制,“霍先生,刚刚送给你的东西怎么样?是不是熟悉的很?” 她一边说着,一边退出他的保护圈,往媒体的方向挪去。 “找死!”霍聿深满身的怒气。 一直以来他都知道温浅是个不知死活的,但没想到有一天她会做到这般地步。 温浅什么也不在乎,她不停地往后退,从包里拿出份东西,目光安静看着离她不远的男人。 “霍先生,我母亲的命在你眼里不值钱,那我肚子里这个霍家的种,算不算值钱的?”她几近一字一顿,一张医院出具的妊娠报告被她攥在手里。 声音不大不小,却使得在场的媒体,须臾之间全部安静了下来。 媒体人对于八卦的灵敏度异常的高,有人一下子挣脱了保镖,一个健步就冲到温浅身边,生怕晚了一秒就是没了独家。 场面开始惊人的失控和混乱。 温浅被冲过来的媒体紧紧包围,接连不断的问题近乎于刻薄一般从这些人嘴里问出来。 而在人群之中的温浅紧闭着唇一字未答,她捏紧了手里的东西,目光遥遥的看着霍聿深,安静的眼神里是不顾一切的疯狂,有威胁,有挑衅。 “霍先生?”周衍正急的差点失了分寸。 霍聿深周身好似弥漫着层薄冰,熟悉他的人才会明白,此时是他怒到极致之时。 是因为宋修颐在背后弄出这一场戏,还是因为被温浅算计,被这个他从来不打算放在眼里的女人…… 宴会厅里迟迟等不到今晚的两位主角,听到动静之后有人找了出来,却也一下子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了。 宴会厅外,霍家和宋家两家长辈也偏偏恰好此时被接入宴会场。 霍太太目睹了这一幕,赶紧问身边的女儿:“这怎么回事?” 霍明妩见此也是微蹙起眉,本来今天的事情就没有让媒体来,怎么来这么多记者? 周衍正看到这一群人过来,立刻迎上来,或者他们往安全的地方退去,可不能让这些疯狗给咬上。 “这怎么回事?”霍明妩安抚好两家的长辈,冷声问道。 “我也不清楚……”周衍正手心冒汗,也不知道霍先生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远处,话题的中央,温浅的耳边全部都是这些嗡嗡的声响,不知道是谁的摄像头撞上她的肩头,一时间疼得她皱起了眉。 而站在不远处的霍聿深就这样看着她挣扎,在她面露痛苦之色时,眸光越来越冷。 直到她的身影快被淹没时,霍聿深才又吩咐让保镖动手,不留余地把这些人赶出去。 温浅慢慢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渐渐的人群四散。 却有更重的压迫感向她袭来。 温浅像是脱力般跌坐在地上,她还没来得及抬头,男人的声音在她上方淡漠的响起:“你满意了?” 她抬起头,霍聿深居高临下睨着她,那双眼睛冷的像是初春消融的雪。 “我没想这样……”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喃喃道。 “承之。”霍明妩追过来,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温浅,眉宇间蹙的更深。“你在这里做什么,爸妈还有宋老都来了,还不进去?” 霍明妩不是没听到刚刚那些记者嘴里盘问的是什么,她不问,只是为了大局。 霍聿深似笑而非看着不远处的两家长辈,“这婚不结,延后。” “你瞎说什么你?”霍明妩脾气一来,话也重了起来。 “若是宋老一天不清理门户,这婚就没必要结。” 霍聿深能容忍宋修颐一次两次的肆无忌惮,却绝对容忍不了三次四次,如若不是宋老一直护着,恐怕宋修颐都不知道会死在哪里。 他这个人最恨的便是别人的算计,五年前是一次,现在又是一次。 说完,他弯腰毫不客气的抓住地上的温浅,虽然他的语气平静,可只有温浅知道此时的他有多愤怒,那力道重的像是要把她捏碎似的。 温浅咬着牙,却没有一点挣扎,任由着他钳制着她离开。 “承之……”柔柔的女声夹杂着哽咽在身后响起,温浅想也不用想,是宋蕴知。 霍聿深停下脚步回头,“蕴知,你去陪陪宋老,我有事情处理。” 他的轻描淡写让宋蕴知眼中的泪意更甚,精致的妆容配着这身婚纱怎么看都是离幸福只有一步之遥的女人。 宋蕴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苦笑着问:“有什么事情需要你现在处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吗?” “再说吧。”他嗓音清冽淡漠,不顾在场的长辈,转身离开。 温浅没敢回头,她潜意识里不敢面对宋蕴知,心里有个念头认定了,是她毁了宋蕴知即将到手的幸福。 。 众目睽睽之下,霍聿深带着温浅离开,睥睨矜漠的姿态,仿佛全然不将他身后的那些长辈放在眼里,以及他即将的……新婚妻子。 他的脚步很快,温浅努力保持自己的步伐和他一致,只是稍微抬眸的间隙,他眼底的深沉寒凉让她慌张。 男人身上的怒气很盛,他几乎是把她甩进了副驾驶,而后自己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离开。 这整个过程中温浅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一是因为这样的霍聿深让她真的有些怕,二是因为自己想要的已经达到了。 “温浅,你不会是和宋修颐联合着一起骗我?”忽而,霍聿深目不斜视冷淡出声。 她的视线落在男人英朗冷硬的侧脸上,立刻解释:“不是!我根本不认识什么宋修颐,我只知道那个疯子绑架了我母亲,如果我不照他说的做,他……” 一声寒凉的冷笑从男人喉间逸出,那微微上扬的凤眸眼尾像是淬着化不开的寒冰。 温浅知道此时自己的解释都是多讲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 温浅看着越来越快的车速开始心惊,精神紧绷到极致,从被绑架的那一刻到现在她从未敢有过松懈之时。 有电话进来,霍聿深沉着脸接听。 “什么情况?” “白岩山附近的盘山公路上被救下一名女子,四十岁开外已经昏迷,接下来怎么办?”电话那头夹杂着山崖间呼啸而过的风声,却一下子让温浅的思绪再度集中。 “要怎办还需要我说?”霍聿深沉冷的语气里明显带着怒气。 只听得电话那头的人连连说是,温浅想要说话,霍聿深便单方面的切了电话。 她急切之下伸手抓住霍聿深的手臂,嗓音里哽咽的哭腔未褪却。 “霍先生,我真的没骗你,是那个疯子绑架了母亲,你知道的我母亲精神上有些问题,她根本受不了这样的,你让我把她带回来好不好?” 男人看都没看她,啪的一声重重甩开她的手。 温浅的右手腕不能动,左手被他一挥,整个手骨痛的麻痹了片刻。 她咬着唇硬气的没出声。 温浅看着他越来越沉的脸色,紧张地问道:“你带我去哪里?” 霍聿深神色缄默,只言片语也吝啬于给她,车速又往上飙升,温浅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加煞白。 她只能死死抓住安全带,用手心抵着难受的腹部抑制住那恶心的感觉,这种氛围压抑的让她近乎喘不过气。 最终车子停下,夜幕已降临,温浅回过神来看向车窗外…… 安都医院。 温浅瞬间脸色煞白,看着男人冷峻的脸问道:“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看看你肚子里的究竟是谁的种。”霍聿深解开安全带,语气沉到冰点。 “你什么意思?”温浅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手按在门把上随时准备着离开。 霍聿深瞥了眼就知道她的心思,侧身越过驾驶座,有力的双臂迅速将她禁锢住,很不见底的眼眸睨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唇边的弧度越发薄凉。 “随便从哪弄来的野种,也敢安在霍家名上?” 温浅倏然攥紧手掌,她听着男人薄凉的声音,说不清楚此时心里的感受。 是羞辱…… 极致的羞辱。 狭小的空间里属于他的气息铺天盖地而来,咄咄逼人的目光像是要将她撕碎似的。 忽而,温浅惨白的脸上漾出些许嘲讽,“霍先生,记性不好是吗?我怀孕整五十天,一个多月前我们发生过关系,你的种也是野种?” 霍聿深见不惯温浅这幅尖牙利齿的模样,可即使在盛怒之下,他还是抓住了事情的关键。 “一个多月前是哪天?”他捏紧了她的肩膀,那力道重的几乎把她的肩骨捏碎。 温浅忍着全身强烈的不适以及从肩膀上传来的疼痛,心里有种难以名状的耻辱。 五年前有这样一次,她因为那场他犯下的罪承受多年的痛苦,而他全然不知。 五年之后又是这样一次,高高在上的男人依旧没有将她往眼里放。 许是肩膀处痛的受不了,温浅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去扣他的手指想让他放开她,可她的手刚触到他的指尖,便被他用力禁锢在一旁。 “说话!” 温浅强忍住的眼泪此时又不住地往上翻涌,眼眶瞬间通红,纯粹是因为他语气之中的羞辱。 “还能有哪一次?山里的最后一夜,做没做你自己不知道?”温浅基本上是低吼出声,说完之后她又意识到那天的情形,忽然定定地看着霍聿深沉冷的脸色,问道:“又把我当成了谁吗?” 男人深邃沉冷的眸底闪现复杂和异样之色,他睨着温浅的脸,粗粝的指腹也在她的脸颊上摩挲。 她和蕴知长得真的不像,不论是长相还是性格,没一点相似之处。 除了这一头垂到肩上的发是一样的。 须臾,霍聿深的脑海里划过一个念头,那天,他确实隐隐约约觉得那人是温浅,只是后来…… 他微蹙着眉,“如果没记错,天色没暗前你就已经出了山。” 温浅一听他这么说,大致上离心里的猜测更近了些。 她扬起一抹苍白的笑,定定看着男人沉入深渊的眼睛,语调轻缓,一点点说起那天的事情—— “那天周衍正把我送出山,在半路上我发现有东西落下了所以调头原路返回,重新回到这里的时候是晚上九点过。然后我进了你的房间,不过那时候你醉的不轻,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不回忆,你不至于一点印象也没。” 言罢,温浅就这样静静的看着霍聿深,在一阵缄默后,她又即刻加上一句:“对,还有一件事情。事后我刚出了别墅,就遇上了宋小姐,她可能找你有事情。” 这话在霍聿深听来莫名觉得刺耳。 可笑。 “说清楚。”男人的声线寒冽,眸光居高临下死死盯着她,手下又开始控制不住力道。 “这是事实,还要如何清楚?难道要清楚到那天晚上我们到底做多少次,又是用的什么姿势,还是你模糊不清说的一些话,通通说出来才算清楚吗?” 男人紧抿着薄唇,视线移到她纤细雪白的颈项上,颈间动脉因为那番激动的话而凸显着,从来没有哪一个女人会像她这样,让他恨不得想立刻掐死她。 事实上,霍聿深这样做过,之前盛怒之中的他这样做过。 温浅看着他眼里浓重的黑,强装出来的镇定和气场逐渐又散开,她知道这个男人惹不起,可每一次她都不知死活的惹上他。 “去做检查。”良久,霍聿深松开他,冷冷抛下这四个字。 温浅退缩,她看不懂他此刻的做法。 她的手放在自己腹部,喃喃说:“如果不是这次的事发突然,我不会用孩子威胁你,有两次我已经站在医院手术室门口了。” 霍聿深冷着脸一言不发,他拽着她的手就往医院里走去,额角的青筋很明显盛着怒气,可好像又是在想要快速证明什么。 温浅那只脱臼的右手腕被他这样拽着,疼得她皱起了脸,额头上疼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有特权的人什么事都好办,温浅很快被安排在一间隐秘的b超室内。 此时躺在床上接受检查的心情和当初第一次来时截然不同。 之前那次是对未知事物的慌张,而现在不一样。 医生很快给出了确切的妊娠时间,开具证明。 在医生签字的时候温浅忍不住问了句:“孩子健康吗?” “情况不稳定,主要是你自身情况不好,如果真的不想要,就早些做决定。” 温浅听了这些话,心里莫名的难受,无论是从哪个角度来考虑,她都不可能想要留下这个孩子,可这一次次问起来,就让她心里的罪孽逐渐递增。 另一边,霍聿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就拿到了这份妊娠证明。 时间上和那次基本没有偏差,就是在山里的最后一晚留下的。 温浅说的没错,他自己隐约的记忆也没错,那这错的便只是…… 思及此,霍聿深的眸色暗沉,握着纸张的手背上青筋尽显。。 不久之后,从b超室外走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和两个护士,医生拿起桌上签了字的诊断单看了会儿,其中一个女医生看向温浅说:“没有炎症了,现在马上可以准备手术。” 温浅脑子里懵了下,往后不自觉退缩了两步。 她看着慢慢走近的护士,心里生出了不好的预感。 “我没签字,谁给你们的权力做决定?”温浅慢慢往后退,严阵以待看着这些慢慢向她靠近的人。 她又不傻,这定然是因为霍聿深肯定了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依照他的性子,一旦确定怎么还会留下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温浅一咬牙,在医生和护士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快速跑出门外,冰冷安静地走道上听到的都是她自己慌乱的脚步声,忐忑不安的心跳声,急喘的呼吸声…… 走廊的尽头,是死路。 温浅喘息着停下,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一回头就见两个护士和医生追了过来,这样子看上去非得今天让她把这个手术做了。 安都本就是私立医院,温浅曾经作为霍如愿的所有资料都能被消个干净,那还有什么不能悄无声息做完? 虽说她一直不想留着这个孩子,可无论如何,决定这生死的权力,不应该在霍聿深手里。 “我要见霍先生。”温浅看着医生镇定地开口说道。 “手术是霍先生安排的。” 温浅固执的说:“我没答应签字,这手术不作数。” 医生解释道:“霍先生已经签了字。” “他谁也不是,不是我监护人不是我家人,他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温浅的嗓音沙哑,抑制不住的低吼出声。 医生无话可说,似是不想与她多解释,却也不敢再进一步做什么。 双方就这样尴尬的僵持着。 “我要见他。” 安静到死寂的走廊里只有温浅不轻不重的声音回荡着。 到最后总有一方是妥协的。 霍聿深出现时,温浅正被两个护士防备的盯着,生怕她突然之间又逃走似的。 医生走上前和霍聿深低声说了几句话。 温浅听不到他们两个人在说什么,只是她看到霍聿深面无表情的脸色更加沉了些,忽而抬眸看向她这边,眸光暗沉冷淡。 “你们先去准备。”男人低淡的声音响起,划破这周遭尴尬的氛围。 “好的。” 医生应下,把本来看着温浅的两个护士也一并叫走。 此时温浅就缩在墙角,如果不是走到了思路,她肯定还会跑。 尤其是看着霍聿深越来越靠近,心底无端的抗拒 “为什么不做手术?” 温浅抿了抿唇,在男人深沉寒凉的目光下,垂在身侧的手攥的很紧。 有个念头在她的脑海里萌生,渐渐成形,顷刻之间就占据了她的所有思绪。 温浅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吓到,抬眸愣怔看着霍聿深近在眼前的脸,缓缓说:“我突然想要这个孩子了。” 男人英气的眉宇微微蹙起,“为什么?” 此时,温浅的后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层寒气透过她的背好似一路传到了心底,却半点也及不上霍聿深语气里的寒凉 平静淡漠的声线,却冷到了极致,温浅仿佛四肢百骸都透着层寒气。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说:“霍聿深,你娶我吧。” 她的声音很轻,可在这安静的走道里,字字清晰。 更是清晰异常的传入了霍聿深耳中。 倘若在平时,他绝对会回她一句,做梦。 然而此刻,男人若有思量打量她精致却又苍白的五官,薄唇划开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讽。 “为什么?” 在霍聿深眼里的温浅,好像永远都在为别人活着,因为顾庭东,因为她母亲,因为朋友,因为各种各样的事情…… 几乎从来没有纯粹的为自己活过。 他怜悯她可笑的人生,却也始终不明白,为何他会放任这样一个人存在于他的世界里。 温浅看着他深邃的眼睛,有些年头一旦开了头,就一发不可收拾。 “起初顾庭东的未婚妻算计我,江小姐偏偏是你的妹妹。后来我父亲要把那栋小楼卖出去,恰好你又是买主。再后来,那个疯子两次绑架我,偏偏又正好是你的仇人。” 说着,温浅的唇边漾开些许苍白的弧度,“不管是江时初,还是那位宋家公子,他们想要碾死我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事实上确实如此。 温浅发现自己永远都在躲避,一直都认为自己惹不起这些人那定然躲得起,可几次三番的事情下来,她发现不是说她自己一昧的躲,这些阴暗就不会找上她。 这是霍聿深为数不多的认真打量温浅,“所以呢?” 温浅缓了缓,又说:“你不讨厌我的人,也不讨厌我的身体,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你的。你之前一直想证明自己不是非一人不可,娶我吧,这是最好的方式。” 霍聿深没说话,薄削的唇轻启,讥诮而嘲讽的冷笑声逸出,是在嘲笑她的不自量力。 “温浅,这么看得起你自己?” 她无谓的笑了笑,“两家的长辈不都是看到了么?明天就算媒体上被压着不曝光这件事情,你们两家人面上这又要怎么过去?你心里有那位宋小姐,但是恨她的兄长,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依旧如此,何必呢?” 霍聿深狭长凌厉的眸子危险的眯起。 “你知道什么?”低淡的声线压迫感十足。 “我不知道什么,但是能在婚宴上抛下你的新婚妻子,说明我猜的是对的。”温浅定定看着他,背脊僵硬着挺的笔直。 她怎么不知道呢? 荣竟何说五年前是因为一个突然出现的霍如愿,一个多出来的霍家小少爷,让霍聿深和宋蕴知之间彻底生了嫌隙。 虽然她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是怎样的曲折婉转,也不管是怎样的隐情苦衷,她只知道那些是霍家在五年前就欠她的。 是霍聿深欠她的! 一阵长久的沉默。 五年前,他是厌恶宋休颐的不择手段,对宋蕴知,只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好似什么样的感情都一文不值。 霍聿深容不得别人的算计,容不下欺骗。 而五年后,在他的记忆里,宋蕴知不是这样的,不会放下矜持和抛开自尊来骗他。 曾经的那份纯粹,好似在不经意之间已然改变。 五年前的宋蕴知选择站在宋家的立场上,听从长辈的安排选择霍家另外一位,尽管这最后没有成,她那一步却是真真实实的跨出过。 而今时今日,他不知晓这建立在欺骗上的关系,又能维持多久。 是和当年如出一辙的相似,还是怎样…… 温浅看到他眉宇间的神情深沉而复杂,她大着胆子一步步向他走近。 “霍聿深,所有的骂名我来背,我只要你给我一个足够不受人欺负的身份。时间不用太长,等你放下,等我有能耐向某些人讨个公道。” 等她什么时候可以解决完所有的事情,永远不再回青城,离这些人离得远远的,再无交集。 。 温浅不知道这些话对霍聿深来说会不会起到些许作用。 不久后,有医护人员走上前低声询问,这准备的手术何时进行。 温浅面上的神情很平静,事到如此,她应该是没办法再和他讨价还价了,这样也好。 她沉默了瞬,松开紧攥的手心,抬眸看着身侧的霍聿深启唇缓缓说:“现在做吧,省的夜长梦多。” 霍聿深似是没想到她此刻态度的转变,他沉着脸时棱角分明的线条更显得冷硬,明显的生人勿近。 “温小姐,这边走。”护士给温浅示意了方向,她没再犹豫跟上去,径直从霍聿深身边擦肩而过。 温浅想,就算这是一份罪孽,也要让霍聿深承担一份。 安静的走道上静的好似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温浅想要走快些,从这里走到手术室的那条路对她来说很煎熬,可脚下像是灌了铅,偏生走不快。 霍聿深微眯起狭长的凤眼,深邃的眸底透不出一丝情绪,他的视线落在慢慢走远的温浅身上。 温浅的个子不算矮,虽然瘦可她的肩膀却不狭窄,背脊挺的很直,就算是最落魄的时候,她也始终保持这样一份姿态。 她说,霍聿深,你娶我吧。 她说,你不讨厌我的人,也不讨厌我的身体,我肚子里的孩子还是你的。 她说,想证明自己不是非一人不可,娶我吧,这是最好的方式。 她说,霍聿深,所有的骂名我来背…… 好似这些话还在他的耳边回荡,可收回思绪再抬眼时,温浅已经走远。 …… 手术室外 温浅一路走到这里其实想了很多,甚至也有想不通,自己为什么刚才要说出那些话。 娶她? 凭什么。 到底是在作践她自己,还是在羞辱那位高高在上的霍先生? 凭着他平日里对小六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五年前的那桩事情和因为那件事情而多出来的孩子,对霍聿深来说是人生的污点。 是一段想要抹去的干干净净的污点。 温浅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嘲讽的弧度,她的前半生真是可笑而荒唐,同样的事情竟然要经历两遍。 她甚至在想,倘若哪天霍聿深知道了她就是霍如愿,不是同名同姓的人,而是真真实实曾经生活在霍家老宅里管家领养的孙女,到时候他又是作何感想? 同样也会觉得荒唐可笑吧。 当走进手术室的那刻,温浅就不再多想,徒添烦扰。 她知道这种手术一般是不会有痛苦,不像曾经在她什么都不算太懂的年纪,生下那个孩子。 温浅在床上躺下,麻醉师手里拿着一根针管,她知道接下来的事情会发生的很快。 她闭上眼睛。 周遭很静,听不到一丝声音,不知道是麻醉药已经打下,或者是因为心理作用,温浅觉得自己的五感好似消失了般。 须臾间,她耳边传来一阵声响,好像是手术室里来了人。 温浅不管这些,只是在心里默默数数,算着要数到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医生听了来人的传话,神情松懈下来,而后低头看着闭上眼睛的温浅,摘下口罩,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温小姐,手术不做了。” 温浅听到这话时以为是错觉,睁开眼睛,莫名其妙的有眼泪顺着眼角滑落到鬓角,而后隐没于发间。 她侧过脸,似是不想让人看见她眼底的脆弱。 …… 夏末的风不再像先前那样让人烦躁,尤其是到了夜晚,吹在身上甚至有些凉意。 温浅一眼就看到了医院大楼外截然而立的颀长身影。 他的指尖有明灭的烟头光亮,不用走近,仿佛就能透过那青白缭绕的烟雾闻到他身上清苦的烟草气息。 霍聿深见她走来,随手灭了烟。 “我能认为,你在考虑我的提议?”温浅走到他面前,唇边带着轻缓的弧度,全然不见在片刻之前在手术室内的那种无助和脆弱。 “离开这里再说。”言罢,霍聿深转身向一旁的停车场走去,留给温浅的依旧是背影。 不过这次,温浅快步跟了上去。 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车速也不像来时疯狂的快,沿着公路匀速行驶。 霍聿深的手机一直在震,而他像没听见似的,连个视线的余光都没给。 手机上明灭交错的灯光打在他深邃硬朗的脸上,更显出了几分莫测的意味来。 温浅不用想大概也知道这接连不断呼进来的电话是因为什么,无非就是他的家人,或者那位被他抛下的‘新婚妻子’。 大概是不耐烦了,霍聿深微蹙着眉,直接把手机关机随意地丢在一旁。 重归于一片死寂。 男人启唇,声线低缓沉冷:“那份光盘母带在哪?” “就是给你的那份。我没刻录,也没复制,也没存在手机里随时准备发给媒体。”温浅实话实说,本来那就是急中生智想出的办法,她没有那么变态的兴趣留着那东西。 闻言,霍聿深反倒是轻笑,语调微凉:“哪里学来的这一套?” “被逼急了。”温浅听着他的语气也不像是打算秋后算账,心里的压抑渐渐消散了几分。 “你带我去哪里?” 男人不置可否,到了一个红灯处,他停下车目光转向她这边,“既然有胆子威胁我,还会怕?” 温浅抿紧唇,要说怕的话,相比于宋修颐那个疯子,霍聿深的三观比他要正常多了。 不多久,车子驶上了高速。 沉沉的夜幕下,狭小的空间里铺天盖地的都是属于霍聿深的气息,温浅提了一天的心依旧不敢放松。 车子最终停下时,温浅的耳畔好似听到了海潮的声音。 空气中仿佛有着淡淡的水汽,她抬眼望去,果然是一片海域。 在夜幕下平静而又暗潮汹涌。 霍聿深熄了火,而后解开安全带。却不下车,只是微眯着眼睛看着前方,姿态慵懒而优雅,他的眼底像这片海一样平静深不见底。 温浅不由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男人倾身而来,随之放平副驾驶的座椅,坚实有力的手臂撑在她身侧,平静的目光渐生危险。 温浅被困在他身·下,她不安的伸手抵在他身前,他就这样居高临下打量着她,那近乎噬人的灼灼目光似要将她撕开。 “温浅,以前有好几次我都想做回好人,既然没有以后,那就趁早放了你。恰好,你自己先提了散。现在又是你主动招惹的我。” 男人的声线很冷,平静的听不出一丝情绪。 若是能在他的语调里再听出些愤怒,也要比现在不动声色好的太多。 温浅对上他狭长的眼睛,面色不改地回他:“对,是我主动招惹的你。以后这两个词很奢侈,我暂时不敢想,也不愿想。” 以后…… 不错,这两个字眼奢侈的很。 或许霍聿深当初怎么也没想过要和她有过以后,倘若生出这个念头,怕是连他自己都会觉得不可思议。 而此时的情景,却有些不一样了。 “霍聿深,骂名会在我身上,不管是你们家的长辈,还是宋家的长辈,都只会认为有一个下作的女人用手段破坏了两家的关系。”温浅继续说着,神色如常,平静的就像在说别人的事情。 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别人会对她有怎样的看法,也不在乎以后的日子里会不会有人在后背戳着她的脊梁骨谩骂。 男人的视线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粗粝的指腹按上去,在她的唇上摩挲辗转。 光线很暗,温浅看不清他的眸底的深沉,只能兀自强装镇定。 他的手指划过她的眉,眼,鼻,似是透过这种方式将她的五官变得清晰。 最终,男人的手渐渐下滑,落在她平坦的小腹处。 温浅心里一惊,连带着本就不自在的身子更加僵硬,就连呼吸也紧绷了些许。 嘶啦一声,男人顺着她裙角被扯破的地方用力撕开,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清晰地让人窒息。 裙子的下摆被他推高,温浅只觉得一凉,他的手掌顺着下摆就钻了进来,不带任何阻隔贴着她的肚子。 他手心的寒凉让温浅感到了害怕,身子不由得开始颤栗。 “不要……”她忍不住害怕的低喊出声,眉宇间终于露出了些害怕的神色。 霍聿深的手停在这里没动,唇边渐渐露出了似笑非笑。 温浅,你也会怕? 终是在她脸上看到了这样的神情,不再是镇定的伪装。 他的手离开她的小腹,慢条斯理地进行刚才的动作,一点点撕碎她所有的伪装,嗓音讥诮:“一个孩子就想成为霍太太,是不是少了点?” 。 温浅因他眼底的放肆掠夺而觉得心惊,轻颤抖着说:“你……你什么意思……在医院里做的检查是你清清楚楚看着做的,还怀疑是我在骗你吗?” 霍聿深的神色很淡,无视她的挣扎,可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裙角,让他没办法进行下一步。 慢条斯理地启唇缓缓道:“松开。” 温浅紧咬着唇瓣,本来今天发生的事情就已经够让她身心俱疲,现在又一点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算是性欲重,也不至于现在…… “霍聿深,你是不是怀疑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可以等时间久一些,去医院做一个dna检测,到时候就知道是不是了……” 许是温浅挣扎的太过,男人失了耐心,刺啦一声布料开裂的声响在她耳边响起,近乎用了蛮力,剥去了她身上所有的遮蔽。 就连最贴身的……也没放过。 温浅感受到他的手掌游走在她的后背上时,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难受地起了层鸡皮疙瘩。 随之,内·衣的暗扣亦是被解开。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温浅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上冲,羞愤,不堪,耻辱,这三种情绪交织在一级,即将把她吞没了似的。 霍聿深没说话,手掌再次贴在她平坦的腹部,微眯着眸子打量她未着寸缕的身体。 和最早的时候见到她,没有区别。 霍聿深记得最早见到她时的样子,天生媚眼如丝的桃花眼,乖巧一分便是温婉可人,张扬一分,便是明艳骄纵。 男人抬手,抚上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再往上…… 一寸寸量度着她的尺寸。 温浅在紧张,一瞬不瞬地看着他,可自己的身体却是僵硬的很。 男人的手掌所到之处,她只觉得那处的皮肤犹如灼烧一般。 她忍不住这种折磨喊出声:“你到底做什么……” “离开我之后,见过顾庭东没?”霍聿深抬起她的下巴,眸色深沉暗涌。 温浅大概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也许男人都会有些可怕的大男子主义,她沉吟了须臾,回答道:“没有。离开你之后,很干净。” “那我倒是要看看。”男人的薄唇轻掀开弧度,手掌作势要往下探。 这对温浅来说无疑是羞辱。 她连连阻止,“别,别这样……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霍聿深的手背滑过她的脸颊,似是触到了眼泪的痕迹,他收了手。 转瞬忽而又像是相起了什么似的,嗓音沉冷问:“告诉我,你第一个男人是谁?” 温浅不知晓原来他还有这种特殊的洁癖,可听着这个问题,心里却是一下子寒得透彻。 第一个男人是谁…… 温浅抬起眼帘直视着他线条冷硬的面容,目光里生生透出些嘲讽来,倘若他非要听实话,说出来都不见得会有人相信。 她不愿意说,也不会说。 “你第一次要我的时候都不在乎这件事,现在做也做过这么多次,还在乎以前?”温浅反问道。 男人冷笑,“不是顾庭东,那之前还跟过多少男人?” 。 温浅撇开视线,此时此刻她一点也不想看到霍聿深,只是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的气息太过浓烈,尤其是那灼灼目光强烈的让她无法忽视。 男人的指腹落在她细嫩的下巴上,摆正她的脸颊,迫使她正视着他。 温浅不依。 而她只是稍稍露出了些抗拒的反应,男人手下就加重几分力道,“说话!” 温浅这才算是重新看着他,深呼吸努力平息自己胸腔内不断翻涌出的情绪,尤其是在看到他右手虎口处浅浅疤痕,手心紧紧攥住。 “霍聿深,你真的要知道吗?”她的胸口剧烈起伏,以为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可以假装着心平气和,可事实上真的做不到。 男人不置可否,目光幽深微暗。 “那是个禽兽,我恨不得和他的血吃他的肉。”温浅定定看着眼前的男人,语气却近乎于咬牙切齿,继而又反问道:“霍聿深,戳人伤疤这种事情,会让你得到什么快感?” 这是温浅心底最深的一道疤,就和落在霍聿深手上这道牙齿印一样,只要一看到,就能想起曾经日日夜夜在午夜梦回之时惊出一身冷汗的梦靥。 闻此言,霍聿深的眸色起了些许异色。 “是谁?”男人的嗓音低沉暗哑,好像这只是随意一句,却又执着想要得到答案。 温浅松开紧咬着的唇瓣,“我不知道。” 她的神色疲惫倦怠,这段记忆对她来说,是怎么也不愿意回忆的。 霍聿深慢慢松开她,忽而之间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中什么情绪,有些许复杂,有些许不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 是因为他曾经犯下过一样的错。 霍聿深把自己的西装外套丢在她身边,自己则是烦躁的解开衬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假装着不经意问:“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后来就是顾庭东嫌我不干净,和温家退了这门婚事,再后来的事情你也都知道。”温浅把他的衣服穿在身上,像是刚逃出一场灾难,身子止不住的发颤。 霍聿深转身看了眼她安静的侧脸,轻描淡写地应了声,“嗯。” 许是这车里的氛围压抑了些,他起身打开车门准备出去。 “你去哪里?”温浅下意识里抓住他的衣袖。 她的指尖明显有些退缩的颤抖,却大着胆子紧紧攥着他的袖子,好几次都是这样,虽然害怕也不愿意靠近,却偏偏像抓浮木一般。 霍聿深看了眼时间,眼底平静无澜,“你如果想在车里过夜,我也没意见。” “我不想。”温浅往后退缩了下,还因为刚才的事情有些惊魂未定。 比起霍聿深的阴晴不定,她或许更希望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 不过,这不现实。 霍聿深已经自行下车走远,温浅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咬着唇跟上去,“你等等我。” 夜色漫漫,温浅跟着他走进海边的一栋别墅里。 不多久,温浅见到了个熟人,许青。 霍聿深和她在一旁说话,问的内容都是白天婚礼的后续,霍家和宋家大概都在找他,连霍聿深自己都觉得这次的做法任性了些。 “和衍正说一声,今晚的事情我不想在任何媒体上看到有人非议,其他的让他暂时不用管。”言语间,霍聿深又想点烟,抬眼间视线触及到温浅的身影,遂丢了烟盒把玩着手里的火机。 实则其他的事情就算周衍正想管也无能为力,让他去和霍明妩或者霍老太太周旋,还真的没这能耐。 许青点头,“知道了。” …… 这一天下来,温浅紧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下,在客房里匆匆洗了个澡出来,好在许青心思周到,替她带来了几身衣服。 温浅不敢放松警惕,头发都没吹干就这样随意散在肩头,在沙发上正襟危坐。 回忆起今天发生的这一幕幕事情,胆战心惊。 甚至到现在,她还觉得像是错觉。 夜晚太过静谧,温浅慢慢靠着沙发微闭上眼睛,人一旦放松下来就会开始胡思乱想。 她在想霍聿深究竟会把这个孩子怎么样,既然他手下留了情留下这个孩子,那以后呢…… 他会真的同意娶她? 这一把赌注,她下得太肆意,像是完全不计后果。 渐渐地,温浅闭上眼睛沉沉睡了过去。 霍聿深循着光亮推门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幅场景,她蜷缩在沙发的一角,呈现一种极度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将自己保护起来。 他拿起一旁的薄毯盖在她身上,她未醒,只是微微皱着眉,看得出来这睡梦之中也并不踏实。 长夜漫漫,这一晚上,却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睡不着。 翌日,温浅醒的很早,她刚浑浑噩噩的走出房间,就见到了往楼上走来的许青。 “温小姐,早。”许青笑着对她打了招呼,继而说:“下楼准备吃早餐吧,昨天晚上你就没吃东西。” “谢谢。”温浅的手落在自己的肚子上,昨天晚上她着实是累了,不管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疲惫不堪。 完全没有心思去想别的。 走到餐厅时,温浅并没有看到霍聿深,于是问道:“许秘书,霍先生不在?” “霍先生半个小时前就已经回去了,一会儿我会带你去见他。” “好。”温浅点了点头,在餐桌前坐下,对着一桌子清淡的食物,索然无味。 在她面前似有一条路,雾气茫茫让她看不到头,可她没办法,一旦踏上好似便回不了头。 。 即将踏上归程,温浅没有多问什么,至于接下来面对她的会是些什么,兴许连她自己都无法想象。 清亮的天光笼罩而下,将空气中的尘埃映衬得无所遁形,她伸手去挡这刺眼的光线,不想让心里那些曾经溃烂的伤口显露出来。 温浅收回视线,掩起心中的思绪,客气地问道:“许秘书,手机借我用一下可以吗?”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就从来没联系过自己家里的人,虽说她意义上的家人也没几个。 许秘书拿出自己手机递给她,不该问的她有分寸不会问。 温浅道了句谢,走到一旁拨通了清姨的号码。 听到母亲安然无恙的消息之后,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回去的路上,温浅忽然笑了笑,看着许秘书问道:“许秘书,当初他非要让我把头发剪了,是不是为了更像那位宋小姐一些?” 许青犹豫了下,这种事情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记得当时让温浅剪头发时候,她是怎么也不愿意的。 温浅见到她脸上的犹豫,唇角轻轻挽起,自顾自说道:“你不用说我也知道,肯定是这样了。得不到的那是最好的,人的劣根性不就如此?找个差不多的自欺欺人,也不知道到底欺的是谁……” 其实温浅看的也是透彻,他应该是喜欢宋蕴知的,只不过这一份感情中间夹杂了太多的东西。 骄傲如霍聿深这般的人,眼底容不得沙,感情在他面前应该算不上什么。 温浅岔开话题问:“这些年小六在青城的时间多吗?” 许青想了想,她为霍先生做事的时间远远比不上周衍正,这些事情她知道的也不是特别清楚。 “在我印象里,小少爷这两年只会偶尔来青城住上一段时间,而每次来都不会超过一个月,其他时候都是在锦城居多。” 温浅预料到了,低声喃道:“那是他亲儿子,怎么这么不待见?” “霍先生只是对小少爷严格了些。”许青微笑着回应。 这到底是霍家的私事,不是外人可以过问的。 温浅低垂着眼睫,目光不知道落向何处,自言自语道:“我倒觉得那孩子挺可怜。” 荣竟何曾经告诉她,小六自打出生就受家里的长辈喜欢,是霍家的长孙。可偏偏,唯独不受自己父亲的待见。 那过往的五年,温浅越发觉得愧疚。 “你说笑了,小少爷哪里可怜,有时候他犯了事儿要被先生教训,通常都是被夫人或者大小姐拦下来的,在霍家可以说是谁都不敢惹这位祖宗。”许青解释着说。 “是吗?”温浅掩去自己眼底的失落,继而又问:“那以后,小六会跟着谁住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还是看先生的意思吧。” 温浅点了点头,未来的路谁也不知要如何走下去,她心里奢望的想,若是有可能,就当是用偷来的时间,想把五年来的亏欠,尽数归还。 回到青城,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的事情。 正午时分,按照正常时间民政局早就已经是休息时间,此时不一样,有工作人员在严阵以待。 “温小姐,先生在里面等你。”许青先下车,大打开车门对温浅笑着说。 直到现在温浅才觉得恍然若梦,愣愣说着:“我好像什么都没带,等我先回去一趟好吗?” “进去吧。”许青朝着她示意了一个放心的眼神,既然是霍聿深吩咐过的,那便一切都准备好了。 温浅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下车。 这一段路不长,不知为何走起来偏生那样不真实。 。 温浅走向霍聿深的这段路,倾注了她所有的隐忍,不甘,无可奈何,以及对前路的渺茫。 霍聿深抬眼看向她,并无过多的情绪。 手续在办理,只缺拍张照片,温浅和他两人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拍完照片,虽然这全程两个人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不过没人敢说什么。 拍完照,温浅看向男人冷硬英俊的侧脸,抓住他的衣袖问道:“你真答应?” 闻言,霍聿深不动声色蹙了蹙眉,像是根本不稀罕搭理她这个问题。 现在这情况不是显而易见? 都已经到了这地方,还在问答不答应的问题? 温浅自讨没趣,可还是隐忍不住心中的疑惑,“你哪里弄来的我的证件?” “从你家拿的。”霍聿深言简意赅回答她。 温浅又觉得自己这话多问了,也不再犯傻去问他到底用什么理由从她家里拿到的,只是庆幸她的户口不是在温家名下,不然的话在温霖生那里,绝对要吓掉眼珠子。 敲上钢印,工作人员将两本红本子放在两人手中。 “霍先生,霍太太,新婚快乐。” 很简单的一句祝福,可能是对于来这里结婚的人都会说,只不过停在温浅耳朵里,有点那么不是意思。 她讪讪地笑着说:“谢谢。” 霍聿深收起两本结婚证,“走吧,回去还有事。” 言罢,他转身率先迈开脚步。 温浅立刻跟上,他今天一大早回青城,想来一定是预料到了接下来要面对哪些事情。 思及此,温浅倒是又退缩了。 民政局外天光清亮明媚,温浅和他一直错着小半个身子,落入她视线的是他颀长优雅的背影,她微抿着唇,加快脚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走在他身边。 “霍……霍聿深,回去会不会有人三堂会审?”温浅一时间犯了怂,想起霍家人……唉。 男人停下脚步侧眸定定看向她,凌厉狭长的凤眸上扬,似笑而非:“怕了?” “有点。” 温浅这是实话实说,她没见过霍家其他的长辈,就只见过霍聿深的那位长姐,虽说过了这么多年人家早就已经不记得她当年的模样,但是她记得一清二楚,当年那个作风凌厉的霍明妩。 自心底生出的憷意。 司机替两人打开车门,上车之后霍聿深才打开自己那部手机,铺天盖地的都是未接来电,他扫了眼一个也没回随手又丢下。 他慵懒地往后靠,视线落在身侧的温浅身上,只见她的手指紧攥着衣服的一角,背脊挺的很直,一幅正襟危坐的样子。 车子停下的目的地是半山别墅。 温浅直到现在才像是骤然惊醒,一转头就对上霍聿深浓墨般的眸子,掩饰般的理了理颊边的发丝,“走吗?” 霍聿深点了点头,却也没动,视线转向她平坦的小腹,忽而出声问:“要多久能知道性别?” “三个月以后。” 说完,温浅抿唇看着他。她在想是不是五年前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个男胎,霍家人才会让她生下来? 现在呢? 霍聿深没说话,径自下车。 温浅一向看不懂霍聿深这个人,只能紧跟在他身后,离别墅的大门还有一步之遥时,她再次从身后抓住他的衣袖。 “霍聿深……”她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犹豫着继而又问:“如果我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对你来说是不是没利用价值了?” “从哪听来的?”男人的声线平静,情绪不辨。 温浅挽起唇,说道:“电视上不都这么演?你愿意留下这个孩子,肯定是有原因的。” 顾庭东不止一次和她说过,霍家的背景复杂,也不止一次让她离霍聿深远一些。 也在小六嘴里听到过有一个二伯,可在霍聿深身边的时间,她只见过那位长姐,却从没见过霍聿深那位兄长,看样子就算是亲兄弟之间的关系也不见得如何。 “自作聪明。”霍聿深只是淡淡的回了她四个字。 温浅不说话了,跟着他走向正厅。 良久,霍聿深出乎意料的握起她紧攥着的右手,脱臼的手腕在医院里处理后已经完好,此时被他握在手里却让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回。 他微微用了些力道,压低的声线意味不明,“温浅,以后你是霍太太。既然你决定了走这一步,那必然要面对。” 就像她自己说的,所有的骂名她会背,只要他给她一个不再任人刀俎的身份。 “我知道。”温浅知道,‘霍太太’这个身份,是暂时的。 霍聿深会答应,在温浅看来是意气用事的成分更多一些,就像当初刻意在宋蕴知面前露出和她亲密的样子…… 他眼里容不得沙子,当温浅看到他在婚礼前离开的那一刻,心里隐隐就有了些底。 有些感情掺和了太多的纷争利益,就索然无味了。 然而温浅想到的只是其中一点,却不知霍聿深心里最介意的不止是宋家一次次的算计,而是……欺骗。 只是这些温浅不会知道罢了。 温浅和霍聿深刚走到正厅,就见周衍正和管家神色严肃的候在一旁,而沙发上坐着的女人,是霍明妩。 明显的兴师问罪情形。 温浅感受到他的手将她握紧了些。 他紧不紧张温浅不清楚,此时站在霍明妩面前,温浅心里是真的不安。 霍聿深面上依旧平静一片,他从容不迫地带着温浅走进,而后放开她,自己上前往霍明妩面前的茶盏里添了些水。 “姐。” 霍明妩本来就在气头上,夺过他手里的茶盏重重摔在地上,“还知道叫我姐?霍聿深,我可从来没教过你目无尊长任意妄为!你把霍家的面子往哪放,又把宋老的面子放在哪?” 霎时间,正厅内一片死寂。 周衍正在霍家的时间不短,却也从来没见过霍明妩这样对霍聿深大动干戈的时候。 霍明妩凌厉的目光扫向一旁的温浅,火气更盛,意有所指说道:“外面不三不四的关系趁早断了,你要是不会我现在教你。去给我好好想想怎么和爸妈还有宋老赔罪!” 那句不三不四,温浅听着,真觉得刺耳的很。 气氛死寂而又僵硬。 温浅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她说过,骂名都算在她身上…… 她走上前,不卑不亢对上霍明妩凌厉上扬的眼眸,忽而发现这姐弟两长得很像,霍明妩过于高挺的鼻梁和这双飞扬的凤眼,和霍聿深是如出一辙的相似。 温浅刚刚准备想要说话,霍聿深却忽而伸手把她扯到了自己身后。 “姐,我结婚了。这道歉是需要,不过不在这段时间。”霍聿深面色不改说着,仿佛这结婚在他看来不过就是很随意的一件事。 而这一句话,如平地乍起惊雷。 霍明妩气的用手指着他,言辞激烈,“混账!你疯了不成?谁给你的权利自作主张!” 相比于霍明妩的怒意滔天,霍聿深只是平静地说:“我只是告诉您一声,而不是征求意见。我是成年人,决定婚姻的权利肯定还是有的。” “混账!你别忘了自己姓什么!” 霍聿深不置可否,深沉的眸底逐渐生出了几分咄咄之意,“您当初把那孩子带回来,不照样没经过我的同意?现在又添一个霍家的血脉,不是很合您的意?” 温浅骤然听到他说起当初,心里难受得像是过往的伤疤生生被人揭开似的。 霍明妩的目光则是立刻落在温浅的肚子上,薄凉如刀,复又看向霍聿深,更是气得不行。 他让两家人的关系陷入这样的一团混乱,可他自己倒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这,哪能不气。 “我看你一天不做混账事就不舒坦,你自作主张的事情,不作数!” 霍明妩一贯强势,只不过不见得霍聿深会有多听话。 这不是,霍聿深淡定的放下刚到手的两本红本子,慢条斯理说着:“姐,您认为不作数没事,只要法律认了就行。” 霍明妩冷笑,“你还认法?承之,是非利弊你自己心里有杆秤,那宋修颐确实不是个东西,因为五年前的事情我知道你记恨他,现在又整天想阴招,可就算你对宋家有意见,那蕴知总是没错的,你也不能娶一个不三不四……” “我自己有分寸。”霍聿深微蹙着眉打断她的话,那些字眼听着却是不中听,他明显的感受在他身后的温浅在不住地发抖。 “你有什么分寸?你要是有分寸,能不顾全两家人的面子做这样的事情?你要是有分寸,能和这个……能做出这样的混账事!” 霍明妩怒极反笑,她站起来走到温浅面前,而后对着霍聿深说:“你让开,我和温小姐说两句话。” 听到这里,周衍正着实捏了把汗,霍家大小姐这辈子一贯强势,这温小姐,哪能招架的住她? 不过霍聿深没让,颀长高大的身影就这样挡在温浅面前。 霍明妩看到这样的场景更是火冒三丈,“你还长能耐了!” “您于其在这里骂我,不如直接和爸妈说一声,等他们气消了我再去赔罪。”霍聿深言语之间的态度很明显,半步不退。 “好……”霍明妩冷笑着连说了三声好,那灼灼目光简直要将温浅撕碎了一样,而后恨恨的看着霍聿深,“这个婚你要结可以,霍家不认!” 霍聿深的脸上照样没什么情绪,只是看向周衍正吩咐道:“衍正,替我送大姐回去。” “好的。”周衍正立刻上前。 霍明妩走的时候又意味深长看了眼温浅,那一眼之中包含了很多温浅所看不清的东西,遍体生凉。 霍聿深和管家说了两句话,原本尴尬的气氛才逐渐恢复了正常。 等到正厅里只剩下温浅和霍聿深两人时,她才愣愣的看向他,“你怎么不让我说?” 霍聿深脱下自己的外套丢在沙发上,不动声色问:“你说得过我姐?”。 “说不过。”温浅摇摇头,想起那位霍家大小姐最后看她的那一眼,心里就有种隐隐不安。 温浅看向霍聿深的五官,又说道:“不过你们两长得很像,一看就是一家人。不像小六,他和你长得一点也不……” 忽而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温浅噤了声,好在霍聿深面上没出现什么异样情绪,深沉的目光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半晌,霍聿深收了思绪,见管家此时已经回来,便问道:“小少爷呢?” “应该和老先生还有太太住在一起,要去接他回来吗?” 霍聿深大概是过惯了安静的日子,每次只要那孩子在这,他都觉得聒噪了些。有些东西还真说不清楚,谁都说整个霍家唯独他对那孩子最不好,偏偏小六最喜欢粘的还是他。 “不了,跟着他们回锦城吧,在我这待着我也没时间管他。” 闻言,温浅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看着霍聿深平静淡漠的神色,那些话又重新咽了回去。 毕竟她没资格多说什么。 温浅想到那霍家的人就犯愁,“你父母会不会也找上来?” “可能。” “那他们比起你姐姐,谁更难说话点?” 霍聿深睨着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点着茶几面,慢条斯理反问:“你连我都不怕,还怕他们?” …… 霍家老宅子在他们回来前就已经收拾的很妥当,霍明妩下车后就直接走进了其中一栋小楼,沉默的脸色写满了生人勿近,在霍家做事情时间长的人也知道大小姐是个厉害角色。 偏厅内传来小孩子的笑声,这才将她眼角眉梢那股子凌厉的薄凉削弱了些。 霍太太看到大女儿回来,放下茶杯见她这脸色就知道不顺心,拍了拍身侧的位置,“坐下说吧,有气也别往家里带。” 霍明妩在霍太太身边坐下,冲着小六招了招手,小孩子便主动往姑姑身边凑去。 “姑姑,我爸爸又惹你生气了?”霍小六坐在姑姑腿上,嗓音稚嫩。 霍明妩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叹气道:“你爸要是有你一半听话就让人省心了。” 小六古灵精怪的笑起来,“不听话就要教训呀……” 这话倒是把屋子里的两个女人逗乐了,这小子一点点大,倒是知道家里谁最说得上话。 霍太太笑归笑,想想还是要给那不听话的人留些面子,说:“小六,别听你姑姑瞎说,来奶奶这里坐着。” “妈,您说说,我哪里瞎说了?承之有这脾性都是您给惯出来的。”霍明妩提起他心里就冒火,这一通气到现在还没找着地方散去。 霍太太笑说:“这还怪起我来了,子舒,你倒是说说这个家里谁最惯着承之?” 子舒是霍明妩的小字,希望她的命格能像这字一样,收起锋芒柔去棱角,只不过现实往往与愿望相悖。 霍明妩摸了摸小六的脑袋,慢声细语问:“困了没,要不要去睡个午觉?” 小六揉着眼睛点了点头,“要。” 本来就已经到了午觉时间,霍明妩让人带小六回了房间,自己则是留在偏厅。 霍太太看她这心烦意乱的样子,劝道:“承之年纪也不小了,本来这五年来和宋家那丫头的事情他只字未提,大概也就是没了这个意思,你偏偏总是要给他压力,他瞧不上就罢了。” “妈,您知道这小子多混账?虽然这些年他和蕴知没什么,我也没怎么逼他,可这次是他自己亲口答应了的。弄到现在,两家人的面子往哪里搁?他甚至还自说自话找了个女人去登记了!” 霍太太一听这话也觉得不可思议,居然不声不响就去把证领了?就算是想打宋家的脸,也不用做到这地步…… “是那天他带走的那个女孩子?” 那天事后稍稍询问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两家人脸上都不是很好看。 霍明妩点头,甚至一句解释也不想多说。 “是哪家的姑娘?还有那姑娘肚子里的真的是承之?”霍太太继续追问。 “听他那语气应该是的。” 霍太太语气浅淡,“既然他证也领了,就由他去吧,怎么说那姑娘肚子里也是他的孩子,宋家这事情作罢就作罢。” 哪知一听这话,霍明妩立即厉声反驳:“不成!就算大街上随便找个人结婚,也不能娶她!” 她过激的反应引起了霍太太的讶异,催促着问:“到底是哪家姑娘让你反应这么大?” 霍明妩克制着情绪,“她外公家,姓陆。” 霍太太沉默了瞬,良久也只是叹息了声,并无言语。 。 霍明妩走后,温浅依旧心神不宁,因为那五年前的事情,她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知晓。 当周衍正从书房里走出去,温浅这才从佣人手里拿过茶杯走进书房。 霍聿深见她进来,眸光不轻不重落在她身上定定看了会儿,这才掀开唇问道:“怎么?” 总不可能没事来献殷勤。 温浅把杯子放下,“我想回去看我妈。” “我有说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啊?”温浅愣了愣,抬眸对上男人平静深邃的眼睛,似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哪能这么好说话? 霍聿深似刚想起来,拿了个手机丢给她,“也不用太着急,不放心的话就回去。” 说完之后,霍聿深抬头,发现她看他的目光怎么这么……奇怪? 思及此,男人面无表情又打算将手机收回去。 “哎,我没说不要啊。”温浅赶紧出声解释,把新手机抢到自己手里,也在感激许秘书的心思细腻还能注意到这一点。 须臾后,温浅再次悄然打量着霍聿深的脸色,这回却是直直撞进了男人平静深邃的眼底,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张嘴便问:“霍聿深,你怎么变好说话了?” 男人沉吟了片刻,倒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话,原来平日里他不好相与? 他脸色沉了沉,刚想要说些什么,温浅便轻抿起唇,“那我先出去一趟,不会晚回来的!” 温浅说话时候的语速很快,生怕他反悔了似的。 “嗯。”霍聿深头也不抬,简单地应了一声。 而后,他不用抬头也听出了她明显轻快的脚步声,他想着自己似乎也没做什么。 有些人的容易满足的程度是和其经历过的不堪有关,霍聿深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每一次再向他求救时候心里的挣扎,既不愿,却又无奈。 就像当时她刚开始跟在他身边,只是无意间说了句,不管以后如何,只要别伤了她就行。 卑微到极致的要求。 …… 温浅从医院接了陆芷回家,过度受了惊吓,从脱险到现在她的神情都是呆滞的。本来她的精神状况就不好,现在又经历了这么一桩事情,温浅虽然着急却真的无可奈何。 办完了出院手续,温浅才发现了一直跟着她的男人,在看清他身影的那瞬间,她有些愣怔。 半晌,扯开唇角微微笑道:“庭东。” 自最后一次见到顾庭东,温浅早就忘了过去了多少时间,只是觉得很久。 是她自己说的,以后回了青城就算两人见了面,也就当做不认识。 顾庭东走到她面前,“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了,你来这里肯定有自己的事情,清姨还在陪着我妈,我先走了。” 不牵扯,不牵念,这大概是最好的相处方式。 顾庭东微锁着眉,坚持道:“阿愿,我是特意来看陆姨的。” 这话一出,堵回了温浅的拒绝。 却不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情绪来面对顾庭东,只是说道:“谢谢,有心了。” 按理说,霍家办的婚礼,顾庭东作为江家的准女婿,定然也是在场的。那天发生的事情,他应该是有所耳闻了吧。 谁都没有提起那桩事情,一路无言。 清姨看到温浅和顾庭东一起出来时,立刻上前把温浅拉到自己身边,戒备的看了眼顾庭东,而后看着温浅低声问道:“他怎么来了?” 清姨还是对顾庭东和温家退婚的事情耿耿于怀,当然看到他就没什么好脸色。 温浅拍了拍清姨的手,解释道:“清姨,他想做些好事情,我们趁个方便也好啊。” 顾庭东礼貌地打了个招呼,似乎依旧是当初第一次来见她们时候,那个谦和有礼的年轻人,而不是后来的负心汉。 “顾公子,您是有未婚妻的人,总要避避嫌吧?”清姨只在乎温浅的想法,虽然温浅说了好,但她依旧多看了两眼顾庭东。 “也没什么,没有避嫌不避嫌一说。” 温浅知道清姨这是因为当初的事情埋怨顾庭东,别说清姨,那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把这个男人在心里骂了多少遍。 只是后来这些事情的真相,她不能明说罢了。 “清姨,我们去接妈妈走吧。”温浅打破了这两人之间尴尬的话题。 回到家里,温浅安顿好陆芷之后才下楼。 她泡了两杯茶放在茶几上,看向对面清俊的男人,平静地出声说道:“庭东,你想要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她这太过坦然的态度,什么也不在乎一般,顾庭东的眸色微沉。 顾庭东也不再犹豫,直接开门见山问:“你和霍聿深还要继续牵扯下去?” 温浅的面上露出了些许疲惫之色,其实到现在为止,她自己都不清楚以后到底怎么走,又要面对以后,还有一直回避的曾经,只要一想这些,脑海里就紧的生疼。 “庭东,”温浅静静地出声,看向他的眼睛里也带着茫然和不确信,却依旧说:“我们办过结婚手续了。” 顾庭东的眸子遽然收缩,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内容,嗓音低沉:“阿愿,你别开玩笑。” “我这样子,像是开玩笑吗?”她反问。 顾庭东定定地看着她,有些话如果是在以前,他可以毫不保留的全说出来,可到今时今日,他早就已经没了那些立场。 就是因为不像玩笑,才让他觉得前所未有的荒谬。 “庭东,我不管你怎么看我,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温浅不想和他解释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也不愿多说,不愿说这些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的事情。 顾庭东克制着情绪,站起来在客厅里烦躁地踱着步子,“你疯了不成?霍聿深那是什么人!” “至少不用再被逼的走投无路。”温浅笑了笑,这以后的事情谁又能想得到。 顾庭东转身看着她平静温淡的侧脸,一时间沉默无言,他放在身侧的手几度攥紧又松开,青筋尽显。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顾庭东很恨霍聿深,这种恨意根深蒂固。他在潜意识里会把这些错过的源头,全部推在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情上,他也会想,如果不是霍聿深,那现在他和温浅才不会是现在这关系。 可站在理智的角度想,也是他自己立场不坚定罢了。 没有在知晓那些事情的时候第一时间站在她身边,而是用自以为是的方式远离开她,然而却一步步走到了现在这般境地…… “那过去的事情,他知道吗?”顾庭东的嗓音低哑,良久才问出这么一句,言语之间透露出来的是不甘心。 温浅摇头,“庭东,既然你当初选择瞒着我,那就瞒一辈子吧。” “你真是……”后面的话顾庭东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说她什么好?不可理喻还是什么? “那件事情是我心里的疤,说一次我就会更恨当初那个男人一次,倘若这样,我只会一次次更看不起自己。”温浅的声音里带着些哽咽。 只要一想曾经那件事情,她就会更觉得自己懦弱无能,一边恨着霍聿深,可又只能依靠着他…… 顾庭东微闭眼睛,而后看着温浅纤瘦的身影,他本能的想要伸手抱一抱她,可这一个动作,只能硬生生停住。 “阿愿,对不起。” 她笑了笑,怎么也说不出那一句没关系。 毕竟谁都没错。 顾庭东走后,天幕上大片火烧云将傍晚的夜色染得通红,温浅看着那些灼灼之色,明知是摸不到触不到的虚无,她却仍旧伸手去抓。 天与地的遥远,就像她和霍聿深之间的距离。 。 霍聿深回来的时候夜色已深,走上二楼,在楼梯的转角处和温浅恰好遇上。 四目相对间,他才想起,自己结婚证上是多了个人。 她说晚上会回来,没想到是真的回来了。 他见温浅捂着手背,英气的眉间微微蹙起,“手怎么了?” 温浅把手抬起来给他看,白皙的手背上三道细微的血痕,语气有些懊恼:“不小心被猫挠了下。” “猫?”霍聿深眉头拧起。 还不及温浅回答,楼道上一个白色的毛球慢慢往他们这靠近,不正是温浅当初带走的那只猫?又仿佛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儿,在温浅身后不远处停下,也不敢靠近。 “那个……我上次把它送给我朋友了,我那朋友要出国一阵子,怕这东西在家里饿死,一直换人养也不太好,所以我就带回来了。” 温浅一边解释,一边抬眼看向霍聿深的神情,生怕他不喜欢这猫就又给丢出去了。 哪知道霍聿深越过她,走到那只白猫面前,两个多月这猫倒是长大了不少,鞋尖蹭了蹭猫的身子,意味不明道:“畜生就是畜生,换个人养就不认主,养不熟。” 温浅听着这话也不太舒服,便解释道:“也不是这样,傅时宁和我说这猫到了发情期,这才脾气变得不太好,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霍聿深对这些长毛动物没什么感觉,不像荣竟何,家里一养好几只。 “你和傅时宁怎么认识的?”霍聿深想起之前有好几次,见到她和傅时宁在一起,随口问道。 “因为他姐姐。” “傅流笙?” “嗯。” 霍聿深点了点头,和他想的没什么偏差,以前萧景川和他说过这么一回事,只是那时他没往心上放而已。 继而又问:“傅流笙躲去了哪?” 温浅摇摇头闭口不言,“不知道。” “说谎的能耐有待加进。”男人狭长的凤眸上扬,似笑而非。 温浅微抿着唇,本想要解释,可一想,对着他也没什么好解释,索性作罢。 而后,温浅到楼下找到医药箱,从里面拿出酒精棉在手背上擦拭消毒,破皮的地方一旦接触到酒精微微刺痛。 霍聿深看到她就这样把伤口处理了,拧着眉问:“不用去医院打针?” 温浅丢了棉签,看着他摇了摇头说:“应该不用的,我给它打疫苗,也是一直养在家里的猫,消消毒就没事了。” “保险一点。”霍聿深执意道。 “你没养过猫你不知道,这真的没问题。”温浅知道怀着孕,有些事情也会格外的注意些,她说没问题那就是真的没问题。 他沉默了须臾,语气平淡薄凉:“你随意。” 言罢,霍聿深往二楼上走去,只留个了她一个颀长英挺的背影。 温浅想不明白自己这又是哪里惹到了他,这脾气真是阴晴不定。 温浅在一间客房里洗了澡出来,正拿着一块毛巾擦头发,就见霍聿深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的动作一顿,问道:“你不回自己房间,有事吗?” 他看样子是等了些时间,手边放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此时他的身子向后靠目光倨傲睨着她的脸颊。 “新婚第一天,分房睡合适吗?” 要是问温浅合不合适,她肯定说哪里不合适? 她绞着手指,缓缓说道:“我怀孕了。” 男人的喉间逸出一声轻嘲,黑沉的眸子落在她身上,“乱想什么?做样子就做全套。” 温浅不知,但霍聿深是知晓的。霍明妩走前留下了一个佣人,这不明摆着就是安排进来的眼线,随时准备着要和她打小报告。 听了这话,温浅似懂非懂却也有些意识过来,“是不是有人在盯着我们?” 霍聿深不置可否,算是默认了。 她抿着唇,立刻走到房门前,把门锁扣上两道,跟防贼似的。 走到霍聿深身边,她压低了声音问:“总不会还盯着我们做什么吧?” 男人瞥了她一眼,那目光看着像是……一言难尽。 温浅白皙的脸上爬上了些绯红之色,她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个人是谁?下次我在家里就防着点她,还有什么时候那个人会不在啊?” 霍聿深又不愿意回答她这一连串的问题,以前倒是没看出来,这女人絮叨起来的时候,让他想起了小六,也是常常自己会瞎想很多,然后絮絮叨叨的缠着他问。 “去把头发擦干,上床睡觉。” 温浅本来还有要问的,一下子全部都堵了回去,应了声就走进浴室里。 等头发半干时,她才走出浴室,而此时此刻霍聿深已经坐在床上歪依着看杂志。她深呼吸一口气,踟蹰不前。 霍聿深伸手关了顶上的灯,卧室里只余下两盏微弱的睡眠灯,他拍了拍身侧的位置,看向她,“过来。” 温浅虽然犹豫,也慢慢走上前掀开被子在另一边躺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得相对很远,她几近是贴在床沿。 可再怎么远,这也是在一张床上,能远到什么程度呢? 温浅躺下后就抱着被子闭上眼睛,她听到身后有衣料摩挲的声音。 而后,男人一伸手就将她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同时伴随着低淡微沉的嗓音,“别动。” 温浅哪里敢动,其实在躺下那一刻开始她的身子就是紧绷着的,现在更是全身僵硬着。 毕竟和他在一起的大多数都是不好的经历,再加上曾经的那些记忆,都让她没办法忘记。 男人的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紧张和僵硬,手掌慢慢往下,最终落在她平坦的腹部,隔着一层衣料抚·摸。 好半晌,才听得他低沉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 “温浅,你明明是怕我,怎么偏偏一次次不知死活自己撞上来?” 说话间,他灼热的气息落在她的耳畔,是撩人的痒,却让她的身子更加僵硬。 她微闭着眼,手指攥着被子的一角,轻声说着:“只有你适合。” 因为他有这个能耐,也因为他曾经欠她,所以才会让她心里稍稍没那么多罪恶,心安理得的慢慢消耗掉对他的恨,在之后……各不相干。 温浅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只听得他轻笑了声,“名字适合,还是距离适合?” 随之,他的手往下,堪堪落在那判断特殊深浅距离的位置…… 温浅吓得立刻去抓他的手,“你……你别这样。” 她的手上染着些凉意,而男人的掌心里一片温热。 他没再有动作,而是重新摩挲着她的腹部,仿佛是在感受这个孩子的存在。 “要多久才会动?” 温浅听着他说话的语气,那么平静,听不出任何的情绪,当然也不知道他对这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到底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是期待喜欢,还是根本就不在乎?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她回道:“还早,现在才多久?在b超上看就一点点大而已。” “嗯。”男人的声线低沉,好像只是随意应下。 困意慢慢席卷而来,温浅身上的那种紧绷感也随之消退了些,可能是知道他不会乱来,于是慢慢舒展了身子,随意地轻声问:“小六其实也很可爱,为什么你不把他带在身边陪陪他呢?我觉得他很喜欢你。” 男人没说话,只有平缓的呼吸声在她耳畔蔓延。 仿佛过了很久,久到温浅以为他不会回答她时,他慢条斯理道:“小六和你一样,明知道我不喜欢,却偏偏还要凑上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温浅心里有些难受,也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小六。 她有些愤懑地问:“他是你儿子,你为什么不喜欢他?” “那你呢?”。 温浅一愣,她当然不会问为什么不喜欢她的这种话题,就算她是他名义上的……太太。 “我有自知之明。” “嗯。”男人的声线暗哑低迷,不经意应了声。 平缓的呼吸声浅淡的落在她耳畔,长久的沉默。 久到温浅困得睁不开眼时,她才似乎听到男人低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那孩子就是我的债主。” 温浅没怎么听清楚,喃喃地问:“什么?” “睡吧。”他平淡的出声,想要收回手臂推开她,才发现自己的衣袖被她紧攥在手里,早已沉沉睡去。 …… 温浅早上的睡眠很沉,被浴室里的水声吵醒,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就见男人从浴室里走出来,健硕精壮的身材一览无遗。 她移开眼睛。 不是没见过,而是没有这太过直接看别人的癖好…… 霍聿深没避着她,当着她的面拿起衬衣穿上,很快就又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样子。 温浅想到一个词,再适合他不过,衣冠禽兽。 “起来换衣服,等等和我出去。” 霍聿深回头看了她一眼,窗帘早就被拉开,清亮的天光照进来,将她姣好的侧脸衬得莹润如玉,宽大的白色睡裙将她身上遮得严实,只有白皙的脖子下那瘦削的锁骨随着她起身的动作更为明显。 枕边放着手机,不一会儿,屏幕亮了下,温浅没来得及看,就拿了衣服走进卫生间。 电话连着响了几次,霍聿深顺手想要拿起来,就见温浅急急忙忙走出来,裙子后背的拉链还没完全拉上,连忙道:“你别碰我手机……” 她一把抢回手机,手心触到他的修长的指尖,染着微微凉意。 霍聿深见她这般防备的样子,眸色不由得深沉了些许,“谁的电话,见不得人?” 温浅皱了皱眉,怎么一大早起来就生事?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 她看了眼,是傅流笙的电话。 “一个朋友。”温浅没立刻回电话,自然是因为避着霍聿深。本来傅流笙就不愿意让人知道她在哪儿,自然也只是因为避着一个人,她当然得瞒好了。 霍聿深走到她面前,理所应当问道:“是谁?” “女的。” 也是霍聿深不愿和她多计较,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走出房间的时候催促着让她快点。 温浅等他出去之后就立刻躲进了卫生间,回拨傅流笙的号码。 刚接通,电话那头的人迫不及待的出声:“你怎么和霍聿深搅和到一块去了?” 温浅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早就和傅时宁说了,不要告诉他姐姐……怎么这消息还是传出去了? “你倒是说话啊?你和他到底怎么搅在一起的,多少时间了,我怎么一点不知道?”傅流笙在乎的人也就那几个,听到这事儿难免说话也有些急切。 “说来话长……”温浅不知从哪开始解释。 “说来话长你就给我好好说!” “……” “阿笙,有些事情如果你想知道,以后我和你好好说,等我想好了要怎么和你说好不好?”温浅能说真心话的人不多,而偏偏这些负面情绪,她不想带给别人。 傅流笙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听着这话无端的觉得有些不好受,她沉默了一瞬继而又说:“霍聿深这个人背景复杂,他不是你的良人。” 温浅犹豫了好一会儿,本想要说什么,想了想还是作罢了。 “我心里有数。”她的手落在肚子上,轻轻摩挲。 而后两人没说几句话就切断了电话。 霍聿深非良人,她又何尝不知道? 。 出门之前,温浅看向身边衣冠楚楚的男人,问道:“我们去哪里?” “回趟家。”霍聿深随意地说着。 “回家?”温浅讶异,他这是回哪个家? 霍聿深让她先上车,而后颀长的身子挤进后座,这狭小的空间里温浅觉得弥漫着的都是他的气息。 司机发动车子。 初时温浅或许还不太确定目的地是哪儿,可渐渐地,她知道了即将要去的地方。 霍家在青城的老宅子,这个地方温浅随着他来过一次,只不过是和司机一起候在外没有进去而已。 可那时的霍如愿,却在这个地方住了很多年。 有些记忆想不起来时还是风平浪静,一旦打开了这个匣子,就不知该用怎么样的方式来粉饰太平。 距离越近,温浅的手心攥得便是更紧。 “你父母还没走?”她抬眸看着霍聿深,试图说些话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嗯。”霍聿深应了声,似也不愿意和她多解释什么。 实则这件事情对霍家来说是失了面子,和宋家那边也闹得不欢而散,这事情的源头,是在霍聿深身上。 温浅迟疑了下,微微抿唇,又问道:“那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男人侧眸看着她,那黑沉的眸子里平静无澜,声线平静漠然:“怎么说也是领过证的。” 说话间,车子驶进黑色雕花铁门,这座庄园被绵延的山环绕着,背山临水。 那些太过深刻的记忆,此刻汹涌而来。 “我不去行不行?”温浅说话间带着一股子迫切,还有丝意味不明的掩饰。 男人侧眸好整以暇看着她:“为什么?” 温浅低垂下眼睫,窗外的光线透进来,她垂眼时,密长的睫毛在光线映衬下在眼睑下方投射下一片阴影,遮住了她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没有停顿时间太久,只须臾,便解释说:“我还没准备好要怎么面对你家里人,没什么心里准备。” 这个理由,听上去也算是合情合理。 可霍聿深听着,喉间却逸出了一丝冷笑,“有胆量招惹我,还怕现在?” “嗯。”温浅点头。 车子在一栋小楼前停下,映入温浅视线内的景象让她的心沉了沉,越是靠近,便越是抗议。 她曾经生活过的地方。 霍聿深先下了车,径直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身后的她根本没跟上来,微蹙着眉转身。 “我不去了好不好,就在这等你。”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是为了掩饰心底的紧张。 霍聿深和温浅在一起的时间说长不长,却清楚的知道她在紧张时候往往会有两个动作,或是攥着身侧的衣角,或是掩饰一般的把手指交叠在身前。 他几步走至她面前,“放心,我父母不会冲着你来,就算骂也是朝着我来。” 温浅知道,霍聿深坚持的事情往往是不可能改变的了,她就算心里抗拒,却最终还是一步步跟在他身边。 庄园里几幢小楼遥遥相对,若是温浅的记忆没有出现偏差,湖对面的那幢是主家人住的地方。 沿着卵石路走过,快到小楼前时,她小力地扯了扯他的衣袖。 “霍聿深,要不算了吧?” 忽而,她的手背被他的掌心裹住,潜意识里她想要挣扎,可刚有些苗头,便被男人握紧。 他转过身子正视着她的脸颊,沉沉的眸子仿佛是要通过她的眼睛一直看至心底,道:“温浅,你说要我给你一个不会任人欺负的身份,现在就是。” 。 到最后,温浅也没跟着霍聿深一起走进去。 到正厅前,她退缩了。 “我……我还是不去了行不行?对着你家里人我说不出话。”温浅的言语里是掩饰不住的紧张,她一点点松开霍聿深的手,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两步。 霍聿深睨了她一瞬,也没再强求,低声道:“找个地方等我,别乱走。” “嗯,我知道。”温浅立刻应下,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而后霍聿深走了两步,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又转身和她身边的佣人吩咐了两句话,这才走远。 温浅站在原地看着男人离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滋味。 这个叫做霍聿深的男人,曾经留给她一段难以抹去的阴影,经年难消,可偏偏她又以这样的姿态和他纠缠在一起。 佣人暂且不清楚她是什么身份,只是把她带到了偏厅,而后做了很久,许是见她无聊,佣人礼貌地问道:“您也可以在这边到处走走,我可以带您去。” 温浅微微笑了笑,实则这座庄园,是她曾经生活了五年的地方,哪里需要别人带呢? “也好。”她点了点头。 佣人应下,带着她走出主院偏厅。 入秋后,湖里的荷花凋零落败,只剩下莲蓬的枯枝,沧然落寞。 不知不觉得,她走回了曾经居住的这栋小楼前。 过往的记忆纷至而来。 温浅在想,若是没有五年前那桩事情,她的人生会是怎样的? 当初老管家收养她,而之后,她会像正常的高中生一样参加高考,然后或许会离开这座城市,或许会留在这座城市,或许会被温家的人找回去,但无论怎样,她都会牢牢地记住霍家的这一份恩情,可是事实上……并非如此。 只因那个人,毁去而又夺走她曾经的那份念想。 包括……间接导致她和顾庭东的分开。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温浅收回思绪问着身边的佣人。 佣人想了想,礼貌地点头,“我带您进去,不过这栋小楼已经闲置了很多年,很久没人住过了,也没什么好看的。” 温浅没说话,只是淡淡的笑着。 推开门进入,木质地板散发着特殊的香气,家具都被好好的用布遮着,客厅正中的天窗洒下一片清亮天光,将空气中的尘埃映的无所遁形。 她用手指摩挲过沙发,茶几,又慢慢收回手,缓步向楼梯上走去。 走廊尽头的一个角落,是整个二楼最东边的位置,也是这整栋小楼采光最好的房间。 温浅记得,曾经收养她的那位爷爷,对她好得让周围的人都羡慕,会慈爱的唤她‘阿愿’。 忽然的,她放在门把上的手仿佛使不上劲,连开门进去看一眼的勇气也没有。 她微闭着眼睛,良久后深吸了口气,才慢慢打开门走进去。 熟悉而又陌生的一切,展现眼前。 就算是闭着眼睛,她也能忆起从房门走到窗前的书桌,然后打开窗子,在书桌前坐下。 纠缠了她那么长时间的梦靥,再次席卷而来。 只记得当初那个黑暗的夜晚,那个男人闯进她房间里,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也没看清那人的长相,在她还算是什么都不懂的年纪,一手毁了她。 那么疼,疼得她全身痉挛,只能狠狠地咬他,想要把这些疼痛全部还给他。 “你在这里做什么?” 忽然而至的声音让温浅惊醒,她茫然无措的睁开眼回头,就见霍聿深一步步向她走近,颀长的身子逆光而立,使得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温浅收回思绪,姣好的脸上找不到任何一丝挣扎和痛苦之色,说道:“我以为要等你很久,就随便上来看看。” 男人打量了下走周围,眸色微沉,随之声音也渐渐冷下来,“这没什么好看。”。 沿着楼梯一路走下去,温浅安静地跟在他身侧,慢慢离开这栋小楼。 头顶上方的天空很蓝,是这座城市少见的澄澈。 温浅犹豫了片刻,问道:“你家里人说什么了?” 霍聿深脚下的不自不自觉的缓了缓,闲庭信步般,深邃睿智的眸望向远方,似是盛着深沉的海,教人无法看透。 “他们要说什么,我也没法干预。”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就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他这么一说,温浅就有点不知道怎么办,她讶异问:“不应该怎么样都得阻止么?” 闻言,男人菲薄的唇畔忍俊不禁,他侧眸看向她,“温浅,你让我娶你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畏首畏尾。” 她抿唇,虽然弄不清楚他话里的意思,不过事态是往着她愿意的方向发展,再好不过了。 温浅挽起唇角,第一次主动挽起他的手臂,试探性地问道:“那这就是说明,我暂时不会被你家里人逼着离开,或者是各种威逼利诱的手段被迫离婚?” 霍聿深低头看着她纤白的手指扣在他铁灰色的西装上,心生异样。 他没有甩开她的手,而是任由着她。 良久后,他回应道:“温浅,你能相信的也只有我。” 温浅微微一愣,不过转念一想确实也对,她能相信的也只有他。 她望向男人的英俊的五官,凌厉深邃的凤眸,高挺的鼻梁,薄削的唇,好似什么也不将眼里放一般。 忽而间,她掩下心底深处的不甘,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霍聿深,你有没有亏欠的人?” 霍聿深停住脚步,许是这个地方应景,有他想逃避也避不了的过去。 亏欠? 他说:“有。” 温浅微微抿唇,目光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复又问:“什么样的亏欠?” 男人的眸色沉了沉,微蹙着眉看她,似是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栋小楼上, 沉吟片刻后,他出声道:“还不起的一笔债。” 语气像是释然,又似是有些无奈。 温浅很久没有说话,而说完那句话转身即走的男人自然也没有注意到她脸上的异样之色。 要怎样的亏欠,才能让他说出是一比还不清楚的债? 她瞥开眼睛,掩下眸中的湿意。 当天晚上,霍聿深睨着走到书房里的温浅,神情思量。 温浅在他面前坐下,用着商量的语气和他说:“霍聿深,我们定个约定好不好?” 他放下指尖把玩的钢笔,声线沉沉:“怎么?” “我暂时不知道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是男是女,也不清楚这个孩子对你还说会不会有可利用价值,也不知道这段暂时的婚姻能不能起到你最初预计的效果,但以后结束那天,承诺我一件事情?” 霍聿深静静地听她说完,眉间的神情不显不露。 好像自打温浅出现在他身边,便一直处于和他做交易的状态下,往往都是利益为先。 霍聿深最为反感的就是这一类人,可偏偏,他留她到了至今。 他平淡的出声:“你说。” 。 温浅抬起眸子,安静地对上他平静无澜的眼睛,启唇轻缓说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就是以后若是发生什么事情,保住我家人就行。” 她停顿了下,又说:“不包括姓温的那一家。” 在温浅心里在乎的亲人,大概也只有母亲和舅舅那边的家人,还有清姨,其他人对她来说什么也不算。 “空头支票?”霍聿深好整以暇地问。 她微咬着唇,复又松开,道:“别人我肯定不愿意相信,霍先生的一句承诺,应该是值钱的不是吗?” 霍聿深思量了片刻,她的这个要求,听上去很简单,本以为她会说出什么难以达到的要求,可谁知道,竟然想要他承诺一个虚无缥缈的以后,谁又会知道这以后会发生什么呢? “只要这样?”他加重了语气,再次问道。 温浅点头,“嗯,只要这样。就算是给我一个承诺,以后若是我家人有事,即使拉一把就行。” 或许是因为不久之前瑜苑挖出的那一具身份不明的死尸,让温浅心里一直隐隐不安,若是得霍聿深一个承诺,比什么都好。 霍聿深修长的指节在书桌上漫不经心的敲打着,良久,他收回视线,骨节分明的手指交叠在一起,灼灼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深邃的眸底暗潮汹涌。 他的语气越是极缓,极慢,轻描淡写道:“温浅,得寸进尺一次两次就够了,没有以后。” 她微愣,得寸进尺…… 不就是在说她贪心? 温浅沉默着,好一会儿后,她素白纤长的手贴上他的手背,定定看着他的眼睛,“我想进,也得看你让不让我进这一尺。” 他的手背微凉,她的掌心带着暖意。 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烦闷,很想就这样甩开她的手,可他忍住了。 决定权在他,掌控权也在他,却也就是他容忍了她这样的得寸进尺。 夜色渐沉。 温浅回了房间就已经躺下,她关了灯,却迟迟睡不着,心里不知道缠了多少事情,纠缠着经久不息。 她关了灯,不知道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听到房门被打开的声音,而后是浴室里有水声响起,她始终不曾抬头去看。直到大床微微下陷,她有意识,是霍聿深。 黑暗中男人有力的臂膀揽过她的身子,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住,像一张密密实实的网铺天盖地而来,逃不开,避不开。 像往常那样,他的手掌落在她小腹的位置,仿佛是在感受那一处微弱的心脏跳动。 温浅的身子僵硬着,任由着他为所欲为。 “那小子一直说想要和妹妹,生下来给他作伴也好。”他低声自言自语,嗓音低淡平缓,也不等她的回答,便稍稍收紧手臂,微闭上眼睛。 温浅一直不敢动,耳边是他平缓沉稳的呼吸声,而他的那句话,无疑是在她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突然就开始怀疑,自己现在所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本来只是愧对一个孩子,而现在,又多一个。 “霍聿深?”她低声喊他的名字。 此时他也没睡,嗓音里带着些许低沉的沙哑,“嗯?” “我们把小六接回来吧?”温浅的声音里暗含着一丝察觉不透的希冀,潜意识里她很希望能和那孩子相处一段时间,一月,一周,就算是一天,也好。 他拥着她,眉心微蹙,“怎么突然这么说?” “也没什么,就觉得家里挺冷清的,再说小六不是一直很想和你住在一起么?我看得出来,他喜欢你。” 也不知是不是为小六觉得心疼,她的语气越来越沉。 霍聿深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在这里没人照顾他,跟着我妈和我姐会好一点。” 温浅心里堵了口气,她立刻反驳:“不是你说家里女人太多不好,容易把男孩子养成懦弱的性格?” 闻言,霍聿深倒觉得奇怪,他拧开床头的睡眠灯,借着晕黄的灯光打量着怀里娇小的人。 她一双灼灼黑眸就这样紧紧盯着他,脸上那神情好似带着丝丝缕缕的隐怒。 霍聿深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这么愿意给他做小妈?” 温浅的目光有些闪躲,她拍开他的手,解释着说:“我只是觉得小六没妈妈怪可怜的,奶奶和姑姑再好,也抵不上一个亲妈,再说,我和他挺投缘,他看着也挺愿意和我在一起的……” “你懂什么?”霍聿深厉声打断她的话,英俊的面容上越来越沉,好似覆着层薄冰。 温浅噤了声,也不知道自己又什么地方惹到了他,可她觉得自己说的没错,攥紧手指又说:“我实话实说而已,我很小的时候也没有父母在身边,我当然深有体会。你既然生了他,就有义务对他负责……” 霍聿深心底的火气上涌,这几年身边的人,从来不会在他面前提起当初生下小六的那个人,就像是不约而同避而不谈的……污点。 他单手攥住她的手腕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睨着她。 “这算什么,刚结了婚就装作贤妻良母的样子?”他嗓音清寒冷淡,莫名觉得可笑,讥讽着反问:“整个霍家都知道我不喜欢小六,你装给谁看?” 温浅心上就像是被针尖扎了下似的,难受地让她有种窒息的沉闷感。 “小六是你的儿子,你为什么不能像个正常的父亲一样对他?” 男人菲薄的唇染上薄凉的笑,他像个优雅的豹,微眯着眼睛打量自己身下的猎物。 他一字一顿慢条斯理地说:“如果当初我早知道,他本就不该留在这世上。” 闻言,温浅的眼眶带着红,所幸光线昏暗,他看不清。 想起不久前他和霍明妩的对话…… 当初留下小六,看来是霍明妩的自作主张而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温浅浑身发冷,就算是心里早有准备,也没想到霍聿深会把这一份嫌恶表达的这么明显。 如果当初早知道,根本就不会允许她生下那个孩子…… 早知道,早知道! 偏偏没有这个早知道。倘若当初她不生下那个孩子,也许又是另一种人生,可事实既定,谁都没有这么办法重头再来。 温浅深吸了口气,嗓音稍带哽咽地问:“那我肚子里的这个呢?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是不是又像小六那样,对你来说什么也不算,以后只是你高高在上人生的一个污点?” 她怎么就忘了呢,五年后和五年前,说到底没差别。 都是因为一个孩子,一个她,让他和宋蕴知之间起了隔阂。 他之所以答应和她结婚,不是因为感情,更不是因为她所谓的威胁,而是对宋家表达怒气的一种手段。 对于喜欢的人他尚能如此薄情,温浅想不到以后自己的下场会是如何。 还有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又将如何…… 霍聿深松开她,面无表情下床,穿上衣服。 整个过程里,他始终一言不发。 只有离开的时候,房门被甩上的声音很响,像是几近震透她的耳膜,也足以证明,他对五年前的那件事有多抵触嫌恶,几乎成了个无法触及的雷区。 而这个雷区,她狠狠地踩了上去,遍体是伤。 可这就是温浅可笑懦弱的曾经,作为霍如愿,那任人摆布的过去。 温浅只觉得疲惫,她用手背捂着眼睛躺回床·上,却控制不住顺着眼角流下的眼泪,穿透过指尖,最终隐没于发间,消失不见。 …… 已是深夜,正厅里灯火通明。 萧景川低头看了眼烟灰缸里的烟头,均是燃了一小截就已经被按灭了。 “什么时候烟也戒了?” 霍聿深心烦意乱的又掐了根烟,“这本就不是好东西,戒了正好。” 他本来烟瘾就不重,最近只要在家里顾着温浅,自然也就没有了去摸烟的习惯,可一旦烦的时候还是会想念这味道。 只不过他不明白,到底在烦什么? 萧景川看了眼时间,问道:“还不回去?” 。 萧景川当然看得出来他是因为有烦心事才会大晚上出来,不过让他想不透的还是这莫名其妙就结的婚。 霍聿深也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没什么好口气道:“你孤家寡人一个,除了我还有谁来找你?” 萧景川冷哼一声,自顾自倒了杯酒,神情莫测,而后问道:“你们家两个老的怎么说?” “我妈倒没什么,这些年来老太太依着我依惯了,至于老爷子,本来我和他不对盘也很多年,他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那天回霍家,他并非去认错,只是像他们陈述了个事实罢了。 霍老爷子当然极力反对,但除了对他横眉以对,其他招数使出来也都不见有用。 而最后霍聿深悠悠地说了句,爸,霍家又不止一个儿子。 那话一出,在场的人脸色均是精彩。 萧景川把玩着高脚杯,继而又问:“我还是不明白,你惦记了宋蕴知这么多年,这次终于如愿以偿能娶到她,怎么最后关头又放弃了?” 他不动声色反问:“谁和你说,我惦记了她这么多年?” 闻言,萧景川抿了口酒,也不愿再搭理他。 霍聿深沉默了会儿,半晌,他的身子向后靠,姿态慵懒舒适,慢条斯理地说着:“锦川,也许霍家谁都知道我喜欢蕴知,宋家也吃准了这一点,所以才肆无忌惮。” 而他不是个会受人摆布的人。 “那温浅呢?你是不是把结婚太当儿戏了?”萧景川沉声问着。 温浅? 霍聿深在心里默念着她的名字,深邃的目光不知落在什么地方,没有焦点。 须臾,他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茶几桌面,道:“她背后没有那么多勾心斗角的利益。” 大概霍聿深要的也只是一个妻子的身份,至于是谁,那无所谓。越是干净的背景,越是好掌控。温浅要的无非就是借助他达到一些目的,而他能给。 只要是交易,事情便很简单, 现在他想的是温浅容易掌控,可在很久的后来,是他自己都不曾想过,会有这样一个人一步步侵蚀他的世界,轻而易举影响、占据他的喜怒,都是后话罢了。 长久的一阵沉默后,萧景川似是叹息般说道:“那你可得护好了她,没有靠山,怎么在你家生存下去?” “再说。” …… 从萧景川家出来,他又不知道自己应该去什么地方,心里依旧烦躁。 不知不觉得,又驶向了回霍家老宅的方向。 只有在静下心来的时候霍聿深才会又想起温浅的话—— 既然生了他,就有义务对他负责。 这句话也只有温浅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才说的出来,也只有她才敢说。 霍聿深记得,她在说这句话时,灼灼黑眸里夹杂着隐怒和不甘,可又像是带着希冀,不知为何,他竟会觉得她和那孩子竟有几分像,都是一样倔,却又倔的没脑子。 五年前,霍明妩第一次把小六带回霍家,他差点恨不得掐死那孩子。 在这些年里,他似乎真的没尽到什么做父亲的责任,习惯性把他丢给母亲和姐姐,有时候回家甚至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 温浅说的没错,他从来没有像一个正常父亲一样对待小六,只因小六的出生,是他完美人生的一个污点。 不断用这个借口,来试图遗忘当初的错误,是他自己犯下的,而非别人。 佣人来开门的时候也是睡眼朦胧,“三少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霍聿深的神色很淡,眸光落在身后那栋临湖小楼,深邃的眸底越来越沉。 “小少爷住在哪里,带我去看看。别惊动别人,这个点太晚了。”他不动声色的地吩咐。 佣人连连应好,“小少爷是和夫人一起住的,我带您过去。” 本打算绕开母亲的房间,却没想到他进门就发现母亲此时坐在二楼的沙发上并没有睡。 同时霍太太听到脚步声也回过头来看他,微微笑问:“怎么回个家还要偷偷摸摸?” 霍聿深面上有尴尬,他走至母亲身边坐下,“临时起意想来看看小六,没想成您还没睡。” “上了年纪失眠很正常,白天的糟心事多了,这晚上自然有的折腾。”霍太太用手敲打着自己的后颈,语气浅淡随和。 霍聿深绕至她身后,轻轻替她按捏肩膀,声线沉沉道:“妈,对不起。” 霍太太却是笑开,“这话要说对你姐去说吧,我可从来没打算着你会娶宋家那姑娘,倒是你姐为你操的心就多了。这会儿你这么一来,她可气的不轻。” 霍聿深微微挑眉:“您不喜欢蕴知?” 霍太太按住他的手,让他在身边坐下,“晾了五年也没成的事情,说实话前段时间你答应愿意结婚,我也觉得讶异,现在能和我说说怎么回事?” 霍聿深不愿意细讲,沉吟了片刻后,才道:“也没什么。可能和蕴知,还是差那么一点点。” 霍太太没再说什么,微微笑开时候眼角的纹路道道明显,饶是再怎么保养,也抵不过岁月。 “也好,还不如娶个背景简单的女孩儿。”霍太太叹息了声,接着语气里又含着责备之意,“你不把你的新婚妻子带回来我看看?” 实际上霍聿深带温浅回来过,只不过……她不愿意进来,而他也就随着她了。 “下次吧,毕竟大姐见过她了,来了也是不会给好脸色,更别说爸那边了。” “等她身子月份大了,还是搬回锦城住吧,你爸那边我会去说说,毕竟也没有放着孙子不要的道理。他的遗嘱一改再改,生怕……” 霍太太的话还没说完,霍聿深微蹙着眉打断,“妈,大晚上您少说这些烦心的事情。” “承之,我知道你不稀罕霍家的一切,但是绝对不能便宜一个私生子。”霍太太也未动怒,只是有些语重心长。 言语间,霍太太脸上泛起些倦怠之色,明显是疲乏了,“你去看看小六吧,今天哄了他很久才肯睡。” 霍聿深看了眼卧室的位置,清俊英朗的眉宇之间划过些犹豫之色,而后说:“妈,我想把小六接回去住一段时间,他到了上学的年纪,独立性应该要增强。” 霍太太打趣道:“千百年不见你关心小六,怎么这次突然心变得这么好?” 霍聿深沉默着没说话,薄唇抿成锋锐的一道,看着就觉得别扭。 霍太太见了不由得在心里好笑,想要从他这里听到什么矫情的话那绝对不可能,就是这别扭的性子,明明是有关心的,却偏偏要装成毫不在意的冷漠。 “行了,你要带小六走就现在吧,不然等天亮,你姐估计又该闹了。不出意外,这两天我们就回锦城。”霍太太直截了当,从沙发上起身,引着他走向小六的卧室。 卧室里床上的小人睡的正香,连霍聿深抱他起来的时候也毫无察觉。 离开之前,霍太太又想到了件事情,“承之,那姑娘的家里人你都见过没有?” “她父母亲分开住,我分别都见过,有一个继母,有一个姐姐和弟弟,其他的我也不清楚。怎么了?” 霍太太掩下神色间的异样,摇了摇头道:“没事了,就是觉得你这结婚结的也真是草率,什么都没准备,看你以后留不留得住人。”她又安慰着说道:“虽然你爸不认这个婚事,但是他认霍家的孙子,等过几个月就行了。” “您早些休息,我回去了。”霍聿深应下。 “对了,还有宋老那边……” “我抽空过去一趟,也还有一些事情需要问清楚。”他当然有事情要找宋老,就凭着宋修颐几次三番的作为,他也不可能坐视不管。 霍太太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些。” 她看着霍聿深的车子远去,神情莫辩,有些瞒了小半辈子的事情,真希望能长长久久的瞒下去。 也不知是缘还是孽缘。 …… 霍聿深回到家里已经是凌晨三点,把小六抱回房间里,盖上被子时,小六揉揉眼睛醒了过来。 分不清是做梦还是现实,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懵懂地看着霍聿深。 霍聿深的手指还捏着被子的一角,此时脸上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然,嗓音低沉:“天还没亮,继续睡。” 小六翻了个身,大概觉得自己应该是在做梦,重新沉沉睡去。在他印象里,爸爸才不会这样…… 。 温浅晚上的睡眠不好,第二天起床从镜子里看有一层淡淡的青黛之色。 走下楼,人还没走到客厅,就听到了有小孩子稚气的说话声传来…… 温浅微微愣住,立刻抬起头循着声音看去,而那眼前的一幕,让她即使欣喜又是觉得酸楚。 霍小六规矩的坐在餐桌上,只不过嘴里挑三拣四一直说着什么。 “我不喝牛奶。” “我也不吃这个蛋。” “我也不爱……” 霍聿深抬眸,睨了他一眼,嗓音沉下来,“好好吃饭。” “哦。” 被他这么一吼,小六缩了缩脖子,拿起手边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视线的余光忽然扫到不远处停住脚步的温浅,小六脸上立刻起了欣然的表情,笑嘻嘻朝她挥了挥手:“姐姐,你怎么在我家?” 温浅微咬着唇,本想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感觉说什么都不对了。 而霍聿深在听到这个称呼时,皱了下眉头。 姐姐? 他看向温浅,“过来。” 她起先依旧愣怔,反应了起码有三秒,才往餐桌的方向走去。 温浅在小六身边坐下。 小孩子本来就吃饱了,现在更是好奇地缠着温浅,晶亮的眼睛一直看着她,好像有很多问题要问似的。 温浅的目光看似都放在自己面前的早餐上,她不是不去看小六,而是不知自己会不会失控,会不由自主的露出什么不妥的情绪。 “姐姐,你还没告诉我呢,你怎么在我家呀?”小六眼里带着欣喜,静静打量着她。 “暂时都在你家,不欢迎吗?”温浅微笑的看着他。 “没有没有,我就是好奇嘛……还以为会有蕴知姐姐。”小六鼓着腮帮子,小声说了句。 温浅看着他的神情,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你更喜欢蕴知姐姐? 然而她忍住了。 霍小六自然不知道温浅心里想的什么,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伸出小手摸着温浅的脖子,那上面还有浅浅的一道痕迹,“姐姐,还疼不疼啊?” 小六说的是那次带他出去后遇上劫持的那件事情,到底还是年纪小,一时半会儿这阴影去不掉。 “不疼。”温浅反握住他的小手,眸光越发柔和,笑意不减。 起初见到小六的时候大概是从来不会往这上面想,只是觉得他和霍聿深长得不像,却从这样仔仔细细打量他的五官,其实和她相似之处很多。 也不知是她的心理作用还是怎样。 霍聿深搁下咖啡杯,英挺的眉宇微蹙,冷声道:“没大没小,换一个称呼。” 小六自言自语问道:“那叫什么称呼?” 温浅愣住,霍聿深也微微拧眉,仿佛也在仔细思量这件事。 什么称呼…… 似乎叫什么都不妥。 “他还小,随意他怎么叫吧。”温浅抬眸看着霍聿深,她也不清楚为什么今天他会把小六带回来,无论怎样,她贪心的想着能多和他相处就好,就算是多看几眼也是好的。 “辈分不对。”霍聿深面无表情地回应。 在他看来,小六是他儿子,现在又叫温浅姐姐? 那他和温浅岂不是隔了一辈? 霍小六的眼睛在这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等的有些不耐烦,嗓音带着稚气问:“那我到底叫什么?” “叫阿姨吧。” “随你。” 温浅和霍聿深同时开口。 这下霍小六是真的烦了,“我喜欢叫什么就叫什么。”说完又笑嘻嘻地看着温浅,“姐姐,你说呢?” “好,随便你。”温浅忍不住捏了把他的脸颊,语气里面的宠溺让坐在对面的霍聿深眸子里起了异样。 之后温浅才从知道,原来霍聿深是确定了把小六接回来住,甚至已经联系好了青城的幼儿园,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夕之间态度会有这样的变化,她也不想去弄清楚,目前这样对她来说就已经很好了。 出门前,霍小六在玄关处换鞋子,纵使鞋带系的乱七八糟,霍聿深也只是在旁边看着,没有半点要帮忙的意思。 温浅看不过去,弯下腰在小六面前蹲下,伸手按住他的小手。 霍小六面子薄,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脚往后缩了缩,“我……我自己会。” 温浅很快将鞋子上的鞋带拆散,又干脆利落的系好,最终打了个漂亮的结,“你看好,要像这样打,是不是要比你自己打的好看些?” “嗯,比我的好看。”小六低垂着眼睫。 “那另外一只鞋子,要不要自己试试,也把结打成这么好看?”温浅含笑看着他,语气之间都是鼓励之意。 小六学着她先前的动作,把鞋带拆散,又按着正确的步骤一点点穿回去。只是在最后打结时,他依旧不会,向温浅抛去求救的眼神。 温浅什么也没说,利索的把鞋带打成一个蝴蝶结,仰起头看着他的小脸,问道:“下次会了吗?” “嗯嗯,会。下次一定会。”小六笃定地说着。 温浅没再说话,很庆幸,这孩子没有被养成骄纵的坏脾气。 她撑着鞋架想站起来,岂料肩膀上多了只大手,霍聿深按着她的肩膀,面上没什么神情,沉声说:“别那么快站起来。” 温浅瞬间明白过来,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种什么感受,原来他也会在乎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 “嗯,我知道。”她缓缓站起来。 …… 霍聿深走后没多久,许青就出现在了半山别墅,温浅想起来,是和医生约好做个例行检查的日子。 许青是个效率高且细致的人,再加上特殊通道,所有的检查走下来很快。 听到医生说孩子很健康那一刻,温浅心里有个地方又酸又涩,却又有种庆幸。 庆幸的是,这个孩子安然无恙地在她身体里成长。 酸涩的是,以后等孩子生下来,又会受到怎样的对待? 走出医院时,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下了温浅,恭敬地冲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许青当然会护着温浅,“你是谁?” “大小姐要见她。”西装男子指着停在路边的车子,语气淡漠公事公办。 温浅心里咯噔了下,是霍明妩? 许青面露疑惑,一路小心翼翼护着温浅走到车子旁边,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精致却又不失张扬的面容。 正是霍家大小姐,霍明妩。 “怎么,怕我?”霍明妩的眼角上扬,那双凤眸更显得凌厉,咄咄逼人。 温浅摇了摇头,保持着礼貌说道:“你好。” 。 “上车吧,换个地方说话。”霍明妩轻抬起下巴,目光轻飘飘的落在温浅身上,眼角眉梢之间不经意的流露出凌厉之色。 温浅不禁想,霍明妩和霍聿深两个人不愧是亲姐弟,连着这作风脾性都是惊人的相似,总是摆着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好。”她应下。 穿黑西服的男子替温浅打开车门,她转身朝着许青微微笑着,示意她没事。 许青在一旁干着急,好几次欲言又止,要是别人还好说,可谁敢惹这位霍家大小姐,她只能赶紧偷偷给霍聿深发了条信息。 上车之后,司机也没问去哪里,车子直接驶向目的地。 狭小的空间里,温浅的背脊挺的笔直,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弦,没有半点松懈。 车内很安静,连同霍明妩手里纸张翻动的声音也很清晰。 是温浅的检查报告,怀孕九周,是个很健康的孩子。 霍明妩耐心地看完,脸上的神情这才稍稍好看一些,只是目光在触及到一旁的温浅时,神情再次沉了下来。 她在紧张,明显到根本不用细看就能看出来。 一路沉默着,温浅受不了这样压抑尴尬的氛围,等车子到达了目的地,她的手心已然出了层薄薄的汗。 古朴的茶庄,正门隐没在一颗参天古树下,入了秋后金色的银杏叶子落了满地。 青烟袅袅,茶香四溢。 霍明妩的手指放在茶盏上,头也没抬,便问道:“什么茶?” “六安瓜片。”温浅安静地出声,她没有喝,仅凭着茶香判别。 “年轻人很有爱喝茶的,你倒是不一样。”霍明妩抬眸看着她,神情漠然。 温浅对上霍明妩那双凌厉飞扬的凤眸,和眼前这个女人说话,有些话需要思量再三才能说。 “我母亲喜欢这个,平时跟着她耳濡目染了些,其实也不懂什么。” 闻言,霍明妩原本搁在茶盏上的手指蜷缩起来,继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木质桌面。 “孩子生下来,和承之散了吧,你要什么都可以和我提。”霍明妩不再兜圈子,开门见山。 温浅听着她说的话,静谧的面上也没什么表情,并不意外会听到这样的话。 五年前和现在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场景。 她抿唇微笑,问道:“既然要散,为什么还要留下孩子?不是让我打了最干脆吗?” 霍明妩倒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有些许思量。 “再过三周左右可以看性别,是男孩就留下,如果是……” “是女孩怎样?就打掉吗?”温浅的眼底一寸寸变凉,生生打断了霍明妩的话,几乎是死死克制着,才能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还算平静。 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对于不在乎的东西,哪怕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对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 霍明妩的十指交叠在一起,说道:“不管怎样,给你的补偿都不会少,只要不贪心,足够过完下半辈子。” “冒昧问一句,您只是霍聿深的姐姐,虽说长姐如母,可到底他父母还健在,您现在插手管这件事情合适吗?” 啪的一声,霍明妩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目光凌厉入刀,“想要嫁进霍家的女人多了去,承之不过是一时的意气用事,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话听多了,现在温浅听着倒是也没觉得有多难听。 她只是微微笑着,“不管您怎么说,我们合法领过证,他没有离婚的意思,我也没有要拿了钱和他离婚的意思。还有这个孩子生在我肚子里,不管是男是女,是去是留,都由我决定。” “荒谬!”霍明妩目光沉冷的看着她,面上虽然未曾出现怒容,可听这语气显然是气的不轻。 温浅不以为意,不避不让。 对着霍聿深,她不觉得有任何的亏欠,或者是说对着整个霍家的人,她都不觉得自己有愧疚。 这是霍家曾经欠她的。 在这件事情上,温浅觉得唯一对不起的,大概只有那位宋家小姐。 五年前的霍如愿无权无势,所以只能任人刀俎。 五年后的温浅依旧无权无势,却再也不愿意任人摆布。 包厢的门被人打开。 听到动静,温浅循着声音看去,只见霍聿深从容地向这边走来,只是他的面色很沉,连同着那双深邃的眸子,让人无法看透。 助理慌张地快步来到霍明妩面前,“对不起,我拦不住二少爷……” 见此状况,霍明妩怒视助理一眼,冷道:“出去。” 助理连忙应下,快步走出包厢。 霍明妩神色如常道:“我不过是请温小姐喝杯茶,承之,你的秘书这么快就通风报信去了?” “您要喝茶下次找我,她怀着孕,还是少碰这些东西。” 言罢,霍聿深的手掌落在温浅的肩膀上,语气不自觉的平缓下来,问道:“累了没?” 温浅微微愣住,有种受宠若惊的错觉,她点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有点。” 随之男人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是一个极致宠溺的安慰动作,他看向霍明妩,直截了当说着:“姐,我先带她回去,下次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更方便些。” 霍明妩见这场景,极怒道:“你就使劲犯浑!” 霍聿深不以为意,他放在温浅腰间的手微微使力揽起她的身子,让她靠向自己。 “姐,让衍正送送你。” 周衍正在外面显然也等候了多时,此时走进来向霍明妩问了声好,只不过人没搭理他而已。 “霍聿深,我不管你到底想怎样,你想让她进霍家门,想都别想!”霍明妩冷笑着,光是那灼灼目光就给人一种压迫感。 要是可能,温浅还真想回她一句,谁稀罕进你们霍家门? 温浅或许不知道,可在场的包括周衍正在内,谁都知道霍明妩是真的动了怒。 霍家大小姐掌家多年,霍家旗下的公司大大小小的事情都由她亲自盯着,对谁都是冷眼相对,可只有对这个弟弟,她是很少说重话,像今天这样连名带姓的叫他,很少见。 霍聿深带着温浅离开。 人走茶凉。 周衍正只听见包间里面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却也没胆子往里面走去,谁敢在这时候去说什么,嫌活得不够久么? 霍明妩看着满地的茶盏的碎片,眉眼冷然。 她本不爱喝茶,曾经却为了一个人疯狂的研究他的喜好,硬生生将这些当成任务一般。可后来才知道,他的喜好,不过也是因为别人,极大的讽刺。 掩埋在很久的过去,连她自己都快忘了,当初高高在上的霍家长女,也有放下一身骄傲卑微到尘埃里的时候。 霍明妩曾经发过誓这辈子不见陆家人,时过境迁,谁也无法料到世事无常。 …… 走出茶庄,天气阴沉,似有要下雨的势头。 许青等在外面,见温浅和霍聿深两人出来,总算是松了口气。 回去的一路上,霍聿深沉默着一言未发,手指摩挲着自己右手虎口处的那一道疤痕。 两人之间虽然同坐在车后座上,可一人一边,不复先前的亲密,中间的那道距离看着虽不大,却好似隔着很远。 温浅轻咳了声,对司机说:“前面第一个路口处停车。” 司机向来只听霍聿深的话,出声问道:“霍先生?” 霍聿深微微颔首,算是应许了。 司机寻了个地方停下车,霍聿深在她开门出去的时候握住她的手腕,英气的眉微蹙,“做什么?” “买两本书。”温浅指了指身后那家书店的大幅门头,一来是她受不了这压抑的氛围,二来想想还是对肚子里的孩子好一些,虽然她不是新手了,可孕期该注意什么,她依旧不是很清楚。 既然那些人不想让她肚子里的孩子平安出生,她就越是想要这个宝宝健康。 温浅破天荒地问了霍聿深一句,“你陪我吗?” 。 温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顺口问了这一句,问出之后也做好准备霍聿深根本不会搭理她的准备。 而霍聿深沉吟了片刻,竟然点了头。 不可思议。 温浅见他下车,倒是又低声解释着说:“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用当真……我自己去就好了,也很快。” 霍聿深没说话,棱角分明的俊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深邃似墨的眼睛睨着她,带着些许质问。 他淡淡道:“别浪费时间。” “哦,那快走。” 一直以来,霍聿深给她的感觉就是不近人间烟火,高高在上的矜贵,此时让他陪她来这地方,也算是温浅没料到的。 好在不是周末,书店的人并不多,只有悠扬轻音乐在耳畔蔓延。只不过身边的人是霍聿深,或多或少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霍聿深在一旁的休闲区坐下,温浅则是很快在对应的区域内拿了两本书,也没多仔细看,生怕他会等不及似的。 她回来时正好看到有服务生在霍聿深身旁低头询问,而他的神情平淡的看不出情绪,只做出礼貌的回应。 平淡却又疏离,这大概是霍聿深给大多数人留下的印象。 他坐的位置周遭空出一圈桌椅,不知是真的没人坐,还是因为他身上的矜贵冷漠,硬是将那片区域划分成了不可靠近的禁区。 隔了三张桌子外,有两名年轻女子时不时往霍聿深的方向看去,窃窃私语。 温浅将这一切看在眼底,不禁在心里微微叹息,这个男人的薄情,她见识过。 她慢慢走过去,“我们走吧。” 霍聿深抬起头,先看了看她手里拿的两本书,沉声问:“好了?” “嗯。” 他接过她手里的两本书,随意看了眼,便自己拿着。 在外人眼里,这一番顺其自然的动作体贴的羡煞旁人,不过温浅心里被乱七八糟的事情塞得很满,毫无心思乱想。 “我想去瑜苑附近看看。”上车前,温浅又一次向他提出了要求。 “之前那桩事情没出结果,暂时不用担着心思。”霍聿深以为她是因为之前那事情而心神不宁,说话间他的语气不自觉放缓了些。 “当初搬走的时候走得急,可能有东西掉里面了,想回去找找。”温浅看着他,眼神之中带着希冀。 霍聿深本想一口拒绝,英气的眉宇间微微锁着,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上车后对司机吩咐了一句,去瑜苑。 温浅就没见过这么好说话的霍聿深,不久后车子就在小楼外停下,雕花铁门死死地上了锁,有负责打理这院子的人早就在这等着他们。 进入园内,温浅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霍聿深,问道:“除了花园,里面的东西动了吗?” “没有。”霍聿深当初想的也只是把小楼外的花园翻新,可出了事以后,就再也没动过,更别说里面,他自己甚至连进都没进过。 霍聿深的视线落在花园处的那片狼藉上,原本那个位置是一大片似血的杜鹃,开的如火如荼,谁也没能想到下面居然会藏着那样的…… 温浅这就不理解了,好奇地问:“我不明白当初你做什么非要买下这园子,你不用来住,更不像是用来做婚房的。” 两人沿着卵石路慢慢走,霍聿深不紧不慢地说着:“当初是我姐看中了这个园子,我也不理解她为什么非要这里,或许对她来说有什么意义。” “原来是这样。”温浅记得他曾经好像说过一次,是家里的长辈看中后他才买下,却没想到还是和霍明妩有关。 温浅心里有些沉闷,喃喃道:“你们姐弟感情真好。” 霍聿深没理她,似乎她这一句话说的太多余。 在走进小楼前,她忽而像是玩笑般着说:“你姐和你差的岁数挺多,不知道的人没准还会以为她才是你母亲,什么事情都要管。”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现在,霍明妩都让温浅从心底上起怵意,到底还是当年的事情给她留下的阴影。 。 霍聿深对她说的话不以为意,半晌,他重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沉声道:“下次我家里人要是再找你,你先通知我。” 温浅的步子放的很慢,闻言,抬起眸子淡笑着看他。 她的手放在自己小腹的位置,说道:“你家里人暂时应该不会对我怎么样吧,至少只要我肚子里这个孩子还在。” 霍聿深不咸不淡地睨了她一眼,神情仍是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有那么一瞬间,霍聿深在后悔自己所说出口的那句话。他以为当他家人找上来的时候,她多多少少会有些怕或者不自在,现在看上去,这完全就是他自己多虑了。 她不是最擅长利用有利条件和人谈条件? 温浅看着他好似突然寒凉下来的眼眸,也收了声不再说话。 瑜苑这栋小楼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就像霍聿深说的那样,没有人动过。 温浅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封厚厚的牛皮纸袋子。 她拿出来,将袋子里的东西倾倒而出。 全部是照片。 都是她与顾庭东曾经的过去。 温浅伸出手摩挲着照片上男子清俊的容颜,而那时的她依偎在他身边,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且是发自内心的真诚。 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她一直恨着顾庭东,可当知道这事实的原委之后,终是只能余下一声叹息。 霍聿深在二楼走廊上闻到了一阵焦糊味,眉心微拧,朝着她在的房间走去。 推开门,温浅也抬头看他,手边是慢慢被火苗吞噬的照片。 “你做什么?”男人走过去,视线瞥过那一团灰烬,眸色沉沉。 温浅则是不以为意,将垃圾桶踢在一边,掀开眸子看着他说:“以前的有些东西我不想要了,正好现在处理了。” 她说得随意,可说话间视线仍旧轻轻扫过剩下的那些依旧完好无损的照片,眼神之中含有的是无奈,又似乎有些遗憾。 纵使是一闪而过的遗憾,还是让霍聿深清晰地捕捉到。 霍聿深修长的指停留在她手边的照片上,沉沉的眸色触及到画面上的那两人,喉间逸出的嗓音清冽又淡漠,“顾庭东?” 温浅也不故意矫情,她大方地承认。 “是。” 男人的眉心微蹙起,他放下手里的照片,神情淡的教人看不出丝毫的情绪,他的声线染上薄凉,像是讥讽般说道:“烧了多可惜,不留着做个念想?” 霍聿深想起之前她和顾庭东一起消失的那三天,在云城的三天独处,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不知道是发生了什么,才能让她从云城回来后,说什么也要和他分开,甚至尽说些不知死活的话。 这是他潜意识里的一根刺,可矜傲如霍聿深,理智上会告诉他,温浅对他来说什么也算不上。所以他不可能开口去问。 半晌没等到温浅的回答,霍聿深的目光转凉,深邃而又灼人。 温浅把最后那些照片也一并撕碎丢进垃圾桶,全然没有发觉男人异样的眼神,她头也不抬,缓缓道:“不了,他马上就是你妹夫,毕竟现在身份有别,留着这些东西,万一哪天有让江小姐拿出来说事,那我可又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松开手指,那最后的碎片也随之从她手上落下,就像她和顾庭东的过去,也在这一次次的身不由己,误会之中越走越远,最终消失不见。 也不知是命运弄人,还是命中注定。 温浅想,要是没有五年前那件事情,她的人生和现在一定不一样,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糟糕。 蓦地,下巴上传来一阵疼痛,霍聿深的指节用力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正视他。 温浅因为吃痛而皱着眉,对上男人深沉似海的眼睛,她问道:“你又怎么?” 男人的薄唇抿的很紧,他倾身靠近她,单手撑在她肩膀上,将她压进沙发里,眸底的黑沉近乎将人吞噬。 “那三天,你和他在云城做了什么?”霍聿深的语气虽然平静,可手下的力道却是一点不温和。 温浅受不了此时的压迫感,她伸出手试图挥开他的手,却反而让他一把扣住手腕固定在一侧。 只听得他冷哼一声,薄凉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那次是打算和他私奔?所以回来就想和我断个干净?” 温浅能感受到他身上的隐隐怒气,可她沉默了下来。 不是默认,而是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在短短须臾的时间里调整好自己的情绪。 在云城的那三天,对她来说是煎熬,是折磨,度日如年。 只因顾庭东告诉了她所有的一切,有关曾经她作为霍如愿的那一切。 也打碎了她一度的自以为。 譬如,她所认为顾庭东的背叛,实则是因为确确实实她在五年前生下过孩子。 譬如,她自以为是的自救,到最后才发现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只因这一切,都和霍聿深有关。 温浅收起情绪,唇边漾开淡淡的笑容,“你不是不在乎?” 男人狭长的凤眸危险眯起,她唇边的那一抹笑容,在他看来是带着讽刺意味,越是这样,那股子莫名而来的邪火就越是没地方发。 他的目光侵略性极强,连带着这平漠的语气也是压迫感十足,“你们一起消失三天,谁会相信是清白的?” 温浅对上他质问的目光,心里什么情绪都有了。 最终她只是撇开视线,将嘴唇咬的泛了白,而后说道:“霍聿深,你要是不相信这孩子是你的,再过几周就做羊水刺穿。” 之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瑜苑。 这两人之间前后态度的明显转变就连司机也看了出来,短短时间里,气氛突然就变得这般僵硬。 霍聿深若是心情不佳,脸上则一点表情都不会有,正如山雨前的平静。 温浅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长也不算短,她明知道他现在是什么情绪,不就是介意她和顾庭东曾经在云城单独相处的那三天。确实,从外人的眼光来看,若说他们没发生什么,不会有人相信。 可她却因为心里那件事情,不可能向他服软,也更不可能去违心的讨好他。 就这样僵着,谁也不理会谁。 …… 大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小孩子当然不明白,霍小六见温浅和霍聿深一同回来,立刻从荣竟何腿上爬下来,迈着小步子跑到温浅面前。 然而还没靠近温浅,霍聿深就给了他一个冷冷的眼神,冷声道:“去楼上做功课。” 温浅下意识说:“他不是才刚上幼儿园,哪里来的功课?” 闻言,霍小六也附和着重重点头。 霍聿深心情明显不佳,扫了眼在一旁镇静自若的荣竟何,又看了眼自己面前的一大一小,看着温浅语气冷淡道:“他是我儿子,至于怎么管教,轮不到你插手。” “你……”她被噎得有些说不出话。 霍聿深大步往二楼方向走去,他走出两步,又转身看着一脸不高兴的小六,沉声叱道:“跟我上来。” 霍小六吸了吸鼻子,一个字也没说赶紧就跟了上去。 小小的身影小跑上去跟上男人的步伐,而旁边的男人根本没有一丝放慢脚步的意思。 这一幕看在温浅眼里涩的很。 她忍不住想要追上去说些什么,而一旁的荣竟何适时地拦住了她,“算了,我看他顶着这一张臭脸回来,也说不出什么好话,谁上去谁撞枪口。” 温浅凉凉地笑,语气自然也很冲,“小六是他儿子,不是他的附属品,也不是他的出气筒,他心里就算有气,凭什么折腾一个小孩子?” 荣竟何作为一个知道内情的人,对这样的事情也不能说什么,他只是劝说道:“他又不会对小六真的怎么样,你不用担心。对了,你知道谁又惹着他了?” “不知道。” 荣竟何忽然就觉得自己留在这里是件最不明智的行为,这一个两个都跟吃了炸药似的。 “行,我把小六送回来了,剩下的事情和我就没关系,我先回去了。”荣竟何看了眼时间,转身欲走。 温浅往二楼的方向看了眼,清秀的眉微皱着,又掩下那眼里的担忧之色。 她收起情绪叫住荣竟何:“荣医生,借一步说话?” 荣竟何若有思量的了她一眼,好半晌才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出正厅,别墅外高大的凤凰木上花已凋谢,只余下枝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荣竟何知道她刻意避开别墅内的佣人,应该就是有话要说。 他站定,开口道:“你说吧。” 温浅也不拐弯抹角,直言道:“荣医生,霍大小姐见过我长什么样子吗?” 荣竟何想了片刻,“见过的次数应该不多。” 虽说当初霍如愿的住院手续全部都是霍明妩办理的,可没准这高高在上的霍大小姐还真的不会去注意当时她长什么模样,相反的,反倒是他见霍如愿的次数会多一些。 可饶是他在五年之后也没有说能够立刻认出温浅来,主要还是无法相信世上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温浅听到自己想听的答案,沉吟了片刻又问:“那宋修颐又是什么人?” “你问他做什么?”荣竟何拧着眉,似乎也是讶异她为何会提起这么个人。 温浅想起那天被那个疯子绑架的经过,恨恨道:“因为他很笃定地说,我给霍聿深生过一个孩子。荣医生,他一个外人,为什么会知道那件事情?还是这里面有什么隐情?” 荣竟何犹豫了片刻,言语之间意味不明,“当初那件事情清楚的可能只有承之自己,我不知道宋修颐在里面扮演的是什么角色,只知道从五年前那一晚之后,承之就和宋家彻底疏远了,包括外人一直都以为会嫁给他的宋蕴知。” “你的意思是,我作为一个受害者,还变成了破坏霍家和宋家友好关系的元凶?”温浅有些讽刺地说着。 “不是这个意思。宋修颐也许是想让自己最小的妹妹嫁给承之,所以就使了些手段,可能是这过程中出了偏差……不过我也不清楚,要不然,你就干脆清清楚楚和承之说明白……” 说着,荣竟何立刻噤了声,不动声色的地扯了扯温浅的衣袖。 温浅回过身,就见霍聿深高大的身影在不远处站着,因着距离的原因,温浅更看不懂他的眼底的情愫,也不想看懂。 “你们谈什么?”他走近,声线薄凉。 荣竟何先解释,“没谈什么,就是问问小六今天都做了什么去。” “你说。”霍聿深的眸子定定地睨着温浅,质问的意味愈渐浓烈。 。 温浅和荣竟何能有什么关系? 按照常理来说,他们不熟。 “也没说什么,荣医生准备回去,我正好出来送送他。”温浅面色不改的回答他,不能否认的是她心里有几分慌张,同时却又不想让霍聿深看到她眼底的这些情绪。 五年前的那件事情,温浅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只要想起,就都是在她从未痊愈的伤口上再次戳刀,就算不甘,就算怨恨,那也已经是木已成舟的往事。 既然改变不了,那就不要记得好。 荣竟何在一旁说道:“承之,正好我也回去了。小六今天还算乖的,也没闹什么脾气,不过小孩子也就这样,你也不用真的对他太严格了。” 霍聿深淡淡的应了一声,送走荣竟何后,他重新将视线落在温浅身上。 高大的凤凰木下,空气中带着入秋后枝叶独特的清冽气息。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也就仅仅隔着那么十步的距离。 可就是这样的十步,又好似隔着千山万水。 霍聿深向她走来,那双沉沉的黑眸之中静水微澜,薄凉的唇轻掀,道:“最好不要有事情瞒着我。” 温浅就觉得这男人的脾气真是阴晴不定,可转念一想,也不是第一次见识过,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早晚也要习惯这样。 她抿了抿唇瓣,而后说:“我和这位荣医生是真的没关系,你不相信我,也应该相信你的朋友不是吗?” “我没说这个。”他神色不变,只是语气冷了几分。 “哦,那就真的没事了。”温浅随意地说着,实则刚刚那句话她也是想要岔开话题随口一说,也没指望在他这里得到什么好语气。 而霍聿深睨着她若有思量的神情,眸色更沉了几分。张口似要解释,可不出三秒,他径直从她身边走过,什么也没说转身便走。 倘若温浅注意看,定能发现此时的霍聿深神情上仿佛有种被人拆穿心事的些许狼狈,只是他掩饰的极好,没人看得出来罢了。 温浅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不免在心里叹了口气,应该是不会再追究什么了吧? 她沿着卵石路慢慢踱着步子,满腹的心事都是在想着方才荣竟何说的话,五年前的那件事情知道的人并不多,但她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宋修颐那个疯子会知道? 温浅将手心紧贴着小腹,到现在依旧是一片平坦,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在她肚子里有一个与她骨血相连的生命存在,和五年前是截然不同的一种感受。 那时的她,仍叫做霍如愿之时,经历过那件噩梦般的事情后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恢复过来,不再是整夜的做噩梦不敢熟睡,也渐渐地愿意讲那件事情遗忘。 只因那夜之后,几乎所有人包括最尊敬的爷爷都对她说,让她忘了那件事情,不要想也不要念着,就当从来没发生过。 她听了,也努力在忘记。 可真当她快要走出来之时,现实又给了她沉重的一次打击,在她那年纪,是完全承受不了的事情。 直到后来,她因为一次体力不支的晕倒,才被发现早已怀孕五个月。 那时候的霍如愿,那段日子对她来说,是黑色的,暗无天日,仿佛整个世界都坍塌了似的。 从被人糟蹋,到接受并且遗忘,而后怀孕,而后一直到生下孩子…… 温浅收回思绪,看着灯火通明的别墅正厅,低声轻喃:“霍聿深,为什么偏偏是你?” 五年前,五年后,栽在同一个男人手里。 …… 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有温浅最不想理会的人,也有她最想要靠近的人。 小六被关在书房里罚站,而温浅就一直等在外面。 她也不去找霍聿深,就以这种方式陪着那孩子。 管家本就心疼这小少爷,经过书房时把水杯放在温浅手里,说道:“你进去看看小少爷,其实先生也不是成心想要罚他的,你说两句好话应该也就没事了。” 温浅点了点头,她道声谢,拿着水杯走进书房。 向霍聿深说好话? 她可不去。 霍小六站在墙角满头是汗,温浅走到他面前,用帕子拭去他额头上的汗,尽量放柔了声音问:“也不知道你究竟怎么得罪他了,让他一直这么对你。” 小六倒是不觉得有什么,他主动接过温浅手里的水杯咕嘟咕嘟的喝了大半杯,随后冲她抱怨般地说着说:“姐姐,我就说不愿意去上学而已,谁知道他不允许……” 温浅想起来,霍聿深是替他找好了幼儿园,今天应该是带他去报名。 或许是因为许秘书的那一通电话才让他中途回来,所以才会有荣竟何过去把小六带回来的事情。 温浅揉揉他的脑袋,“为什么不愿意去上学?” “家里有老师,我不想出去……”小六的声音变低,近乎自言自语。 毕竟这孩子怎么说也是霍家长孙,锦城那边自然是相当重视的,这种教育方式温浅不做评价,只是若是这孩子在她身边,她就更希望他能像个普通同龄的孩子那样,学习成长。 “小六,你想要和爸爸住在一起,还是想要和姑姑还有奶奶住一起?”温浅唇边带着柔柔的笑,眼底尽是宠溺之色。 霍小六犹豫地想了想,最后还是弱弱的说道:“想和爸爸住在一起。” 闻言,温浅在心底微微叹息,这血缘关系或许真的有奇妙之处,就像荣竟何说的那样,明明这一家人里面,对小六最不好的就是霍聿深,可小六最依赖的却还是霍聿深。 “为什么?姑姑还有奶奶对你不好吗?”她又问。 “当然好啦。” “那为什么还是这么想和爸爸住在一起?”温浅不是故意的挑拨离间,只是真的想听听小孩子的想法。 这个问题或许是太为难他了,沉默了好久他才扁了扁嘴说道:“因为他是爸爸呀。” 温浅没再说话,只是揉揉他的脑袋,这个问题哪有什么为什么?就像小六说的这样,因为他是爸爸…… 而后温浅笑笑说:“既然要和爸爸住在一起,那就要听话了,他希望你去和小朋友们一起念书上学听老师的话,那你就要争取做到,听到了吗?” 书房的门敞开着,温浅的柔声细语传到了门外霍聿深的耳中,他站定脚步没有再往前走,视线落在书房里那一大一小的身影上,心生异样。 霍聿深从来不相信有人会真心实意对非自己亲生的孩子好,一直以来,他就认为温浅是在装模做样,可现在想想,能够装到这个样子,或许也是少见了。 他最终没走近书房,低声同管家吩咐了几句就又转身离开。 后来,小六靠着温浅睡了个沉沉的午觉,就窝在书房里的沙发上,两人相拥而眠的样子,再加上那细看竟有几分相似的面容,让人都不忍打扰。 温浅因为怀孕的缘故自然睡的很沉,一觉醒来已是日暮时分。 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也不知是何人所为。 直到下楼的时候,才看到霍聿深和小六已经都在客厅里,只不过一个人在看杂志,一个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的动画片看。 小六看到她下来也不管正在看的动画片,走到她面前,小手拽着她让她一同在沙发上坐下,嬉笑着说:“姐姐你可真能睡。” 温浅脸一红,她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轻声说:“因为姐姐肚子里有个小宝宝,因为小宝宝太小,所以才会多睡觉呢。” 听到这话,小六好奇地看着温浅的肚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写满了惊奇。 他伸出手想要摸摸温浅的肚子,却又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到里面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这伸出去的手就看看停在了半空中,“姐姐,那你肚子里的这个是弟弟还是妹妹?” 温浅失笑,不过当然小孩子懂什么辈分? 她握着他的小手贴在自己肚子上,放低了声音柔声问:“小六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都喜欢。”小男孩爽快的说着,想了想又道:“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应该都叫小七。” 起先温浅还没反应过来,缓了两三秒后才明白,他叫小六,那岂不是再多一个孩子出来就应该叫小七? 她搂了搂小六的身子,在他耳边低声说:“少贫了,今天下午给你说的事情忘了吗?” 也许是温浅的语气很柔,小六搂着她的脖子直接吧唧一口亲在她脸颊上,随后嬉笑着说道:“嗯嗯,我没忘。” 说完,小六从温浅怀里出去,迈着小步子径直往霍聿深面前走去。 而温浅在维持着先前动作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来形容自己的心情,愣愣的抬起手,指尖轻触着脸颊上的触感,脸颊上逐渐慢慢绽开笑容。 霍聿深放下杂志,好整以暇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男孩,刚想问什么事,就听小六说了句让他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爸爸,今天的事情是我不好,对不起。我不该说不去上学,明天我就去。” 霍聿深愣了半晌,只是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看向坐在客厅里的温浅,看来这番话估计也只有她能教小六说得出。 他明明不愿意让她干涉他的家事,此刻的情况却又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小六见霍聿深沉默着,心里不禁开始擂鼓,也什么也不管就往他腿上坐,小手抱着他的脖颈,恳求道:“我会听话的,你别赶我走好不好?” 男孩的声音带着软软的稚气,听在霍聿深耳朵里,既是好笑又有几分沉闷。 本就是一个最为敏感的角落,此时竟起了几分酸涩的感觉。 好久,男人的手掌落在小六的发顶,沉沉的应了一声。 “嗯。” 得到了这声回应,小六笑嘻嘻地蹭了蹭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又问:“爸爸,姐姐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弟弟,妹妹? 霍聿深微微蹙眉,这算什么称呼,辈分全部乱来。 “换个称呼,她不是你姐姐。” 小六从他怀里抬起脑袋看了看温浅,而后又把视线转到霍聿深脸上,愣愣问道:“那我应该叫什么?” 这一瞬,温浅不由自主的开始紧张。 小六,你该叫我妈妈。 只是这句话,温浅只能在心里说,不可能说出口。她也不知会不会有这机会和这孩子坦白,倘若不能永远在一起,就不要留下这些念想。 霍聿深沉吟了片刻,声线有些沉,“喊她阿姨。” “那以后见了蕴知姐姐,也要喊阿姨吗?”小六疑惑地问着,在他心里温浅姐姐和蕴知姐姐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对他也都很好,自然就有了这样一番对比。 “随便你。” 小六撑着下巴自言自语说道:“可是姑姑之前说,蕴知姐姐是要做我妈妈的,姑姑说住在一起的就是我妈妈……” 话音刚落,小六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欣喜地扭头看向温浅,对着她喊道:“姐姐,你做我的妈妈吗?” 温浅手心里是一层薄汗,若有可能,她比谁都想。 。 最煎熬,最挣扎不过如此。 明明有着最亲近的血脉相通的关系,对着小孩子这双澄澈的眼睛,却没办法说出实情,就连他眼中的这份希冀,温浅也只能视而不见。 很久之后,待到霍小六眼神之中那些期待慢慢消失,温浅才伸手轻抚着他的发顶,轻声说道:“乖,听你爸爸的话,叫姐姐还是阿姨都随便你。” 尽管温浅想要忽略,却还是看到了小六眼里的失望,让她心里刺痛着。 小六扭头返回霍聿深旁边,什么话也不说就抱着他的手臂,像是怕被遗弃般的患得患失。 也很难得的,霍聿深没有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大手落在他脑袋上,转而抬起头看着温浅,那平静的眼神之中似有些许意味不明的责怪。 温浅抿紧了唇,自己心里也不好受。 是夜。 小孩子的作息就是这样,无论白天发生多少烦心的事情,还是这样到点就睡,根本不用温浅哄着,就已经沉沉睡过去了。 温浅替小六掖好被角,手指轻轻滑过他稚气精致的眉眼,有些话堵在心里说不得,只能在这样的时候多偷偷看上几眼罢了。 如今已经进入了一场雨一场寒凉的季节,温浅将窗子关上,顺便再将窗帘也拉上,房间内只余下一盏微弱的睡眠灯,静谧而又温暖。 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若是出生,便是来年的夏初。 她不知道到那时,这一切又将变得如何? 也是了,谁也没发预想到以后的日子里会发生什么,现在多想都是庸人自扰。 温浅走出房间,就见霍聿深颀长的身子倚靠着房前的楼梯栏杆上,清冷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将那冷硬镌刻的五官衬得更加清冽深沉。 “睡了?”霍聿深沉声问。 温浅点点头,“今天话特别少,基本上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霍聿深没说话,视线也不知放在了何处。关于小六的事情,他好似从来没有放在心上过,一直以来,他将那孩子视为因为五年前的那场错误而留下的污点,不愿面对。 可不管他再怎么忽视,人非草木,到底他们的骨子里留着的是一样的血。 “以后他再说这些话,你不理会就好。”霍聿深松了松领带,衬衣的袖口挽起,小臂撑着栏杆,眸底深处是一片波澜不兴。 温浅明知故问,“哪些话?” “有关他妈妈的那些话。” 闻言,温浅走到他身边,她一直都觉得身边的这个男人不近人情,可今时今日,她忽然觉得好像又不是这么一回事。 他是在责怪她,不应该让小六难过? 温浅鼓起勇气问道:“霍聿深,小六的妈妈呢?我好像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霍聿深的眉宇微微蹙起,可不知今天是怎么,也许是白天那股子邪火消散了去,此时此刻竟然也能心平气和的面对这个问题。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虎口处的那一道疤痕,可见当初那人咬下的这一口有多用力,是恐惧夹杂着恨意,一并想要还给他。 寂静的空间里,男人的嗓音低淡清冽:“我没见过。” 温浅心里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她的唇边染上些许凉凉的笑意,又问道:“风流债?” “算不上。”霍聿深也没看她,微拧着眉头仍是在思量着当初那件事。 若是普通的风流债,心里的那份愧疚也不会这么多年里经久不息,在霍聿深的世界观里,各取所需可能是最方便的一种相处模式,就像他和温浅现在这样,他有自己的计划,而她也有自己的目的,她要的,正巧他也能给。 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霍聿深转过身来,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语调不疾不徐,“他愿意听你的话,你就多和他说点,麻烦了。” 温浅讶异着愣住,这也许是她在霍聿深这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语气,可就算说出的话应该是请求的意思,由他说出来,也依旧带着高高在上的疏离。 只是他能说出这样的话,依旧让她震惊的有些难以接受。 她喉间发涩,“霍聿深,你也在乎小六是不是?其实你也知道,他应该最听的是你的话,你多花一点点时间陪他又能怎样呢?” 霍聿深,你对他好一点不行吗? 难得的,他没有露出不耐之色,以往要是听到这样的话题,他早该拂袖走人了。 温浅等着他给出一个回应,可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便径自转身离开。 是不知该说什么,又像是觉得没必要和她说这些。 两人习惯性的同塌而眠,当初霍明妩留下来盯着他们的那个佣人也在不久前被解雇,可饶是如此,一到晚上还是睡在一起。 许是养成的一种习惯。 温浅只会占据大床的一角,而霍聿深像是一种习惯性动作在外侧躺下,在一张床上相隔的距离很近,却俨然是楚河汉界。 可每天早上醒来,两人又会以一种亲密的姿态紧紧相拥。 霍聿深这个人矛盾的性格,温浅似乎渐渐看懂了些。 当年,当年…… 当年的事情她是站在受害者的角度,自然有理由要恨这个可以说是毁了她曾经的这个男人,可说他薄情不近人情,似乎却又不是。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有一笔偿还不清的债…… 倘若真薄情,又岂会还记着这些早该如烟的事情。 温浅摇了摇头,相处的越久,她便越不愿去想这些事情,反正这日子对于她来说是有尽头的,不如趁着这些时日多陪陪小六。 只是此后,没有人再提起任何有关小六妈妈的这个话题,就连那孩子自己尽管还没到懂事的年纪,也下意识地不去提。 一晃而过三周时间。 温浅前两个月还会有比较强烈的妊娠反应,三个月的时候那些症状也就慢慢消失了,也或许是她心思上没再担着那么大的压力,自然也会好一些。 三月的身子也不显怀,这期间她还定期回自己家里陪陪母亲,在清姨面前也是对结婚的事情闭口不言。 温浅的朋友少,当初就顾庭东一个,后来才算是认识了傅流笙,而现在这两人,没有哪个她可以倾诉。 这些日子霍聿深回家的时间很少,这天,温浅还在睡梦中的时候就听到浴室里有水声响起,她迷迷糊糊的没睁眼,再睁开眼睛时,男人已经穿戴整齐又恢复成了一幅衣冠楚楚的模样。 他见她醒了,说道:“等等跟我出去一趟。” 温浅揉揉眼睛,也不问去哪里,反正他说去哪里,她是不可能说不去的。 车子一路行驶,城东远郊背山临水的一处地方,驶过林荫,最终停在一栋四方偏民国建筑的别墅前。 直到这时,温浅才想起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跟着我进去就好,不用多说话。”霍聿深看了她眼,嗓音清冽的吩咐。 她应下:“好。” 有上了年纪的管家出来迎他们两进去,管家颇为好奇的看了眼温浅,又转身对霍聿深说:“老爷子在等你。” 正厅一侧的会客厅,镂空窗子外依稀能够看到青竹摇晃,倒是个清净的地方。 霍聿深看着坐在棋盘前的老者,沉声恭敬地开口:“宋老。” 老人拿起一旁的老花眼镜,看了他两眼之后面上也没什么过多的神情,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承之,来陪我下盘棋。” 霍聿深却没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揽过温浅,向着对面的老者说道:“宋老,要下棋的话我改日再陪您,今天就想向您打听一句,宋修颐在什么地方?” 这一番话说得平静却又锋芒毕露,听上去大有一种兴师问罪的意味。 宋老不动声色地说:“承之,我知道你和这小子有些过节,但就冲着我们两家人的关系,没什么追究的必要。” 霍聿深面上也没什么表情,早就料到会得到这一番说辞,他和宋修颐不合了这么多年,根源全部是因为五年前的事情。 “宋老,我不过是给您提个醒,宋修颐不知收敛,就光是青城他得罪的人也是不少,您要是想护着他,那就得护好了。”霍聿深轻描淡写地说完,可谁听不出这是威胁。 宋老脸色上明显不佳,隐着怒气出声说道:“悔婚本是你的不对,现在既然事已既定就不去再说这些事情,你要是但凡对蕴知还有点愧疚,就掂量掂量再行事!” 霍聿深看了眼温浅,眸底波澜不兴,收回视线又道:“他绑架的是我太太。” 对与长辈,该有的尊重霍聿深都会有,他见宋老的脸色越来越沉,也不再多说什么。 温浅算是个局外人,她不懂两家之间是怎样的交情,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恩怨,只是但从她的角度上来,恨不得活撕了宋修颐这个人。 宋老搁下手里的茶杯,怒气沉沉说道:“为了这么一件事情伤两家和气不值得,这混账只要回来,我定让他给个交代。” 之后,霍聿深没有多留,他今天来的目的本就只是为了将丑话说在前头,后面的事情谁知道呢…… 走出正厅,温浅见四下里无人,这才悄悄拉了拉霍聿深的袖子,小声问:“你和宋修颐有什么样的过节?” “替你出气不好?”他不动声色地反问。 温浅轻笑了下,明显的不信。 他或许只是借她这个由头,来整死那姓宋的疯子罢了,这一番暗含威胁的话大概只是给宋老提了个醒。 温浅笑笑说着:“要么是宋修颐对你使了阴招,要不然就是他威胁到了你在乎的人,无外乎就这两样,所以你才想着要弄死他,不是吗?” 男人的眸底深沉似海,听了她这番话也不见有起丝毫涟漪。 须臾后,温浅看向远处,意味不明地出声说:“霍聿深,我不贪心,我不要做你的心间人,也不要做你的掌中珠,只要以后别伤着我就行。” 。 温浅从不会自作多情去想些什么。 霍聿深这样的男人对她来说,如鸩毒似砒霜,要不起。 他还没开口,温浅的视线就触到一抹纤细的身影,她看向霍聿深,“你看,这不是你的心尖人?看来宋小姐有话和你说,我先出去车上等你。” 温浅说完便转身欲走,留给这两人一些单独说话的空间,至于他们之间会说些什么内容,和她的关系就不大了。 霍太太,再怎么说,她是霍聿深的太太,是从宋蕴知这边抢来的一个身份。 温浅心里微微叹息了声,没多言语便走开了。 宋蕴知得到了他来见老爷子的消息,便在外等待了好久,她见温浅走远,终于还是忍不住想要走上前。 当众退婚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打击很大,这点也是霍聿深最绝情之处,就算是宋蕴知,他也没有丝毫顾忌,只因容不下欺骗。 温浅走出百米开外,也不知是基于什么心理,她竟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宋蕴知紧紧抓着男人的手臂,似是在哭诉亦或是请求着什么,而在她看的这短短的一眼时间里,霍聿深没有推开她。 温浅收回视线,挺直背脊往前走,再也不去想身后的那两人。 要说对霍聿深这个男人,她不能说是了解,却也知道越是薄情的人,越容易忘不掉存在于心底的人。 就好比于宋蕴知,他的心尖之人。 司机见到温浅独自一人出来,于是下意识地问了句:“太太,要先送您回去还是在这等先生一起?” “等他一起。” 温浅还是比较有自己知名,毕竟她不是宋蕴知,没这个资格能任性。 司机替她拉开车门,待她坐进去后恭敬地等在一旁。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可以说让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快,原以为那两人会有很多的话要说,可这转眼没多久,霍聿深就回来了。 车子的后座上因为多了一个人的挤入而显得狭小了些,尤其是这空间里铺天盖地的都是属于霍聿深的气息,让她想忽视也不可能。 温浅见他的脸色似要要比刚才出来时更为阴沉,忍不住出声问:“宋小姐和你说什么了吗?” 就是很寻常的一句询问,然而霍聿深不想的时候,就是一副生人勿近的表情,不言不语。 温浅久久得不到他的回应,也就补自讨没趣,转身看着窗外。 车子的引擎发动,渐渐地驶出园内,那栋民国建筑的四方小楼也从视线内慢慢消失。 此时霍聿深心里是复杂的,片刻之前,宋蕴知红着眼睛近乎是请求他—— ‘承之,带我离开宋家吧,我求求你……’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狼狈又无措的蕴知,她的眼底黯淡无光,陌生的让他有些讶异。 带她离开宋家,目前来说显然不太可能。 霍聿深心里隐有异样,却也没往深处多想。 …… 又这样过了三周,温浅躺在b超室内,安静地等待这一段过程。 这个月份已经可以开始看孩子的性别,温浅在来这医院之前,忐忑不安了许久,在想着倘若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子,那还有没有出生的权利呢? 可若是个男孩,是不是又会变成他们家争权夺利的一个工具? 霍聿深对小六的态度一直不好不坏,让人捉摸不透,她肚子里的这个,他会不会善待? 等待的结果不算长,可对温浅来说却很煎熬,不生或者生,无非就是这两个答案,可一个在她肚子里长了将近四个月的小东西,到底还是会觉得有些于心不忍。 几乎在她得到结果的同时,霍聿深也知道了。 而远在锦城的霍明妩也在等着这结果。 霍聿深走到医院走廊的尽头接了电话,声线沉稳:“是个男孩。” 听到这个消息,霍明妩眼角上终是露出了些许笑容,“承之,这段时间你好好看着她,一定要安全把这孩子给生下来,实在不行,我过来看着。” 到底还是看在孩子的面上,只不过说到底,霍明妩还是介意温浅的出生,就算已经是有受法律保护的关系在,在加上这一个孩子,也并没有能让她改观多少。 霍聿深清淡地勾了勾唇角,“不用,您就在锦城待着,过来也帮不了什么忙,还不如留在家里。” 霍明妩权衡利弊,之后又说:“承之,这孩子是我们家的就一定要留下,至于温浅,你考虑清楚。” 他敷衍地应道:“我知道。” 收了线,霍聿深回头发现她在不远处站着,似有话对他说却又迟迟不上前。 他大步走过去,继而伸手揽过她的身子,“回去。” 这两个字不轻不重,温浅听着却控制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俊脸,哽咽地说:“怎么办,是个女孩儿,你会留下她吗?” 温浅是真的怕了,尤其是在医生确切告诉她肚子里这个是个女孩时,有那么一瞬间,她脑海中是空白一片的。 “你说啊,到底会不会留下她……”她抓着霍聿深的手臂,近乎偏执地问着。 霍聿深越是不说话,让她心里就更是慌张无措。 “如果早就知道是女孩,就应该在当初时间还早的时候就打掉,现在……是我不好,不该拿孩子来威胁你。”温浅控制不住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的趋势,这心里是真的难受,并且压抑。 半晌,男人的手只是轻轻落在她后背,像是在慢慢抚平她过激的情绪。 温浅只听得他的声音在自己头顶上方响起,不疾不徐,却又沉稳有力,“温浅,我没说过不要她,小六也想有个妹妹。” 她攥着他胸前的衣料,头埋得很低,脸颊蹭着他的衬衣,身子不着痕迹地轻颤,似是不相信此时此刻他所说的这些话,亦是是不敢相信。 温浅缓了缓,可声音之中仍旧是止不住的哽咽:“可是这个女孩对你来说,就没什么利用价值了。” 这也就是温浅一直在害怕的事情,从决定要留下这个孩子开始,她就该知道自己应该做好这样的准备,只是到当真要面对的时候,太痛苦。 “我没说不要,你别多想。”男人沉沉的声线再次在她耳畔响起,这一次他加重了些语气,也尽可能的去忽略心里的那些异样。 她的害怕和忐忑,明显不是装的。 至于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性别自然霍家那边也会关注着,他对霍明妩那一番说辞,只是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省的又是成天在他耳边念叨。 霍聿深不是个擅长安慰的人,可此时他竟然耐着性子不厌其烦地重复说着一样的话。 半晌,温浅红着眼睛又一次问他:“你家里人会不会允许我把这孩子生下来?” 直到这时,霍聿深终是不耐烦地握住她的肩膀,迫使她正视着他的眼睛,沉声说:“温浅,你是霍太太,只要法律上关系一天不解除,你就有底气面对我家里人。” 温浅愣愣地看着他,所有想要说的话一瞬间像是堵在了喉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是霍太太啊,可这个身份,不是真正属于她的。 回去的路上,温浅紧绷着的弦依旧没有放松下来,她蜷缩在后座里,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呈现一种戒备的姿态。 车子停在半山别墅前,天色灰蒙蒙,似有要下雨的趋势。 温浅看着自己身边站定的男人,望向他的视线里慢慢渗出茫然,“霍聿深,我对你家里可以说是一知半解也没有,我能试着去相信的只有你。” “回家吧。”霍聿深脸上依然不见什么情绪,向往常一样揽过她的腰肢,外人看来是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却也只有当事人明白这个中滋味。 温浅脚下的步子稍有迟疑,她望着近在眼前的雕花铁门,心里说不清楚是一种什么滋味。 他说……回家。 可是霍聿深,这是你家,而不是属于我的家。 两个没有以后的人这样强行凑在一起,温浅一直在想是不是自己不该逞初时的意气用事,这一切是她做错了。 是夜,温浅从小六的房间里回到主卧,先听到的是床头柜上手机震动的声响,她走过去一看,是霍聿深的手机。 卫生间里亮着灯,隐有水声传来,此时霍聿深估计是正在里面洗澡。 他的电话她可不敢乱接,看了眼之后便又重新放回到床头柜上。 渐渐地通话单方面结束,然而平息了还没有两分钟,手机屏幕再次亮了起来,电话那头的人不知疲倦地接二连三地拨打进来,直到第五次时,温浅拿起手机看了眼。 是个陌生的号码。 她心里疑惑,皱着眉看了眼浴室的方向,而后直接走过去敲了敲浴室的门。 水流的声音隐隐变小,温浅冲着里面说道:“你的电话一直在响,应该是有急事,没有备注姓名。” “你先接。”霍聿深也没多想,只是随意地说了句。 温浅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手机,又开始振动,还是那同一个号码,没再多想,划开了接听键。 还不及她说话,电话那头就传来一个急切的女声。 “承之,救救我……” 。 温浅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瞬的愣怔,若是没有听错,电话那头的人是……宋蕴知? 她没往下听,而是紧捏着手机转身,此时霍聿深也恰好从浴室里走出来。 “你的电话。”温浅没多说,只是把手机还给霍聿深。 霍聿深接过,发现童话已经单方面结束,又是一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他随意问道:“是谁打来的,说什么了没?” 温浅立刻撇清,解释着说:“我什么也没说,你要是想知道,打过去问问宋小姐就可以,先说明,我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闻言,霍聿深意味深长地睨了她眼,他这还什么都没有问,她倒是率先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生怕他会追究怀疑什么。 温浅被他这样的眼神看的怪不自在,讪讪地说:“你别这样看我,我真的什么也没说。我听她的语气很着急,你最好快点问问清楚。” 霍聿深回拨过去,可奇怪的是,好久没人接听。 他没有避讳温浅,就算是打这一通电话,也是当着她的面,似乎没有什么可以避忌的隐私。 温浅想,这大概就是因为她无足轻重,所以他才会觉得这事情没什么好回避的。 霍聿深连着回打了三次,电话那头也是依旧没人接起。 男人英气的眉宇微微蹙起,而后转身回来问他:“她和你说什么了?” 温浅微微抿着唇,想起刚才只听到的一句话,心里仍有余悸,她抬起头看着霍聿深的眼睛,说道:“她说……让你救她。” 闻言,男人深邃孤傲的眸子危险的眯着,就连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冷了几分。 “还有呢?” “没了,我只听到一句,我觉得这不是我应该听的,所以就直接把手机给你了。”温浅条理清晰的解释着,把这件事情和她撇的一干二净。 本来她就没说什么,要是之后再被人瞎冤枉,那就太委屈了。 温浅的太过理智让霍聿深的眸色沉了几分,突然想起萧景川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她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人。 直到现在,她也依旧是把自己当成一个外人,和他有关的事情,她像是最好一点也不要沾上。 “嗯。”霍聿深意味不明地应了声,微蹙着眉走出卧室,心思重新放回宋蕴知打出的这一个电话上。 那天在宋家看到她的那时候,他明显觉得她有些不太正常,现在怎么会给他打这样的求救电话? 书房里,清冷的灯光将男人颀长的身形衬得更加修长笔挺,他站在落地窗前,深邃孤傲的眸望向窗外寂寥的夜色,眸色沉如深海。 手机的光线在他的眼镜片上折射出冷冷的光线,衬得他的五官锋锐深刻。 “找到宋修颐在什么地方没?” 电话那头的周衍正想了片刻,回答道:“还没有,上次我们的人已经找到了他,宋修颐得罪的人很多,可宋老毕竟护着他,所以也没办法把他怎么样。” 宋家就这么一个孙子,就算确确实实有人格上的缺陷,再怎么样也是会护着。 周衍正想了想又说:“他的罪名多的只要被抓到就能立刻在牢里面坐上不知道多久,只是没人敢动手而已。” 霍聿深越想越觉得这件事情不对,总有哪让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没多久,他收了线抓起外套和车钥匙下楼。 为什么蕴知会向他打出这个求救电话? 温浅在书房门被重重甩上的时候就走了出来,她站在楼梯上看着男人匆匆远去的身影,直到消失在她的视线范围内…… 时间已经很晚了,他现在能去什么地方呢? 除了去找宋蕴知,她大致上想不到第二个可能的理由。 偌大的别墅里好似变得有些空落落的。 温浅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原本平坦的地方此时已经能感受到有微微的隆起,还好,她有这样两个宝贝能陪着她。 其他的,什么也不算。 霍聿深和宋蕴知之间有她不知道的过去,也听荣竟何说过,以前谁都以为宋蕴知是会嫁给他的,只不过是因为造化弄人,两人才没有在一起。 温浅好像忽然间想明白了些事情,五年前的那件事情,让霍聿深和宋蕴知之间起了隔阂,可她想,当年的那件事情里,宋修颐那个疯子到底又充当的是什么角色? 为什么宋修颐能那么确信的一口咬定,曾经她为霍聿深生了个孩子? 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很少,就算是当初经手她住院手续的霍明妩都不清楚她的长相样貌,那怎么宋修颐能那么确信? 除非,当年那件事情,宋修颐也参与过,只是他起的是什么作用,温浅不得而知。 只不过温浅只知道,那些人里面,包括霍聿深在内,都是亏欠了她的。 除了宋蕴知,是她有所亏欠的人。 霍聿深犯的错,宋修颐犯的错,都和宋蕴知无关,可她在走投无路之下,就这样抢了宋蕴知原有的幸福,至今为止,她心里无法平息。 温浅就这样在沙发上坐了很长时间,整点的钟声响起,直到这时候她才从浑浑噩噩的万千头绪中出来。 已经过了凌晨,看样子今天晚上霍聿深不会回来。她从沙发上起身,这个点明明应该很困了,可她的脑海里却十分清晰,一点也没有困意。 她走进小六的房间,静悄悄地在他床边坐下,小小的人抱着被子的一角睡的正香,几乎半条被子都被他甩在床下。 温浅摇了摇头,轻手轻脚将被子给他盖上,却不料刚俯身想给他掖好被角时,小六翻了个身揉着眼睛醒来了。 “姐姐,你怎么还不睡觉?” 霍小六说话间带着浓浓的困倦之意,温浅心里有些埋怨自己,怎么把他给吵醒了。 她轻抚着男孩的发顶,轻声说:“暂时睡不着就想来看看你有没有踢被子,这不是,半条被子都被你踢下去了,睡觉就睡觉别这么不老实,要是着凉了怎么办?” 小六不以为意,揉了揉眼睛后又笑嘻嘻地说着:“没关系,以前奶奶和姑姑也老这么说我,尤其是姑姑也会大晚上帮我盖被子,然后第二天的时候也会这样说我一顿。” 照理说温浅不该这个时候打扰小六休息,只是她忍不住,太想和这孩子多待一会儿,就算是多说上两句话也是好的。 她笑问道:“小六啊,你再和我说说,你家里都有哪些人呢?” 晕黄的灯光下温浅的侧脸静谧安和,就连说出来的话听着也让人不由得觉得暖。 小六把脑袋枕在温浅的腿上,把玩着她的衣袖,一个个说着他家里有哪些人。 “有爷爷,奶奶,还有姑姑,二伯,我爸。”小六顿了顿,好似又想起了什么,喃喃说着:“可能还有一个,不过我没见过几次,好像是二伯的妈妈,那个小奶奶住在最后面的那栋园子里。” 温浅听着,心里却越来越觉得凉。 锦城霍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她知道霍聿深上面还有一个哥哥,却不知道原来是同父异母,更可笑的是,居然他们还是住在一起。 这年头哪有人家正室和小三还能住在同一屋檐下? 难怪当初五年前,她肚子里的那个孩子,被强制要求生下来。怕也是因为检查出来是个儿子,才有出生的权利。 现在想想,倘若当初她怀的是个女儿,是不是一切就和现在截然相反? 温浅轻抚着小六的脸颊,又问道:“你和二伯的关系怎么样?” 这一点点大的孩子自然不知道人心险恶,想了想说:“嗯……二伯这个人平时也冷冰冰的,不怎么爱说话,只不过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他也会对我笑,不像我爸爸,他笑都不愿意笑。” 说到后面的时候,小六言语里明显就是有责怪的意思,他皱了皱鼻子,可再怎么觉得霍聿深不好,他还是立刻又解释说:“其实我爸爸也还好,就是好像不太喜欢我而已……” 这话听得温浅心里一酸,这才多大的孩子,怎么能说的出来这些? 她低下头,在小六额头上轻印下一吻,轻声安慰着说:“小六,爸爸不是不喜欢你,他是因为平时太忙了,所以只能让姑姑还有奶奶来陪着你,你看现在,他不是让姐姐来陪你吗?” 小六蹭了蹭她的衣服,嘟囔道:“奶奶也这么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温浅将他小小的身子微微抱紧,心里万千思绪。 过了一会儿,小六又从她怀里钻出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她,问道:“姐姐,你会在我家里住多久?是像以前那样,就住一段时间就走吗?” 这一瞬,温浅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毕竟,这是连她自己也不清楚的一件事情。 她和霍聿深,没有以后。 这些时间对于她来说,就像是偷来的一般,能一天是一天,能一个月是一个月,最后的结果她仿佛也已经预料到了,像五年前那样,把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她回归以前的生活。 这一切,重回正轨。 。 温浅迷迷糊糊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大床似有微微塌陷,随之枕边有熟悉的气息强势地将她围绕住。 她睁开眼睛,从窗帘中看出窗外的天光已经些微透亮。 霍聿深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习惯性地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这一番动作下来,温浅就彻底醒了,她的手掌抵在他身前,带着明显的抗拒意味,轻柔的嗓音里是还未睡醒的沙哑,“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男人搁在她腰间的手用了些力,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抗拒,英气的眉不自知地皱了起来。 “还早,继续睡。” 霍聿深的声线很沉,染着几分疲惫,另一只手却落在她的后背,有意无意的摩挲着,继而闭上眼睛,直到此刻在自己家里,才算是有几分心安。 其实温浅本就不指望他能回答她什么东西,至于他去了哪里,大致上她也猜到了。 只是有些话题,也许对于他们两个人来说算是个禁区,能不问就不问了。 耳边男人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在这安静地空间里,占据着她的一切感官,铺天盖地的都是属于他的气息。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霍聿深有这样一个习惯,只要是同在一张床、上睡下,他都会下意识地抱着她,就像现在这样,会将手掌贴在她的腹部,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像是在感受她肚子里这个孩子的存在。 温浅的身子有些僵硬,此时被闹醒之后毫无睡意,反倒是他,已经沉沉睡去了。 借着睡眠灯微弱的光线,她看了眼时间,已经是凌晨五点。 她小心翼翼地拿开他的手翻了个身,目光安静地落在他的深沉的面容上。 温浅很少这样看他,就算是长时间睡在自己的枕边人,她也很少这样专注的看着他。 五年之前那个夜晚,她没有勇气看清他的长得什么样貌,却没想到五年之后他们两人又会以这样的亲密姿态在一起。 真是孽缘…… 霍聿深睡着的时候像是敛去了一身的锋锐,温浅伸出手指隔空描摹着他的眼睛,她知道,当他睁开眼睛时,又是她所看不透的深沉。 温浅不再去想这些,紧绷着的身子也渐渐放松下来,没有多久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睡,睡到了天光大亮之时。 身边的人也早已不见。 接下来的日子很多时候如今天一样,他总会在很晚的时候匆匆出去,再回来又不知是到什么时候,有时候温浅会醒,有时候她也不知他是何时回来的。 终有一天,她实在没忍住,在早晨的餐桌上,装作无意地问他:“你最近很忙吗?” 霍聿深抿了口咖啡,英俊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闻言只是沉沉应了声,“嗯。” “那我去客房里睡。”温浅放下牛奶杯,意味不明地说着。 此时,霍聿深总算是抬起头正视着她,“为什么?” 温浅抿了抿唇,继而对上他若有思量的目光,说道:“你回来总是吵着我,去客房里睡安稳些。” 她的身子已经开始渐渐显怀,只不过除了肚子以外,其他地方看着像是一点肉也没多长,尤其是下巴似是比以前还要尖细。 霍聿深看了她稍许,收回视线,沉声道:“不用,我去客房里。” 温浅觉得自己听了句玩笑话,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这像是霍聿深会说的话吗? 明显不像。 他见温浅这莫名其妙的眼神,英气的眉宇微蹙起,解释着说:“主卧的采光好些,你不用挪地方。” 温浅反应过来了,这还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 她低下头,喃喃地自言自语:“看不出来,你对你女儿还是有点在乎的。” 霍聿深没说话,重新拿起咖啡杯,英俊的脸上浮起了一层不自然的神色,只是他掩饰的好,没被看出来什么不妥。 原本一直低头吃早饭的小六听到这话,立刻放下了勺子,好奇地看着温浅的肚子问:“不是说是个弟弟么,怎么变成妹妹了?” 闻言,温浅微微愣了下,她下意识地往霍聿深那看去,目光里满是疑问。 至今为止,温浅还不知道霍聿深对锦城霍家那边的人说了什么。 只见霍聿深淡淡地看了眼小六,吩咐道:“上去换身衣服下来。” 小六身上还穿着睡衣,闻言也很乖的从椅子上爬下去,随后一个人往楼上走去。 之后餐厅内就只剩下温浅和霍聿深两个人。 温浅不明所以地问他:“你和小六说了什么?” 她肚子里怀的是男还是女,似乎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啊…… 到这时霍聿深也没打算瞒她,身子向后靠,有些散漫的依着椅子的靠背,平静地解释:“那天我姐来过电话,我说的是男孩。” “你……”温浅有些无疑,想说什么也全部噎在喉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这是对他家里人撒了谎? 沉默了许久,温浅才皱着眉压低声音说:“那以后孩子生出来怎么办,本来你家里人期待的是个男孩,结果生出来是女儿,他们怎么想?又会怎么对这个孩子?” 她的神情急切,眸光之中也满是担忧之色。 霍聿深凝着她的眼睛,忽而意味不明地问:“温浅,你似乎很害怕我家人,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愣住,掩饰性地拿起手边的杯子抿了口牛奶。 她怎么不怕? 那是因为经历过五年前的事情,怎么会不害怕? “霍聿深,我到现在都不知晓你家里究竟是什么样子,你的背景究竟有多深,我也一点不清楚。人对未知事物的害怕,是很正常的。” 霍聿深微蹙着眉,神色间生出了些许考量,半晌,他才平淡地说:“你不要多想。” 温浅本来还想说什么,可眼看着霍小六从楼上下来,她又收了声。 小孩子哪里懂大人之间的纠葛,此时已经换上了一身校服,英伦风格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活脱脱的就是个小绅士。 温浅见他衬衣上的扣子扣错了一个,心里一软,招了招手让他来自己身边。 “小六,你来我这边。” 霍小六乖乖走到她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温浅摇了摇头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她抬起手解开他的扣子,又一个个耐心地扣好,笑说:“你要是今天出去,肯定让幼儿园老师看笑话了。” 小六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也有点不好意思,小脸一红轻声说:“那下次姐姐你帮我穿?” 温浅微微一笑,这软软的嗓音落入她的耳中好似将方才那些不愉快都驱散了去,她也没去纠正他的称呼,愿意怎么就就怎么叫吧,随他。 倒是霍聿深看了这一幕,神色不辨。 之后,温浅送小六出门的时候发现了周衍正在外面等着,小六上了他的车子离开。 而霍聿深并没有打算离开的意思。 温浅不由得看着他问:“你不走吗?” 按照平时他忙的程度,怎么可能这种非节非假的时间还在家里待着。 司机早已备好了车在一旁等着。 霍聿深的视线落在她略微显怀的肚子上,说道:“今天是你产检的日子。” “是啊,你陪我去?”她反问,也就是那么随口一问,哪知道,他竟然点了头。 霍聿深转身,视线也不知落在远处什么地方,“你每次的产检报告我姐应该都有一份,我陪你去能省些麻烦。” 好吧,这也算是一个理由。 温浅也没再说什么,跟着他上了车。 在车上,她仔细回忆起从刚开始到现在,好像她做的绝大多数产检时候他都陪在身边,就连第一次听胎心时候,他也是在一旁。 只是每一次,温浅都是下意识忽略了他。 现在想想,他对这个孩子的在乎程度,大概是超出了她的意料范围。 只是例行的常规检查,可走进医院没多久,温浅就发现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只是他一次都没接。 电话再次响起来的时候,温浅扯了扯他的衣袖,提醒着说:“你手机一直在响,接吧,免得有重要的事情。” 霍聿深看了眼来电显示,再次按灭了屏幕。 他转身给荣竟何打了个电话,在通话中简短明了的吩咐了两句,收线。 没等上几分钟,穿着白大褂的荣竟何就往这边走来。 “你陪着她,我临时有事。”霍聿深交待了一句,侧眸看了眼温浅,任何多余的话都没有,转身就走。 温浅不觉得有什么,只不过就是心里稍稍有些异样,他一直说让她相信他…… 可这样子,她应该怎么相信? 温浅抱歉地看着荣竟何,笑笑说:“也没什么事,还麻烦你来这边跑了一趟,我和医生早约好了其实也没什么事,你回去吧不用陪着我。” 荣竟何在安都上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他的科室算是整个医院比较清闲的地方,只是没想到霍聿深会让他过来陪温浅。 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荣竟何摇了摇头立刻说:“走吧,也别在这浪费时间了,他让我来我还真的不敢走。” 温浅失笑,其实对着荣竟何要比在霍聿深面前更加舒坦些。 至少荣竟何该知道的都知道,在他面前也不用隐瞒什么,有时候她就缺这样一个能说话的人。缺一个能够毫无保留,全盘而出的人。 “查过了吗,是男孩还是女孩?” 温浅点点头,手掌放在腹部,也没隐瞒,“女孩。” 闻言,荣竟何沉默了一瞬,继而又装着没事的样子说:“女孩也好,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这种福气,莫名其妙的就凑了个好字,这下儿女双全了。” 更关键的是,这替他生下一对儿女的,还是同一个人。 “霍家那边应该不知道,霍聿深对他姐说了谎,说的是儿子。”温浅的语气里含着担忧,今天眼皮一直在跳,总觉得有哪里隐隐不对。 荣竟何听了也觉得讶异,他可真想不到霍聿深会做到这一步,按理说霍聿深是不屑做这样的事情,可这次因为温浅,他居然会对霍家那边说了谎? 温浅见他沉默,于是追问:“荣医生,你老实告诉我,当年是不是也是因为我怀的是男孩,所以霍家的人才一定要我生下来?” 荣竟何沉默着,叹息了一声才说:“当年的事情你问我其实我也不好说,只是他们这样的家庭背景,本来就乱的很,当初你肚子里的是霍家的长孙,当然是有用的。” 末了,荣竟何补充了句:“是女孩也没事,毕竟承之也很烦他家里人,没事一般也不回去。” 温浅没再追问,跟着护士走进诊疗室。 检查结果出来之后,医生又一次笑着和她说,一切正常是个健康的孩子。 她说不清楚这是种什么感受,就是觉得,从最初的厌恶,恐惧,到之后的忐忑不安,以及现在的茫然,真是短短的时间里什么情绪都有了,百感交集。 旁边来了一个孕妇在做b超检查,年轻的妈妈掀开衣服,高高隆起的肚子上有一道道难看的妊娠纹,可人家脸上洋溢着的却是幸福的笑容。 “来,宝宝把脸露出来让医生阿姨好好看看。”年轻的妈妈刚说完这话,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就鼓了个小包,是肚子里孩子在和妈妈互动。 见此状况,医生也笑着说:“你们家这宝贝以后肯定也皮。” “是啊,可折腾死了,从第二个月开始就没让我过上一天好日子。”虽然嘴上这么说着,神情上掩饰不住地还是喜悦。 温浅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互动,又低头看着自己微显的腹部,心底被涨得满满的。 所有检查都做完之后,温浅见荣竟何等在一旁,于是打发他离开。 此时荣竟何正在一本正经看她的检查报告,不由得叹道:“还是女娃命好,想当初生小六的时候,哪里有这么多人陪着?” 这话说完后,荣竟何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些不该说的。 他轻咳了两声,有些心虚地看着温浅说:“还有什么检查要做?反正我来都来了,都陪你一块去了。” 温浅刻意不去提以前的事情,五年前,连她自己都是糊里糊涂,那些日子堪称灰暗,对长在她肚子里的孩子,更是从来没有期待。 “荣医生,你的专业不应该是心理医师,你看得懂么?”她从荣竟何手里抢回自己的检查报告,半开玩笑地说着,本来有些僵硬的氛围一下子活跃了起来。 “我怎么看不懂?心理医生那也是医生,虽然不如人家专业,该认识的字肯定是认识的。” 她浅浅地笑着,两人沿着走廊慢慢走着。 上午的阳光清亮明媚,温浅和荣竟何在医院花园里的长椅上坐下。 过了会儿,温浅想起最近霍聿深的反常行为,微眯着眼睛看着头顶清亮的阳光,缓缓出声问:“荣医生,你知道最近那位宋小姐怎么样吗?” 荣竟何微愣,瞬间脸上收起了所有玩世不恭的表情,沉了沉语气说道:“我不清楚。” 温浅转过头来看他,“荣医生,其实瞒不瞒我也没什么要紧的,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宋小姐出了什么事,我对她心里有点愧疚。” 荣竟何觉得自己对她撒的谎多了些,这时候再让他说,也着实不愿意。 须臾,他微皱着眉说:“你要是想知道,直接问你那位霍先生。” 不过温浅想,要是能问霍聿深,她还在这里问他么? 没再多停留,温浅和他告了别,就往医院停车场那走去。 找了一会儿也没见到司机,她心想看样子是跟着霍聿深一起离开了。 她慢慢走出医院,看着人行道的对面停着几辆出租,便在红绿灯处停下,准备打车回家。 来来往往的车辆落在她眼底,回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心里五味杂陈。 红灯转绿,她迈开脚步往前走去。 时间很足够,她就算慢些走也能走到,可在她离人行道的那端还余下几米的距离是,周围有人的尖叫声响起…… 她转头看去,一辆不知道从哪来的货车横冲直撞的往她这来…… 从未有过的恐惧…… 。 当温浅倒下去的那一刻,周遭原本嘈杂的声音仿佛都无所遁形了一般,听不到刺耳的刹车声,听不到路上行人的惊声尖叫,整个世界安静得好似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她睁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头顶的阳光,正午的光线清亮得有些刺眼,刺的她微微眯起眼睛,想要伸手去挡一挡这刺目的阳光,可奈何就连抬起手臂的力气也没有。 入秋后,枝叶褪去了原先的翠色,只余下一片枯黄,慢慢地,在她眼前一点点落下…… 原来蝼蚁始终还是蝼蚁,会被人轻而易举碾碎在脚边。 明明是正午,她的身子却越来越冷,呼吸愈渐困难,胸腔内好似溢满了血腥味,再感受不到丝丝暖意。 枯叶最终落在她身侧,丧失最后一丝微薄的生机。 她闭上好似千斤重的眼皮,再也听不到,再也看不到…… …… 在医院门口出的事,医院的医护人员紧急出动立刻将伤者进行抢救。 荣竟何听着身后的嘈杂,转身望去的时候也只看到了一堆医护人员匆匆离去的背影,丝毫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的眼皮微微跳动,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抓着一个急诊室的护士便问:“怎么动静怎么大,出什么事情了?” 护士着急进去,匆匆解释说:“就在门口出的事,货车司机也不知道怎么开的车,一下子伤了五个人,情况最严重的还是个孕妇,流了那么多血满地都是,也不知道肚子里的孩子会怎么样。” 说完,护士就匆忙离开。 荣竟何捏着自己的眉心,有种遍体生凉的感觉。 孕妇,满地的血,孩子…… 荣竟何在心里祈祷,那人不是温浅不是温浅,一定不是温浅! 他立刻转身跑向手术室,怕是别的同事看见了,也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荣医生,早就没了那份冷静自持。 刚没到手术时,荣竟何就听着有护士高声大喊,“快,联系病人家属!” 有人拿了遗留在现场的手机给联系人中的家属那一栏打了电话。 前后的时间没有多少,荣竟何等不下去了,他焦急地问其中一个护士:“里面那个孕妇叫什么名字?” “不久刚在程大夫那做的检查,包里有单子,叫温浅。” 荣竟何脑子里懵了下,他匆忙喊道:“她是特殊血型,快联系血库!” 实则温浅被送进手术室的时候早就已经没了意识,很久的以后,她听荣竟何提起这一幕,都觉得像是不可思议。 据说,对她一向不管不问的父亲温霖生,在这生死一线时竟然也会匆匆赶来医院。准备在病危通知单上拿笔签字时,手是在抖的。 据说,她父亲前脚到医院,还未签上字,霍聿深就已经到了。 据说,最终在病危通知单上签字的是霍聿深,以她丈夫的名义。当时,他眼底的猩红震慑了在场很多人,就连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周衍正,也从未见过这样的霍先生。 温浅这算是半隐的婚姻,再也瞒不下去,却没层想到,是在这样危机的时刻。 不过这些都只是后话罢了。 彼时,手术室前的红灯依旧大亮。 他卓然立在走廊的一头,衬衣笔挺衬得他修长的身形,低垂的眼睫似是蒙着一层雾,掩去了他眼底的深邃,也掩去了近乎噬人的沉冷。 周遭一切陈设仿佛和他无关,这些外界的纷扰都像是与他隔绝开来。 或是有医护人员都在想,这全然不像是妻子生死不明时,丈夫应该有的反应。太冷静,冷静得不像是寻常人。 只是在偶有医生护士从手术室里出来时,霍聿深的目光会随之往那看去,依旧是沉如深海。 温霖生在一旁等的时间很长,此时他站起身走到霍聿深面前,质问道:“我家小女和你,是哪来的婚姻关系?” 闻言,霍聿深的眼皮都没抬起,沉默。 连荣竟何和周衍正两人都看出来,他现在的情绪已经低到了谷底,这个时候哪有人敢上前去和他说什么。 可出人意料的是,半晌后,霍聿深抬眸对上温霖生的视线,平静地开口:“温先生,如你心里所想,温浅是我妻子。” 温霖生的神色间写满震惊之色,他以前千方百计的想让江老先生给他们家大女儿与霍聿深牵线,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女儿,竟然这样不动声色的地变成了霍聿深的妻子。 一时间很难消化这件事情。 霍聿深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没开口,身后的人说什么他也没去理会,只是微蹙着眉心紧盯着那盏依旧亮着的红灯。 温浅,你若是死了,甘心吗? …… 一场手术持续了十几个小时,温浅在重症监护室里,一躺又是好几天。 在这些时日里面,霍聿深又断断续续地签了好几回字,他的耐心一向不好,到最后他干脆拒绝签字,神情冷的让周围的人都不敢靠近。 最后还是荣竟何劝说,他才签了字。 肋骨断裂刺伤肺叶,双腿粉碎性骨折,包括肚子里那四个月大的孩子也没能保住。 只是在这样严重的情况下,还能保下一条命,已经是一件在幸运不过的事情了。 温浅是在转入普通病房的三天之后,才彻底醒过来。 从百叶窗透出的光线使得加湿器上水雾清晰地像是粒粒分明,适应太久黑暗的人,骤然见到光明,一下子有些受不了而微眯起眼睛。 只是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出来的光线就是如此明亮,那窗外的阳光该是何等明媚? 温浅浑身软的没有一丝力气,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活着的滋味好过一切。 护士见她醒了便围过来检查,没多久病房内涌入了几个医生,检查这个检查那个。而她没醒多久,又一次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过在场的所有医护人员均是长长的松了口气,总算脱离了危险。 …… 温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百叶窗被卷上去,她一睁眼,就能看到遥远的天际那大片的如血夕阳,在天幕的尽头是深蓝深灰,而那抹夕阳透出云层,烧的火红,灿烂而又苍冷。 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男人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拉下了百叶窗,也阻挡住了她的视线。 继而男人宽厚的手掌覆上她的眼睛,声线沉沉道:“闭着,别看强光。” 霍聿深的掌心染着微微凉意,她的眼睛却越来越热,越来越湿,慢慢的有温热的液体从她的眼角处滑落,随着他的指缝落下,继而隐没。 温浅的喉间干涩的生疼,她说不出话来,却就是止不住从眼角不断溢出的眼泪,明明她不是爱哭的人,可此时此刻,清晰地觉得有一样东西从她身体里消失…… 那种疼痛刺的她透不过气来,比浑身任何一处遭受的伤痛还要疼上千倍万倍。 她喉间轻滚,好半晌才终于用沙哑的嗓音问:“霍聿深,孩子是不是没有了?” 男人也沉默着,稍带粗粝的指腹摩挲着她的眼角,将那些湿热的眼泪一点点拭去,只不过好似永远止不尽似的。 “你还年轻,现在只要把身体养好。” 闻言,温浅伸手拍开他的手,将脸偏向一边,紧闭着眼睛不去看他,身子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霍聿深看不见她的神情,可那隐隐的低泣声传入他的耳中,竟然从未发觉是这般钻心。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留给她一个私人空间,在护士来的时候仔细叮嘱了两句。 直到很久之后,病房内又只剩下霍聿深和温浅两人,静的只能听到各自双方的呼吸声。 就在霍聿深以为她是又一次睡着了,悄然抓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准备起身离去,却不想她的声音在身后安静地响起…… “霍聿深,那天上午你去了哪呢?”温浅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当她问出这句话的时候,也会讶异于自己竟然也会说出这总矫情的话,可她忍不住,心里有不知道多少的思绪纠集着,找寻不到一个出口。 还没等到霍聿深回答,她便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那天医生又让我听了次胎心,b超单上面也可以看到她的小手脚,你要是在,就能看到她最后一次……” 霍聿深的眼底越来越冷,那天在医院里时,荣竟何也曾质问他,到底孰轻孰重? 倘若他不走,而是留在温浅身边陪她做完这次产检,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一次的事故。 除却五年前那桩事情,这是霍聿深第二次感觉到亏欠。 抛开所有不说,她是他结婚证上的那个人,也是他孩子的妈妈,孰轻孰重,就算是个常人也能分清了。 霍聿深走回病床边上,大手落在她的发顶,像极了她平时哄小六的那个样子,轻抚她的发。 “先睡一觉,我在这陪你。” 温浅没力气和他争执计较,她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腿,一下子钻心的疼的她脸色煞白如纸,虽是这样,可她却庆幸还好自己这一双腿还有知觉。 这一切霍聿深看在眼里,并无言语。 连着几天的晚上,霍聿深都在这里陪她。 重伤初愈,再加上小月子,她的恢复比预计的要慢上很多。 四个多月的孩子流掉,对母体的伤害很大,随着时间一天一天过去,她的脸上也没多出什么血色,在怀孕期间就没见长肉,此时更是在短短时间内瘦的离谱。 日子一天天过去。 晚上,她试着伸手去够桌边的水杯,然而还没够到,霍聿深走过来将床摇起,又在她后背添上两个枕头,让她能稍稍舒服些靠着他。 最近这些时日里,温浅从来不会拒绝他的好意,就这他递来的水杯小口喝了两口。 两人之间的话很少,甚至待在一起的时间里,经常她只会说上一句谢谢。 霍聿深也不介意,知道要给她一些自己的疗伤时间。 他不放开她,她也就这样靠着。 两人明明是最为亲密的姿态相拥在一起,可这里面的距离,早已变成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房间里面很安静,静得能清楚地听到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温浅扯了扯他衬衣的袖子,出声说:“你回去吧,小六一个人在家里这么长时间,他会怕的。” “他在竟何家里。”他沉声说着,见温浅皱眉,他又解释着说:“我没和小六说这件事,他不知道。” “有心了。”温浅一直在想,倘若她这次没挺过来,就再也没机会看看小六,也不知道他以后会过什么样的生活,也不清楚他若是知道她不在了,会不会难过的哭? 好在,没事了。 后来,等温浅能稍微扶着点东西下床时候,天气已经转冷下来。 荣竟何看了看她打着石膏的两条腿,目光又停留在越发尖细瘦削的下巴上,摇了摇头说道:“真不知道你吃的东西都去了哪里,之前就没见你长过肉,现在又全部赔下去了。” 温浅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她自己却觉得没什么。 越是平静的伤口下,才是最为深刻的溃烂,触之钻心。 “不过大难不死,你已经比很多人都幸运了。你知道吗,那台手术的困难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想,青城半个血库里的rh阴性血都被用在了你这里。温浅,活着的感觉还好吗?” 荣竟何一边说着,一边拿起茶几上的水果刀,不一会儿,一个完整的苹果皮就被他削了下来。 完了之后他还刻意拿起在她面前晃一眼,像是炫耀一般。 温浅听闻这话,唇边渐渐地漾开些许笑容,喃喃道:“是啊,大难不死,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后福。” “别瞎想,肯定有。老天爷在这种情况下都没让你死,以后会是福泽加倍的。” 闻言,温浅失笑,没有再接话。 过了一会儿,温浅才想起了一直以来压在她心里的事情,问道:“那货车司机呢?” “被抓起来了。五个伤者里面,你是最严重的一个。” “酒驾,毒驾?”她看着荣竟何,语气间透着质问。 荣竟何摇摇头,“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沉吟了须臾,定定望着她的眼睛,说道:“故意杀人。” 温浅攥紧手掌,平息着心中翻涌的情绪,“我没得罪过什么人。” 。 荣竟何在一旁坐下,眼里显然带着犹豫。 欲言又止。 温浅抬眸安静地看着他,也不催促,她知道,既然他这么说了,这里面就有些不寻常的因素。 半晌后,荣竟何对上她温凉的眸子,说道:“原本我觉得这些事情也不应该我来告诉你,但我总觉得,我和别人不太一样,至少有些话我能听你说。” 这话不错,温浅在某种程度上或许该庆幸,有这么一个人,完完整整知道她的过去,也能在她想要倾诉的时候可以有诉说的对象。 荣竟何,和其他人不一样。 “荣医生,你不会要告诉我,这次和五年前一样,又是我自认倒霉该死吗?”她浅笑着反问,可唇角的弧度却是慢慢地冷,甚至有些自嘲。 荣竟何神色复杂的看了她一眼,继而说:“肇事司机在造成事故之后就逃离现场,用的那辆货车也是早就已经报废了的,只不过很快就被找到了。” 她凝神屏气等着他往下说,“然后呢?” “是宋家的管家,在宋家待了有三十年,被警方抓到之后从头至尾他只有一句话,事故是他造成的,他认罪。” “我不认识什么宋家的管家。”温浅拧着眉心,就连宋家的人,她也只是那次跟着霍聿深去见宋老时才见过一次。 荣竟何摊手,他也不知怎么往下说,沉吟了片刻,他缓缓又说:“人被抓到的第二天,承之去见了那位管家,他对承之说,人是他故意撞的,就是想要弄死那个毁了他们家小姐幸福的女人。” 闻言,温浅却只觉得可笑,她紧握起手掌,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也浑然未觉。 这丝丝缕缕的痛和她这些时日承受的,算什么? “人呢?”温浅眼中染上了些赤红,嗓音沙哑。 “在人被抓的第二天,宋老就和这件事情撇清了关系,而那撞人的管家,那天晚上就在监狱里自杀了。” 末了,荣竟何也觉得这件事情看似合情合理,却又是他怎么也不曾想到的。 有时候想想,人命还真是脆弱,他依稀记得出事当天医院门口人行道那处,触目惊心的血…… 她还能活下来,已经是最为幸运的一件事情。 宋家丢了次这么大的脸,再加上霍聿深对宋修颐的施压,竟然逼出了这一桩事情。 而出事宋家交出了一个人,把这一切撇的干干净净,用一命赔一命,是这个理? 温浅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视线茫然落在盖着的被子上,刺目的白,灼得她眼睛生疼。 她的唇边逸出薄凉的笑容,“是,为什么不直接说,是那位宋小姐想要找我报仇呢?” 荣竟何掀起眼帘定定地看着她,“温浅,宋蕴知疯了,在你出事之前,承之就把她从宋家接了出来。” 温浅愣怔着,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 “你说什么?” 荣竟何重复着说道:“宋蕴知精神上出了些问题,基本上见人就躲,除了承之以外,没有人能接近的了她。” 长久的一阵沉默。 温浅唯一觉得有所亏欠的,也就只有宋蕴知,如果是宋蕴知对她起了这样除之后快的念头,很正常。 却怎么也没想到…… “荣医生,我肚子里的孩子,算是白白没有了吗?”她平静地问着,温凉的眼底不见情绪。 这些日子里她的表现让人觉得好似这伤口已经痊愈,可此时从她语气中听出来的,却是无尽的怆然。 荣竟何无法安慰。 有些事情由他说出来,却还是主要看她如何想,外人能说的也只有这些无关痛痒的话罢了。 温浅低垂着眼睫,眼前似是染着薄薄雾气,掩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将这份伤深深地隐藏。 在气氛一度尴尬时,她复又抬眸看着荣竟何,岔开话题问道:“荣医生,你说我这腿什么时候能好?” 听到她这么说,荣竟何面上那些沉重的表情褪去了,瞅了眼她打着石膏的两条腿。 “不废就已经很幸运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好好养着吧,到时候复健好好做。除了以后阴天下雨会不舒坦,应该也没毛病。” 后来,护士走进来重新给温浅挂上了点滴,荣竟何走的时候还特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安静地躺在床上,就看着那药水一点点顺着静脉进入她身体里。 原以为她知晓这些事情情绪会有很大的波动,可现在的她,太过于安静。 甚至让荣竟何想起了五年之前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也是这般安静。 五年前,彼时的她方生下小六,按理说换了谁都不可能那么平静地面对,可她就是这样,不吵不闹。 只是当他靠近的时候,看似安静的她,竖起了自己浑身的刺,对谁都是戒备的样子,不愿信任任何人。 现在的她,和五年前,别无两样。 荣竟何默默叹息一声,离开。 …… 自从温浅开始慢慢恢复之后,霍聿深也只有在每天晚上的时候会过来,仿若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只是大多数时候,温浅不怎么愿意和他说话,而今日,更加明显了些。 她早早地睡下,脸朝着另外一边,明明没睡着,却只留给他一个后背,一个字也不愿多说。 霍聿深其实早就没什么文件要处理,他合上面前文件夹,身子向后靠在沙发上,将她瘦削的身影收入眼底。 有他在的地方,温浅当然不可能做到全然将他忽视,仿若每一寸的呼吸间,都是属于他的气息。 挥之不去,避之不及。 良久,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响起,继而紧紧地闭上眼睛。 霍聿深原本已经伸出了手,可在即将要落在她肩上时,看到她紧蹙的眉,微颤的眼皮,以及不自觉攥紧被角的手指…… 这一番紧张而又戒备的样子,落入他眼底,忽而觉得不是那么滋味。 他微拧眉心,强势地坐在床边,也不管她是真睡还是装睡,有力的臂膀揽起她的身子,沉声说:“你白天睡了很久,陪我说说话。” 温浅恨他的霸道,然而没办法抗拒,只能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不再装睡。 她伸手将他抵开,皱着眉低声说:“我这样不舒服。” 他往她后腰垫了个枕头,眼神留意着有没有碰到她的腿,“这样?” 她仍是皱眉。 有时候人矫情起来,讨厌一个人会到一种怎么看都不自在的地步,无论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在她看来,都只能记得他的不好。 又是一阵沉默。 男人的手掌落在她肩头,他不满于她这爱理不理的态度,虽然不见得和平日里有多少差距,可仍让他心里不自在。 尤其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她竟然一句也没有问起有关这场事故的事情。 只言片语也不曾有过。 霍聿深甚至想,若是她能稍稍问一句,都比现在一字不提来的好。 没想到,这次沉不住气的,换成了他。 “温浅,你不想问我些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他,道不明此刻自己心里的滋味,“你不想说的,我就算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言下之意,反正就算问了,他也不见得会告诉她。 温浅跟在他身边的时间不长也不短,却是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摸不透他这阴晴不定的脾性,就好比此时,他揽着她的肩膀,迫使她没办法逃离他的目光。 声线平静而又沉冷,“温浅,可我想你问。” 她平静的眼底渐生波澜,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全然不信任。 “霍聿深,我就算问了你又能怎样?问这是场意外还是蓄意谋杀?还是问你这件事情到底和你的心上人有没有关系?我问了又能怎样,事情都已经发生到了这一步,是我们犯下的罪孽,和别人无关。” 倘若她最开始没有主动招惹霍聿深,那他们两人就会是两条永无交集的平行线,他有他高高在上的人生,她也从来不会想起五年前那一段黑暗。 也不至于一步步走到如今。 孩子没了也好,是在他们都没有做好充分的责任时候到来的生命,掺杂了利益,利用,这些不纯粹的因素都不该落在本该无暇的孩子身上。 这是她的罪孽。 “竟何和你说了什么?”霍聿深平静地问她。 见她这样说,也猜到应该是荣竟何对她说了些什么。 不过这些早晚她都要知道,她有这个知情权,只是没想到她是从别人口中得知这一切。 温浅不以为意,“也没说什么,荣医生只是告诉我,肇事者在被抓的第二天已经自杀身亡,法律就算还要追究,也是人死两清,都已经发生到了这一步,也的确没有什么好追究的。” 有关宋蕴知的事情,只言片语她都不曾提及。 倏然间,温浅反而笑着看向他,只是唇边的那模弧度,苍白温凉,那抹笑意也未曾到达眼底。 她说:“霍聿深,我们散了吧。” 时间仿若静止下来,她对上他深不可测的眼底,是自从出事一来,第一次不避不闪,直直的像是要看进他心里似的。 想看看他的心里,是不是也依旧是冰冷一边,什么也不在乎。 肩头上的力道忽而加重,她只是微微皱着眉,仍是这样看着他,等待着回答。 温浅大概知道为何此时霍聿深会动怒,约莫是觉得这样的话题由她提起,会伤了他高高在上的大男子主义么? 见她皱眉,男人陡然松开手下的力道,手臂忽而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打横抱起,动作上却小心地避开了她受伤的腿。 “你做什么?”她低呼,不明白他此时的意图。 霍聿深睨着她的眼睛,言道:“温浅,你要交代,我就给你。” 她来不及挣扎,就被他抱着往外走。 深秋的天此时早已暗了下来,到了目的地,温浅被他从车里抱出来放在一张轮椅上,他将毛毯盖在她腿上,俯身问:“记得这是哪里?” 温浅环顾四周,显然不知道自己置身于何处,是个地下停车场,阴冷的风让她有些怕冷的裹紧身上的羊毛披肩,向他投去疑惑的眼神。 “前面就是青城的地下交易会所,宋修颐当初就是把你带到了这里。” 听他这么一解释,她才想起了当初那回事,于她而言,宋修颐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她依旧不理解他的行为,只是对这地方没有丝毫的好感,只想要快些离开。 霍聿深推着她往前走,一路上有穿黑色西服的男人在旁边守着,严阵以待之势。 走了一段距离,温浅才听到身后响起他的声音—— “这个地方一个月前被警方查封,以前一座纸醉金迷的城就这样被闲置在这,当然,他们也抓到了我要找的人。” 温浅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就见眼前的铁门被人打开。 她有些害怕,没有开灯的黑暗空间,压抑的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俨然就像是一座死寂而又空旷的囚牢。 霍聿深推着她往前继续走,然而她却心里却生出阵阵不安,攥着他的衣袖说:“霍聿深,我们回去吧,我不想在这里……” “别怕,我在这。” 男人的手掌落在她手背上,沉沉的声线在死寂的空间里清晰无比,她心头微微一震,无法说清那是种什么情愫。 她也曾试着相信过他,可是…… 可这才没有过多久,又将这一切打回了原点。 他说过,她能相信的只有他。 也说过,她是霍太太,应该试着去相信他。 然而,这结果显而易见。 温浅不是个容易卸下心防的人,却不是她铁石心肠,而是被算计的多了,自然也就没有那么容易轻信别人。 不管这人是谁。 可依旧是被伤得遍体鳞伤。 “霍聿深,你到底带去来这里做什么?”她忍无可忍,压低了声音冲他低吼,而身后的男人却没给她任何回应。 没走多少路,一个偌大的厅室展现眼前,头顶的灯光瞬间被打开,强烈的光线刺目的一时间让她有些受不了。 几个穿着黑色西服的男人退出去,瞬间将房门关上。 偌大的空间里,只剩下温浅和霍聿深两人。 沉冷,死寂,空旷,这是温浅的第一感觉,她不由得攥紧手掌,视线不知觉得看向她身侧的男人。 只是一个回眸,温浅就看到了在房间的尽头有一个巨大的铁笼子,两条粗铁链牢牢地锁着一个男人…… 温浅吓得不轻,那男人匍匐在地上,她看不清他的长相,却是因为第一次看到这样近似于弱肉强食的画面,她的世界观显然没法接受。 “你……”她满眼着急的看着霍聿深,显然紧张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霍聿深的手掌却是落在她的发顶轻抚,眼底平静无澜,眸光望向远处那铁笼里的人时,寒芒骤现。 “其实我也恨宋修颐,只有比你更恨。温浅,给你个机会,亲手讨回来。” 闻言,她心间大惊,紧张地看着前面的铁笼,那里面关着的……是宋修颐? 周遭的氛围压抑的让她有种窒息的感觉。 “霍聿深,非法拘禁这是在犯法。” 她不管大是大非,也不管和宋修颐这个疯子和她之间的那些深仇大恨,只是面对这样的场景,她真的接受不了。 霍聿深手里不知道何时多出来一把精致的手枪,泛着黑色的寒芒,他握起她的手。 温浅像是猜到了他要做什么,立刻颤抖着手缩了回去。 “我……我想回去了。” 言语间无法掩饰的紧张。 然而她刚缩回去的手再次被他紧握着,他强势地将那把枪放在她手里,手掌扣在她手背上,让她无法挣脱。 “握紧。” “不要……” 她挣扎着,惊恐地看着自己手里的这东西,是她从未到过的一个世界。 黑暗,阴沉。 一时间,她手心里都是汗。 霍聿深握着她的手掌太高手臂,她的手颤抖的太剧烈,他便强势地让她握紧,动作优雅地对准前方的目标,继而在她耳边平静地说:“你看,有时候权力这东西就是有好处,宋修颐犯了那么多事情,法律依旧制裁不了他,温浅,宋家毁你两条腿,你还回去。” 他又慢条斯理地说:“还欠我们一条命,这笔账慢慢算。” 她的手心里全部是汗,只是这么一小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的手臂像是有千斤重,根本抬不起来。 这样的霍聿深,她第一次见到。 温浅一直都知道锦城霍家的背景深不可测,可霍聿深平日里就是一个矜贵商人,这样阴暗嗜血的一面,她从未见过。 后背上一阵阵犯冷,她终于受不了带着哭腔说:“霍聿深,他们是疯子是畜生,我们不是……” 他没有作声,终是没强迫她。 在松开她手的那一瞬间,她快速的把手藏在腿上的薄毯下,生怕他再次把手枪放在她手里。 须臾后,霍聿深把手里的东西交给别人带她出去,即将走到门前,他伸手捂着她的耳朵…… 她未曾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只听闻有沉闷的响声…… 。 是枪声…… 温浅惊恐地看向他,愣怔着说不出话,手放在轮椅上,明显有向后退的趋势。 此时的霍聿深陌生的好像她从未见过似的,倘若早些时日她见过他的这一面,也许当初自己也就没这个胆子去招惹他了。 她眼神中的闪躲之意被他看在眼底,等一切平息之后他的手掌撑在轮椅两侧,慢慢俯身,高挺的鼻梁近乎触到她的鼻尖,四目相对,目光灼灼。 “你……你把他怎么了?”温浅心中是掩饰不住的忐忑。 此时的他居高临下看着她,这样的姿势从而她能将他的眼底看的透彻,却和以前一样,从不曾看懂他这份深邃之后的情绪。 “温浅,你说过要一个暂时不用任人刀俎的身份,我给你了,可你却不好好用。”说话间,霍聿深的语气很平静,转而问道:“霍太太这个身份,白给你了么?” 她还是摇头,紧闭着唇不言语。 霍聿深见她这样子也不再说什么,有力的手臂再次将她抱起,脚下的步子优雅沉稳,一步步离开。 而温浅显然是被这样的场景吓着了,她蜷缩在他话里一言不发,身子也是紧紧绷着。 霍聿深将她请放进车座上,扣好安全带。 他倾身靠近她时,她又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好似无时无刻都想和他保持一定距离,避得太明显。 男人的眸色微沉,他带她出来看着一幕的本意,并非如此…… 他心中沉着一口气绕回驾驶座。 回医院的那一路上,温浅都始终看着窗外,夜色已经很深,她明明很困倦,脑海里回响的都是刚才那一幕…… 宋修颐是疯子,可她觉得,霍聿深似乎也没有好多少。 她紧紧攥着的手心里涔涔冷汗。 车速始终保持着一个匀速行驶的状态,和他以前的风格截然相反,在一个红绿灯处,车子缓缓停下。 狭小的空间里两人一旦不说话,这氛围就显得极度尴尬。 率先打破这沉默的人,是温浅。 她扭头看向他,喃喃道:“霍聿深,以后要是我做了惹到你的事情,你会不会也这样对我?” 闻言,他皱起眉脱口而出说:“你在瞎想什么?” 从刚刚开始霍聿深心里就一直堵着一口气,他原先的念头很直接,既然这件事情和宋家脱不了关系,既然无法通过合理的手段解决,那就用最原始的方式讨回一个公道,他们拿走了什么,就要回什么,很公平。 只是他没想到,这一番弱肉强食的生存方式在她眼里,这无法接受的疯狂。 “我不知道……”温浅依旧是摇头,“霍聿深,我只是个普通人,要是不遇到你,这些事情我永远不可能看到,就会这样普普通通过上一辈子。” “温浅,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 言下之意,事已既定。 霍聿深只意会其一,以为她说的遇见,是那时在酒店里她主动向他求救之时。 而温浅的最初,是从五年前开始。 从霍聿深这个人强势进入她生命中的那天起,她最初时光里的那些岁月静好,曾经一点点坍塌过。 “霍聿深,我要的不多,我只求以后,你别伤了我。” 她的声音仿佛安静到了尘埃里,却是丝丝缕缕的钻心。 算算这话已经是他多少次听到了?约莫已经超过三次。 刚开始她跟在他身边时说过,结婚前似又说过,包括现在又是一次…… 极度缺乏安全感,亦是随时随地的打算与他撇清关系。 红灯转绿,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脚下大力踩下油门,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车子飞速行驶。 她的害怕霍聿深看在眼里,没想到自己做这事情反而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实则刚刚那一枪,只是打中了宋修颐的膝盖骨,至于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看造化。 明明入了深秋,他却觉得异常烦躁。 视线的余光从她身上一闪而过,眉宇间又露出了些许不悦之色。 此时的温浅蜷缩起身子靠在窗边,就像一个竖起自己浑身戒备的刺猬,谁都靠近不得。 他的薄唇抿的很紧,渐渐的车速降了下来,忽而沉声说道:“我没杀了他,处理宋修颐这个人渣,怕脏了手。” 听到这话温浅也没转过身看他,依旧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就像是全然没听到似的。 车子里总共就这么点大的地方,他除了是在对她解释,还能是什么? 回到医院,温浅一沾上床就摸索着被子攥紧,身心俱疲,她紧闭着眼睛麻痹自己,没过多久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她想起曾经顾庭东不止一次说,不要招惹霍聿深,他的背景是她所想象不到的深不可测。 五年前,五年后,那些画面重复交叠在一起,搅得她心里无法安生。 她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此时此刻,她已然想退缩了。 …… 接下去的日子温浅还是在医院里度过,只是每晚来陪着她的人换成了许秘书。 温浅想着,他的耐心不好,看样子这些时日已经将他的耐心耗光了。 白天的时候荣竟何也会来陪她,有时候她也说,怎么感觉整个安都没有比荣竟何更清闲的医生。 这天,病房里来了一个温浅意想不到的人。 霍明妩。 常年保养得体的女人纵使四十多岁的年纪也看不出太多岁月的痕迹,再加上掌权多年,自有一番凌厉的气场。 温浅脚上的石膏刚拆了没多久,此时她只能稍微靠人扶着走动,大多数时间还是需要坐轮椅。 她在霍明妩面前,硬生生矮了一大截。 荣竟何看这场面也觉得头疼,这霍家的人虽说各个不好惹,但要说最不敢惹的,大概就是霍明妩。 要不是有这凌厉的手段,哪能在这么多人的虎视眈眈下,撑着霍家的小半边。 “大姐,你什么时候来青城的?也不提前说一下。” 荣竟何试图缓和下此时的氛围,然而霍明妩一个冷淡的眼神过来,不留情面地出声道:“竟何,你先出去。” 这话一出,荣竟何下意识地看了眼温浅,眉眼之间的神色渐渐浮现了几分担忧。 温浅哪里是她的对手? “好,你们慢慢聊。”荣竟何笑了笑,慢慢转身离开。 连同着霍明妩带来的秘书,也一同离开房间。 霍明妩依旧和上次一样,丝毫没有委婉,开门见山道:“离开承之。”说着,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支票,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将支票推到温浅面前时,她又说:“瑜苑也一并给你,还要什么,直接说。” 温浅没接,她安静地打量着霍明妩的眉眼,是飞扬而凌厉的凤眸,不得不说,霍聿深和她长得真的很像,都是薄削的唇,深邃的五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长久的一阵沉默。 久到霍明妩以为她是默认了,继而又说:“原本孩子如果出生,那就归霍家,现在既然已经连孩子也没了,分开是最好的结果。” 温浅淡淡地笑开,那笑意染着微凉,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又是和五年前一样,生下孩子,就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温浅不避不让地对上霍明妩凌厉的眸光,说道:“抱歉,我没什么想要的。” 她这态度说好听点叫不知进退,往难听了说,就是不知死活。 霍明妩也没动怒,意味深长的地看着温浅,说道:“聪明人应该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条件,很显然,你不是。” 这话温浅听了也就当没听见,约莫是听多了,觉得已经开始麻木。 软的硬的都来过,这矜贵的霍家大小姐也显然不愿意与她多费口舌。 “听说瑜苑里挖出来了个死人,这件事情和你们家没关系?”霍明妩视线犀利的看着她,冷声问。 温浅垂在身侧的手已然紧握,可她的面上依旧保持着镇静自若,轻笑着摇头说:“我不清楚。” 只是霍明妩临走之前看她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心里有些隐隐不安。 瑜苑里发生的那一件事情,一直是她心里放不下的刺,此时的平静,不过是她面上装出的平静。 荣竟何在外面等着,见霍明妩出来之后就立刻跟了上去,在背后又赶紧对许青使了个眼色,让她去陪陪温浅。 自己则是跟着霍明妩走出医院。 在电梯间里,霍明妩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温浅是什么人她当然前前后后都调查过,十八岁之后才被认回温家,这之前在什么地方,无人知晓。 她曾经也心生疑惑,可到底只是觉得世上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竟何,你以前见过温浅?” 荣竟何心里一个咯噔,面上依旧保持着笑容,反问道:“以前?大姐您记性不好了,我来青城就是最近的事情,哪来的以前?再说了,也是她和承之在一起之后才算是认识。” 虽然荣竟何确信,当初霍明妩应该是没有怎么见过温浅长什么样子,可按照她心思缜密的程度,或许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霍明妩沉默了一瞬,心里不知在盘算着什么。 她不说话的时候往往身旁的人会莫名的紧张,就好比此刻的荣竟何,表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早就已经慌张了起来。 也不是真的怕霍明妩会知道什么,只是觉得,温浅一直想隐瞒的事情,他也答应替她一直瞒下去的事情,最好还是永远不见光的好。 这过去的伤疤能好则好,不能好,那便只能遗忘了去。 否则只能渐渐溃烂,成为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算了,是我多心。”霍明妩摇了摇头,也没再往这事情上去向,只是心里暗暗留了个念头,准备再次着手去查。 听闻她这么说,荣竟何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大姐,你这次在青城准备待多久?” “不久。” 荣竟何想,那不成从锦城到青城,虽说这两座城市之间的距离也不远,可是专程过来就是为了找温浅说那些话? 不大可能吧…… 他继续问道:“那打算什么时候准备离开呢,我想想正好也已经好久没回家一趟,如果回去正好捎我一程。” 霍明妩转过身来看他,也不接他上个话题,而是问道:“小六呢?” “在我家里。” “去把他带出来,我带他回锦城。”霍明妩平静地说着,言语之间都是不容置喙的命令。 “要不要问问承之?”荣竟何可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件事情。 “不用。” 最近这些日子里因为温浅出事,小六只能暂时住在他家里,虽然小孩子的思想单纯想不到那么不好的事情,只要随便编个理由就能让他安心待着,可整天也是缠着他说想要回家,想要和爸爸在一起,想要和姐姐在一起,嚷着要回家。 每到这时,荣竟何又常常觉得自己会守不住这个秘密。 温浅是小六的亲生母亲,就算生下他是迫于无奈,五年之后也是谁都不人是谁,可这的的确确存在的血缘关系,做不了假。 再说现在,温浅嫁给了霍聿深,如果她能彻底放下当初的芥蒂,对小六来说,也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 从头来过。 电梯门开,周衍正仿佛已经在楼下等了好久,见他们两人出来,走上前恭敬地对着霍明妩打了个招呼。 霍明妩微微点了点头,吩咐着说:“去把小少爷接回来。” 周衍正面上保持着微笑说:“小少爷在江老爷子那住着,就刚去了两天,老爷子对他喜欢得紧,就想多留两天。” 江老是霍明妩的外公,提起老人家,她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也没再坚持。 一直以来霍明妩就还是希望霍聿深能管管小六,他能把小六带到自己身边看管这是件好事情,可她介意的,是温浅。 哪有人能喜欢做别人的小妈,看着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 再加上温浅刚刚掉了个孩子,指不定心里会有多大的怨气。 她对周衍正说:“让承之来见我。” 周衍正想了想回答:“先生不在青城。” 霍明妩冷笑,对于这几个人是什么脾性,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只是不愿意与他们多计较罢了。 还真的当她什么都不知道。 …… 至于后来发生了些什么事情,温浅就不得而知了。 霍明妩再怎么看不惯她,也至少没办法逼着她和霍聿深离婚。 只是她最后提到的瑜苑那件事,始终还是让温浅心里隐隐不安。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再加上出了这场事故,她在医院里住的这些日子里已然将这些事情全部忘在了脑后,现在陡然被提及,才渐渐重新觉得不安。 深秋难得的一个大好天气,头顶的阳光暖得让温浅不由之主地眯起了眼睛。 仿佛很久没看到这样的阳光,恍若隔世。 等她的气色好些以后,荣竟何这才把小六带过来。 小孩子的心思全部都是写在脸上的,他见到温浅就扁了扁嘴,哭诉着说:“你是不是不要我了呀?” 这话一出,逗笑了身边的两个大人,许秘书和荣竟何不约而同地笑,而笑过之后才觉得有些淡淡的心酸。 不知情的许青觉得,这孩子没有母亲,父亲平日里也不愿意陪他,怪可怜。 知情的荣竟何觉得,这傻孩子,明明面前的就是你妈,却谁都没有办法告诉他,也只是叹息一声。 而最觉得难受的,是温浅。 她伸手揽着小六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边,小声地说:“怎么会不要小六?不会的。” 小六仍然是满脸的不开心,当然小孩子就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喃喃着说:“如果不要我,我会很难受的。” 温浅蹭着他的脸颊,轻声哄着:“不会的。” 她不能保证以后,至少现在不会。 之后荣竟何拉开了小六,又到了温浅每天要复健的时候。 两条小腿都是粉碎性骨折,石膏取下来之后她仍然疼了很长时间,医生也说了,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完全就看复健时的毅力。 也有委婉地告诉她,即使再怎么治疗,可能也无法恢复到以前那样子,倘若只是在阴天下雨的时候会酸疼,那就已经是最好的。 复健区,温浅在医护人员的指引下一点点站起来,她的手撑着助步器,脚只要一落到地面上就是钻心的刺痛。 这才只是须臾的时间,她的额头上就已经冷汗涔涔。 “你做得很好,试着把力气放在脚上,手上稍微松开些。”护工在旁边一步步指引她。 可是温浅的手颤抖的厉害,她就算咬牙撑着,也抵不过腿上的钻心疼痛,满身冷汗。 支持不下去,她重新跌坐回了轮椅上。 但她知道,她不能一辈子都坐在这轮椅上,咬咬牙又重新试着站起来,只要挺过了这段时间,以后的日子就会更好过一些。 可能在生死边缘走过一遭的人,对以前的恩怨看的也没那么重,只要还活着,那就已经是上天给的最好的恩赐。 她没了一个孩子,可还有小六在。 虽然不知道能陪伴他多久,可在这些时日里,她答应了他,不会不要他的。 倘若站不起来,要怎么去抱他? 周而复始,跌倒又站起来,没多久的时间,她的后背上均被冷汗打湿。 这次在她的坚持下,她走出去了五步,可小腿颤抖地厉害,紧攥着助步器,明显又已经坚持不住了。 护工已经做好准备帮她一把,可身边已经有人先她一步,扶住了温浅的身子。 温浅将大部分的力都卸在他身上,虽然没有抬头看,可熟悉的气息让她一下就知道是谁。 半个多月后,这算是第一次见到霍聿深。 护工上前说道:“霍先生,霍太太已经可以自己走上几步了。” 霍聿深拧眉看着她冷汗涔涔的脸,微微放开她,空出一只手递到她面前,沉声说:“温浅,手给我。” 。 温浅愣住,而就是她这愣怔的一瞬间,霍聿深已经握紧了她的手。 丝毫没有给她反应的时间。 霍聿深慢慢放开揽在她腰间的另一只手,让她试着把双手各撑在他手掌上,沉沉的目光睨着她的脸颊,出言道:“试着走走。” 温浅的小腿一点劲儿也用不上,一旦用力就是钻心的疼,可此时她唯一能够着力的支撑点,便是他的一双手。 如果有别的选择,温浅一定不愿意选择他,就像当初那样,倘若能有早知道,她肯定不会在那时候向霍聿深求救。 然而除此之外,别无生路。 她咬牙坚持了没有多久就彻底不能走了,后背的冷汗都已将衣衫打湿,直到这时,霍聿深才将她抱起轻放回轮椅上,双手撑在她身侧,低头看着她还没从缓过劲来那苍白的脸色,眉心微微蹙起。 “很疼?” 听到这话,温浅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表情却全部都已经写在了脸上,怎么可能不疼? 男人的手掌落在她头顶,就像是哄小孩的那样子,嗓音低沉清冽,他道:“疼也给我忍着,不然这双腿就得真废了。” 这算是温浅第一次这么直接地看着他的眼睛,凌厉深邃的凤眸,一如以前那样让她看不透彻,不过相较而下,现在在他的眼底能看到有她的身影在。 温浅咬咬牙,反握住霍聿深的手,再次试着站起来。 他按着她的肩膀,“别太逞强。” 温浅却不依,尽管从小腿处传来的疼痛让她疼的皱眉,她抬眸看着他说:“霍聿深,你可把我扶好了。” 说着,她就将全身的依托再次交给他,尝试着迈开步子。 “嗯。”霍聿深自然而然地握紧她的手,心口的繁芜好似在这瞬间被这轻柔的力道填满,继而又沉着声说:“坚持不住别勉强,明天继续。” “你陪我吗?”温浅忽而反问。 她看向他深沉的眼底,而后低头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摩挲到了他右手虎口处的疤痕,指腹不自觉的停留在这地方。 霍聿深没注意到她的异样,小心将她扶好,回应道:“嗯。” “好。”她亦是回应一个字,语气之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温浅不容易相信别人,也不轻易依靠别人,而此时此刻,她能依靠的只有霍聿深而已。 温浅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逐渐放下戒备,从一次只能坚持不到十分钟,慢慢到可以走到二十分钟,甚至更长…… 而霍聿深也就这样一直陪着她,从深秋一直到初冬时节。 荣竟何有次看着不远处那两人,心里叹息地想着,从来不信有命里注定这一回事的他,第一次觉得,似乎有些事真的就是命中注定。 此时温浅已经可以自己走路,只是走的时间长了,关节处还有有些不适的疼,比起以前那是已经好了太多。 霍聿深接她回家这天,天光清朗,仿佛将积聚已久的阴霾一扫而空。 车子开出一段时间之后,温浅才发现这不是回去的路,她疑惑着问:“不回去?” 霍聿深看了眼时间,“你出事那天,医院先给你父亲打了电话。” “他肯定不会来的。”温浅摇了摇头,对于父亲温霖生,她已然不抱有任何的念头。 霍聿深的目光落在前方,不置可否,而后一片寂静的沉默中,他说:“温浅,那天他去了。” 非但如此,霍聿深还记得从他手里接过签字笔时,那份掩饰不住的紧张。 温浅的眸色有些暗,她低垂着眼睫,将眸底那些情绪掩去。 她喃喃道:“也许他是怕我真的死了。” “温浅,凡事往好的方面想,他是你父亲,再怎么样你和他也有一样的姓氏。”霍聿深的声线平静,轻描淡写的语气里意味不明。 温浅从来没想过父亲对她而言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十八岁以前的霍如愿无父无母,十八岁以后的温浅,有和没有亦是一样。 “霍聿深,你可能不知道我家里。”她看了眼身侧的男人,复又低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上仿佛染了曾薄薄雾气,故作潇洒的神情下,依旧有种情绪无法掩饰。 她轻声道:“我很大的时候才回到温家,是我舅舅的一个朋友找到了我,只不过那时候,我妈精神上已经出问题很久了。” 霍聿深很少听她提起家里的事情,以前是她不愿意提,而他也应该是不愿意听。 从来不曾像此刻这样,平心静气,一点点诉说。 他没打断,就这样静静地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这些事情也是我到后来才知晓,我爸妈原来早就已经离了婚,唯一还留在我妈手里的就是瑜苑。我爸后来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进了温家的门,那个家我也是能不回就不回。” 闻言,霍聿深忆起她在得知他是瑜苑买主时,主动送上门来找他的情景。 霍聿深问:“瑜苑对你来说很重要?” 她微微点头,思量着说:“可以说,当时我和我妈妈只剩下瑜苑这一个地方,那栋小楼以前是我外公送给我母亲的嫁妆,对她来说这算是一个念想,我不愿意让出去。” 霍聿深凝着她的侧脸,此时的她仿佛沉浸在过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说着那些他从不曾知道的事情。 “那我后来出尔反尔没把瑜苑还给你,你恨我吗?” 闻言,温浅有些许愣怔,当时的她刚知晓五年前的那桩事情,对霍聿深的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所以才会那样不顾一切想要和他彻底划清界限,就算是一直想要的瑜苑,她也不要了。 她抬眸,却正好对上了霍聿深考量的眼神,似是在等着她的回答。 “霍聿深,你不是说我是霍太太,那你的东西就是我的,送个小楼给我,也不算什么吧?再说,以前你不是说翻新了用来做婚房吗?”温浅唇边挽起几许弧度,看着他的时候那双盈盈水眸里神采奕奕。 霍聿深心情颇佳,却也说不出来是因为什么。 “好,既然这样就送给你。”他轻描淡写地一句话,说出的时候丝毫没觉得有不妥。 温浅的眼角眉梢上带着浅浅的笑,“好,一言为定。” 两人之间的相处模式仿佛在不知不觉中有潜移默化的转变。 低头时,温浅看了眼他右手虎口处的伤疤,意味不明问:“霍聿深,你在想事情的时候就喜欢看这道疤痕,有特殊意义?” 他随之抬起手,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 “算是吧。” 她继续追问:“女人留下的?” “嗯,算是孽债。”他也不隐瞒,声线清淡。 孽债?用这个词来形容也算贴切。 或许真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劫,对于那些执念温浅看的不再像以前那样重,要是用这一辈子都来恨一个虚无缥缈的曾经,不值得。 温浅抬头看着车窗外的浮动的景色,忽而说:“霍聿深,如果是孽债,那就忘了吧。” 就像她消失五年的那段记忆一样,能忘则忘,有些事情遗忘好过记得。 这个话题一向都是霍聿深的禁区,他沉默着,用指腹摩挲着虎口处的那块疤痕,要是能说忘就忘,那才是真的幸运。 “也没什么。”他浅淡地说着,语气中听不出别的情绪。 之后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心事各异,却可能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情。 当车子停下的时候,温浅抬眼望去,才发现这是澜山别苑。 是……她家里。 温浅立刻侧过身来看着霍聿深,问:“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司机打开车门,霍聿深率先下去,看着她满脸抗拒的神情,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你家?” “是我家没错啊,但是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温浅往座位里缩了缩,一幅拒绝下车的模样,这里确实是她家,但是,只是名义上的。 “下来。”他的语气仍是清淡平静。 温浅脸上隐隐有不悦之色,本来受了这一场罪就已经是很倒霉的事情了,刚好能够完全出院,怎么也不愿来这个地方找晦气。 “这是温霖生家里,里面有我小妈,有我小妈的女儿和儿子,我不想见到他们!”温浅继续和他抗争,但是看着霍聿深这岿然不动的神情,她就知道就算她不愿意,也没什么用。 最后,她只能在他的眼神下,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温家的管家见到他们两人时显然脸上也写满了震惊,温浅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之前温霖生曾几次邀请霍聿深来家里做客,这管家又是个人精,自然记得这位矜贵的霍先生。 只是万万想不到,他怎么会和自家二小姐在一块…… 温浅回头看到司机从后备箱里搬出了不少礼物,她扯了扯霍聿深的衣袖,点着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质问:“你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说完之后,温浅险些要了自己的舌头,这说的算是什么话,他们是早就连证都已经拿了的人,何来的提亲一说? 没等他说话,她又快速解释着说:“要是让温霖生知道我们两关系,指不定怎么虚伪……”。 这个话题一向都是霍聿深的禁区,他沉默着,用指腹摩挲着虎口处的那块疤痕,要是能说忘就忘,那才是真的幸运。 “也没什么。”他浅淡地说着,语气中听不出别的情绪。 之后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心事各异,却可能都是因为同一件事情。 当车子停下的时候,温浅抬眼望去,才发现这是澜山别苑。 是……她家里。 司机打开车门,霍聿深率先下去,看着她满脸抗拒的神情,轻描淡写地说:“这不是你家?” “是我家没错啊,但是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温浅往座位里缩了缩,一幅拒绝下车的模样,这里确实是她家,但是,只是名义上的。 “下来。”他的语气仍是清淡平静。 温浅脸上隐隐有不悦之色,本来受了这一场罪就已经是很倒霉的事情了,刚好能够完全出院,怎么也不愿来这个地方找晦气。 “这是温霖生家里,里面有我小妈,有我小妈的女儿和儿子,我不想见到他们!”温浅继续和他抗争,但是看着霍聿深这岿然不动的神情,她就知道就算她不愿意,也没什么用。 最后,她只能在他的眼神下,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温家的管家见到他们两人时显然脸上也写满了震惊,温浅当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之前温霖生曾几次邀请霍聿深来家里做客,这管家又是个人精,自然记得这位矜贵的霍先生。 只是万万想不到,他怎么会和自家二小姐在一块…… 温浅回头看到司机从后备箱里搬出了不少礼物,她扯了扯霍聿深的衣袖,点着脚尖在他耳边轻声质问:“你不会是来提亲的吧?” 说完之后,温浅险些要了自己的舌头,这说的算是什么话,他们是早就连证都已经拿了的人,何来的提亲一说? 没等他说话,她又快速解释着说:“要是让温霖生知道我们两关系,指不定怎么虚伪……” 温浅实在不愿意踏进这个家门,当然更不愿意的是霍聿深与她一起来,他们两人之间的事情并没有公开,反正这些是怎么样都传不到温家耳朵里。 霍家这根高枝,一旦攀上,又怎么可能会轻易松开。 温浅最担心的就是这点。 她和他以后还得好聚好散,能少些人知道就少些人。 “霍聿深,你到底想做什么?”温浅看他已经抬步往里面走,又犹犹豫豫地拉住了他的衣袖,要是有这个可能,她还真的想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也不留。 “在医院那天,你父亲已经问过我们的关系。”霍聿深解释,骨节分明的大手反将她的手握住,不疾不徐往前走。 温浅心间一愣,秀气的眉眼微微蹙起,她问:“你告诉他了?” “嗯。” “你为什么告诉他?霍聿深,你这么聪明的人,总能分得清利益,你这样,以后还怎么好聚好散?”温浅心里是真的烦躁,才会这样脱口而出一句‘好聚好散’,只是这四个字落入霍聿深耳中,像是没那么中听。 他握紧她的手,也不看她,只是喉间逸出一声冷哼,“好聚好散?由不得你。” 温浅只觉得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加重了些,虽然没像以前那样动不动下狠手,但已经让她能清楚地感知到他在生气。 这莫名其妙的隐怒,也不知从何而来。 管家自打在门口看到温浅和霍聿深后就赶紧往家里说了声,此时一踏进正厅,温霖生和苏佩就已经迎了上来。 霍聿深礼貌地打了招呼,他给人的姿态总是那般矜贵漠然,带着一层疏离。 苏佩还不明白这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能顺应着附和。 霍聿深不动声色的地捏了捏温浅的手,她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到那两人面前,勉强叫了声:“爸,佩姨。” 温霖生本想说什么,见她这满不在乎的态度,要是放在以前,这父女两定然是又吵起来,然而这次,他只是沉声应下,落在温浅身上的目光带着几分复杂。 后来,霍聿深和温霖生单独有话要说,两人走进了楼上的书房。 而温浅虽说是在自己家里,可显得就是非常拘谨。 尤其是身侧的苏佩总用那种眼神打量着她,就这样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自在。 大概在他们看来,她能和霍聿深那就是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两个人,现在用这样亲密的姿态出现,当然会觉得震惊。 温浅并不想和她虚与委蛇,对她有意无意提的话也只是随意挑着回答。 几次这样一来,苏佩也就知进退地不问了,毕竟在这家里少说两人也待了好几年,互相看对方不顺眼已经是心知肚明的事情。 这一段时间说长不长,却让温浅觉得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看到了霍聿深从楼上下来,那一刻,她觉得这种压抑的氛围才稍稍消了些。 她等着他走近,上前挽住他的手臂,凑到他面前轻声问:“你们说了什么,时间这么长?” “可以回去了。”霍聿深习惯性地揽住她的腰。 温浅心里明明有很多话想要问,但现在这样的场合,她没法问,只能一切都随着他来。 然而他们之间的这一番互动,落在旁人眼里却是显得亲密。 从温家那压抑的氛围中出来之后,她才问他:“你带我来这里,就为了和我爸说两句话?还有你们两在里面说了那么久的话,说什么了?” 从居住的地方走至外面,这一路上入眼的树木都是水杉,霍聿深没回答她的问题,而是不紧不慢问:“你家里有谁偏爱水杉?” 温浅本来就心情烦躁,可此时听他这么岔开话题,就感觉自己的力气使到了棉花上,她也知道一旦霍聿深不想说的事情,就算她再怎么问,也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看了眼周围,说:“喜欢水杉的是我妈,可能以前我父母之间的关系还不错吧,所以才会在这里种上满园水杉。” 霍聿深不置可否,也没再多问什么。 “有什么问题?”温浅疑惑着问他。 霍聿深侧眸看她,嗓音清淡地解释:“倒也不是,只是我姐好像挺讨厌水杉,曾经家里的花匠种上了些水杉,被她骂的狗血淋头。” “人各有喜好。”温浅讪讪地应了声,说到霍明妩,温浅都还是觉得心里有些忌惮,就是五年前留给她的一些阴影。 想到这儿,温浅又问:“你姐最近为什么不来了?” 闻言,霍聿深挑眉看向她,“怎么,你希望她来?” “当然不是,就觉得她应该不是那么善罢甘休的人,她既然不喜欢我,肯定会想着办法逼我走,我心里有点怕。” 温浅这话说的一点也不假,一来是因为五年前的事情,二来,是因为霍明妩在那次临走前,刻意提了瑜苑发生的那桩事情,都让她坐立难安。 “你还有没有地方要去?”他又一次不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将话题岔开。 温浅面上的情绪不佳,她本能地摇头,看到司机替他们打开车门时,她才陡然问:“今天几号了?” “十七。” 闻言,温浅的脸上出现了些许遗憾之色,“十五是我外公的忌日,也不知道今年我妈有没有记得去看他。霍聿深,要是你没事情,陪我去上柱香?” “好。” 城郊的山间公墓离他们坐在的位置有近一小时的车程,上午的阳光太舒服,她靠着车窗迷迷糊糊的睡了会儿,再醒来的时候已经离目的地很近。 只是她的姿势和刚才有些偏差,不再是靠着车窗,而是靠在……霍聿深的肩膀上。 她立刻坐直身子,浅声道:“不好意思。” 霍聿深也没和她多计较,只是眸色沉了沉,“没事。” 倘若仔细听,还能听得出来他的语气中明显是有几分生硬。 不过温浅一向知道他的脾性阴晴不定,也就没把这些当回事。 山间公墓的台阶很多,温浅的两条腿受过伤,虽然经过了长时间的复健,可一下子走这么多还是觉得有些吃力,再加上体力跟不上,没爬多久就已经气喘吁吁,再看身边的霍聿深,就跟个没事人一样,和她此刻的狼狈倒是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到了所在的地方,霍聿深才睨着她汗涔涔的额头,随意说:“该练练了。” 温浅这会儿已经累得没法反驳他说的话,其实说真的这些路并不长,只是对于她这个生过一场大病的人来说,很困难罢了。 山间公墓处有专门卖祭扫用品的地方,温浅在那买了束花,走近外公的墓碑前,就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温浅看着那人的背影,眉眼之间染上些许欣喜的意味来。 她放开霍聿深的手,径直从他身侧走开,加快脚步走近了那人身后,还未走近,男人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间,温浅看清了男人的脸,唇边漾开笑容,轻声喊道:“舅舅。” 陆远珩天生有种不怒而威的气场,此时见到温浅时,五官棱角的冷硬一点点化开变柔,“这次有事耽搁了没能及时来祭拜,没想到还恰好和你遇上了。” 温浅理了理脸颊边上散落的发丝,她最近的事情都没和别人说过,自然这事情也传不到远在云城的陆远珩耳朵里,她笑说道:“没关系,外公他老人家不会怪我们的。” 。 陆远珩看向温浅的时候眼睛里面是带着温和的,可当他意识到有外人在场,眼眸微微眯起,带着些警觉。 “你朋友吗?” 温浅愣了下,掩饰般地理理自己的头发,这会儿有些不知道怎么和舅舅解释霍聿深的身份。 “嗯,我朋友。” 她犹豫着要不要细细介绍他的身份,这时候霍聿深却是走上前来了,颀长笔挺的身形风度翩翩,言语之间姿态谦而不卑,“你好。” 同时,陆远珩也在打量着面前的年轻男人,不动声色。 温浅暗地里扯了扯霍聿深的袖子,示意他别再往下说,而后望着陆远珩笑着说:“舅舅,你这次在云城要待多久?” “和以前一样,时间不会太长。”说话间,陆远珩视线的余光落在霍聿深身上,只一眼,就将视线收回。 自打当年陆家没落之后,除了她母亲陆芷之外,其他人全部搬去了云城常住。 要说温浅有没有在乎的亲人,有,除了母亲之外,就只有舅舅这一家人。 祭拜完事之后,陆远珩临时接到一个电话需要先走,温浅想了想,为了避免一些尴尬,主动说:“您要走就先走吧,我在这陪外公一段时间,等手头上的事情忙完了,我们一起回家。” “好。”陆远珩并未迟疑,只是转身在于霍聿深擦肩而过时,眉宇间不着痕迹地微微蹙起。 温浅眼看着舅舅走远,心想着应该不会再遇上,这才重新走回霍聿深身边,说道:“我们也回去吧。” 霍聿深的眸色很沉,平静的面容上波澜不起,温浅这才发觉,仿佛从刚刚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 直到温浅又叫了他一声,他这才将目光收回,嗓音清淡地说:“走吧。” 下山的路要比来时轻松些,只是隔天下过雨,长着青苔的地方有些湿滑。 温浅这一路上走的很小心,只走了一半路,她的小腿就又开始隐隐作痛,走路的速度不自觉的放慢了下来。 霍聿深心里显然装着别的事情,等察觉异样时,温浅的额头上早已出了层冷汗。 “腿疼?”他先低头看了眼她的双腿,而后抬眸看着她明显苍白的脸色问。 温浅本来想逞强摇头说不疼,可到了这个地步,逞强也没什么意思,她点头,“有点。” 霍聿深蹙了蹙眉心,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上来。” “我还能走。”温浅立刻拒绝了,她可没这胆子在让霍聿深纡尊降贵。 霍聿深不想和她多废话,沉声道:“别浪费时间。” 温浅也没再多说什么,小腿处传来的隐隐作痛也让她没法再逞强,俯身慢慢贴至他的后背,继而男人很轻松地将她背了起来。 她的手臂自然而然搭在他锁骨前,手腕磨蹭着他衬衣的衣料。霍聿深的脚步很沉稳,耳后是她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划过他的耳廓,隔得距离太近,两人的心跳声好似也是相连在一起,他听着,心底浮现了些异样的情愫。 “你舅舅住在云城?” 温浅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个,“是啊,听清姨说很早的时候我舅舅一家就搬去了云城,虽说这些年里都不住在一起,但我最感谢的还是我舅舅。” “为什么?”霍聿深脚下的步子依旧沉稳有力。 她的手掌不自觉地会触碰到他的锁骨,自己却也未曾察觉,只是说道:“我记得和你说过,是我舅舅无意间把我找了回来,不然到现在我肯定……”说到这,她顿了下,“不然我肯定还是倚靠着福利院资助长大的一个孤儿。” 有些事情,温浅以前不想说,现在依旧不想说,就是不知道到底能瞒上多久。 她不知道倘若哪天霍聿深知道了她就是曾经生下小六的那个女人,他会作何感想。 她不想要他的亏欠,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依旧想着哪天可以和他好聚好散,像霍聿深这样的男人,她要不起。 “嗯。”霍聿深应了声,平静的声线里听不出异样。 霍聿深将她的腿往上托了托,嗓音清淡,“按照正式的礼数来,补给你一个婚礼。” “为什么?”温浅从他肩上抬起头,脑海里有一瞬间还无法消化听到的这一消息。 “你父亲既然知道我们之间的关系,总要做个交待。”他的语气依旧这样轻描淡写。 然而温浅心里却开始有些烦躁,话虽然这样说是不错,可之前他们算是隐婚,这样一来,岂不是谁都知道了? 她也知道一旦霍聿深作出决定,就很难再有改变,她大概也能知道今天在温家他和温霖生在书房里会谈什么内容,她嫁给霍聿深,是谁高攀谁,再清晰不过。 “你要是不公开,会给你以后的太太省掉很多麻烦,要是现在公开,以后若是再娶,肯定少不了很多人在后面非议。” 闻言,男人喉间逸出一声清淡的冷哼,不置可否。 温浅勾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正了正语气说:“其实我也不愿意背上你的前妻这么一个高调的身份。” “你想的也真是长远。”霍聿深不咸不淡地说着,语气明显是有些沉下来,但也听不出情绪。 温浅靠着他的肩膀,低喃了一句什么他也没听清,转眼就下了山,之后两人谁都没再提起这个话题。 温浅从来没想过和他能有什么以后,不愿想,更多的还是不敢想。 她和他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一个五年之前,还有差距太大的身份背景,还隔着一个……宋蕴知。 直到现在,温浅依旧觉得自己这个‘霍太太’的身份是从宋蕴知哪里抢过来的。 既然是债,有借便有还。 她只是在等一个时机罢了,有能力可以解决掉所有后顾之忧带着家人离开这座城市,再也不回来。 回到家之后温浅才发现荣竟何也在,她还没换好鞋子,就有个小小的身子跑到自己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 她心头一暖,除了小六,也没其他人了。 “姐姐,你总算愿意回来了。”霍小六蹭了蹭她的衣服,说话间的语气都带着些委屈,让她心里不自觉的有些酸涩。 确实这些时日她没能好好地陪小六,主要是怕他看到她受伤会担心,也就不让荣竟何经常把他往医院里带。 好在小六以前就是跟着奶奶和姑姑住,只要是跟着自己信任的人,也不会天天闹情绪,这点是他比其他孩子都乖的地方。 霍聿深走进来,也没看小六,而是对着荣竟何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自顾自走进客厅。 荣竟何跟着他走进去,两人在偏厅里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温浅也没怎么去关心,就抱着小六在客厅内沙发上坐下,陪着他看电视。 小孩子能看的无非也就是动画片,在温浅看来觉得毫无意思的东西,他能看的津津有味。 温浅不禁想,这是因为她在这里,所以才有人陪他看这种幼稚的东西,若是换了霍聿深…… 他肯定是不愿意的。 想到这,温浅就忍不住把小六的身子微微抱紧,低声问:“小六,你喜不喜欢爸爸?” 沉迷于动画片的小孩子此时听到她的话,也没怎么想,随便回答道:“喜欢。” “爸爸对你这么不好,为什么你还喜欢他?”温浅又问。 其实从她第一次见到小六的时候就发觉这一对父子和寻常父子之间的相处模式不同。 只是那时候她从来不会想到,这个孩子和她竟然有这样匪夷所思的关系。 那时她不过是觉得这孩子可怜了些,身边没有妈妈陪着,霍聿深对他还是那样的态度,这才多大的人…… 听到这话,小六才将注意力从电视画面上收回来,看着温浅若有所思地说:“我也不知道,我只有奶奶,姑姑,还有爸爸,所以我只能喜欢他。” 温浅听着心里更是泛酸,只能喜欢他…… 这么一点点大的孩子,要怎样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的? 她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轻轻捏了捏他的鼻子,继续说:“小六,如果你喜欢爸爸,你就应该和他说,不应该和他对着来。平时和他多说说话,或是缠着他让他陪你玩,这是他身为一个父亲应该做的事情,懂吗?” 小六摇摇头,显然不懂。 在他的认知里,能和爸爸住在一起已经是很好的一件事情。 温浅又轻抚着他的额头,而后抱着他用自己的额头抵着他的脑袋,轻声说:“姐姐不能一直陪着你,你要和爸爸住在一起,就要学会和他好好相处,有什么或者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和他提要求,让他满足你。” 一听这话,小六就有些不高兴,他前一刻还在认认真真听着温浅的话,后一刻就抓着她的衣袖,满脸不开心的神色问:“姐姐,你为什么不能一直陪着我?” “傻瓜,姐姐只是暂时住在你家里,当然以后是要回自己家里的。” 温浅唇边强行扯起些笑容,最近她这个念头很越来越明显,尤其后悔一开始选择霍聿深,只想着离开。 。 温浅没办法对小六做出承诺,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能多陪他一些时日就是一些。 小六蜷缩在她身边,明显因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情绪低落,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手指绞着布料,好几次似是有话要对她讲,可最后都是欲言又止闷闷的转过脸去。 这一切温浅都看在眼里,她心里除了一阵阵的酸楚,再也没有了其他的滋味。 温浅拥住他,轻声细语说道:“小六,你要记住,你身边的每个人都爱你,你有奶奶和姑姑,还有爸爸,还有荣叔叔,还有蕴知姐姐,这些人都会对你很好不是吗?” 小孩子哪里听得懂她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只是顺着自己心里的想法来,他扬起下巴抵在温浅的胳膊上,固执地问:“那你呢?” 温浅看着他漆黑晶亮的眼睛,带着些许微红,有希冀,也有倔强,更多的是……期待。 她轻抚着他的脑袋,道:“我也是。” “姐姐,那你不要走好不好?就一直留在我们家里好不好?”小六的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然而最终,温浅没有给他确定的答案。 毕竟,她自己都说不好的事情,承诺不能乱许。 中午,荣竟何留下一起吃了午餐,餐桌上保持着最良好的习惯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有小六眼睛一直贼溜溜地往温浅身边看,但只要被霍聿深瞪一眼,他就立刻收敛了,低下头乖乖吃饭。 午后,按照霍聿深这个忙的程度,非节非假他肯定不会在家留多久,这不是很快周衍正就在外面等着他。 离开前,霍聿深看向还在花园内喝茶的荣竟何和温浅,眸底生出些许异样,不过最终他仍是一言未发地离开。 初冬时节午后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的让人舒服眯起眼,就连蜷缩在温浅脚边的那只猫也慵懒地打着盹。 荣竟何往杯子里添了些水,看着霍聿深离开的背影,眼角处不由得染上意味不明的笑,问道:“你有没有觉得,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温浅杯子里的是花茶,粉色的花瓣在透明的杯子里显得素净淡雅,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面上也不见太多情绪,只是说:“我也不懂他的脾气到底是怎么样,有时候就是说变就变。” 荣竟何想说却也没说,刚才霍聿深离开之前好几次那眼神里示意的好像都是让他一同离开,但是他装作没看见,就又赖了下来。 再加上小六在一旁闹着,他更加有理由留下来不走。 荣竟何笑笑,“是,整个霍家的人脾气都古怪,从他那个姐姐开始,都是奇奇怪怪的人。” 可不是?温浅心里附和,不愧是一家人,这脾性上面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相似的,让温浅觉得唯一庆幸的就是小六还好没有养成骄纵的脾性。 “幸好小六不随他们。”温浅淡淡地出声说着,想起霍明妩,她心中仍是抵触的。 荣竟何不置可否,他的视线转向温浅的腿上,“恢复怎么样?” “路走的远了还是会疼。”温浅腿上盖着层毯子,说话间她用手捏了捏小腿,想起那段下山的路,她脸上又浮现了几分不自然的神色。 “你这情况已经是最好的了,还能在这么严重的情况下捡回一条命,温浅,你很幸运。” 荣竟何这一点也不是开玩笑,现在回忆起当天的情形,他都觉得会后怕。 他忽而又想起什么,视线转向温浅说:“对了,还有一件事,宋修颐进去了。罪名很多,宋老已经用了全力保他,但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我看的出来,这次承之是怕是动了真格。” 温浅静静地听着,只字未言。 她忘不了那天霍聿深把枪放到她手里时眼中的寒冽,约莫是宋家间接弄死了他一个孩子,所以他才这样不遗余力还回去。 她低垂着眼睫,心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直到一直蹲在温浅脚边的猫跳上她的腿,蹭了蹭她的手掌撒娇,这时她才收回了思绪。 意味不明地问道:“荣医生,你说存不存在一种可能,以后我能带着小六离开?” 闻言,荣竟何满脸诧异看着她,“你怎么有这种想法?” 温浅用手指挠着猫下巴,视线也没有焦点,其实在说完之后她也被自己心里的这个念头给吓着了,怎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 她思忖着,嗓音轻缓,“荣医生,在我招惹霍聿深之前,我不知道他身后是什么样的背景,也不知道这些高高在上的人到底有什么样的恩怨纠葛,我只希望我的孩子能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平安,快乐,离那些黑暗的东西越远越好。” 这大概是温浅这次劫后余生最大的感触。 荣竟何也沉默着,半晌,他摇摇头,“小六既然生在霍家,那有些东西就是他不可能避免得了,这是他以后必须承担面对的。” 温浅面上没什么情绪,她的手仍旧轻抚着小猫的后背,喃喃道:“算了,你就当我说了句废话。” 果然只能想想,怎么可能她带着小六走呢? 先不说她不想提及以前的事情,更不用说她和霍聿深这种关系,也不知道会维持多久。 温浅顿了顿,继而问:“荣医生,你知道宋小姐在哪?” 闻言,荣竟何脸上起了犹豫之色,他就算知道,也不能告诉她啊。 “你别多想,我就想知道,宋小姐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你上次说她精神状况并不好……”温浅见到他神色间的犹豫,又这般解释。 而听到这话之后,荣竟何也不知道自己该说她什么好。 再说话的时候语气显然带着些许恨铁不成钢,“温浅啊,你是名正言顺的霍太太,虽然我不知道你和承之到底是怎么莫名其妙就结了婚,也不管是为了什么,你都是他妻子,对于他的红颜知己,你这么关心做什么?” 温浅没再说话,她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荣竟何离开时,温浅把他送到门外,她忽而出声喊住他,“荣医生。” 他转过身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温浅将自己颊边散落的头发夹在耳后,从她怀孕开始到现在就没再剪过头发,和以前比起来已经长了很多,柔柔地贴在后背,就和她这个人一样,看上去总给人一种舒服的感受。 她问:“荣医生,你觉得我和宋小姐长得像吗?” 荣竟何看了她片刻,才道:“不像。” 或者起初不相熟的人,第一眼看才会觉得两人在容貌气质上会有几分相似,可一旦相处久了,就知道完全不像。 尤其是当温浅把头发留长之后,更少了几分宋蕴知身上那种疏淡。 温浅比起宋蕴知,要更有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她点点头,说道:“我也觉得不像。”仿佛是出神了片刻后,她重新将目光放在荣竟何身上,以为不明说着:“荣医生,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麻烦你多照看小六,他信任的人好像也没几个。” 荣竟何识趣地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取车离开。 当车子驶出别墅的雕花铁门时,他又往回看了一眼,只见温浅依旧站在送他离开的那个位置,单薄的身影纤瘦却不脆弱,她似乎一直是这样,从来不稀罕别人的怜惜。 然而她不是不需要,而是没有遇上对的人。 荣竟何记得他第一次见到温浅,就是类似这样的一个契机,在这栋别墅前的匆匆一瞥,让他有种很眼熟的错觉。 而转眼的现在,她的身份和当时已经大不一样。 可终究,温浅只是温浅,没人再知道,她以前叫霍如愿。 …… 当晚,温浅从小六的房间里出来时依旧没看到霍聿深回来,她看了眼小六的房间,转身离开。 温浅走进主卧,洗完澡吹干头发已经是靠近深夜,她好几次抬头看时间,最后没抵过那一阵困意,合上手里的书,关灯上床睡觉。 这段时间她都是住在医院,习惯了那小小的地方,甚至于,会习惯每天定时出现的男人。 现在回到这里,又好像什么都没变过,只有她一个人。 她睡的迷迷糊糊,不知道是何时,身侧的床微微塌陷,随之有力的手臂横过来揽住她的腰肢,那人身上灼人的温度与熟悉的气息也让她醒了过来。 除了霍聿深还能有谁。 他已经洗过了澡,头发上还沾着水滴,因为两人用的是同款沐浴露,他身上的味道和她一样。 温浅的手抵在他身前,仿佛是感受到了他掌心的热度,有些抗拒他的接近,“已经很晚了,我困。” “才十点。”男人的声线低沉沙哑,落在她腰间的手也钻从她睡衣的下摆中 钻进去慢慢探寻。 温浅的后背上一阵战栗,她意识到接下去会发生什么,一下子握住他的手,“别……” 闻声,男人翻身在她上方,黑暗之中目光灼灼,“温浅,这是夫妻义务。” ..................................。 从她怀孕一直到现在已经有半年以上的时间,霍聿深从来不曾碰过她,此时此刻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身上传来的温度,他的气息落在她的耳侧,无法抗拒之势。 温浅的手腕反手被他控制住牢牢地置于头顶上方,她将脸侧过,试图想要避开他灼热的气息,“我……我不太舒服。” 黑暗中她看不清霍聿深的脸,却能想到他脸上会是什么样的神情。 “养了几个月,还把你养娇气了。”他的嗓音很淡,压抑,沙哑,指尖停留在那层薄薄的睡衣,仿佛很快就会在他手里被撕的粉碎。 温浅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可能是这几个月来霍聿深对她太好,虽说不上纵容,可与以前比起来已是天差之别,或许就是因为这些,让她忘了他们一开始是因为什么在一起,她又是以什么身份留在她身边。 她的身体依旧僵硬,可终究还是没怎么反抗。 与以前不同的是,霍聿深并不着急着要她,手顺着她的腰际往下,待她身上的温度一寸寸发热,发烫,战栗。 温浅和他做的时候不是没尝过甜头,只是少之又少,再加上后来她心里的有层阴影,更不要说能尝到什么滋味。 然而此时此刻,她强行忍着从身体深处传出抑制不住的感觉,紧yǎo着唇。 可当他节骨分明的指肆意玩弄,她忍受不住地轻哼出声,不自觉地将腿并得很紧,然而中间挡着他的手,她这动作却更像是欲拒还迎。 温浅紧紧皱着眉,嗓音闷闷地说:“你要……就快点。” 霍聿深的右手按住她的肩头,而后又猛地将她的脸颊固定住,只有天光微弱的光线,四目相对间,依稀能看到对方眼里的灼灼黑色。 “温浅,当初谁给你胆子招惹的我?”他停下所有动作,沙哑的嗓音染上几分质问。 她微微喘·息,好像她自己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到底是哪来的胆子招惹他? “要是早知道,我也不敢招惹你……” 男人粗粝的指腹在她脸颊上摩挲着,滑·腻的触感让他心里起了些许摧毁欲,“早知道?” “嗯……”她只来得及闷哼一声,被强行打开…… 她渐渐承受不住,摇头想要避开他,发丝扫过他颈间,却在不经意间磨得他心底麻痒难当,干脆伸手按着她的下巴随之薄唇覆上去。 温浅被迫接受他传来的气息,唇齿间,鼻息间,包括她身体的最深处,一寸寸都是他,她隐忍着,却终究受不了这种刺激,紧闭着眼睛,身子发颤。 她闷哼着,满脸泪痕。 他的手心里沾到了些许潮氵显,伸手一摸,在她脸上摸到了满掌心的泪水。 “很委屈?”他压低着声音,近乎yǎo着她耳朵慢条斯理地问出这三个字。 温浅不言语,不是故意和他作对,而是心头的万千思绪根本找不到从何说起…… 他扶起她的身子,手按在她的肩上,嗓音沉沉说道:“既然是你招惹的我,那别想着自作聪明离开。” 言罢,他又想翻过她的身子调整姿势,却是温浅最害怕最讨厌的一种,以前他是不想看到她的脸,却每次都能从后面发了狠折磨她。 她在他还只是刚有动作时,喘·息着说:“别,我难受……” 他松开她,俯身往下,“我不管你以前跟谁,但你记清楚,你是霍太太。” 温浅没能来得及再仔细思量他的话,思绪就被撞碎。 浮浮沉沉,身子再一次紧紧绷起,颤抖,她低低地哭喊瘫在他身上,下一瞬意识全无陷入了沉沉的昏暗…… 平静下来的霍聿深打开床头的灯,深沉的眸子里有着情事方才褪却之后的迷离。 借着晕黄的灯光睨着她的沉静的侧颜,眸色越来越沉。 耳边会想起的是白日里安都的医生打来的电话—— 就是正常的交待罢了,可却让他听到了个关键词,‘第二次怀孕’! 温浅,你曾经为谁生过孩子? …… 早上起来的时候她先醒,身边的男人还闭着眼熟睡着,一条手臂放在她腰间,她微微一动,还未睡醒的男人眉心便皱了起来。 温浅yǎo着唇,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臂拿开,忍着全身的酸痛下床。 走进浴室,放了满满一池子的温水,她蜷缩着,慢慢放松自己。 霍聿深走进时,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已有些许微凉,她却靠着浴缸仿佛睡着了般。 他正想叫醒她,然而手还未触到她的脸颊,她便像是有意识地睁开眼睛,一双黑白分明的水眸就这样盯着他看。 起先她的眼眸里是满带戒备,在看清是他,过了好久她才将眼底的戒备之色隐藏起来。 温浅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在他的灼灼目光下,下意识地扯过一旁的浴巾,当着他的面从浴缸里站起身…… 哗啦一声,水珠子顺着她姣好的身线滑下,瘦削直挺的后背清晰可见漂亮的蝴蝶骨,她背对着他,浑然未觉男人眼底再次升起的暗火。 温浅刚将浴巾裹好,他走过来一把抱住她,右手手掌贴在她腰侧。 她皱了皱眉,刚想说话,男人的薄唇凑近她精致的耳垂,“分开。” 温浅本来就还难受着,手指紧攥着浴巾的一角,“现在是白天……” 霍聿深按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前推,没办法之下她只能用双手撑着面前的全身镜。 温浅的头发还氵显着,此时被她用发卡固定在脑后,水滴顺着她的颈间滑下,蜿蜒地落至后背,在霍聿深黑沉的深邃的眼底绽出明灭晦暗的火花。 他取下她发间的卡子,任由这一头丝缎般的氵显发披散开,浓墨之色。 不知不觉间原来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当初硬逼着她剪短的头发竟也长了。 最后温浅被他从浴室里抱出来,沾上床便微闭上眼睛,脸颊上泛着不自然的红色,就连眼皮也依旧发烫。 她忽然想起了件事,立刻起来穿好衣服在床头柜里翻找着什么东西。 “你找什么?” 温浅听到声音看过去,此时霍聿深已经穿戴整齐,又恢复了那衣冠楚楚的样子,颀长的身形英挺优雅,仿佛和刚刚在浴室里要她时候的样子判若两人。 转过脸,她不搭理他。 温浅记得当时在这放了瓶药,此时怎么找也找不到。 她拿起外套就要出门,还没走出房门就一把被他拦住,他好整以暇地坐在沙发上并将她放在自己腿上,问道:“做什么?” “我出去买点东西。” “嗯?” 温浅避开他深沉的目光,语气中带着些埋怨说:“我现在不能怀孕。” 霍聿深的视线渐渐下落,盯着她平坦的小腹,眸色不明。 不一会儿他移开视线,嗓音平静,“昨晚没弄在里面。” 闻言,温浅的脸刷一下红了,就和刚刚在浴室里一样他是在最后关头及时收手…… 不过饶是这样,她也不能掉以轻心,还是挣开了他,出门。 霍聿深走到阳台上,坚实有力的小臂撑着栏杆,目光望下去,就见她在门口和司机说了些什么,随后司机连连点头打开车门让她上车,而后驶出别墅外。 他神情莫辨,初冬的早晨空气中染着寒凉,他心里却是莫名的烦躁,就像什么东西哽在喉间,噎得难受。 记得问过温浅第一个男人是谁,她最开始没说,后来在他的逼迫之下,她说—— ‘那是个禽兽,我恨不得喝他的血吃他的肉。霍聿深,戳人伤疤这种事情,会让你得到什么快感?’ 霍聿深当时听到这话,再看到自己手腕上的这道疤痕,或许会觉得有些心虚,可此换了场景,换了身份,他却好似没法接受这件事。 果然没有一个男人能接受自己的枕边人有那样的过去。 不是不接受,而是嫉恨。 是顾庭东,还是谁? 他不得而知,可不管是谁,都让他觉得膈应的紧。 温浅没多久就从药店里出来,还没上车她就扣了药就这矿泉水喝下去,初冬时候这凉水进入胃部让她不适地皱眉,过了没多久她才恍然觉得是自己太惊弓之鸟。 明明还在她的安全期内。 没办法,吃了一次亏总不想再来一次,也不尽然,若是五年前也算上,那就是两次。。 荣竟何被霍聿深找出来的时还是完全不明情况。 周衍正把他请上车后座,对他询问的目光亦是无视。 不大不小的空间里,霍聿深的手边放着几叠资料,阳光从摇下的车窗外进来,他英俊的脸半张在阳光下,半张在阴影里,轮廓冷硬分明。 荣竟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甚至也不想上车,敛起所有的情绪,神情如常。 “承之,你找我什么事?” 霍聿深睨了他片刻,即使在阳光下,他的眼神也如初冬的雪子那般寒凉。 “竟何,离温浅远些。”他平淡地出声,却似警告,深邃的眸底静水微澜,教人看不真切他眼底的情绪。 荣竟何不显不露,他微皱起的眉心立刻舒展开来,问道:“这话从何说起?” 霍聿深沁凉的眸光与他对视一眼,薄唇边上划开几分意味不明的讥诮,清淡地说:“竟何,我不知道你替她隐瞒了什么,我也不追究,好自为之。” 荣竟何的职业是心理医生,他自然能做到在这种情况下依旧岿然不动,纵使心底怀疑是不是他知道了些什么,可面上还是一派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笑笑说:“承之,温浅是你太太,我能替她瞒什么?你不是应该更了解她么?” 而后,霍聿深定定地睨着他须臾,眸光从寒凉转为平静,不置可否。 最终他也仅只是给荣竟何一个疑似警告的目光,再无言语,摇下车窗离开。 这算是霍聿深心里的一根刺,骄傲如他,正如方才和荣竟何说的那样,过去的事情不稀罕去追究,就任由着这带刺的藤蔓在心里蔓延扩散,终有一天会侵蚀腐烂。 他没把话说透,在潜意识里也是不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 霍聿深走后,荣竟何一路从医院门口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他意识到有什么地方是不对,只是相识多年,他也知道霍聿深的脾性,很少将自己的情绪显露出来,揣摩不透。 知道了温浅就是霍如愿? 他猜测,可这个念头只出来就让他否决了。 不可能,有关霍如愿的资料早就被消除的干干净净,除非是得了确切的消息才能找出一些线索,正常人不可能把这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就连当年霍如愿在安都的住院记录都被消得一干二净,任凭他在档案室里找了那么久也没找到什么。 他并不觉得霍聿深会往这方面去想。 再说如果知道了温浅就是霍如愿,并且知道他是当初那件事情的知情者,就不会是刚才那么简单的警告了。 思前想后,荣竟何忽然想到了什么,他拿起手机就给自家小姨打了个电话。 温浅之后所有的产检都是在同一个医生那做的,安都医院妇产科程主任,也就是荣竟何的小姨。 荣竟何还没拨通这个号码,想想还是作罢,直接去了科室里亲自去问。 正轮到中午时分,荣竟何等着程主任忙完,等着她办公室里的人走光,这才低声问:“小姨,在你手里一直做检查的那个温浅,她丈夫找过你没?” “没有,倒是昨天我手下有个小医生好像去献过殷勤,把孕妇的所有孕检单整理了一遍给人送过去,具体还说了些什么我不太清楚。” 程主任说完,见他眉头都皱了起来,于是问:“安都也一直有这样的习惯,你怎么这个表情?” 荣竟何一想,说道:“还有备份么,拿给我看看。” 程主任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看得懂么?” “我怎么看不懂,好歹都是学医的,好了小姨,您别废话倒是快先给我看看。” 正常的孕检期间医生都会询问是第几次妊娠,也需要写在单子上,然而温浅的特殊情况,荣竟何早就先一步打了招呼,就连每次拿给霍明妩看的孕检报告都没什么问题,怎么恰恰就在这种关头出了问题? 荣竟何合上手里的一堆资料,最早的那份单子上清清楚楚写着‘孕2产1’。 这是临床医生的记录方式,怀孕两次,分娩一次。 忽然间,荣竟何觉得有些头疼。 “小姨,我不是早就和你打了招呼,这些东西做做隐瞒吗?” 这些是温浅刚在安都做检查时的例行询问,可能当时的温浅念着肚子里的孩子所以没撒谎,后来的所有孕检报告里也没有出现这些,包括给霍家看的也都从来不会提及。 “竟何,要是为了瞒夫家很容易能瞒得住,我们都学医,正常分娩过的女人和没分娩的一检查就知道,若是有心想查,这个很容易。”程主任正了正神色说着。 荣竟何捏了捏眉心,他把手里的资料放回密封文件袋里,说道:“算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情,这东西要不是有人多嘴,外行人也不会注意去看。” 这要责怪就该怪那多嘴的小医生,没事献什么殷勤去? 而后没多说几句话,荣竟何就和程主任告了别,自己慢慢走回办公室。 他在赌一件事—— 就算是霍聿深今天为了这件事情来找他,警告的也只是因为他替温浅瞒下她曾怀孕并且生过孩子的事实。 然而从头至尾,霍聿深没有把这件事情点破,这说明,他不想闹得众人皆知。 所以到最后也只是让他离温浅远些,仅此一句警告罢了。 这下荣竟何就越来越弄不清楚霍聿深的心思,他想了想还是作罢,反正也没几个人搞得清他到底在想什么。 荣竟何想着,只要答应温浅的那件最重要的事情瞒住就行。。 霍聿深直至现在,才发觉自己对温浅的了解少之又少,他知道她些什么? 从最早开始,只知道她被未婚夫退婚,而他那是未婚夫攀上的高枝恰恰是他表妹。 是之后所有事情认识的开端。 温浅也说过,她未婚夫一家是嫌弃她不干净,用这样的理由退婚继而另觅新欢。霍聿深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这话时候是什么反应,大致上也只是觉得有些荒诞可笑,再无别的情绪。 到底是心境变了。 只是这些起于青萍之末的变化,他不会在意,也不愿理会,自然而然就忽略了去。 至于她以前,霍聿深知道的也只是她在十八岁前不在温家,而是受人资助长大,也在初识那会儿听她说过以前是和顾庭东在同一个福利院长大,大概他们两这算是青梅竹马。 车子平缓行驶,当司机出声提醒他时,才发现车子已经停在瑜苑门口。 当初瑜苑花园里挖出了一具腐尸,这件案子被他压了下来没有声张出去,以至于这过了几个月也没查出死者的身份,死亡时间超过十年以上,因此也很难确认。 案子的负责人在这里等着他,和他解释这段时间的进展,有年轻的警官在一旁做着记录。 因为碍着霍聿深的关系,一直顾忌着没去找之前居住在这的温浅和她母亲。 霍聿深从偏厅的窗外望向地皮被翻起的花园内,他淡淡地解释着说:“如果死亡时间在十年以上,那就和我太太没关系,她是五年前才回到温家,至于房主,如果我没记错,当时已经说过了。” 双方互相又问了几句,负责人将年轻的警官遣出去,偏厅里就剩下霍聿深和他两个人。 霍聿深虽然来青城的时间不长,可因为霍家的深厚背景,谁不要恭恭敬敬称呼他一声霍先生? 就连包括眼前资历深厚的副局,也依旧如此。 定案还是继续查,就只是在他的一句话之内。 这青城每天都在死人,在见不得光的地方不了了之,而这又是一件很久远的事情,将其盖棺定论也很容易,这大概就是权力最方便的地方。 临走前,霍聿深回头又望了眼这栋园子,深邃狭长的眸微微眯起,对身边的人说道,“梁局,我不太希望我太太一家人受到打扰。” 没把话点透,大致上心里却都有数了。 霍聿深是最后一个离开这栋院子的人,雕花铁门再次被锁上,就像是把这里面的秘密全部封上了似的。 天色阴阴沉沉的,拂面而来的风带着初冬的寒冽。 司机替霍聿深打开车门,正当他准备上车时,才发现此时瑜苑外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车子。 车上的人打开车门走下来,霍聿深眼看着他往这边走来,深邃的眸底静水微澜。 “陆先生。”霍聿深用平静的语调向来人打招呼。 陆远珩不动声色看了他好一会儿,面上也未见有情绪变化,只是看着被上锁的铁门,问道:“是你买了瑜苑?” 霍聿深点头,“嗯。” “要说青城这地方像这样的园子多得是,在锦城霍家要什么没有,怎么偏偏就看上了这地方?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喜欢复古老建筑了。”陆远珩的眸光落在远处,语气间情绪莫辨。 闻言,霍聿深的眼角上挑,果然精明的人就是不一样,只不过是匆匆见了一面,这么快就把他的身份调查的清清楚楚。 霍聿深直言道:“看上瑜苑的倒也不是我,而是我长姐,她一向喜欢这样的建筑,就从温家手里把这地方买了下来。” 陆远珩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滞了滞,只一瞬就恢复了如常神色。 “我见这里已经闲置了很久,是打算翻新?” 霍聿深平淡的出言说道:“原本是打算用来翻新了做新房,只不过出了些意外,暂时就闲置在这里。” 陆远珩没再说话,同样锋锐的五官染着些许初冬的寒。 忽而,霍聿深似是想起了什么,眼角上扬,划开几许意味不明的弧度,“陆先生,我以前见过你。” 陆远珩侧眸看他,“是吗?” 霍聿深却不急着回答,深邃的眸光落在前方某个虚无的点上,良久之后,他才缓缓说:“很久以前了,不懂事的时候翻我长姐的东西,在她那里见到过照片,如果没记错……”说到这,霍聿深停顿片刻,不经意地又看了眼面前的男人,继而道:“如果没记错,应该就是陆先生。” “兴许是认错人了,我不认识霍家人。”陆远珩的眉眼间平和一片,语气轻描淡写,好似听到的就是很无关紧要的一件事情。 至此,霍聿深也没再说什么,沉吟片刻后,他道:“那看来是我记错了。” 没多说什么,很快两人背道而驰。 霍聿深此刻大致是有些知道为什么先前霍明妩那么反对温浅嫁给他,就连母亲都愿意点头去劝说的事情,就只有她一人极力反对。 或许真是有其他的原因,只是他不清楚罢了。 许是心有灵犀,霍聿深的手机显示有电话进来,恰好是霍明妩。 他划开接听。 霍明妩有个习惯,只要是停顿两秒,不管对方说不说话,她都会自己开始说,强势了大半辈子的人,有些习惯已经融入了骨髓里面,无法再改变。 “明天回来。”说话间简单明了直接。 霍聿深修长的手指敲打着车窗,“出了什么事情,这么着急叫我回去?” “回来再说吧,一时半会儿和你说不清楚。”霍明妩似是不愿意在电话里多做解释,又添上一句,“你自己回来,小六别带回来。” 霍聿深正了正神色,以往就算再有什么事情,她都不可能说把小六单独留下,微皱着眉问:“姐,有事情别自己扛着,有什么你和我说,是不是霍浔州又……” 霍明妩打断他,语气里带上了些不耐烦,“都不是,你别瞎猜,记得明天回来就是了。” “好,我今晚回来。” 霍聿深在挂断电话前,又一次望向瑜苑的方向,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嗓音低缓地问:“姐,您活了半辈子,就没什么不甘心的事情?” 霍明妩岔开了这个话题,并不想多回答,只是语气稍稍放软了些,“我这半辈子,都给了你和妈,哪有心思再去想别的?” 霍聿深没再说话,等着她那边切断电话。 …… 温浅没想到自己没联系陆远珩,他反倒是主动找上来了。 在温浅自己家里,还是像以前那样,陆远珩在陆芷房间里待了很久,两人之间也没有语言交流,面前就一副茶具,一杯杯接着喝茶。 这样的场面,温浅看了五年。 要说这家里还有谁更在乎她和母亲一些,那也就只有这个舅舅。 她和清姨在外面,没去打扰里面的两人。 “清姨,妈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正常开口说话呢?我觉得,她现在肯定还是认识舅舅的,很明显她对舅舅好像不太一样。 清姨笑了笑,叹道:“神志不清了小半辈子的人,我们不能期望太多,不过这样也好,没什么烦恼。” 温浅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这样的人既是不幸,又是幸。 直到现在清姨还没过问她任何有关和霍聿深之间的事情,她心里松了口气,大概是温霖生不稀罕和她们商量,便自作主张地和霍聿深定下了,以显示他是温家家主的地位。 不过温浅还真的没想好到底要怎么说。 要告诉清姨,她这几个月里面不声不响就结了一次婚,还在不久之前流掉了一个孩子,她都觉得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 不知从何说起,更是难以出口。 没多久,陆远珩从房间里出来。 温浅把目光转过去,依稀记得当初他带她回温家的时候,也是这样宽厚得能让人放心依靠的肩膀,不苟言笑的脸,却就是给人心安的感觉。 陆远珩走到她面前,意味不明说道:“你过来,我有话和你说。” 温浅心里下意识地有个咯噔,心想不会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吧? 什么也没说,就跟着他走到楼下的客厅里。 温浅在沙发上正襟危坐,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先说话,就像一个等着家长教育的小孩那种忐忑的心情,没多久,她主动问:“舅舅,您要说什么?” 陆远珩的五官生的锋锐深刻,只要不苟言笑的时候看着就有些凶,但是温浅是不怕他的,他在她心里的地位,远远比温霖生要高出很多。 一阵短暂的沉默,陆远珩直接开门见山问:“浅浅,你对锦城霍家了解多少?” 果然…… 霍聿深那一个人往那一站,舅舅不起疑心才怪,这不是这么快来质问了。 温浅搁在腿上的手绞着衣服的一角,回答道:“不太了解……” “不了解你就嫁?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温家不管你,就当我也不管你了么?”陆远珩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气氛瞬间冷下去了几个度。 温浅很少有被长辈这样指责的时候,只觉得耳根子都有些臊得发烫。 她一向都觉得自己是个比较自主的人,因为没有可以给她依靠,不稀罕向温霖生伸手,不能让家里的清姨和母亲担心,很多时候她就是能瞒就瞒过去了。 就连嫁人这件大事情,也就像如同儿戏一般说嫁就嫁,原本也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却没想到就这样一直瞒到了现在。 “舅舅,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要是您愿意,改天我和您慢慢解释。”温浅小声解释着,秀气的眉微微皱起,言语间都显得有些底气不足。 陆远珩沉默了片刻,他抬眸看向远处又收回来重新落在温浅身上,果真是孽缘。 “听舅舅一句劝,锦城霍家不是什么好归宿,我宁愿你随便找个普通人嫁了,也好过你和他们家的人有牵扯。” 温浅听着,手指将衣服攥得更紧了些。 这些她怎么不知道呢? 尤其是经历了前阵子那场劫数,她心里早就开始后悔了,可事已既定,路是她自己的选择,怨不得别人。 她犹豫了片刻,才主动交代:“舅舅,我们一开始领过证……” “霍家不承认是不是?”陆远珩冷哼一声,再次质问。 他也不用等温浅的回答,看她的神情也就什么都看出来了。 霍家,霍家…… 他垂在身侧的手青筋尽显,有些很铁不成钢地问她:“你对他有感情?” 这句话一下子倒是把温浅给问死了,她是说有还是没有? 要说有,可能有点违心。 要说没有,这话听着就是又荒谬又可笑,没感情她就嫁? “嗯?”陆远珩见她不说话,脸色又沉了几分。 温浅心里挣扎的不行,被迫无奈之下,她才说:“舅舅,我很少有可以信任的人或者说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但有时候,我会相信他。我相信,他能保我无虞。” 她和霍聿深说了有很多次,以后千万别再伤着她,可似乎,他到现在为止,确实从来不曾真正伤她。 许是因为不在乎,又许是……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陆远珩心事重重地离开,温浅知道这事情肯定还有后续,一颗心依旧还是吊起来的。 把陆远珩送到门外,她问道:“舅舅,你这次什么时候回云城?” “不急。你的事情还没解决,云城那边暂时不缺我一个。” 温浅看着他上车,随后离开,心里真是乱成了一团麻。 五年前的事情,遇见霍聿深之后的事情,这些她都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想想都觉得很头疼。 她在家里一待着就是一下午,初冬天暗的早,等她接到霍聿深电话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出现薄暮之色。 “在哪?”低淡醇厚的男嗓,夹杂着初冬的清冽在她耳边响起。 “在我自己家,你等下我,很快就回来。” 温浅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才恍然发觉又一天浪费过去了,她想着不能再这么无所事事,总该给自己找些事情做做。 之前是因为怀孕,他不让她出去,虽说她也和他为了这事情起争执,但结果肯定是她妥协。 电话那头的男人顿了顿,而后道:“不用,我来接你。” “哦,那好。”温浅应下,反正也不是矫情的人,难不成还能说拒绝? 霍聿深很快就到了,依旧和以前一样,司机将车停在离她家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她和清姨打了声招呼告别,就匆匆拉开车门在他身侧坐下。 车内开着暖气,而温浅身上沾着初冬的寒凉,坐进来的那一刻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温浅用手搓了搓脸,等缓过来后这才看他,问道:“你去接小六没?” “衍正在家里陪他。” 温浅一听,心里又有点不是滋味,“你就不能多花点时间陪陪他吗?” 霍聿深侧眸看着她,清隽的眉眼上波澜不兴,他淡淡的反问:“不是有你?” “这不一样……”温浅想的是毕竟她陪在小六身边的时间不会很长,以后的日子里她还是希望霍聿深可以善待那孩子,可以像一个普通的父亲一样对他。 但有些事情她不能做的太过明显,否则他又该对她冷嘲热讽了。 车子匀速行驶,可越走她发现好像又不是回去的路,她不禁问:“去哪里?” “到了就知道。”他简单地回应,也没明说。 天色阴沉的很,没多久天幕上就下起了细细密密的雨,初冬的雨丝打在人脸上带着刺痛的寒凉。 目的地是一个私人会所,下车后霍聿深在侍者的带领下,带着她直接去了一片室内射击场。 温浅看着工作人员已经替他挑选好器械,在手里试了试,而后举枪瞄准前方复又放下。 霍聿深见她愣在一旁,就大步朝她走过来,挑了把适应她的手枪放在她面前,“拿起来。” “我不会。”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对这东西本能的就是抗拒,好像这就不该是她碰的。 男人握起她的手,强硬的让她握起枪,再调整她手指的姿势,端平手臂。 瞬间,他的气息将她层层包围,他右手虎口处的那道疤痕也清晰地落入她眼底。 温浅有些恍然,她挣了挣,面上仍是带着拒绝之意,“我真的不会……” “我教你。” 之后,霍聿深一点点和她解释结构,以及使用方法,也不管她到底听懂没,只顾着自己和她说。 到最后才问她,“听懂了没?” “霍聿深,为什么你好的东西不教我,非教我这些东西?我和你不一样,我是遵纪守法的公民。” 男人手臂从她肩处环绕过去,手掌将她紧握住,嗓音平静低淡,“温浅,你是霍太太。” 温浅的手指颤了一下,扣上扳机的那一刹那她绝对心虚的,有人替她带上防护耳罩。 霍聿深紧扣住她的手,周围静得好似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呼吸声…… 射击练习结束之后,温浅觉得自己的手臂依旧是麻的,她当然没什么成绩,然霍聿深就不一样了。 她脚上穿的是一双系带休闲鞋,站的时间长了些再加现在是个阴天,她的小腿又开始难受,她不禁想,这还没到年纪大的时候就这样,那以后得怎么办? 霍聿深在一旁射击场负责人应付的说了两句话就朝着她这边走来。 温浅刚抬腿准备走,他叫住她,“注意脚下。” 她低头一看,不知道什么时候鞋带散了。准备弯下腰系鞋带,可小腿处传来的刺痛让她皱了皱眉。 温浅站直身子,右脚往他面前伸了小半步,“腿疼,你替我一下?” 温浅在霍聿深面前似乎从未这么放肆过,他愣了下。 此时,她一双盈盈水眸就这样看着他,也不避也不闪,似乎就等着他答应。 霍聿深的眼角划开轻微的弧度,“也可以,要报酬。” 温浅听了也就当笑话听听,本来也没打算能请他做什么,于是半开玩笑地说:“霍先生矜贵,我肯定付不起报酬,还是我自己来吧。” 说着,她就准备弯下腰,可身旁的男人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周遭的时间好似静了下来,连同温浅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怀疑自己的眼睛是出了问题…… 霍聿深俯身替她把右脚上的鞋带系好,干脆利落,却把一干人等惊地说不出话来。 温浅的情感一向内敛,她面上不动声色,耳根子却是通红,赶紧把脚往回缩了缩。 两人相携走出场馆,此时外面的雨依旧下的细密,司机递过来一把伞,温浅先一步抢过,然后意味不明地问他:“霍聿深,你是不是对每个女人都这样?” 他睨了她一眼,轻描淡写地回答,“不是。” “那宋小姐呢?” 霍聿深没回答,他清隽的眉眼映着夜色的沉,过了好一会儿,他说:“蕴知和你不一样。” 温浅没再说话,她撑了把伞走出去,专挑地上的水坑走,仿佛有恃无恐,走出去两三步后看向他,问:“要不要一起走走?” 霍聿深的司机在等着他,今晚就回锦城,此时他看着她,细雨砸在地上溅起水花,仿佛这水花也一直开到了他眼底…… “不了,改天吧。” 。 霍聿深是当天晚上就从青城离开,来接温浅的是一向跟在他身边的许秘书。 或许温浅和他也真的算是最不像夫妻的夫妻,遇上分别,就也只是简单地说一声,她甚至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又是去做什么…… 毕竟在温浅看来,霍聿深做什么都不是她能干预的。 回去的路上,车内开着暖气,可饶是如此,温浅也觉得小腿处隐隐作痛,她敲捏小腿的动作让一旁的许助理看到,便说:“之前联系了一个老中医,等天好了,可以去那边做理疗。” 温浅听后抬眸对着许青笑了笑,“也没多大事,就今天碰巧下雨才这么难受,等以后好好复健应该也没事,毕竟还年轻。” 能从那场劫难中幸存下来,她已经觉得是很幸运的一件事。 许青不依,按照公事公办的口吻继续说:“不行,先生交待的事情必须完成,不然等他回来就有的受了。” 听到她提起霍聿深,温浅就不由自主又想到之前在会所里发生的那一幕,脸皮子上又慢慢泛上绯红。 她不过是同他开了个玩笑罢了…… “那……他这次会很长时间不回来?”温浅犹豫了下,还是打算问上一句。 许青跟在霍聿深身边做事,可了解到的远远不如周衍正多,对于霍先生这次匆匆忙忙回锦城,是什么原因她具体也不清楚。 “以前我也没见过有什么事情需要霍先生连夜回锦城,许是那边有些事情,以前先生回去,也都是要在三天以上的。” 许青解释着,她的视线重新落在温浅脸上,此时才发现,她似是若有所思地听着这件事。 “太太?”许青低声唤了她一句。 “抱歉,刚刚在想别的事情,你说了什么?”温浅回过神,抱歉地笑了笑,怎么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看来最近的日子过得让她太过紧绷。 许青礼貌地笑,“也没说什么,就是说先生大概要三天以上才会回来,这次走的匆忙具体去做什么我这边也不清楚,要是想知道可以直接问他。” 温浅心里的反应最为直接,对于霍家的事情,她觉得自己应该知道的越少越好。 可理智上告诉她,她该多了解一些有关他家里,毕竟不能连一个睡在自己枕边的人都不了解。 …… 初冬的雨丝丝线线下个不停,霍聿深回到锦城时夜色已沉。 司机将车子一路开进去,雕花铁门开了又关,从这扇铁门内进来,好似头顶的天幕都变得压抑了几分。 司机在其中一栋小楼前停下,灯火通明。 母亲这些年里一直住在这里,离主苑远了些,但好在清净。 要是小六在这,还能时不时听到些许欢声笑语。 以前霍聿深也不太愿意踏进这里,尤其是看到那孩子的笑脸,都会不由得想起当初的那份罪孽。 他走进正厅,就见霍明妩还在客厅里坐着,她穿着一件明紫色丝绒长裙,许是晚上的灯光太过于柔和,磨去了她眼角的飞扬锋锐。 霍明妩再怎么强势,终究也不过是个女人。 听到佣人说话的声音她抬眼望去,霍聿深正把自己身上的大衣脱下挂起来,松了松衬衣的扣子,信步走到霍明妩身旁坐下。 “怎么这么晚回来?”霍明妩看了眼时间,言语间带着些责怪的意思。 在电话里再三强调明天回来,不要在大晚上回来,若是路上出个意外怎么办? 霍聿深向后靠,颀长的身子慵懒地倚在沙发里,“您不是也没睡?” “小六呢?”霍明妩没接话,目光下意识看了看门口,说完才恍然想起,是她说不要把小六带回来的,她揉了揉太阳穴,到底年纪大了忘性也变大了。 霍聿深的神情闲散松懈,可慢慢地,他微微眯起眸子,深沉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霍明妩,嗓音低淡,“姐,到底出什么事了?” 若不是出了大事情,不可能这么着急把他叫回来。 霍明妩也不瞒他,“爸明天请了林律师,重新修改遗嘱。” 闻言,霍聿深微蹙起的眉间松懈下来,“我还以为怎么了。” 霍明妩听他这满不在意的语气,更是心烦意乱,轻声叱道:“怎么?这事情难道还不小?承之,我这些年死守的一切,一分一毫我都不想分出去,尤其是那个霍浔州,他算什么东西?” 霍明妩的脾气大,整个霍家就没有人不忌惮这位大小姐,大概也只有在他面前,这暴脾气才会稍稍收敛些。 “承之,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一点也别想沾。”她又重复着说道,飞扬的凤眼里渐渐生起凌厉之色。 霍聿深的神情很淡,他对这些似乎提不起兴趣,对于那份遗嘱到底怎么写,他好似并不是很在意。 “姐,这些年里你累不累?”良久,他看着霍明妩意味不明地问。 “人这辈子总要有点盼头,有什么累不累。” 霍聿深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轻按着肩膀,“姐,如果你累了,我就替你。” 霍明妩没说话,眉眼间显露出疲惫,她很少将这些示弱的样子露在人面前,约莫也只有在霍聿深面前才会这样。 父亲这两年身体不好,可能就是这原因在加上本就多心,这份遗嘱改了又改。 而这一次,又加了一样,亲子鉴定。 说出去外人可能都会觉得这一家人疑心病重,连霍聿深自己都这么认为。 霍聿深觉得家里的氛围太过于压抑,看了眼还紧闭着的书房门,林律师还在和父亲谈话,他走到后面的花园里点了根烟,却只是看着指尖明灭的火光,也不点燃,鼻间充斥着清苦的烟味。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霍聿深也不转身也知道是谁,微蹙着眉用力将手里的烟头掐灭。 “承之,他到底是在怀疑我,还是怀疑你?”霍浔州云淡风轻地问他,简单地仿佛就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似的,事不关己。 霍聿深的眉眼上染上些许薄凉,声线沾着初冬的寒意,“问这个有意思吗?” 谁不知道,霍浔州只是个名义上的霍家二少爷,他的生母就是个平凡到再不能平凡的人,毫无背景。 霍聿深也忘了霍浔州究竟是什么时候重新回的霍家,但在他的印象里,自打霍浔州在家里的那天起,家里的氛围就变了,变得毫无一个家该有的样子。 母亲厌恶霍浔州的存在,可不得不忍气吞声接受,就算是个眼中钉,母亲也容忍了这么多年。 霍明妩的厌恶更是毫不掩饰。 渐渐地,也不知从何时开始,霍聿深也不爱回这个家里。 霍浔州也不介意他眼中的冷讽,意味不明地出言道:“承之,我不想姓霍,可事实上,我又确实姓霍。” 霍聿深和他明争暗斗了这么多年,说话间自然也不留情,“霍浔州,你不嫌自己的手脏?” 言罢,霍聿深转身离开。 长廊下,只留下霍浔州一个人,许是那句话戳中了他心里,抬起自己的手掌,脏吗? 沾过人命,的确很脏。 下了一整晚的雨,地上潮湿着,直至现在天幕依旧是阴阴沉沉。 霍浔州在原地站了很久,他的长得像他母亲,五官清隽,从生相上看,他完全不像一个霍家的人。 可骨子里的一些东西,早已融入血肉,改变不了。 有些人为了得到,会不惜一切代价。霍浔州就是这样的人,霍聿深和他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前者出生矜贵,所有的一切都是现成的摆在他面前,可他却成天是一幅不稀罕的样子。 后者,霍浔州此刻得到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自己一步步得来的。 …… 霍聿深离开的第三天,许青准时地出现在温浅面前,“太太,我们走吧。” 温浅还有些不明白她要带她去哪,问道:“去哪里?” 她不直接作答,而是笑说:“去了就知道了。” 对于许青,温浅一直都是放心的,每一次她都是护着她。 最后的目的地是一个高级私人定制的婚纱店,衣帽间长长的一排橱窗里摆放着设计精美的礼服,头顶的灯光亦是璀璨耀目。 许青和那人说了两句话,店长和几名店员便向温浅这边走来,“您好,这边请。” 这件婚纱需要两个人帮忙才能穿好,层层叠叠轻纱弥漫,缀满软缎织就的玫瑰和珍珠,露出她姣好白皙的颈项和精致的锁骨,在灯光下耀目生辉。 曾经温浅幻想着穿着嫁衣嫁给她最爱的人,从没想过自己的婚纱竟然是因为霍聿深而穿上。 。 霍聿深还在锦城的家里,手机上有讯息进来,是许青给他发来的照片,就只是随意拍下的一幕,画面上穿着白色婚纱的女人却让他的眸底染上了些许惊艳之色。 曾经被他逼迫着剪去的头发此时已经长到了肩下,被造型师随意的挽起,露出她精致白皙的锁骨,只是一个侧颜,精致的侧脸五官,那一袭婚纱穿在她身上更衬出她姣好的曲线,后背只有一层薄薄的纱,隐约仍能看到一侧漂亮的蝴蝶骨…… 他只能通过这张照片欣赏这一幕,眸色更加深沉了几分,他或许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做这些是因为什么,单纯地就是想弥补她不久前所受的那场劫数? 或许,不尽然。 温浅失了一个孩子,差点废了双腿,在这件事情上,他是自责的。 霍聿深拿起手机,不知为何,手指点开了通讯录停留在其中一个号码上,很奇怪,这时他有些想听听她的声音……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微蹙着眉,心烦意乱地将手机关上丢在一旁。 到底心里还是有根挥之不去的刺,不疼,却丝丝缕缕难以忽略。 温浅试完婚纱之后有人按着她的尺寸再次进行修改,并承诺会在三天只能把这衣服送到她家里。 一直到这时候,温浅都有些不明所以,霍聿深曾经说要补给她一个婚礼,难道……不是随口一说? 她下意识地问许青,“许秘书,霍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许青稍稍愣了下,而后又慢慢笑开,“太太,你可以给先生打个电话啊,他这次的行程我也不太清楚。” 温浅想了想还是作罢,“算了,他的事情也不会和我说。” 连着几天,温浅都没见到霍聿深,她的手机就放在一侧,也会时不时地看看有没有未接来电,她正好趁着这次他不在的日子重新在教授的介绍下回了工作室,这样一来至少每天又有事情可以做,不至于让她觉得浪费人生。 只是她结婚的这件事情,应该是很难再瞒住了。 不过她身边的人不可能往这方面想,并不是这一个圈子里的人。 小六喜欢和温浅在一块生活,只是超过三天没见到霍聿深,他又开始有些念想。 “怎么这次他不带我回去……”小六趴在书桌前,手撑着下巴自言自语。 温浅揉揉他的脑袋,“你想他了?” “才不。” 也不知道这傲娇的性格是遗传的谁。 温浅算了算时间,离他从青城走的那天已经近一周,除了走时和她随意交待的两句,这些时日里两人从未有过联系。 已经是晚上,她又看了眼小六有些失落的脸色,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久,最终还是拨通了霍聿深的号码。 温浅听着电话那头的等待音,心跳的有些快,不知这第一个字应该如何说起…… 长长的一阵忙音,温浅低头看向小六的神情,他不自觉的偷偷看她,眼底带着期待。 就在温浅以为等不到霍聿深接电话时,电话那头有人接听了。 霍聿深的声线一如既往的平淡,但似乎也讶异于她会在这时候给他打电话,“什么事?” 温浅突然被他这么一问,霎时间就忘了自己要怎么说,片刻之前才想的措辞,又全部忘了。 霍聿深听不到那边的回应,拿下手机看了看,显示的是正常通话,沉声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没有。”温浅立刻出声回应,免得他会瞎想,说话间有点犹豫着解释:“小六问你什么时候打算回来?我把电话给他听?” 说着,温浅就立刻把手机递给小六,这一番动作似有些欲盖弥彰的嫌疑。 小六开开心心地抱着她的手机,而后开始对电话那头的人抱怨,“你怎么回家不带上我?我都那么长时间没见过姑姑和奶奶了。” 温浅在一旁听着,果然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样直接,谁对他好就能记得清楚,天天听着小六念叨姑姑和奶奶,她想那两人在平时应该是对他很宠。 就算温浅不喜欢霍明妩,可在这件事情上她是感谢霍明妩的,她让小六拥有了普通人该有的亲情。 书房里很安静,以至于温浅能清晰地听到霍聿深沉沉的声线。 他这次似乎格外的耐心,虽然不见得会怎么多说话,但只要小六问,他每一句都会回答,若是换做以前,他定然早就不愿听。 小六这话唠的毛病也不知道是哪来的,也可能是真的有阵子不在他身边,这会儿找到了机会就使劲说,或抱怨,或撒娇,最后不情不愿地把手机还给温浅。 “爸爸要和你说话。”小六脸上浮起了些绯色,把手机递给她的时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晶亮生辉。 温浅轻抚他的脑袋,果然小孩子容易满足。 她将手机贴在耳旁,下一瞬,电话那头的人沉声念着她的名字,“温浅。” “我在听。” “我后天回来。” 温浅愣了下,他这是在和她交待行程?刚刚的通话中从头至尾小六也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怎么…… 她小声嘀咕,“我又没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语气顿了顿,转瞬又说:“你怎么在锦城待了这么久,有什么要紧的事?” 不过温浅也知道,霍聿深在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回答她这些问题,果不其然,她就听见他随意而浅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她说的话。 没多久,温浅收了线。 霍聿深放下手机之后沉默了许久,他盯着屏幕上面的通话记录直到光线变暗,明灭交接间,他的眸子更显得深不可测。 她曾说过,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只求在往后别伤了她。 一个时时刻刻都在想着离开的女人,他怎么会放纵她存在自己的生命里? 霍聿深并不想弄清,他只知道,温浅不会走,再加上她的背景简单,和她相处可以不用考繁杂的利益。 他不讨厌她,小六喜欢她,那就这样,就维持此时的现状,亦不管她以前如何。 晚上霍家的那顿家宴食髓无味,对着一桌子有血缘关系却没有感情的人,着实可悲了些。 鉴定机构给出的结果出的很慢,但好在那结果送到霍老爷子手里时和以前一样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听到这结果的时,在场的人粉饰太平的外表下心思不一。 晚上,小楼的灯光显得有几分清冷,窗外恰好是一场初雪,透过窗子望去,在楼外的路灯映衬下雪子摇曳着下落清晰可见。 霍明妩开了瓶酒,许是今天的心情颇好,不由得多喝了两口。 霍聿深从她手里接过酒杯放置于一旁,“已经两杯了。” “成,那就不喝了。”霍明妩笑了笑,平日里飞扬凌厉的凤眸此时柔和了下来,到底岁月不饶人,眼角带着浅浅的笑纹。 “这是爸换的第几家鉴定机构?”霍聿深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言语间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 霍明妩的眸色未变,“爸疑心病重也不是一天两天,没什么。” 霍聿深没说话,深邃的眸底看似平静无澜,却没有人真正看的清楚,也没人知道此时此刻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半晌,他倏然出声问:“姐,你见过生下小六的那个人?” 霍明妩眉心微蹙,却又很快舒展开来,问道:“不是以前就说过么?怎么今天好端端地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突然想到而已。” 霍聿深面上没什么表情,当初小六回到霍家的时候亦是做过缜密的鉴定,证明他们是确确实实的父子关系。 从那之后,小六就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他过去的那场罪孽,他虽然厌恶,却又不得不接受他的存在。 霍明妩当初会把小六带回来,目的很简单,不过就是为了在父亲那边争取更多的利益罢了。 霍聿深极度厌烦她的这种做法,也许是不愿意面对曾经的那个错误,亦是厌烦了自己家里的这种利益纠集,可笑的是,事已既定,他又只能接受。 从那开始,那孩子在霍家一天天长大,可霍聿深却很少给他好脸色。 霍明妩的眼中染上几分醉意,慢慢说道:“我没见过她,不过样貌肯定也生的不差,看小六就知道了,男孩子长得要像妈多一点。” 她见霍聿深没说话,沉吟了瞬又继续说:“当时是老宅的人突然来说了这件事情,那也是个可怜的女孩,不过也没什么,毕竟霍家养了她那么些年。” 。 很少有人会清晰可观地去看自己所犯下的错误,霍聿深依旧如此,当初他甚至连一眼都未曾看过那个女人……不,或许只能说是个女孩子,因为实在太年轻…… 有些债大概是没有再还清的可能,他便选择了逃避。 许是酒意上头,霍明妩的语气中竟然有几分意味不明的怅然,“听老宅的人说那女孩到五个月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怀孕了,那么大的月份,不太可能不要。” “我想知道,她恨霍家吗?”霍聿深的嗓音很沉,或许他想问的是,她,恨我吗? 只是不愿问出来罢了。 霍明妩摇了摇手,缓缓道:“她不记得,抱走小六那几天后,竟何对她进行了催眠治疗,倘若不出意外,她是不会记得的。” 霍聿深从不知道里面还有这样的内情,眸色遽然暗沉下去。 “姐,是我们欠了她,而不是她欠了我们,你那样做合适?” 从来不曾想过,有这样一天霍聿深会为了一个从没见过的人觉得不平,这个人还是他不愿意回想的过去,想要逃避的污点。 霍明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好似也不介意他说了些什么,缓过那一阵劲头之后,她又道:“承之,你不明白。记得不如忘记,有些痛苦的回忆,趁早能忘就忘,倘若深到了骨子里,那就再也没办法了。” 彼时的霍聿深不懂她为什么会说这番话,只觉得心里有个地方沉闷得异常。 他不算是个心善的人,只是在面对自己曾经犯下的过错,依旧能保留着清醒客观。 “后来呢?” 霍明妩闻声看了他一眼,也没直接回答他,只是道:“承之,这些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和我们没有关系,小六是你儿子,你只需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 也是,既然他的过去不见得干净,那温浅的过去,又算什么? 当这个念头在霍聿深脑海里出现时,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疯了吗? 霍明妩觉得有些乏累,红酒的后劲上头,他扶着她走进卧室里,盖上被子,调暗睡眠灯的亮度。 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这是他这些年里养成的习惯,外人都说霍家姐弟两的关系好,这是事实。 霍聿深从记事开始就是在长姐身边长大,母亲从来都是面慈心软甚至一句重话也没对他说过,反而是长姐,一直是以最严厉的姿态在他面前。 少不懂事时,他甚至不愿意靠近霍明妩,可慢慢地他才知道,她说过的那句话到底包含了多少辛酸和隐忍。 她这半辈子的时间,都花在了他和母亲身上,从没真正的为自己活上一回。 不知为何,此时霍聿深莫名其妙地想起了另一个人。 也是个不为自己好好活上一次的人,温浅也总是为了别人,为了所谓的在乎,或许那也是一种执念。 房间内时钟敲打的声音提醒他已经到了深夜,准备转身离开之际,他听到长姐低声唤他的名字,“承之,都说承之一字重于千金,怎么偏偏有人说话不作数呢?” 有些事情本不该是霍聿深过问,按照时间上算起来,就算霍明妩和温浅的舅舅之前有什么过去,那也是在他所不知道的那些年岁里,不该他问,也不清楚。 他想再听听霍明妩会说些什么,而没多久她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没再多留,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将门关上。 …… 这天深夜,荣竟何早已进入梦想,却被一个电话吵醒,在睡不好的时候脾气自然也大,不耐烦地看了眼来电显示,“你知道现在已经几点了吗?就算有天大的事情那能不能也再缓缓?” 霍聿深的声线平淡清冽,“竟何,你从没说过,我姐找你做过什么事情。” 荣竟何一听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许是还没从睡梦中醒来,有阵子没能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 等他意识到后,掩下那股子心虚,反问道:“这些年里我替你们家做的事情不算少,我哪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件?”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闻言,荣竟何捏了捏眉心,五年前漠不关心,怎么到了这会儿开始总翻旧账? 约莫是在霍明妩那听到了什么消息,罢了,反正这事情是他们霍家的人交待他做的,不管是出于哪个方面,和他没多大关系。 他微微叹息一声,说道:“如果你说的事情和当初生小六的那个人有关,我无话可说。承之,你自己想想,当时谁敢在你面前提起这件事,后来既然没人问,我难不成还能到处宣扬不成?” 说完,荣竟何第一次先挂断了霍聿深的电话,多说多错,不能往下再说,免得让他起了疑心。 放下电话之后,荣竟何睡意全无,翻来覆去脑海里想着的还是刚才的那个电话,再加上不久之前,霍聿深来找他时候说的那些话,真是…… 怎么间隔了这么久,到现在才开始追究五年前的事情,不觉得晚? 饶是如此想着,荣竟何依旧难以入睡,心里总是提着,害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至今为止他答应替温浅保密的事情从来没有说漏过一个字,但能不能被查出来,难说。 第二天,荣竟何觉得越想越不对,他给温浅打了个电话,直接把她约出来。 听电话里荣竟何这语气,温浅还以为是出了什么事。 “出什么事了么?” 荣竟何沉吟了下,要说是有什么事,好像还真的不算有,毕竟从现在来看,霍聿深好像知道的并不多,但知道多少他不确定。 “也没什么事,你带着小六一块出来,今天不是周日么,正好陪他出去玩玩。” 温浅想了想,也行,有小六在就有正当理由了。 她看了眼正趴在沙发上玩猫的小六,她放下手机走过去把他抱着放在自己腿上,“一会儿荣叔叔要陪你玩,但是在爸爸面前就不要说了知道吗?” “为什么呀?”小六的眼睛里放光,但同时也带着疑惑。 温浅想了想,自己不能说谎骗小孩,伸手刮了下他的鼻子,笑说道:“爸爸要知道你又偷偷出去玩,以后肯定不让你出去。” 听到这话,小六立刻点了点头,这么大的孩子懂什么,但谁脾气好谁脾气坏,他是知道的。 正好是午饭时间,两人便约在了一家餐厅,到了约好的地方,温浅看到荣竟何早就在里面等着。 温浅穿着卡其色的大衣,而正好小六身上出穿的也恰好是这个颜色,不经意间还穿出了亲子装的颜色。 小六一见到荣竟何就松开温浅的手往他身边钻去,荣竟何顺势抱住,“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伙子长这么俊。” 小六只顾着笑,两人闹了一会儿后,他才回头看向温浅,又慢慢从荣竟何腿上爬下来挪回温浅身边。 荣竟何见了这场面,语气变得有些酸,“看吧,这才多久,就不认我了。” 小六顺势往温浅身边一靠,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笑容。 温浅拍了拍他的脑袋,笑说:“荣叔叔吃醋了,小六,去他身边坐着安慰安慰他。” 得了温浅这句话,小六立刻又换了位置,重新坐到荣竟何身边。她这才意识到,这孩子刚刚回到她身边,是觉得不能让她一个人么? 她心头一暖,这孩子的脾气可一点也不像霍聿深。 午餐的过程中,荣竟何悄然打量了下温浅,随意问道:“这两天下雨下的多,腿疼不疼?” “疼,不过想着腿没废就已经是很幸运了。”她笑了笑,脸上没有太多的情绪。 “慢慢恢复吧,好在你也年轻,以后肯定不会一直这样。” 小六听不懂他们讲什么,一双眼睛就来回在他们两人之间转。 结束午餐后,这家餐厅后面就有一个游乐场,买了票进去,小六被荣竟何抱着,小手环着他的肩膀开心得一直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说着话。 依着霍聿深的性格,他肯定不会带小六来这种地方,也难怪小六会这么喜欢荣竟何。 没多久,荣竟何把小六放在了儿童游乐区,让他去和里面那些同龄的小伙伴一起玩,小六胆子大,也不需要大人陪着,脱了鞋就跟着工作人员进去了。 周围围了不少大人看着,耳边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温浅的视线一直在小六身上,看他时而小心,时而欣喜,这才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子应该有的童年。 她收回视线,看向身边的荣竟何,知道他找她出来是有话要说。 “到底怎么了?” 荣竟何沉吟了下,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最近承之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 “不一样的地方?”温浅目光里带着疑惑,她微微蹙眉,要说最近霍聿深不一样的地方…… 她还真的说不上,唯一觉得奇怪的,也就是他对她那莫名其妙的态度,不过他那个人的性格脾气就是那样,总是那么阴晴不定。 常常有时候她都不知道哪里惹得他不高兴,就会受到他莫名的隐怒,有时候也不知道他从哪来的好心情,会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比如之前在医院里,那个好脾气的霍聿深,会每天晚上都在那里陪着她,也会常常陪她去复健,在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会一直在她耳边说着一些鼓励的话。 又比如在射击场,是他难得的愿意在她面前矮下身子低下头。 那时候温浅就觉得,他不太像她所认识的霍聿深。 温浅掩饰般地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继而对着荣竟何说:“我不知道他最近有哪里不一样,他那人脾气不就那样,谁知道?” 荣竟何在刚刚那片刻间一直静静地看着她,也将她方才出神时的表情尽收眼底,也没错过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尴尬之色。 “确定没有?”荣竟何再次不确定地反问。 温浅依旧摇摇头,“我倒是真没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如果说脾气稍微变好了些,那可能是有一点…… 温浅看着荣竟何,又问道:“到底怎么了,你不会把我找出来就为了说这事情,还特意让我拉上小六这个挡箭牌,现在也没人听得到,要说什么你直接说吧。” 荣竟何犹豫了下,看向温浅时,他的眸色也有几分复杂,“我总觉得,承之知道了一些事情。” 周围均是小孩嬉闹的声音,温浅却因他这一句话而愣怔了下。 “知道什么?” 荣竟何转身,斜倚着铁围栏,眉宇间微微蹙起,问道:“方便告诉我,之前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情的?按理说,不该无缘无故就想起来的。” 这也是荣竟何一直疑惑的事情,不过因为这到底是温浅的伤疤,他就一直不曾问起。 这时温浅也不瞒着他,视线在四下里逡巡,除了游客之外也看不到其他什么人。 她放下心中的戒备,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之前有个未婚夫,我和他……就差了最后一步。” “我不清楚。” 荣竟何哪里知道这些,他认识温浅的时候她就已经在霍聿深身边了,这里面的这些来龙去脉,他即使想知道,也没法知道。 温浅抬眸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就是现在霍聿深的表妹夫。” “江家小姐?” “嗯。” 荣竟何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心里不禁想,这关系还真够有点混乱。 温浅的唇边划开些许无奈的笑容,染着些薄凉,带着几分怅然。 “我们从小是在一起长大的,从不懂事的时候开始,我就想着以后一定要嫁给他。之后中间隔了那几年我们没再联系,直到后来我们重新认识,都回到了各自的家里,虽然出生不光彩,但好在不再是最低等的卑微身份。” 荣竟何哪里知道她的过去,只是往下问,“后来他为了有更好的前途,就主动攀上江家小姐,就这么抛弃了你?” 温浅摇摇手,“起初我也这么认为。” “难道不是?”荣竟何反问。 她顿了顿,有些不知道这些话该怎么往下说。 将视线重新放在儿童游乐区的孩子身上,她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小六,小孩子的天性本该如此,单纯干净美好。 “后来有那么一次,我所认为的那个负心汉又重新找到了我,却也不是最常见的回头戏码。” 荣竟何看着她的侧脸,也不出声,就等着她慢慢往下说。 她的目光遥远地不知落在何处,从他的角度看去,在她的眸子里竟能看出来几分悲伤。 “当初那个负心汉和我分开时候用的一个最可笑的理由,我私生活不检点,不干净,他们家看不上这样的儿媳妇。” 荣竟何突然觉得这氛围沉闷了些,怎么听着她说起这些,心里竟然会这么烦躁…… “这年头医院里做个处女膜修补手术很容易,怎么还有人会介意这个?” 温浅微抿着唇看他,也不言语。 过了好久,她才又释然般地说:“那次他找到我,给我看了一份东西,是安都医院五年前的住院记录,清清楚楚写着一个名字和我以前一样的人,在安都医院从入院到生产再到出院的全过程。” 末了,她又加上一句,“不是同名同姓,那就是我。” 荣竟何心里大震,立刻问道:“他哪里来的?我当初在承之家里匆匆见过你一次,只觉得有些面熟,后来回安都翻过一次档案室,翻遍了也只找到几个同名同姓叫霍如愿的,根本找不到有你的啊。” “之前我未婚夫的母亲骗我在她熟人那里做了一次检查,是妇科,她就是疑心重,想要个干干净净的儿媳妇,可偏偏这检查出来的结果就是这么戏剧性。生过孩子的女人和没生过的到底是不一样,又很凑巧,那时候替我检查的医生记得五年前的事情。” 荣竟何的讶异全部写在脸上,当初明明那些资料该销毁的就已经销毁了,怎么还会有? 同样的,温浅也觉得既可笑,又无奈。 “我不知道心思缜密的霍家人怎么会出这种纰漏,可事实就是如此,那份东西后来在顾庭东手里,也就是我以前的未婚夫。” “你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很荒谬?肯定以为是别人在作弄你。”荣竟何叹息了声,言语之间染上的那股子无奈也不知从何而起。 她回忆起当初知道那件事情的时候自己是什么反应,先是震惊,而后不愿相信,可最后那些证据一点点放在她面前,却又只能相信。 被抹去的收养记录,户口簿上消失的曾用名,一年的休学,有关她是霍如愿的曾经,完完全全地消失。 当这些东西完完本本放在她面前时,不得不面对现实。 “顾庭东为了证实我消失的那些记忆,还找了相熟的人在霍家老宅里偷了些照片出来,才知道我曾经以霍如愿的身份在霍家生活过那么多年。” 也就是曾经在同一个福利院里长大的祁衍,他从霍家老宅里已故老管家的房间里找到了那些照片,也就是那次不小心遇上了霍聿深放在心上的那位宋小姐,为了不让人怀疑他偷偷找出照片的动机,这才出下策,伪装成普通入室行窃的动机被撞见,于是才撞伤了宋小姐。 这样想想,温浅才发觉顾庭东真的为她做了很多事情,替她隐瞒当年的事情,只是因为她的任性,招惹上了霍聿深,最后他才忍不住把这些都告诉了她。 只为让她离霍聿深远些。 只是当她知道这些的时候,太晚了。 “那你当初的未婚夫,就因为你曾经替别人生过孩子,也不问为什么就和你分开了?”荣竟何心烦意燥地敲打着铁栅栏,面上看似平静,实则心里早就乱成了一团。 是替她不值吧。 温浅不太想说了,顾庭东和她分开的原因,没法说清楚。 无外乎就是二者,一来是真的为了她好,因为他母亲的威胁,若是不和她分开,就将她曾经的那段公开,这无疑就是毁了她。 二来,是顾庭东真的介意。 恐怕没人会在知道自己的未婚妻曾经给人生过孩子时,能真正做到无动于衷。 荣竟何也不再拐弯抹角,他直言道:“前段时间承之来找过我,他似乎知道了我替你瞒下这是你第二次怀孕的事情,那次找我,也是特意警告我离你远些,他应该也不想让这件事情流传出去。” 这次换温浅哑然,他知道了? 荣竟何见她沉默,于是说:“温浅,你不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承之比你之前的未婚夫做的要理智吗?他什么都没问,也没回去质问你,甚至还隐隐警告我不要把这事透露出去,他在护着你。” 长久的一阵沉默。 温浅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她反驳道:“你懂什么……” 荣竟何沉默了须臾,抬眼睨着她,而后说:“温浅,我是不懂你们之间的纠葛,但小六是你生的,就算你们结婚的目的不单纯,可现在你也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你要不把过去的那件事情和他说了,承之也是一个好归宿。” “不可能!”温浅的语气激烈了些许,几乎是在他话音刚落的时候就立即反驳。 “那你一直因为那件事情恨着他?可我在你眼睛里也看不到对他有恨,那为什么不和他好好说清楚,省的你们之间有不必要的隔阂。” 荣竟何弄不清楚温浅的脑回路,只知道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他从没过问我这件事,是不在乎吧。”温浅摇了摇头,继而定定地看着荣竟何,缓缓道:“顾庭东会介意,那是因为他真的爱我,一时间接受不了这个事实才会一念之差走错了路,因为在乎,所以才会介意,但霍聿深……” 是不在乎。 “他不让你说,大概是为了维护我这个霍太太的身份吧。” 。 荣竟何原本还有话要说,可听着温浅的语气,他也觉着没说的必要。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换个角度来想,他们夫妻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说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 只不过荣竟何是觉得自己知道并且参与当初的那件事情,对温浅,他多多少少会替她觉得有些不值。 “温浅,你怎么那么倔?”荣竟何把目光放在她身上,语气里面带着些怅然。 温浅微微抿着唇没有说话,眸光安静地望向远处,对他的质问充耳不闻,良久,她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荣竟何也不劝她,收起了心里那些思绪,说道:“你有你自己的坚持,我也尽量替你瞒着,但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既然你曾经的未婚夫能知道,那承之以后也一定会知道,只是时间的问题。我觉得最近承之已经有所怀疑了,你到时候怎么办?” “再说吧。”温浅的嗓音低低淡淡,她敛起眸中的情绪,重新看向荣竟何,“能不能求你答应我一件事情?” “你说。” “要是有机会,你多带小六出来玩玩,他挺喜欢和你在一起,或许也只有你才会这样陪他。” 荣竟何听着,回味过来才发觉她说这一番话时,心里或许已经有了别的打算。 也罢,本来这些事情他就不应该多掺和,现在不是两头难做人? 一阵沉默之后,荣竟何率先说:“如果我能帮你的,你也可以尽量开口,虽然也许会被迁怒,不过应该也没什么。” “好,那我就先谢谢你。”温浅也没拒绝,从很多方面,她都很感谢荣竟何。 小六玩的满头大汗出来,温浅替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听着他说着刚才在里面和小伙伴们是如何如何…… 三人在游乐场里转了一会儿,小孩子的新鲜感很强到处都想玩,温浅和荣竟何带着他转了不少地方,虽然两人各怀心思,可在小六面前,两人面上没有出现丝毫的不妥。 最后,荣竟何看了看时间,他把已经睡着了的小六抱上自己车里,转身对温浅说:“我不能直接送你回去,对了,还没去过你自己家里,要不然趁这个机会送你一次?” 温浅出来的时候也没惊动家里的司机,荣竟何心思缜密,就算挑选的地方也是人多的场所,她也知道他此时这番话是什么意思。 还不就是怕霍聿深会起疑心? 温浅知道今天不是霍聿深回来的日子,考虑片刻,说道:“那麻烦你了,我带小六回一趟我家里,等等再回去。” 荣竟何点点头,示意她上车坐下。 在半路上,小六睡醒了,揉着眼睛迷迷糊糊从温浅腿上爬起来,“姐姐,我们回家了吗?” “不回你家,去我家里玩玩怎么样?”温浅用商量的语气和他说话,嗓音很轻很柔。 小六看向驾驶座的荣竟何,然后看着温浅问:“那荣叔叔也一起去吗?” “他不去,就我们。” 小六想了想,反正只要还是和温浅在一起,他肯定是不会拒绝的。 荣竟何把他们送到了目的地,简单交代了两句话就自行离开了。 回到驾驶座后,他看着温浅抱着小六走进雕花铁门内,渐渐地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温浅想走,这是他今天从她的话语中得出来的结论。 荣竟何看得出来,她舍不得小六,所以他才会劝她为什么不把当初的事情说出来。 他不由得想起五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还是叫做霍如愿的她,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戒备,浑身就像是长了刺一般,谁都不能靠近她。 还有不久前经历那场生死劫数之后,她亦是如此,怕是从那时开始,她就有了这样的念头。 只不过此时的温浅,较之当初的霍如愿,她学会了一点,便是藏起自己的情绪,不让任何人知道。 …… 清姨以前见过小六一次,这次看到温浅带着小六回来,她忍不住疑惑着问:“这是谁家的小孩子,看着真乖巧。” 小六也只有在熟人面前才会无法无天,在生人面前他也只会牵紧温浅的手。 温浅摸了摸他的脑袋示意没事,让他别这么紧张,缓缓蹲下身子目光和他齐平,“小六,婆婆人很好,也很喜欢你,你要不要和她问好?” 虽然这辈分她从来没纠正过,不过在长辈面前,还是需要注意一些。这也没什么,谁也不会和个小孩子计较。 闻言,小六礼貌地看着清姨,稚嫩的嗓音响起,“婆婆好。” “真乖。”清姨也笑,虽然不清楚这孩子是什么身份,也毫不吝啬于夸奖。 温浅刚刚在门口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舅舅的车子,本想转身就走能省去些不必要的麻烦,可转念想想,也没事。 “清姨,舅舅什么时候来的?”还没走到客厅,温浅问道。 走进客厅里,清姨把她手里的外套挂起来,笑了笑说:“也就比你早了没多久,这会儿应该在陪你妈妈,这次你舅舅在青城待的时间长了些,以前来一次没几天就会走的。” 温浅往楼上看了眼,“可能这次来有别的事情吧。” 清姨随意地应了声,她看了眼时间,已然到了准备晚饭的时间,她笑着问温浅身边的小六,“告诉婆婆你喜欢吃什么菜,婆婆给你做好吃的。” 也许是到了这么个陌生的环境,小六显得有些拘谨,温浅从他攥她手的力道就能感受的出来。 “没事,他不挑食,菜里别放香菜就行。” 清姨又看了看小六,笑道:“这习惯还和你一样。” 温浅也没解释,带着小六在一旁坐下。 院子外面传来有细微的小猫叫声,小六耳朵尖先听到了,拉着温浅的手欣喜地往那边看去,“姐姐,外面是不是有小猫?” 温浅从窗户里往外看,这冬天正好又到了野猫生小猫的季节,院子里有个用石头撘起来的简易花圃,声音便是从那里传来的。 “要不要抓一只回去给家里那只做个伴?” 小六看着温浅,之后趴在窗台上又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吧,小猫在这里挺好的,要是带回去,不是就离开它妈妈了嘛。” 温浅心里愣怔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心底有些不是滋味。 她本来想说,如果不带回去,这些小猫以后也会变成没人养的流浪猫。可忽然间,她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好似全部堵在喉间一般,哽得难受。 她没法把小六带走,也不知道以后会是谁充当他妈妈这个角色,到那时候也轮不到她再操心这些。 温浅还没说话,就见陆远珩从偏厅里走出来,看到她的时候目光也随之落在她身边的小六身上。 她看到温霖生眼中的疑惑,随之握着小六的手走过去。 “舅舅。” 陆远珩应了声,面上不见什么情绪,只是落在小六身上的目光依旧满是打量神色。 温浅的手落在小六肩膀上,悄然示意他不要害怕,可奇怪的是,小六这时候却反而大胆地打量着面前的人,丝毫不见刚才的怯意。 陆远珩和这孩子对视了一眼,不动声色的地收回目光,“霍家的孩子?” “嗯。”温浅应下,思索着该让小六称呼什么好?似乎什么都不合适。 就在她思索的时候,小六反倒是扯了扯她的袖子,小声问道:“姐姐,你舅舅我应该叫什么?” 温浅一愣,看着小孩子这纯粹黑亮的眼睛,哑口无言。 “叫一声舅公吧。”温浅看了眼舅舅,又低头看看小六。 很后来的时候,温浅回想起这一幕时,才笑着问身边的小六,问他当初怎么第一次见到她舅舅都不会害怕,明明他那么严肃不苟言笑。 小六给出的回答亦是让她讶异,他说,因为他和我爸爸一样,都是看着凶巴巴的人,可应该不是坏人…… 那时候的温浅才觉得,血缘或许是这世上最奇妙的东西。 陆远珩在这孩子面前也没说什么,听着这孩子乖巧又礼貌地声音,再对霍家有什么意见这时候也不会冲着一个孩子表现出来。 晚饭当然是几个人在一起吃,等结束之后,温浅让清姨陪着小六,自己则是去送送陆远珩。 走到院子里,温浅见他此时的心情还算可以,便说道:“舅舅,我打算把妈妈和清姨一起送去云城,你看怎么样?”。 “怎么突然有这样的想法?”陆远珩不动声色地睨了她一眼,语气平淡随意。 温浅思忖了片刻,说道:“也不是突然有的这种想法,可能是一个地方待的厌烦了,就想换个地方。以前总觉得没那本事,再加上以为能嫁个好人,也能保我一家无忧,结果现在……” 最初时,温浅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嫁给顾庭东,以为能有一个她所希望的未来,然而有些事情往往就是有命中注定这么一说,与心之所想背道而驰。 陆远珩沉默着,两人脚下的步子未曾停下,只是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和霍聿深认识的?” 温浅叹了口气,最怕别人问起她怎么和霍聿深认识,纷乱纠集,她自己都已经不愿意说。 “说来真的话长,舅舅,您别问了。现在就想先把妈妈和清姨安顿好,这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温浅自然不能和他说她心里是什么打算,本来她和霍聿深两人之间的事情就不被看好,虽说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能走多远,但再怎么样,能少让家里人担一份心便少说些。 上次陆远珩问过她这么一句话,对霍聿深有感情吗? 她怎么回答的? 不算是感情,可她心里会隐隐的愿意去相信他,说不清楚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可到底,她不敢。 陆远珩看了她许久,纵使心里有责怪,但现在事已成舟,他能怎么骂也不见得有用。 良久,陆远珩面上露出了些许无奈的神色,道:“我在青城多待几天,有事情直接和我联系,至于云城,我来帮你打点。” 温浅笑了笑,听到他说这句话,她心里就已经算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以前她问过清姨,母亲和舅舅怎么看着也不像是一般的兄妹,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特殊感情。后来清姨才告诉她,舅舅只是外公收养的儿子,只不过他们兄妹的感情一向很好,也就没什么亲疏之分。 何况陆家落败之后,老爷子也没有什么东西留下,温浅回到这里的五年里,能够依靠的也只有那一个亲人。 分开前,温浅郑重其事地对着陆远珩说:“我不小了,您也不用担心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我自己心里有数。” 陆远珩只点了点头,离开。 心思各异的两人都有着不同的打算,可为了对方着想的心都是一样的。 温浅转身回去,清姨已经不在客厅里而是转身去厨房收拾,她在屋子里寻了一圈也没见到小六的身影,不由得微微皱起眉,刚刚不是还跟他说不要乱跑,等她回来就带他一起回去。 正在她踟蹰时,听到小厅里有小孩的笑声传来,这下才松了口气,只是那地方往往只有母亲一个人待着,平日里喜欢在那看书,怎么小六跑那去了? 温浅加快步伐走过去,推开门入眼的一幕却是不在她的预想范围内…… 母亲陆芷还是和以前一样,保持着一贯优雅的姿态端坐在椅子上,而小六就坐在她面前的矮脚椅上,手里拿着他根本看不懂的书来回翻,嘴里似乎絮絮叨叨说着什么,想要问面前的陆芷,可她并不会给他回应。 虽然没有回应没有交流,可温浅却觉得,母亲看小六时的目光和往常的呆滞不一样,有着些许柔和。 温浅摇了摇头,这或许是她的错觉吧。 小六听到声音转过头来,看到她时候这下才收了心,言语间染上了些委屈,“姐姐,你怎么还不带我回家?” 温浅走过去,在母亲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顺便把小六从地上的小板凳上抱起来,“我怎么就一个转身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是不是还不想回家?” 小六蹭了蹭她的脸颊,咯咯的笑说:“我看婆婆一个人在房间里面嘛,我就想陪陪她,想和她说说话。可是,婆婆好像不愿意和我说话似的……” 温浅轻笑,随之抬头看了母亲一眼。 只不过之前是教小六喊清姨婆婆,这下都知道怎么叫别人了。 她赞赏般地摸了摸小六的脑袋,安抚道:“婆婆不是不愿意和你说话,只是因为她累了,现在想要休息休息,所以才不和你说话的,那我们现在也回去吧。” 小六点了点头,又像来时那样,握紧了温浅的手。 温浅虽然知道母亲不会和她说话,可此时她依旧在母亲面前矮下身子,拉过她的手,把自己的手掌帖上她的手背,淡淡地说:“妈,我改天再来看您。” 她转身对身侧的男孩说:“小六,和婆婆说再见。” 小六一向很听温浅的话,学着温浅的样子,把自己的另一只小手贴在她们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背上,稚声稚气地说:“婆婆再见,我改天再来看你。” 陆芷虽然不言语,却伸手握住了小六的手细细摩挲。 温浅看在眼里,眼睛却开始有些微微湿润。 这也许是她带小六回来的唯一一次,能让清姨让母亲见见这个可爱的孩子,纵使没有人知道小六和她的关系,那也算是见过了她最亲的人。 …… 再回到半山别墅,夜色已深。 在霍聿深不在的这些日子里,温浅都是直接睡在小六的房间里,小六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小孩子,当然恨不得她天天能这样陪着他。 房间里面的暖气吹得人渐渐犯困,温浅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又特意问了句,“小六,要是爸爸问起来,你说今天是和谁出去的?” “和荣……”他刚说出两个字,看到温浅的眼神之后又立刻改口,“要是爸爸问起来,就说是和姐姐一起出去的,不然他下次不让我出去玩是不是?” 温浅一方面觉得这样骗小孩不好,但为了省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就只能暂时这样了。 “那我们今天还去了什么地方?”她又问。 “姐姐家里。” 听到了满意的回答,温浅亲了亲他的额头,这小孩子反倒是不好意思,把脑袋往被子里一钻,一幅明显害羞的模样。 温浅看了眼时间之后把灯关上,只是刚躺下,小六就凑了上来,习惯性地窝在她身边,小手搁在她腰上,声音有些闷闷地问:“不是说有妹妹吗,怎么我都已经等了这么久,都没有等到她呢……” 小孩子什么也不懂,可有时候就会把大人说的话在不经意间牢牢记住,久而久之就成了心里一个期盼。 温浅记得最初的时候小六天天看着她的肚子,还不显怀的时候在盼着,等肚子稍稍显了之后经常会小心翼翼地去摸一下,于他来说是很惊奇有期待的一样事物。 现在听着,只能徒然增添难过。 “你想要妹妹吗?”她压低了声音问。 小六回答的简单直接,“当然想了,要是有妹妹的话就有人陪我玩了,奶奶会喜欢她,姑姑也会喜欢她,嗯……爸爸肯定也会喜欢她的。” “傻孩子。”温浅轻抚着他的发顶,心里堵得慌,她没能给他安全感,也没能让他可以像个正常的孩子那样过着有父有母的生活,这是她觉得对小六最大的遗憾。 包括甚至不知道以后究竟能陪在他身边多久,是还能有一月,半月,还是一周? 后来她也庆幸,幸好之前那孩子没生下来,不然到时候她又面临了难以选择的境地。 遗憾,又庆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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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就是在后来知道了五年前的事情,她才从心底会有些看不起自己,看不起这荒诞又可笑的命运,怎么会兜兜转转到头来又是同一个人。 不管是谁,她都不愿意这人是霍聿深。 纵使过去那么长时间,也纵使她对他也没有当初那样强烈的恨,也依旧是她心里消散不去的膈应。 温浅也曾试探的问过霍聿深,他在无意之间提起当年的事情也都是带着些许的无奈和愧疚,然而再怎么样,五年前的事情就摆在那里,无法抹去。 温浅觉得自己是做错了。 不知不觉得,她方走到旋转楼梯前,就听见楼下有开门的动静,心生讶异,她往下走了两步,抬眼间却见到了小半个月未曾见到的人。 霍聿深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一身黑色的大衣将他的颀长的身子衬得更加笔挺优雅,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抬眼间看到她站在那,眸底生出些许意外之色。 四目相对间,温浅面上的神情有些不自然。 她也没愣着,抬步走到他面前,接过他脱下来的大衣挂在一旁,看了眼壁钟上的时间,不由得问道:“怎么这么晚回来?不是说的明天回来?” 客厅的灯光是暖的,他的大衣上染着外面的寒凉,两种温度在她的指尖停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正好没事,就提前回来。”男人的声音很浅很淡,平淡的声线里带着些许沙哑,这小半个月他的日子并不好过。 已过半夜,温浅也想不到他这个‘正好没事’到底是有多正好,能让他在这么晚的时候回来。 她将他的衣服挂好,本来有什么话想问,可下一瞬,她在他的衣服上闻到了一阵淡淡的香气,尾调舒心清雅,她闻不出是哪一款香水,唯一能确定的,这绝对不属于霍聿深。 温浅抿了抿唇,手指从衣料上划过,好半晌没说话。 她背对着他,以至于这番微微停滞的神情没有让霍聿深看到,他往沙发上坐下,亦是很自然地圈住她的腰将她带向自己的方向。 温浅没拒绝,可到底一下子坐在他腿上,目光对上他的灼灼黑眸,面上露出了些许不自然的神色。 “怎么还没睡?” 说话间,男人清冽的气息夹杂着微微灼热尽数喷洒在她的耳畔,就是一句很寻常至极的问句,她却有些愣怔。 “我……有点失眠,怕吵着小六睡觉就想回自己房间,没想到出来看到了你。”言罢,她将视线落在其他地方,小力地推拒着他,岔开话题说:“我去帮你放洗澡水。” 说着她便想要离开他的禁锢范围,起身。 霍聿深一直没表态,就在她要离开之际,他放在她腰间的手又施加了些许力道,重新将她锁在身边。 男人的神情很平淡,却不像是心情不好的样子,他问:“做了什么亏心事?” “什么?”她不解。 霍聿深凝着她姣好的侧脸,暖黄的灯光下她的五官精致却又朦胧,像是覆上了层薄薄的柔光。 一时间,他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情愫,与片刻之前外面冬夜的寒凉不同,此时,是暖的。 “要不是做了亏心事,大晚上在这里献什么殷勤?” 温浅有种被人拆穿心事的感觉,可听着他的语气却又是像是半开玩笑。 她看着他深邃的眼睛,而后又立刻低垂着眼睫掩下眼中的异样情绪,低声反问道:“那霍先生今天去见谁了呢?” 他不动声色的地微挑起眉,“嗯?” 温浅抬眸又看了他一眼,低头凑在他颈间轻嗅,果然在衬衣的领口处依旧能闻到刚刚一样的香味。 “我不用香水,见过你姐几次,她身上用的也不是这个味道。”温浅解释说着,尽量让自己的神情看上去没那么不自然。 女人和男人的视角不一样,自然在某些细节上的关注上也不相同,就像霍聿深怎么可能会去在乎自己身上这到底沾到的是什么味道,只不过他看上去心情并不差。 他放松地往后靠在沙发上,狭长的凤眼微微眯起,目光瞥过一旁的时钟,夜已渐深,却慢慢地生出一种迷离的暧昧。 温浅还坐在他腿上,这会儿再想要推开他就显得有些欲盖弥彰了,于是就只能像这样干等着。 霍聿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另一只手却依旧停留在她腰间,“今天带小六去了什么地方?” “带他去了趟游乐场,后来顺路就带他去了我家里。” 温浅只是隐瞒了其中一样,她知道霍聿深就算不在家里,也照样能知道她的行踪,这也就是为什么她在回来之前要好好地叮嘱小六可千万别说漏了嘴。 霍聿深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那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不由自主地觉得有几分心虚。 “玩的开心吗?” 提到小六,温浅便不自觉多说了几句,“还可以,小六不怕生人,在玩的地方也比较放得开,以前是不是也没人带他出去?” 说完,温浅意识到自己可能又说了不该说的,这一番话,听着又像是在指责他没尽到做父亲的责任。 虽然这是事实,不过霍聿深一向不爱听这些。 然而一反常态的是,他并没有露出什么不耐烦的情绪,而是说:“以前我很少管他,在家里都是我姐在看着他,至于带不带他出去,我并不清楚。” 温浅点点头,低声说:“小六只是个小孩子,有机会你可以多陪陪他。” 静默温淡,时间也好似停止了般,霍聿深就只是这样听着她说话,视线也不知落向何处,他的眸底深处也没有人看的真切。 半晌,他搂紧她的细腰,薄唇凑近她耳畔,“和谁一块出去的?” “就我和小六。”温浅看着他深邃的眸子,平静坦然。 霍聿深的眼神有些耐人寻味,浅声问道:“是吗?” “嗯。” 温浅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很平静,至少不能在他面前露出什么破绽,虽说她就算说自己今天是和荣竟何一块出去,按常理来说这也不算什么。 他就算不相信她,怎么也应该是会相信荣竟何的。 男人微微挑眉继而神情如旧,他的手按在她肩上,嗓音低淡沉稳:“上去吧。” 言罢,他松开放在她腰间的手,待她站直身子以后径直走向二楼的方向。 温浅站在他身后,脚下的步子微微顿住,可仅仅是片刻,她又重新跟上去。 主卧的门敞开着,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仿佛她还不得不进去。 温浅走进去,顺手将卧室门关上,浴室里有水声传来,她也没管,仅仅留了一盏小灯,掀开被子在大床的一侧躺下。 相较于这个房间的冷清,她更加喜欢和小六挤在一起。 霍聿深出来的时候就见她看着一盏灯出神,他顺手将灯关上,房间里瞬间恢复成一片黑暗。 “在想什么?” “没什么。”温浅回过神,男人的清冽气息已重重将她围住,逃不开避不及。 黑暗中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发顶,修长的指卷起她垂在肩上的发丝,“温浅,别对我说谎。”。 也许是他说话时的语气太轻描淡写,差点就让温浅觉得只是在同她开一句玩笑罢了,然而事实上,她知道并不是这样…… 温浅本来就没有睡意,此时的思绪更是清明,她侧过身在黑暗之中凝着他侧脸的轮廓,即使看不到他的神情,也知晓他此时此刻看她的眼神会是什么样。 她问:“你想要知道什么,要不直接问我?总是这样试探,我也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也很难猜测到有什么话是你不爱听的。” 言罢,温浅的呼吸急促了些,她抿紧唇,就在等他一个回答。 在等待的过程中,她也同样紧张。 气氛沉默许久。 不知道多久过去,直到温浅手里出了一层湿汗,她才听到男人喉间逸出一丝清淡不屑的冷哼,对她和以前的态度一样,不屑一顾。 “以前你隐瞒什么我既往不咎,下次想清楚再回答。”霍聿深的声音很淡很沉,隐隐压低的声线里却又暗含着警告之意。 温浅轻咬着唇,她心一横,问道:“你监视我?” 男人并不理会她,只是温浅已经意识到了,怎么可能她带着小六出去没人看着? 不知不觉间,温浅的后背亦是起了一层薄薄冷汗。 霍聿深不说话,只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不屑过问,不管是她的以前,还是她和荣竟何之间这说不清楚的关系。 如他这般别扭的性子,不稀罕直接说明。 温浅不说话是因为她在想着到底要怎么把这个话题圆过去,此时此刻她越发的看不懂枕边的人。 也正常,她从未真真切切看懂过他。 “霍聿深,我没有隐瞒你什么,今天带着小六出去,晚上在我自己家里。唯一省略没说的,也就是中途见了一次荣竟何,小六一向比较喜欢他,我既然带小六出去玩,要是有他在的话也能省去很多麻烦,你说呢?” 温浅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却是……满口谎话。 霍聿深微蹙着眉心,只是黑暗之中无法看到各自的神情,两人心怀各异。 他刻意的忽略自己心里的那股不满,最后只是不咸不淡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温浅放下心,本来僵硬的身子也慢慢舒展,“没多久,他是你朋友,我认识他的时间不是你应该很清楚吗?” 她不着痕迹地往另一侧移了些,手心里都是汗,此刻慢慢变得冰凉。 没多久,温浅听到身侧的男人浅淡地应了声,好似就是在回答她的这个问题,而之后的氛围静默着,听到的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方才那些不悦好似不存在似的。 阴晴不定! 温浅后来也不知道是怎么睡着的,临睡之前她还在想,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也没问出口,那是不是就已经过去了? 那好,让他慢慢膈应去吧。 不过也不见得,就算知道了她曾经生活孩子又能怎样?毕竟对他来说可能确实也不算什么。 等温浅再醒来之时,身侧已经没有人了。 拉开窗帘,才发现窗外飘起了点点雪花,青城的雪比不上北方的银装素裹,只是一到下雪的日子,外面便是格外湿冷。 一个人睡的房间和两个人睡过的房间到底是不一样的,要不是他换下的衬衣还放在一旁,温浅甚至不会以为他已经回来了。 等她下楼时候,正好看见小六正准备跟着霍聿深出门。 明明今天还在周末,他带小六出去做什么? 温浅走到玄关处,此时小六正在低头穿鞋,看到她的时候还刻意做了个鬼脸,语气里面带着些许嘲笑,说道:“我又起的比你早。” 温浅笑了笑,她回头看了眼正往他们这边走来的霍聿深,而后低头问小六,“是不是被他强制喊起来的?” 小六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 温浅拍了拍他的脑袋,心想着是不是霍聿深觉得她昨天的那些话说的有点道理,不能让儿子总是跟荣竟何在一起,这是想要抽时间陪他? “你爸带你出去玩?” 小六摇摇头,明显不太可能。 在霍聿深走近时,温浅上下打量了他一身装束,又是这样生人勿近的疏离样子。经过她身边时也仅仅只有一个眼神示意,算是打过招呼。 温浅觉得奇怪,她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有些犹豫,却还是问:“你带他去哪里?” 霍聿深神情不变地看向她,在四目相对间,触到他有些耐人寻味的眼神,温浅心里不由之主地有些慌张。 她是不是在无意之间管的有些多了? 在别人眼中小六怎么样都和她没有半点关系,哪有人做小妈会做成她这个样子?过了,在某些人眼里就显得有些装模做样了。 温浅在他的眼神下又立刻解释,“没想到你今天回来,昨天已经和小六说好了要去什么地方,所以现在问问……” 小六也在一旁附和地点头,只是在霍聿深面前不敢多说话。 “一起去?”男人睨了她一眼,声线平淡。 还不等温浅有回答,小六已经在旁边扯了扯她的手,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露出期盼的眼神。 她想也没想就应下,“好,你等我换件衣服就来。” 出门之前温浅把自己包的很严实,南方的冬天就是湿冷,遇上这样的下雪天那风便像是直往骨头里刺,小腿的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难得的霍聿深自己开了车出去,视线从镜子里微微瞥过,就将后座位置上那一大一小两人之间的互动收进眼底。 要说温浅对小六不好?不是。 而是好的有些不正常。 可要说是做作或是故意讨好,那也真不见得。怎么样也应该是讨好他要来的更直接有用些,然而她也没有。 霍聿深的眸色暗了暗,她喜欢小孩子,那曾经是什么样的人才能让她愿意生下孩子? 顾庭东? 他不着痕迹地又看了眼镜子,却恰好在此时温浅也在同一时刻抬头,两人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温浅起先是有些愣,而后便大大方方让他看,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反倒是霍聿深转瞬就收回视线,面无表情看着前方的路面,好似刚才那一眼,只是她自己的错觉而已。 这一路上小六表现出来的状态都很兴奋,温浅大概能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还不就是因为难得的可以和霍聿深在一起,就算不知道去哪里或者做什么,都会不由自主的心情好。 这小孩子的思绪都写在脸上,一目了然。 外人到底是外人,虽说和荣竟何关系那么好,可和霍聿深比起来,还是不一样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浅只顾着和小六说话也没注意是去向什么地方,直到抬眼时,才恍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直到下车,小六脸上的兴奋还不曾褪去,小孩子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温浅知道。 走进这幢楼里,早就已经等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便上前迎他们进去。 亲子鉴定机构。 温浅握紧小六的手,一时之间心里有些复杂。 可能是周遭压抑安静的氛围让小六觉得不自在,他往温浅的身后缩了缩,又抬头看着霍聿深,扯了扯他的衣袖,忍不住问:“爸爸,这是什么地方呀?” 温浅不忍心看小六的眼神,也闭口任何一个字也不多说,只是将手放在小六肩膀上,稍稍安抚着他的情绪。 她拉起小六的手放到霍聿深手里,而后对着小六交代着说:“跟你爸爸一块进去,我就不陪你进去了知道吗?” 小六一只手握着霍聿深的手,一只手还攥着温浅的衣袖,不知怎么面上的表情显得有些委屈。 他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有些抗拒地挣了挣霍聿深的手,想要往温浅身边凑近。 小声嚅嗫道:“我不想进去。” 温浅慢慢俯下身,目光与他齐平,伸手捏了捏他的肉肉的脸颊,安慰道:“去吧,有爸爸陪在你身边,马上就又出来了。” 小六也不是不听话的孩子,听了她的话后才犹犹豫豫地转身握紧霍聿深的手,跟着工作人员一起走进去。 温浅的脚步已经停滞,她就在原地看着,霍聿深的身形高大宽厚,光从身后看就是能给人一种沉稳的安心,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小六走在他身边,时而抬起头似乎是在问他什么话,而他便是偶尔点头或者干脆不回答。 温浅看在眼里,就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小六的时候,也是和现在这样差不多的场景,很奇怪的一对父子,压根不像父子的父子…… 小六在霍家这么多年,到现在霍聿深居然还带着他来鉴定机构做亲子鉴定么? 温浅在休息室坐下,尽管暖气开的很足,可不知为何有种遍体生凉的感觉。 当初她生下一个孩子是没错,是被霍家的人带走也没错,这几年里霍家也只有这么一个孩子,依旧没错。 可忽然间,温浅心里开始不踏实。 谁能清楚地说清楚当初的事情? 她当初生的那个孩子,是小六,亦或是,不是? 等待的过程应该不长,可这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有些煎熬。 以前温浅觉得自己一向是个沉得住气的人,可最近已经变得越来越不像她,容易浮躁或者是……霍聿深说的那样,自作聪明。 她从休息室走出去,走到僻静的洗手间悄悄给荣竟何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很快就接起,似乎对她的来电还有些诧异,也跳过了最初的问候寒暄,直接问:“怎么了?” 温浅看了眼周围,在确保身边没有人的情况下,平复自己的心情,而后压低声音问:“我只有你可以问,能告诉我,小六是不是当初我生下的那个孩子?” 电话那头的荣竟何沉默了一瞬,像是没想到她会突然这么问。 意识到似乎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发生什么了?” “你先别问我这些,你告诉我就好。” 本来确信十足的事情,结果被温浅这么莫名其妙的一问,荣竟何也犯了难。 “不是你生的难道还能是别人?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别慌啊。” 霍家的事情当初实则荣竟何也没参与多少,小六的存在那是霍家上下都知道的一件事情,只不过荣竟何在五年前参与了这件事,他比其他人唯一多知道的,就是见过当初的霍如愿。 温浅有些心烦意乱,“霍聿深带小六来做亲子鉴定。” 闻言,荣竟何觉得讶异,“他在想什么?要不是亲生的,当初怎么可能把小六带回来?再说这么多年了,该做的鉴定做的还少?” “我不知道……”温浅是真的有些慌张,这出其不意的鉴定,才让她细细地去想这里面的事情,万一小六不是她生的,那她留在这里的这些日子,就有些更可笑了。 五年前的事情,更是一个荒诞。 “温浅,你别多想。当初承之的姐姐抱回家的孩子就是小六,而且倘若没做过鉴定证明那是霍家的孩子,当初直接就不会让你生下来了。” 荣竟何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小六是霍家的孩子,这难道不是公认的事实么? 他又道:“温浅,你听我说。可能是他们家的人多疑,才会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还跑来做个亲子鉴定,结果肯定还是那样,不会变的。” 温浅心里乱的很,这些东西全部都是别人在说,一开始是顾庭东和她说,后来是荣竟何和她说,而她自己唯一清楚的,就是回忆起来的那一段记忆。 是那段灰暗的开始,再到生下孩子之后的两天,一直到荣竟何出现作为结束。 在后来,她就已经什么都不清楚了。 荣竟何缓了缓,又问:“你在担心什么?” “我怕结果。” “结果无外乎就是那一样,小六肯定是承之亲生的,就冲着当初大费周章抹去你的住院记录,难不成还能存在个抱错孩子不成?” 荣竟何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当初的事情,确实就是那样,他知道的也并不多,就只是按照霍明妩的嘱咐,私下里和当初的霍如愿有过几次接触,至于那后来,谁还有那心思去关心。 再说霍家的事情,他哪有那资格去操心。 温浅的声音很轻很淡,还带着几许飘忽不定的哽咽,“当初生了那孩子后,我从没再见到一眼。” “我知道。” 当初的事情怕也只有荣竟何知道的最清楚,可要说清楚,亦是只参与了其中一部分。 双方沉默了片刻,他似乎知道了温浅在担心什么,“温浅,你是不是害怕小六不是你生的?” 她没说话,却是默认。 荣竟何揉了揉眉心,“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但谁也不知道当初是什么样的,你要是觉得不确定,可以也和小六做个鉴定。温浅,这是你的权利。” 。 周遭的环境过于安静,温浅微闭着眼睛沉默着,半晌之后,她的语气里染上了些许无奈,说道:“荣竟何,我的本意不是这样。只是对于当年的事情,我从头至尾都只是霍家不屑一顾的人,只是想清楚地知道当初那个孩子,现在怎样……” 仅仅如此,也仅是如此。 温浅第一次看到小六之时不过是觉得这孩子不像是霍聿深的儿子,毕竟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一对父子,或多或少会对小六产生一些怜惜之意。 可后来,当五年前的那些事情通过别人的口转述给她,再加上她忆起的那一部分,小六的存在自然而然就让所有人包括她认为,那是当初她生下的那个孩子。 可这里面到底怎么样,或许只有霍家人知道。 荣竟何烦躁地将手里的笔丢在一旁,他从办公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视线通过窗户望向远处。 沉思了片刻之后,他才继而又说:“当年的事情我知道的其实也没比你多多少,温浅,我还是那句话,若是你一直介意过去,何不直接去问承之呢?曾经你是受害者,不管是霍家,还是承之对你的补偿,都是理所应当。” “我不要。” 荣竟何的话音刚落,她便直接打断。 他皱了皱眉,心想又是说了一句废话,上次这些话早就已经和她说过一次,要是有用,哪里还会有现在这一回事? 如人饮水,这个中滋味外人始终也是体会不到,随意吧。 “温浅,当年安都医院早就已经把和你有关的住院记录抹去了,那个孩子一生下来就没在你身边待过,我虽然没亲眼见过,但我觉得这里面不可能出什么差错,毕竟对霍家来说,这是长孙。” “他们家太乱,我根本不清楚到底还会不会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温浅的声音渐渐恢复平静,可在她的语气中一丝一毫的感情也听不出。 霍聿深这次带小六来做亲子鉴定的行为太过突然,才会让她在这里胡思乱想。 再想想他们霍家,有什么做不出。 荣竟何下意识问她,“你在哪里?” 温浅没说话,隔了几秒钟之后,她才转身看了眼自己周遭,确定没有人之后,她道:“估计他们已经采完血样,要出来了。” 她缓了缓自己的情绪,目光从落地窗外很望去,天色和她早上出来的时候一般阴沉,飘着点点雪子,好似即使在室内,也依旧能感受到窗外的凉意。 “我不要所谓的补偿,其实当年那件事情就算我一辈子想不起来,对我的生活也不会有影响,既然过去就已经过去了,别在翻出来。荣医生,我只想确定小六是不是我生的,或者……当初那个孩子还在不在。” 说到最后,温浅平静的语调里已经染上了些许哽咽。 她和霍聿深肯定不会有结果,一直以来觉得唯一的遗憾便是小六,也想在这段时间里好好补偿他,能尽量陪他多久那就算多久。 然而这样一来,她不确定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还有没有意义。 一阵长久的沉默中,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即使荣竟何觉得这结果不会是像温浅说想的那样,然而当初的事情,谁都没有亲眼见到过。 “要不然,你和小六也做一次检查,我帮你找熟人。” “要多久?” 荣竟何沉吟了片刻,“尽量最快。” 双方沉默的时间长了些,温浅慢慢冷静下来,她微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道:“对不起,说到底这些事情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荣竟何心里生出几分异样,缓缓道:“也没什么,就算当初我替霍家做事然后现在对你的弥补吧。也不全是,谁让我知道呢?” 荣竟何能理会她为什么会这么理智全无,若是换做其他人,或许早就没办法还这么冷静地往下面想该怎么办。 而他又是为什么呢? 就像他自己所说的这样,只因为他知道她的过去,知道温浅曾经以霍如愿这个身份存在过,知道她与霍家的牵连,也是经过他的手,彻底将这一段从她的记忆之中抹去。 对荣竟何来说,那也算是他做的亏心事。 “温浅,你有权利弄清楚这件事情。”荣竟何再次说道。 再怎么样,就算是因为五年前的事情,给她一个清清楚楚的交待,至于其他的,她也不稀罕。 在结束通话之前,温浅对着电话的那头道了声谢。 荣竟何没再说话,实则他们两人之间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很多话不用多说,只因心照不宣都知道的那一件事情。 温浅亦是庆幸,在这样的关头还能有人听她说说话。 而只是一个不相干的人。 温浅这一趟上洗手间的时间长了些,等她走回休息室的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小孩子的哭声,还没和身边的工作人员说上一句话,她就匆匆忙忙跑到外面的走廊上。 此时见到的一幕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小六眼眶通红,明显脸上还有着刚刚哭过的泪痕,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怎么也不肯走,手死死地抓着椅背,脸上带着倔强之意。 而霍聿深就倨傲的站在一旁,深不可测的目光里面带着淡淡的疏离,好似没有感情,就这样居高临下地只是看着一个小孩子在发脾气似的。 “起来。”终于到耐心临界点时,他冷淡地吐出两个字。 这时候小六怎么会听他的,本来就在闹别扭,被他这冷淡的态度一吓,眼睛就更加红了。 就在此时,小六的视线扫到了站在不远处的温浅,他对着温浅的方向委委屈屈地喊:“姐姐。” 走廊上很安静,以至于小六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温浅的耳朵里,没办法假装没听到坐视不理。 要是在以前,温浅若是碰到这样的场面,应该会早早地就上去安慰他,而这一次,她有些迟疑了。 小六委屈地看着温浅,可迟迟没等到她的回应,一时之间心里也有些难过,这情绪就直接写在了脸上,扁了扁嘴就从椅子上爬起来推开霍聿深,直接跑向温浅的方向。 这中间就隔了几步路,温浅却一直没有迈开脚步。 直到小六跑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明显就是受了委屈想要个甜枣的孩子。 温浅慢慢蹲下身,手落在小六的肩膀上而后慢慢轻抚他的后背,也不看他身后的霍聿深,轻声细语问道:“怎么了?” 这才是温浅一贯对他的态度。 直到这时,小六才在她面前倾诉,声音很小地喃喃道:“疼……” 温浅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却一直在寻找这张稚嫩的小脸上和她的相同之处。 人的心理作用很奇妙,以前刚知晓五年前那件事情时,她越看小六,越觉得想她,现在却不知为何,她迟疑了。 只是心理作祟。 温浅叹息了一声,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慰着,她知道刚才过去不过是采集血样,或许不是真的疼,而是被吓着了。 “没事了,不怕。” 小六攥着她的衣服的一角不愿放开,也不想其他的小孩子那样一闹便没完没了,很快就止住了情绪。 大概是霍聿深一直用这样不冷不热的强势态度对他,只要被人好言安慰几句就没事了。 温浅便一直充当的是这个角色,这也就是为何小六越来越依赖她。 她不经意地抬眼望向霍聿深的方向,只见他孑然站在那里,颀长的身形优雅如常,淡漠如常,只是前阵子相比,他身上又少了几分人间烟火的味道。 温浅拍拍小六的肩膀,“走吧,我们回去。” 她生怕小六还在闹情绪,不能真的把霍聿深耐心耗光了。 小六揉了揉眼睛,小手攥紧了她的手,也没再露出委屈的表情,只是在路过霍聿深身边侍候,下意识地不愿意和他靠近。 看看,再小的人都有脾气,何况温浅自己呢? 她只是觉得有时候命运对她开的玩笑多了些,一次两次,甚至更多,就算再好脾性的人,也该受不了…… 回去的路上,温浅一个字也没问。 与她而言,就应该这样安静地不过问他的家事,毕竟在他看来,这些都与她无关,问多了反而就是做作。 小六一上车就靠着温浅睡着了,可能是刚刚闹腾的累了,此时也没了力气。 温浅坐在后座,一路上她似感觉有一道灼灼视线落在她身上,却始终没有抬头。 一直到回到家里,温浅把小六安顿好,走出房间时,发现霍聿深依着二楼的栏杆站着,矜贵淡漠。 “还有没有闹?”他平淡地出声问。 温浅摇了摇头,“没有,就刚刚醒了下,然后又睡了。” 她闭口不言今天霍聿深带小六做亲子鉴定这件事,说完之后又转身想走。 反倒是霍聿深看着她微侧过去的脸,沉声问:“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直到这时,温浅心里才有一些沉不住气,但是面上依旧得保持着冷静,她说:“我就是想问,你以前欠了多少风流债?”。 霍聿深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思量,“什么?” 温浅转过身,而后走到他身边,双手微微撑在栏杆上,目光落想远处也没有去看他,说:“也没什么,就是意外你为什么突然要给小六做这样的鉴定,他是不是你亲生的,难道你自己不清楚?” 闻言,男人不着痕迹地轻皱起眉。 这个话题一向都是霍聿深不愿意提及的,温浅知道,可她依旧要问。 见他沉默着不说话,温浅压抑在心里的那股气有渐渐上涌之势。 她回过头半开玩笑地看着他问:“怎么,难不成是以前留下的风流债太多,以至于连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分不清了么?” 霍聿深最听不得的话题,怕就是这些。 他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敲打着扶手,耳边听着她像是随意地质问,右手虎口处那抹痕迹清晰地落入他的眼底,眸色越来越沉。 他猝然并拢五指,将那只右手垂在身侧,似是压根不想看到手上的那块疤痕。 “温浅,我的家事不用你过问。”霍聿深淡淡的睨着她,平静的语调中透着些许寒凉,就连那双眼眸之中,亦是像以前那般疏离,不近人情。 温浅愣了下,男人的眸光落在她脸上,似是有种灼痛之感,说不出来的一种滋味。 她攥紧的手松开又攥紧,几次三番下来,才控制住心里那些汹涌而来的情绪。 点点头说道,“是,那是你的家事,和我没什么关系。就还是觉得小六挺可怜,到现在为止,也没有见过他妈妈,现在还要被怀疑……幸好只是个孩子还不懂事,要是大了些的时候,还不知道得多难过。” 温浅只是随意一说,可在抬眸之时,对上男人深沉似海的眼睛,这才发觉他的眸底翻涌着隐隐怒意。 她收了声。 温浅在霍聿深身边的时间也不算短,当然知道他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大致上就像现在这样,从眼角眉梢到五官的任意一角都透着不近人情的平静。 温浅心里也有气,若是可能,她就想转身就走,然而她知道自己没法承受这个男人说来就来的怒气,只得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 率先放下姿态,说:“对不起,我多言了。” 听到她轻缓的声音,霍聿深不禁微蹙起眉,他比起她要高上很多,忽而拉过她的身子,迫使她正对着他,有力的双臂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地呈现一种包围之势。 温浅也没出声,尽量保持正常的神情,她对上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气氛沉默而又僵硬。 他不动声色端倪着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伶牙利嘴,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也会学着和他虚与委蛇。 以前纵然她也会适时地向他低头或服软,却不是像现在这样,刻意隐藏自己的情绪,刻意迎合。 “你替他打抱不平?” 温浅避开他的灼灼视线,掩饰般地伸手将颊边的发丝夹于耳后,“每个看到的人都会吧,毕竟他那么小。” 霍聿深眸中染上微凉的嘲讽,“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怜悯。” 男人忽而冷下来的声线让她心里原本平静下去的那份情绪再次翻起,她用力一把将他推开,退出他的禁锢范围。 是,她在他眼里什么时候值钱过? “我只是替小六不值,替生他的那个女人不值,怎么会招惹上你们这一家人。”温浅唇边染上几许微凉的嘲讽,她也不看他的脸色,直接转身就走。 温浅没走进小六的房间,而是随意找了一间客房推开门进去,而后直接将房门反锁,好久之后她没听到身后有动静,这才慢慢地沿着门背滑落,双臂紧紧环着自己,温淡玉致的眉宇间露出疲惫之意。 在霍聿深面前到底还要装多久?她不自觉将自己抱的更紧,太累了。 窗外的雪子依旧在下,她抬眼望去,那道光线透过窗子落入她的眼底,有些微微的刺目。 温浅扶着门站起来,她走进洗手间,鞠了一把冷水拍打在自己脸上,对着镜子深呼吸,看着脸上因为怒气而起的绯色一点点消下去,调整情绪。 前前后后不到一刻钟,她打开客房的门走出去。 书房的门微敞着,温浅在这里站定脚步,还没酝酿好要怎么进去和霍聿深说话,错并非在她,但又不得不进去对他服软。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就见周衍正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深色的大衣还未来得及脱下,衣服上有点点白星,是外面的雪子。 周衍正看到温浅站在书房外,再加上这一幅要进去不进去的样子,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开口,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多留,而是礼貌地打了个招呼,而后说:“我找霍先生有些事情。” 温浅往旁边侧了侧身,唇边扬起清淡的笑容,说道:“他在里面。” “好的。”周衍正重新又看了眼温浅,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也说不上来。 谁都不会想到温浅有朝一日会变成霍先生的太太,推翻了所有人的原以为…… 这也不该是他能深究的事情,只须臾,便立刻将视线从温浅身上收回,推门走进书房。 温浅在外面站着的时间有些长,也没找地方坐下来,时间一长小腿就又有些酸麻。 周衍正也是个精明的人,一走进去就觉得书房里面的氛围不对,原先定好的视频会议,直到现在屏幕都是黑的,书房里弥漫着清苦的烟草气息。 霍聿深见他进来,便将半截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可人饶是如此,整个人亦像是笼在一层低气压下,整个过程就没露出过好脸色。 当然周衍正跟在他身边的时间长了,再联想到外面的温浅,仔细一想,难不成这是吵架了? 再想又不大可能。 霍聿深头也没抬,接过周衍正递去的东西,一张张翻阅着,也没有交谈的声音。 整个书房里安静到死寂,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良久,霍聿深英气的眉宇间越显烦躁,一下子合起手里的东西,唇线抿成薄薄的一道,而后沉声问:“都在这里?” “在青城叫这个名字,年龄差不多的,都在这里。”周衍正是临时接到的霍聿深的吩咐调查这么一个人,在短时间里,也只能找到这些。 “五年前老管家收养的那个女孩子,也有可能不是青城人,很难找到了。也或许是,改了名字。”说到这,周衍正又看了眼霍聿深的神情,发现他此时似乎并未在听似的,神情淡漠。 半晌,霍聿深才不动声色地收回思绪,看着面前放的这些东西,心底的那些烦躁久久不得平息。 脑海中回想起的依旧是温浅在他耳边的质问,霍聿深菲薄的唇边划开几许冷嘲,还惯出脾气来了? 他微蹙眉宇,沉声道:“再查,不可能消的这么干净。” “好,知道了。”周衍正应下, 收起书桌上的东西准备离开时,才忽而想起方才在书房门口徘徊的温浅,他走进来时门未曾带上,此时走至门口时依稀能看到一片衣角。 他转过声,对着霍聿深笑笑说道:“刚来的时候就见太太等在书房外面,估计是有事找。” 周衍正是多精明的人,他再次抬眼时看到一向喜怒不幸于色的霍先生再次露出不悦之色,那就是了。 吵架。 除了这个理由约莫也找不到别的。 说完这句话,周衍正便推开书房门离开。 果不其然此时温浅还等在门外,他从进去到出来前后有半小时的时间,也不知道她是一直在这等着还是中途离开又回来。 周衍正开门时,她正好在书房外的走廊上小步踱着步子,也没问他什么,只是抬头对他露出个浅淡的笑。 “霍先生看上去心情不怎么样,要是现在进去,也不知道会怎样。”周衍正压低声音好心提醒了一句。 温浅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她的语气间露出几分无奈,半开玩笑着说:“我也没见过他有心情特别好的时候,我送送你。” 说着,温浅回头看了眼紧闭的书房门,稍稍攥紧手掌,随后跟着周衍正一道下楼。 屋子里面的暖气开的足,可走到外面,这风混合着雪子便直往脸上吹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尽管身上套着厚厚的大衣,也抵挡不住这一段的寒冷。 周衍正的车子停在门外,他当然不好意思让温浅在这等,只刚到门外,他便道:“我这就走,您回去吧。” 温浅到底不是什么矜贵的人,听到这敬语还有些不自在。 她也不和周衍正多绕弯子,直接问:“周先生,方便告诉我,刚刚你手里拿的那些东西是什么吗?是公事,还是私事?” 周衍正犹豫了下,不知该不该说。 温浅又解释说:“也没什么,我就想问问,是不是我马上进去找他会惹到他不开心。” .................................。 温浅在霍聿深身边的这么些日子里,她知道他最信得过的应该就是周衍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知能不能知道些别的事情。 各怀心思的两人均沉默了片刻,而后周衍正面上保持着礼貌的笑容,扬了扬手里还拿着的文件袋,说道:“还能有什么,不过就是先生要签字的一些东西,我走的时候霍先生的心情应该不算太差,没事的。” “好的,我知道了。”温浅亦是礼貌地回应。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衍正上车,直至离开。 室外的温度虽冷,可这一份凉能让人保持着清醒的思绪,就像现在的她一样,总要认清自己应该做什么,怎么做,以及接下去的路该怎么走。 南方的雪很少能有堆积起来的时候,落地即化,这湿湿冷冷不见阳光的天已不知要到何时才能过去。 没多久,温浅的手指便变得有些僵硬,她将手心贴在脸颊上,方能感受到些许温热。 在书房外停住脚步,她手里拿着一杯楼下刚泡好的茶,虽然这讨好服软的意味明显了些,但也没别的办法。 没等到里面有人回应她,便拧开门把推门进去,起先闻到的就是一阵苦涩的烟味。温浅不适应地皱了皱眉,看了眼坐在书桌前的男人,抿紧唇,走到窗边将其中一扇窗户打开,窗外带着寒凉的风吹进来,将那股清苦的烟味吹散了些许。 温浅一步步走到霍聿深面前,她放下手里的茶杯,略显拘谨的站在他面前,两人不说话的时候,气氛显得便是有些僵硬。 霍聿深从她进来的时候视线的余光便一直在她身上,身子向后靠,不动声色的地打量着她。 “出去。”霍聿深收回视线,声线沉冷。 温浅当然不可能因为他这两个字就真的出去,这些日子里她多多少少能摸清一些他的脾气,服软就应该有服软的姿态。 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她轻声道:“霍聿深,我们好好说话。” 温浅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而是在霍聿深面前,她只能收起自己一身的刺。有时候男人和小孩子差不了多少,只要说些顺耳的话就好,但温浅不确定霍聿深是否也属于这一类。 霍聿深的视线里沉着微微凉意,反问道:“刚才没说够?” 很明显,现在摆这幅脸色,就是因为刚才的事情。 温浅把桌子上的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微抿着唇没有立刻反驳他的话,气氛又有片刻的沉闷僵硬。 好在这样的沉默没持续多久,温浅深吸一口气,抬眸正视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说道:“我不和你吵架,我也说不过你。其实想想本来这件事情就不是我该过问的,霍聿深,你也别再和我计较,过去的事情就翻篇吧。” 男人不动声色地睨着她的脸颊,修长的手指敲打着杯子,声线喜怒不辨:“谁教你的这些?” 主动来道歉认错,这可一点也不像是温浅能做出来得事情。 温浅垂在身侧的手稍稍握紧,微微咬了咬唇瓣后,她看着他说:“霍聿深,你是个男人,不至于因为这么点小的事情真的和我计较?这也真的不算什么,你要是不喜欢我过问你的家事,以后我什么也不问就成。” 其实这样想来,还真的没什么事,连霍聿深自己都觉得这股子气来的莫名其妙。 最终,他依旧不耐烦地赶她出去,“去陪小六,别在我这待着。” 温浅见他已经不自觉间拿起了茶杯,这下心里才算松了口气。实则对于他家里的事情,她还真的没那么大的兴趣想知道,只有小六…… 有句话她不知该不该问,直到转身走出书房之前,她又折身回到霍聿深面前,在他不解的目光下,问道:“你一直没和我说过,小六的母亲是谁。” “你不需要知道。”男人的声线平静清淡,夹杂着疏离和漠然。 “那你知道吗?”温浅忽而反问。 她的话音刚落,霍聿深就冷冷地睨着她,“你又从哪听了什么?” “算了,当我没问过。” 说完,温浅从书房里离开。 她走时并未将窗子关上,此时有雪子飘进来夹杂着些许寒冽的风,足够给人清醒。 生小六的那个人,他不知道。 曾经就连一眼都没有勇气去看,也活该到这时候还要怀疑儿子是不是自己亲生的…… …… 温浅回到小六的房间里,见他睡的正香,便轻手轻脚地也没吵到他。 在床边坐下,手指轻轻抚着他的脸颊,怎么以前就没有想过这一层,倘若小六真的不是她生的,无法想象…… 等她离开之时,将手里的透明袋子攥得很紧,尽管周围没人看着,心跳依旧忐忑地跳得很快,就好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般。 下午时分,霍聿深准备出门,温浅也没问他要去什么地方,只是下意识看了眼外面的天色,说道:“这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也许天黑之前也停不了。” 霍聿深也不知道为何会去应她这句话,嗓音清淡道:“我尽量天黑之前回来。” 温浅听着也觉得奇怪,但她面上也没露出什么情绪,只是轻声应道:“嗯,好的。” 等到霍聿深走后,她又等了一个多小时,确定他不会中途回来后才出了门。 总不会还能真的时时刻刻防她不成? 荣竟何和她约在了老地方,是上次送她回来的地方。 离着她自己家里住的地方没有多远,便见到了荣竟何的车子停在那,从下午开始雪下的大了些,黑色的车身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 温浅走近,环顾了一眼周围,而后打开车门坐进去。 荣竟何看她这一副神叨叨的戒备样子,不由得调侃:“你这日子过得怎么感觉天天有人跟着你似的。” 温浅拍了拍身上的雪,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给他,两个封口的透明袋子。 “我也觉得天天有人跟着我似的,下次我们见面还要小心一点好。”温浅说话的语气里有些无奈,却并不是很在意似的。 荣竟何想起之前霍聿深警告他的那些话,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说道:“莫不是你家里那位还会因为这事情吃醋?” 吃醋? 温浅摇摇头,一口否决,“别开玩笑了。” “万一是真的呢?温浅,在承之眼里,我们两的关系都已经好到需要警告我让离你远些了。”荣竟何轻笑,话虽如此,可他们两不照样还是走这么近? 温浅的视线一直落在面前这两个透明袋子上,心不在焉地说着:“那又怎样?我们以前不认识,我曾经生的孩子也不是你的,也没和你有不清不楚的关系,总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是。”荣竟何不置可否,拿起她递过来的袋子看了看,两个袋子里装的是同样的东西,头发。 他细心地收起来,再一次向她确定问:“没拿错?” “亲自取的,不会有错。” “那就行。” 温浅没有直接走,而是又在车内坐了一会儿,可能也只有在荣竟何面前才可以说一些她真的想说的话。 车内外的温差导致了车窗上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水雾,遮挡住她的视线,亦是有些迷乱了双眼。 她收回视线侧眸看向荣竟何,喃喃问道:“你说万一小六和我没有血缘关系,我该怎么办?” 荣竟何虽然听她说这些已经听得烦了,可也理解这时候她的焦虑,本来五年前的事情她就只是受害者,现在突然又来这样一出,确实万一这结果出来有偏差,哪里能接受的了? “我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小,如果说这里面有的意外是我们不知道的,或者结果出来和我们想的不一样……那就只有一个办法。” 她问:“什么?” “温浅,你忘了吧,把这一切都忘掉。”荣竟何对上她疑惑的目光,继而解释道:“就像你说的,如果五年前的那些事情你一辈子也记不起来,你依旧会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要是记得那只是徒增烦恼。” 她沉默了一瞬,唇边漾开浅笑,反问:“那是不是,我应该感谢你?” “我没这个意思。” 荣竟何看了眼时间,“我该走了,等结果要几天时间,只要结果出来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温浅点点头,默不作声。 最终在她下车之前,荣竟何还是叫住她,“你别瞎想。”。 后来,温浅在荣竟何走后的一个小时之后才从自己家里走出来,倘若要是霍聿深察觉到了什么再来追究,那也就任由着他去吧。 她听荣竟何的话不瞎想。 反正知道等到几天之后的结果出来,实则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温浅已经不知道是这些外界的事物促成她走到这一步,还是因为她心里的某些执念,一步步让她错到至今。 从遇上霍聿深开始便是错,一步错,步步错。 临走之前,清姨把伞递给她,神色间有些犹豫,然而还是说:“有件事情我一直没说,就是怕说了这孩子心里会不高兴。” “怎么了?您说吧,哪有什么高兴不高兴的。”温浅疑惑地看着清姨。 清姨叹了口气,“就是不久之前,顾庭东到这里来过一次,我不知道他到这个时候再来还有什么意思,就在你现在的这个位置站了很久,没办法下我过来开门了。” 倏然听到顾庭东这三个字时候,温浅的心底有种被细密的针尖刺痛的感觉,并不疼,只是带着微微的酸涩,却是她怎么也难以忘却,难以忽视的感觉。 “他来这里做什么?”说话时她的嗓音染上几分涩意。 清姨见她这个样子,也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多说了,这一时间心里也不是那么滋味。 “我说你不在家,可他也什么都没说,就在家里坐了坐一杯茶也没喝完就走了。” 温浅微抿着唇,目光落像远处。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再听到顾庭东这三个字,也似乎自从他们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似的。 以前总觉得在哪哪都能看到他,或是听到他的事情,不管是她不想听的,还是想听的,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 可现在,似乎就像她离开之前说的那样,以后就算在青城遇见,就当互不相识。 就算以后她有什么事,也不要对她伸出手,就当从来不知道。 毕竟这条路他们两人已经走不下去了,没有再牵连的必要。 寒凉的风顺着她的衣领灌进来,冷得她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今年的冬天真是格外的冷啊。 这一阵寒凉让温浅收回思绪,她曾对着清姨笑了笑说:“清姨,其实您别怪他,要是他下次再来,可以留他在家里多坐一会儿。” “哎,我晓得。”清姨也没继续问,生怕问到她的痛处。 温浅从她手里把伞接过来,像是释然了一般,唇边漾开笑容,“他不欠我,真的。” 曾经温浅一直最恨的就是顾庭东,尤其是最接受不了用那样的借口和她分开,她心里一直憋着口气,而就是这一股气让她破罐子破摔般攀上了霍聿深。 而事情发展到最后,才重重地给了她一记耳光,事实真相远远不在她的想象范围之内。 顾庭东不欠她,一丝一毫都不亏欠。 她从云城回来之后就已经将手机里他的联系方式删了干净,虽然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下,可这么长的时日里她确实从来没再接到过他的电话。 顾庭东,顾庭东…… 要是属于这个人的记忆能像从删除联系人一样能轻而易举的抹去,那该多好? 温浅回到家里的时候正好是小六睡完午觉,她卡准着时间点回来,这不是小六刚睡醒就满屋子里找她。 小六抱着她的腿,脸颊上蹭到了她的衣服上落下的雪子而染上的潮湿,不由得问:“姐姐,你刚刚出去了吗?” 温浅理了理他睡的一团乱的头发,弯下腰视线和他齐平,“回了一趟我自己家里,就是上次带你去过的那个地方。” “噢,那你怎么不带我一起去?”小六摸了摸自己的脑袋,一脸真挚的看着她。 “下次吧,等下次什么时候你不闹着要睡午觉的时候就带你一起出去。” “好吧。”小六听话地点了点头,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坐下,两个人近的紧紧偎在一起。 温浅知道,这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 小六看着和谁都亲,和谁都能好好地玩,平时霍聿深要么把他放在荣竟何那,要么就是让他跟着周衍正,不管是跟着谁,这孩子都能很听话。 到底是不一样的。 就像她曾经也开玩笑地问过小六,为什么爸爸对你这么不好,还是喜欢待在他身边呢? 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回答的意义,很简单,霍聿深是他爸爸,所以当然愿意跟他身边,这是从潜意识里就出来的一种直觉。 “小六,想不想回锦城的家里?”温浅轻声问。 “有一点。”小六揉了揉眼睛,“我已经有好长时间没见到姑姑和奶奶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想我,我想她们。” 小孩子都是这样,谁对他好便一直记得。 温浅不禁想,她见到霍明妩就会心生惧意,可从小六的嘴里听到的,永远都是一个和善的形象,果然人对人的态度不一样。 “在锦城的家里,你就喜欢姑姑和奶奶两个人吗?”温浅轻拍着他的肩膀,有意无意地问着。 小六几乎是没想,就直接回答:“是啊,奶奶还有姑姑最喜欢我,所以我也喜欢和她们在一起。姑姑对别人都很凶,会大声说话,但对我不会的。”末了,他又加上一句,“姑姑人很好的。” 温浅也不想说什么,她清淡的笑了笑,伸手轻捏了捏他的脸颊。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她忽而又问:“那蕴知姐姐呢?你一直能见到她?” “是呀,以前蕴知姐姐总来家里做客,姑姑可喜欢她。” 难怪呢,温浅想怕是霍明妩看中的,只有那位宋小姐。 然而直到现在温浅也不清楚当初霍聿深为什么会直接抛下宋蕴知,她幻想过很多个理由,可慢慢地都觉得不成立,就算是纯粹因为宋修颐一个人,或是宋家的态度,也不至于让他那么直接放下那个一直被他放在心上的人。 想不通的事情就不再想,她揉了揉太阳穴,心绪烦乱。 冬天天色暗的早,到了傍晚的时候雪停了,很难得的还见到了晚霞,将沉闷的天幕染上一抹鲜亮之色。 霍聿深走前说会尽量在天黑之前回来,可到现在也没见到有什么动静。 她想着,幸好这些话是和她说的,万一和小六说,说出口的承诺没有兑现,这孩子又该心里难受了。 这个念头在温浅心里形成之后她才觉得有些懊恼,怎么到现在,她想的念的全部都是小六,就好似近期内所有的心思都只放在了他身上。 实在无法想象,倘若小六和她没有血缘关系…… 天色完全暗下来时,温浅没等下去,该怎么样依旧怎么样。 晚上把小六哄睡了之后她回到主卧里睡下,闭眼之前她看了眼时间,又是已经到了深夜。 最近他总喜欢在深夜里回来,也不知道究竟去做了些什么。 罢了,这些也不该是她过问的。 温浅这一觉睡得时间并不长,也不知怎么着,就迷迷糊糊的醒来,心里总有些不自在。 她批了件衣服走到小六的房间里,像是要在仔仔细细的看一眼他的眉眼,才算是能真的放心。 小六睡得正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被角,睡觉的姿势也不老实,有一小半被子都被他踢在一旁。 温浅替他盖上被子,轻声喃喃着自言自语,“你要不是我儿子,岂不是白疼你了?” 她叹了口气,起身离开。 和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地把房门关上,温浅一转身,就见到霍聿深从主卧的方向往这里走来,她微愣。 “怎么还没睡?” 温浅见他身上的衣服还没换下,应该还只是刚从外面回来,她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便反问他:“你不是说天黑之前回来的么?再等些时间,天都已经要亮了。” 霍聿深脸上仍是一片平静,只是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扬,若是要论他此时的心情,那应该是还算可以。 他也不解释,而是走到小六的房门前,手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忽又放下。 “睡不着就陪我坐坐。”霍聿深转身看着温浅,言语平静清淡。 说完,他自己先转身往楼下走去。 温浅也没犹豫,跟在他身后一起下楼,很多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霍聿深的背影,总要比他晚上那么几步,很少有和他并肩走到一起之时。 这个时间点楼下安静得很,霍聿深走到酒柜前开了一瓶酒,看着她俏生生的站在一旁,便指了指身边的位置,“过来。” ....................................................................................................................................................................................................。 温浅看了眼壁钟上的时间,已近深夜,窗外一片暮夜之色,也只有几盏路灯点缀这深夜。 她走进霍聿深身旁,按着他手里的高脚杯,低声说:“很晚了。” 不动声色的一句话,然而落在霍聿深耳中,深沉幽暗的眸底却生出了异样的情愫。 他有片刻的停顿,微微眯着眼睛看着她白皙细长的手指,在深色酒液的映衬下更加无法忽视。 “坐下吧。”霍聿深抬眸看了她一眼,视线示意她在身侧坐下。 温浅应他的话,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到底坐在他身边时候会显得有些拘谨。 就算他们两人再亲密的时候都有,可她不知为何,在他身边仍会有这样想要逃避的错觉。 霍聿深看起来也并不是想找人说话,自打她坐下来开始一直到他喝完第二杯酒,这个过程中他都没有开口说任何一个字,就算偶尔视线的余光落在她身上,也只是匆匆一瞥,就好似她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有一种人,或许就像霍聿深这样,不需要倾诉,不需要陪伴。 而温浅现在坐在这里,或许已经是他都觉得难以理解。 为什么会主动让她来陪着…… 周遭的气氛很安静,静到仿若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温浅的手掌松开又攥紧,攥紧又松开,时不时地抬眼看看壁钟上的时间,也不知是不是身边有他在,思绪清醒的毫无困意。 在霍聿深倒上第三杯酒时,温浅制止了他。 “可以了,在家里没人偷你的酒喝,不用都今天晚上喝完。”她从他手里拿过高脚杯放在一旁。 他不动声色睨着她的眼睛,声线平淡低沉,“我不是小六,用不着这样和我说话。” 温浅撑着下巴看向他,喃喃道:“小六要比你听话。” 忽而她在他深沉的眼底好似看到了一抹促狭,立刻又解释道:“我不是关心你,只不过你每次多喝一点就容易折腾人,还指不定又会认错人,算我怕了你。” 认错人?男人微微皱起眉。 虽然他没去接她的话,可倒是真的没有再去倒酒,节骨分明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大大理石面,眸色里意味不明。 “温浅,我应该是从没认错过。”他清淡地出声,说话间的神情渐渐放松下来,就好似只是与她闲聊一般。 听到这话,温浅不由得觉得好笑,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剪了我的头发?” 霍聿深重新将她打量了一次,视线落在她披在肩上的长发上,离那时候过去有多久了? 记不得了。 他问道:“很介意?” “对。”温浅毫不客气点头,想当初她听到霍聿深提这个要求的时候只觉得无理取闹,怎么自己的头发长成什么样子还要经过他的同意? “我听说了,为了剪个头发还哭,真出息。”他收回视线,目光慵懒地望向别处,只是眼角在不经意间微微扬起弧度。 头顶上清冷的灯光将他的轮廓衬得更加冷硬分明,可眼神里似乎与往常不一样,有些情愫逐渐变柔,变暖,是他自己也不曾意识到的。 当然,温浅也没注意到这些,她只听出了他言语之间的嘲讽。 于是转过身和他并排坐着,唇边露出几分凉凉的笑:“可不,本来以为你有什么特殊癖好,后来才知道,还真的是因为有些放不下的嗜好。” 那时候直到看到宋蕴知,她才明白他心里的那些执念是什么。 好像是心里堵了口气似的,温浅侧眸看着他,“霍聿深,你倒是说说,我长得像不像宋小姐?” 他挑眉看向她,眸光中带着不解,睨了她半晌,才道:“不像。” “可是我总觉得,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别人。” 霍聿深不说话的时候这气氛显得就有些沉闷,却和以前不一样,显得没那么僵硬。 好半晌,他的喉间似是逸出了一丝低笑,语气清淡不屑,“女人就容易瞎想。” 温浅点点头,也没反驳他的这句话。反正总归是他有理,和他争辩也没什么意思。她歪头看着他的侧脸,低声说:“那你说说,这些日子全部都是在深夜回来,你到底去哪里了?” 问完这句话之后,温浅倒是有些回过味来,是不是他又要说她管他的事情? 她也没准备霍聿深会回答,可倏然间,他侧眸看向她,深邃的眸底带着意味不明的探寻,看得她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温浅,那你瞒了我什么事情?”他斯里慢条的问着,语气不疾不徐,仿佛也不急于得到这个答案,又像是仅仅是试探而已。 她的神色间有微微愣怔,也仅是一瞬时间,转瞬便神色如常反问道:“不是不介意我的过去?要说瞒着,我也没瞒你什么。” 温浅的目光不动声色的地胶着在他身上,似是想要在他淡然平静的脸上发现一些破绽,可让她失望的是,一丝也没有。 她没说错,确实也没瞒着他什么。 就从一开始霍聿深问,谁是她第一个男人,那时候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过去那段事情,自然就是不知道。 到后来,他又问,犹记得那时的她压抑着情绪冷声说,那是个禽兽! 再后来,他便也没再问。 自然,她也就没再说。 实则各怀心思,却就这样粉饰太平一起过着,很奇怪,却又找不出不和谐之处。 霍聿深的薄唇微微抿着,深邃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壁钟上,看着指针悄然行走,目光渐渐模糊。 “既然是过去,也没什么好提。” 男人平淡的声线在她的耳畔蔓延开来,仿佛带着中醇厚的酒香,染着夜色的寂寥。 温浅也没说话,也不知道他说的这句话是真心还是假装大度。 反正若是换了她,是怎么也不能忘记过去的事情,不过只是事已既定,顶多做到不再去恨和抱怨,依旧做不到彻底原谅。 她不再恨霍聿深,不再恨霍家人,这已经到顶,只是不可能原谅。 温浅从椅子上下去,慢慢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温水,而后慢慢走回他身边。 在她离开的这片刻,霍聿深的目光好似每一刻都在她身上,眼看着那背影从他的视线里慢慢走远,直至消失…… 曾经也有人和他这么说过,要是真的没这个意思,就趁早放了温浅。 霍聿深一向觉得自己不是好人,可在那时候也难得会生出那样的念头,要不然就放了她…… 现在呢? 现在要是再有人在他面前说这样的话,他还会生出这样的念头吗? 许是不太可能了。 他放过一次,又是她自己往他身边走,岂有再放走一次的道理…… 温浅把水杯放在他面前,杯子落在大理石面上的声音让他拉回了思绪,将目光从远处收回,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你身上有酒气,喝一点散散味道。” 霍聿深接过杯子,拇指摩挲着杯壁,右手虎口处那道伤疤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底。 这些年里任他如何想要忽视也始终无法忽略的存在,也是他逃避不开的过去。 许是夜色太过安静,也许是气氛静得又沉又柔,却不知到底是为何,霍聿深竟会主动问她:“温浅,你不好奇,为什么要给小六做亲子鉴定?” 此时温浅刚喝完半杯水,听到这话时放下水杯,一双潋滟的眸子里尽是不解之色。 她怎么会不好奇。 “当然好奇,只是你又不会告诉我,好奇也没什么用。谁知道你们这些人心思都装着什么。” 男人睨着她,狭长的眼尾微微上挑,有淡淡的笑纹浮现。 “你觉得我带小六做亲子鉴定是在怀疑他,会替他觉得不值,”话至此,他停顿了片刻,薄唇边上染上些许微凉的嘲讽,继而说:“温浅,我这么大的岁数,我父亲依旧不相信我。” 依旧这两个字眼,她听出来的尽是些无奈。 她愣愣的看着霍聿深,仿佛从来听到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萧索且又落寞…… 不像是他。 霍聿深将她面上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英气的眉宇轻蹙起。 “你在可怜我?” 温浅立刻摇头,“没有。” 一直以来温浅就觉得他们家不像是个寻常人家,没有寻常人家的亲情,也没有寻常人家的天伦,可到底怎么复杂,她也不想去弄清楚。 至于可怜,那更算不上。 再怎么样,霍聿深又哪里是需要她来可怜的人? 男人修长的手指轻点着玻璃杯,仿佛自言自语,低声道:“你说替生下小六的那个女人不值,我也觉得不值,一开始只是觉得亏欠,直到小六被带回来,我才低估了我家里人的能耐。真是什么也都做得出。” 说话间,他的眼角眉梢上都像是染着一层薄薄的寒凉,更多的又是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无奈。 就连他也有这样难以把控的事情。 其实温浅不愿意多听他讲这些事情,每听一次那也就只是将她的掩饰起来的伤疤再次掀开,并不是不去想就真的不存在。 温浅觉得他可能是有了醉意,不然又怎么会和她说这些话? 可听着他的声线又是平静如常,就连那双眼睛,都是清明的。 她把水杯往前推,看着霍聿深放在一旁的酒瓶,忽而伸手拿过来,有些想要试试被酒精支配究竟是种什么感觉。 一醉大梦而过,不知是不是就能将这些烦心的事情尽数相忘。 霍聿深在她往高脚杯里倒酒时候制止了她的动作,然而她却不依,就依着自己心情来。 他那酒瓶拿走放于一旁,沉声说:“好了,就半杯。” 温浅低着头,长长的眼睫遮挡住她眸底的异样情绪,摇晃着杯子里的酒液,只是这样看着,却一口也不喝。 她说:“所以你后来一直不喜欢小六,就只是因为他的存在仅仅是你家里人用来达到某种目的的手段?” 霍聿深沉默着,是默认。 荣竟何也对她说过,小六一被带回去就是霍家的长孙…… “随便抱来一个孩子,要是伪造一个身份,那也是一样的。”他的语气有些不屑,却始终平淡得听不出其他情绪来。 温浅看着杯子里的酒,微微眯起眼睛,也不去看他,忽而出声问:“霍聿深,你对自己的家里人尚且要这样怀疑猜忌,过得累吗?” “或许吧。”他轻描淡写地说着,深邃的眼底露出了几分淡淡的疲惫。 有时候温浅觉得这个男人自大到完全没有让人可怜的必要,可又有时候,他会有些出乎于她意料之外的行为,也会在不经意间放下姿态,敛去那一身高高在上的矜贵锋芒。 “小六是不是你的孩子,你自己不清楚?”她又问。 之前温浅也这样问他,不过那时候他根本不屑回答她。 现在也不知道是为何,他沉吟了片刻后,嗓音低缓地说:“带小六回来的是我姐姐,在她把小六带回来之前,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没什么东西是绝对真的,眼见到的也不一定能完全相信。” 听到这话温浅觉得自己的心跳都不知不觉得快了几拍。 她压抑着内心的情绪,佯装不动声色的样子,疑惑问道:“难道你姐把小六带回去,还能不做鉴定?” 霍聿深也给自己到了杯酒,修长的手指执起高脚杯随后一饮而尽。 “谁知道呢?又不是不能作假。” 温浅紧攥着手心,这时候她没办法说清楚自己心里此时这种情绪叫什么,一时之间真是百般滋味。 此时此刻,又是到了这个地步,霍聿深并不像是在骗她。 或许,他是真的不知道,对于当年的事情,他也只是得过且过的放任着,就放任小六在身边,一过经年。 温浅发觉或许这像是他的性格能做得出的事情,只要无害,那就留着。 就像现在的她一样。 与他而言不见得有多重要,只是无害罢了,毕竟她在他面前始终都是蝼蚁般的存在,起不到什么威胁。 “霍聿深,那你希望小六是你亲生的,还是希望他不是你亲生的?” 听到她低柔的嗓音,他不禁侧目看向她,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也带着些许的疑惑,此时此刻他也在问自己。 到底是希望他是亲生的,还是不是? 长久的一阵沉默,谁都没再说话,温浅听着自己明显快起来的心跳声,手心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他家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才能即使是亲人之间也都是这样的猜忌怀疑? 很久之后,霍聿深敛起眸中的情愫,道:“他如果不是我亲生的,或许亏欠会少一点。至于当初那个人,只要当看不见,我就不再去想,毕竟也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那些欠下的债,能还则还。 那些不愿意记得的回忆,亦是能忘则忘。 温浅现在有些弄清楚,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就带着小六来做亲子鉴定,恐怕也是因为他自身的原因,就像他说,他这么大的岁数,他父亲依旧怀疑…… 只是回了趟锦城的家里就这样,是发生了什么? 温浅微微咬着唇,而后她抬眸直直的看着他的眼睛,说:“霍聿深,现在这些东西说多了实则也没什么意思,再等上几天这结果就能出来。” “嗯。”他应了声,也不再想多解释。 只是过了须臾,温浅又说:“倘若小六是你的儿子,你恰好心里还留着几分亏欠,那就尽可能对小六好一点吧,毕竟他是在你身边的。” 别人就算是想看,也是一种奢侈,譬如说她…… 整点的钟声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寂静,在这空旷的夜里显得更加寂寥。 “不早了,我先上去睡,你要是还有闲情雅致在下面坐着,那就在这待着吧。” 言罢,温浅从椅子上站起来,心里沉甸甸的,却也不知都算是装了些什么东西。 她才走上两步路,腰间就横过来一只手臂,他微微使力就很容易将她带向自己身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香,像他眸底的颜色,深沉醉人,也想他菲薄唇畔的弧度,凉薄。 温浅挣了两下没能挣开他的钳制,也就没再去做无谓的抗争,放松了身子坐在他腿上,轻声说:“我真的困了。” 话音方落,男人放在她肩上的手转移至她的脑后紧扣住,薄唇覆上她的唇,在她毫无预备时强势却又霸道地掠夺她所有的呼吸。 温浅睁大双眼,她的手撑在他身前试图隔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可下一瞬又被他紧抓住,在她唇边轻舐,辗转。 她开始挣扎,神情间变得有些狼狈。 男人的动作渐渐停下,他微微松开她,此时两人的已经重新换了位置,她整个人被他禁锢在怀中。 居高临下地将她每一分神情收于眼底。 温浅的呼吸有些急促,可能是因为心理作用,到现在怎么也做不到若无其事接受他,只是在他面前有时还必须要摆出这幅不介意的样子。 到底是很难继续往下装。 霍聿深凑近她的脸颊,薄唇划过她的耳侧,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耳廓上,“怎么时间越长,反而没以前胆子大?” 温浅伸手将脸颊边滑落的发丝拨于耳后,目光闪躲。 “那……那当然不一样。以前和你随时随地都能一拍两散,什么也算不上,现在不还算是有个霍太太的身份在这里?” 男人粗粝的指腹在她细嫩的脸颊上摩挲着,声线低沉暗哑:“我倒是希望,你还和那时候一样,和现在比起来生动得多。” 渐渐地,他的手掌下滑,稍显粗粝的指腹又停留在她的锁骨处,像是要一寸寸重新侵占。 温浅深吸一口气,复又看着他的眼睛,“霍聿深,你知道我是谁吗?” 他身上沾着酒气,深沉的目光里带着迷离之色,尤其是这目光太过掠夺,以至于她又开始怀疑,是不是又通过她在看别人。 男人没说话,手掌重新扣在她的脑后,复又深深地吻了下去。 不同于先前的试探,这次直接在她唇齿之间放肆掠夺,辗转,翻搅…… 似是想让她的每一寸每一尺都染上他的气息。 温浅的后背贴在冰冷的大理石面上,两人的气息渐渐紊乱,她紧攥着他身前的衣服,用力地攥着,透过那层衣料都能感受到指甲戳到掌心的刺痛。 霍聿深,你到底支部知道我是谁? 而后,男人将她打横抱起,眸底是一片情\欲染就的色彩,他稳稳地抱着她,脚下的步子却走得比往常要快上一些…… 他与往常比起来,格外的温柔,也是在黑灯瞎火之下温浅看不到他眸底的颜色,也不知道这个时候他心里又是在想着谁。 她从没想过会有一天,他也会对她说出他自己的事情,也会想要倾诉,或许也不是不稀罕别人偶尔的安慰。 有人告诉她,要是真的舍不得那孩子,就干脆彻底忘了以前的事情,重新和他开始…… 只是,霍聿深,到底是不是良人? 在最后的关头,她的指甲深深陷入他后背的皮肉里。 又或许是心里装的东西太沉重,莫名其妙的一阵委屈,眼泪就顺着眼角滑落下来,落在他的手掌心里,灼热又滚烫。 他抬手覆着她的眼睛,待一切安静下来时,他拇指在她眼角摩挲着,谁都没有说话,却好似是一种无声地安慰。 水气弥漫的浴室里,任由着温热的水落在两人不着寸缕的身上,温浅的意识渐渐迷离,后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白皙的双腿被他掌在手里,她压抑着咬紧唇,手臂却像藤蔓一般攀着他的后背,缠绕,搅紧…… 她无法控制地颤抖,一口咬在他颈间,微微用力,直到尝到那血腥味才松了口…… 夜色撩人,而她和霍聿深,要是没有那些芥蒂和过往,不知道现在又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景象。 也罢了,走到哪一步就算哪一步……。 那夜过后,温浅和霍聿深还是像以前那样,不说亲密,却也不像是最初那纯粹的利益关系。 尤其是两人之间的相处,平静得好似因为亲子鉴定这件事情引发出来的那些矛盾,完全已经不存在似的。 只是看似平静。 温浅知道,这一天天的时间里,她和霍聿深一样,都是煎熬的。 纵使不知道霍聿深到底对小六和他有无血缘关系这件事情有多少重视,但怎么样,也不可能做到无动于衷吧,若是真的不在意,又怎么会从锦城一回来,就带着他去做鉴定? 温浅拿着小六的头发去做鉴定,不过就是想给自己的五年前做个交待。 就算事情过去那么多年,就算她追究不了任何,清晰明了得知当年的事情,这是她理所应当知晓的。 这几天里温浅也不敢给荣竟何打电话,他对她说的是七天,时间上恰好和霍聿深是一样,不约而同的两人,都做了同样一件事情。 霍聿深还是和以前一样,大部分的时间不在家,温浅回来的时间要比他早很多,可以说只要一有空闲的时间,她就全部用来陪着小六。 等待的第三天,先前拿去修改的那件婚纱被送到了家里。 她不用试也知道尺寸大小肯定是精细调整过,手指拂过衣摆上层层叠叠的轻纱,缀满软缎织就的玫瑰和珍珠,美则美矣,依旧是要看试穿人的心情。 婚纱店的工作人员催促温浅试穿,面上始终保持着殷勤礼貌的笑容,而她真的没这心情。 温浅微笑说:“上次已经试过一次,就只有腰上要有细微的调整,现在看来肯定是没有问题。就这样吧,很漂亮。” 工作人员又劝说了一次,然而见温浅的兴致似乎并不高,察言观色的能力当然有,而后也不在这问题上多说什么。 这件婚纱又原封不动的被收起来。 还没等收起来,她就听到屋子外面有引擎声响起,有些疑惑地抬眼看了看壁钟上的时间,还没到往常小六回来的时间。 就是她这一思量的时间,就已经听到了小孩子欢快的声音传来…… 温浅走出客厅,就见周衍正领着小六一步步往这边走来。 到底是年纪小,不记仇也不知愁,前两天还和霍聿深怄气的不行,到了今天早上不是又凑到他跟前去了? 要说没有那一层血缘关系在,温浅还真的会有些不信。 就冲着霍聿深平日里对小六的态度,这孩子依旧这样不离不弃跟着他,要说骨子里没那层牵绊在,她不信。 周衍正和之前来的时候一样,见到温浅时会礼貌地微笑打招呼,松开小六的手,小孩子就直接抱着温浅撒娇。 温浅伸手轻捏了捏他的脸颊,笑问道:“今天怎么提前回来了?又找借口逃课?” “才没有!”小六立刻反驳,小手攥着她的衣服,像是习惯了一样,拉着她走进客厅里。 周衍正跟着走进来,他对温浅解释着说:“冬至日以后放学的时间一律往前提了一小时,就是刚好从今天开始的,还真不是小六逃课,不能把他冤枉了去。” 听周衍正这么一提,她这才忆起来是有这么一回事,只不过她心里装着的事情多了些,以至于早就把这些给忘了。 “看样子是要变天了。”温浅看了眼窗外,微微蹙眉。 今年的冬天好似格外的冷,又冷又漫长。 小六眼尖,视线的余光一瞥就看到了摆在角落里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婚纱,只覆了一层薄纱遮盖。小孩子好奇心重,扯了扯温浅的衣袖,惊讶地问着:“姐姐,这是什么衣服呀,怎么放在这里?” 他这一嗓子倒是也把周衍正的视线吸引了过去,小六不知道,他自然不可能不清楚是什么。 温浅摸了摸小六的脑袋,“一件漂亮衣服,看把你好奇的。” 小六松开她的衣角,好奇地走过去掀起薄纱,回头欣喜地问她:“姐姐,你怎么不穿呀?” “以后再传给你看。”温浅说完这话又觉得有点儿违心,应该……是会有以后的。 周衍正的眉眼上带着笑意,说道:“先生去锦城之前就已经筹备了这件事情,要不是在锦城耽搁的时间长了些,现在肯定已经完成了。” 他没把话说明,只字未提婚礼二字,但温浅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她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浅浅笑着回应下。 在送周衍正离开之时,温浅像是临时起意,随意地问道:“按照时间,现在你不应该还在霍先生身边,怎么就让你来接小六了呢?” 周衍正对上她清明的眸子,不动声色地回应:“小六对许秘书没那么熟悉,所以一般来接小六的都是我。” “这样……”她沉吟了须臾,而后又笑说:“麻烦你了,下次我会记得留意一下这些,到时候我接他就好。” “应该的。”周衍正客气地说了几句之后便离开。 温浅回到客厅里,见小六仍然在那件婚纱前,好像没见过似的。 她走过去,把小六带到自己身边,脸颊蹭了蹭他,半开玩笑说道:“你这么点大的小孩子可暂时别动这些心思。” “什么?”小六不解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疑惑却又真挚。 温浅轻拍他的脑袋,笑道:“没什么,别在这站着,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姐姐,你今天在家怎么这么早?”小六笑嘻嘻地问。 以往都是周衍正带小六回来之后会在家里陪他一段时间。 温浅也没解释,笑着问:“以后天天这么早陪你好不好?” “好呀。” 她已经正式把工作辞掉,一向关系很好的教授也有着讶异,问了两句看她的样子也并不想说原因,她只是抱歉地说以后应该不会留在青城。 那之后到了云城的事情,也只能再说。 是夜,窗外的风将树影吹得婆娑拂动,伴随着雨滴打在窗子上的声音,水滴成线滑落,没多久,原本还只是一场细雨,渐渐地就下大了。 小六合上手里的漫画书,打了个哈欠之后睡眼朦胧得看着她问:“怎么爸爸还不回来?好像我都已经好几天晚上没见着他了。” 温浅倒是笑,“前天难道不是你吵着不愿意和他在一起?早上去学校也不愿意坐他的车,闹得后来还是周叔叔单独送你?” 小孩子忘性大,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只是提起他这记仇的一幕,这会儿小脸被羞得微微泛红。 “谁让他那么凶……”小六拉起被子往脑袋上盖,嘴里低声嘟囔着,实则还有一些不好意思。 “他那么凶,你怎么还就喜欢赖在他身边,奶奶和姑姑那么喜欢你,怎么不和奶奶住一块去。” 小六从被子里探出一个脑袋,喃喃道:“那不一样嘛……” 温浅笑了笑,没再和他说什么,把头顶的灯关上,最终只留下一盏温和的睡眠灯,轻声说:“睡吧,我在这看着你,等你睡着了再走。” “好呀!” 小六听话起来就是一点不需要人费心思,抱着被子闭上眼睛没多久就沉沉睡去。 温浅在他睡着之后伸手轻点着他的带着稚气的五官轮廓,要是人人都像小孩子一样该多好,没有烦恼,也永远不知道什么是愁,什么是煎熬。 将房间里最后一盏灯关上,离开。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到这种阴雨天又是冬季,她的小腿处就是传来丝丝缕缕的酸痛,坐的时间长了便站起来在房间里踱上两步,这百无聊赖的时间悄然过去,转眼间又至深夜。 卧室里依旧只有她一个人。 温浅的眼皮微微跳动,她抬眼看看时间,揉了揉眉心,手机就放在一旁,可要是让她打个电话去问问霍聿深什么时候回来,那还真的有点难。 要是放在以前,那绝对不可能。 可也似乎是因为此时周遭的氛围太安静,安静到甚至有些让她觉得空旷…… 在片刻之后,她没再犹豫,拿起手机拨通霍聿深的号码。 第一次通话结束,无人接听。 温浅收了线便把手机丢在一旁,许是鬼迷了心窍,找他做什么? 又是半小时过去,她从浴室洗完了澡走出来,不经意间看了眼手机有无来电显示,照样一通也没有。 不知道为何,温浅心里像是堵了口气,有些许沉闷。 她打算关了灯就准备睡觉,可在关灯之后又一次坐起来,算了,就当是给小六一个交代。 就三次,若是再打两个电话不接,那就和她没关系了。 偏生巧的很,这个电话刚拨通十秒不到,就被人接起…… 电话的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声线,“什么事?” “还不回来吗?” ................................................................................................................。 温浅收了线便把手机丢在一旁,许是鬼迷了心窍,找他做什么? 又是半小时过去,她从浴室洗完了澡走出来,不经意间看了眼手机有无来电显示,照样一通也没有。 不知道为何,温浅心里像是堵了口气,有些许沉闷。 她打算关了灯就准备睡觉,可在关灯之后又一次坐起来,算了,就当是给小六一个交代。 就三次,若是再打两个电话不接,那就和她没关系了。 偏生巧的很,这个电话刚拨通十秒不到,就被人接起…… 电话的那头传来他低沉的声线,“什么事?” “还不回来吗?” 温浅的周边很安静,静到似乎还听出来他从室内走到了室外,电话那头仿若混进了嘈杂的风雨声。 听到电话那头霍聿深的声音传来,“明早再回,等雨停。” 她下床走至窗边掀开窗帘,雨幕较之先前要更大了些。 温浅放下窗帘,握着手机在卧室内的沙发上坐下,应声说道:“也好,现在路况估计也不好。” 话音刚落,温浅就很想立刻补一句,并不是她想要管他的事情,很单纯的就是只替小六问上一句罢了…… 可这要是问起来,就显得太欲盖弥彰,算了。 霍聿深也不急着挂电话,清淡应了声之后就沉默着好似在等着她再说些什么。 温浅揉捏着眉心,晕黄的灯光将她的脸颊衬得更加安静柔和,想了想,她还是随意地问道:“霍聿深,你到底在哪里?这几天小六都说晚上一直见不到你……” 说着,她微微顿了顿,继而又试探性地问着:“不方便告诉我?” “没有。”电话那头的男人简单的两个字回应了她。 温浅微微抿唇等着他的下文,却只等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她面上的神情显得有些倦怠了些,这个男人依旧是这样,对于他想回答的问题才会愿意说,对于他不想说的,那真是半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很显然,这又是他不愿意或者是不屑和她说的一件事。 温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柔和的嗓音里面染上一丝疲倦,道:“很晚了,不打扰你。” 还不等听到电话那头有人回应她,便单方面切断了通话。 南方冬天的一场大雨,随之而来的湿冷像是直钻透骨子里那般,冷的让人有些受不了。 温浅放下手机之后看着窗外的雨幕,又将视线落在双腿上,这种天气可真是遭罪。 卧室内的温度与外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舒适,温暖,唯独就是太过于空旷,安静…… …… 一场大雨持续整夜,翌日清晨时地上好些地方结了层薄薄的冰,气温较之先前又降低不少。 青城西郊,这座福利院和之前相比早就已经焕然一新,从建筑到配备设施和以往完全不能同日而语。 院长是个年过五十的女人,她听到问起霍如愿这三个字的时候,眉宇间也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安静的会客厅里就只有三个人,周衍正站在霍聿深身旁,适时地提醒道:“如果没错的话,应该也就是这十来年里面的事情,那个女孩被彻底领养的年纪不小了,是在十岁以上。您可曾记得有这样一个人?” 院长推了推眼镜,思索了片刻之后说道:“我们这边很少会有十岁以上的孩子还在,就算是身体有缺陷的,我们也会尽可能寻求社会资助,不过也不是没有。十年前我还只是刚来这边工作,那时候老院长还没正式退休,所以记得可能也不是那么清楚。” 她看着那个名字,微微蹙起眉头,而后说:“我去档案室里找找。” 直到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霍聿深才终于开口嗓音低淡说道:“麻烦了。” “应该的,霍先生为我们这地方花了这么多心思,都没有机会可以感谢。”说着,院长就和一旁的助手离开。 安静的会客室里只剩下霍聿深和周衍正两人在。 霍聿深是第二次来这个地方,同样也是在这里,第二次见到温浅。福利院改造的落成典礼上,他在贵宾席,她是这里的义工。 若是要问他为何会想到做慈善,这或许也没个确定的答案,往往越是生活在复杂环境下的人,就越是想单纯的做些好事。 周衍正解释着说:“当年老宅里面的那些佣人也都不在霍家了,多方打听才得到一些答案,当初老管家的独子在事故中去世,可能是这个打击太沉重,管家就资助了一个福利院的女孩供她读书,总之把她带回霍家时候的年纪不是很小。” “查不到具体后来这个女孩回到哪里?”霍聿深拧起眉,不经意间又开始摩挲着右手虎口处的那道疤痕。 “没什么可利用的信息,这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也只有当初在霍家老宅里的佣人还能记得有这么一回事,但具体也问不到什么。” 周衍正能问到的也就只有那女孩当初是在这间福利院里。 霍聿深明白,这些相关资料不可能说就这样凭空消失,不过只是当年的有心人刻意抹去罢了。 手段也真是干净利索。 时隔五年,说久不算久,可说短,却也是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 霍聿深也不清楚在执着什么,要是按照他的性子来,这事情过去就算过去,为什么还要花心思在寻找这样一个人,补偿? 还是说只想让他自己心里的那份罪恶感,能少一些。 或许那样,在面对小六的时候,才能不用刻意的厌恶来掩饰心里的罪孽。 霍聿深微眯起眼睛,忽而清淡地问道:“衍正,你说找这样一个人,有意义吗?” 周衍正在霍家的时间很长,对于当年那件事情他是知道的,尽管在锦城的家里没有人能在背后议论小六的身世,可到底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您要是觉得有意义,那就是有。” 霍聿深不置可否,视线落在手上的这一块伤疤上,积年累月的时光也只是将这道疤痕稍稍淡化了些,却怎么也不可能完全消失。 就像他曾经犯下的错,不可能完全消抹。 后来院长从档案室里出来回到会客厅,和他们最初想的一样,没有结果。 “很抱歉,没找到这个叫做霍如愿的女孩,或许不是在我们院里的。”院长的语气里带着歉意,又说:“要不然我再来打听打听,多问几个地方或许就找到了。” 周衍正看了眼霍聿深,尽管早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答案,还是会觉得有些不甘,都已经问到了这一步依旧是没有结果。 “不用了,既然找不到就别强求。”霍聿深的声线低沉,情绪不辨。 或许本意就是这样,注定不让他找到这个人,有些债就只能这样背着一辈子。 既然那人已经忘了这一段过往,便不要再去牵扯过去…… 罢了。 会客厅内的氛围有片刻的沉闷。 也不知过了多久,霍聿深才抬眸看向面前的院长,问道:“有那时候的照片吗?” 闻言,院长脸上出现了些稍稍的迟疑,仅仅一瞬的时间,立刻恢复神色微微笑着说:“有是有,如果是十年前的,就都只有一些合照了。” 之后,院长将那些老旧的照片找出来,被好好地分保存在相册里,厚厚一叠里面记录了这间福利院里收养过的孩子,泛黄的照片承载着时间的重量。 一连翻过去十几张,不知道是为什么,霍聿深忽而又往前翻了两页,视线落在这张合照上,十几个小孩子,似乎每个年龄段的都有,而站在最边上两个孩子个子最高,明显是这里面年纪最大的。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看着约莫都是十来岁的年纪。 霍聿深细细端倪着这两张稚气的面容,总觉得有哪里觉得不对劲,可又一点也说不上到底是为什么。 他修长的手指照片上轻点着,视线迟迟没有离开。 院长见霍聿深在这张照片上停留的时间长了些,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看到画面中的这两个孩子,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便解释着说:“这两个孩子算是青梅竹马了,听当时的老院长说,以前也就是像这么冷的冬天,这个女孩不小心掉到了外面的池子里,那时候身边也有没什么别的大人在,就是她旁边这个男孩把她救上来的。后来啊,这男孩子的身体就一直不太好。” 霍聿深听着,视线渐渐从照片上移开,声线清淡,“青梅竹马,还算是有救命之恩,这感情确实好。” “是啊,不知道这两人以后怎么样,要是都出生在生活幸福美满的家庭,有这样的感情以后没准就会在一起。”院长开玩笑地说着。 霍聿深的目光再次停留在这照片上,莫名的熟悉…… .................................................................................。 霍聿深沉默的时间长了些,视线在这几张照片上来来回回重复地翻了两次,到底是哪儿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院长见他这样子,便出言问道:“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霍聿深英气的眉宇间微微蹙起,“倒也不是,就是觉得……”他摇摇头,觉得应该只是自己的错觉罢了,唇边漾开浅淡的弧度,“没什么。” “这张照片上的小孩子都已经找到了亲人或者是重新有了家庭,要是按照年份上来的话,那时候我对这里不是很熟悉,如果有问题,可以去拜访之前的老院长。就是得看老人家记性还成不成呢。” 闻言,周衍正也往那相册上多看了两眼,也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便将视线收回。 沉默了良久之后,霍聿深礼貌地回应道:“不用麻烦,找不到就作罢。” 之后院长也没再说什么,将厚厚的相册收起来交给助手。 霍聿深和周衍正在这个地方并没有久留,院长送他们出福利院,在经过礼堂时,他不自觉的停住了脚步,也不知为何,脑海里面浮现的还是当初第二次见到温浅的情景,也就是在这个地方。 现在想想,明明她一直怕他怕的很,也不知道当初到底是哪来的能耐主动一直跟在他身边。 造化常常就是这般弄人,在最开始往往就想不到以后会怎样。 “霍先生,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院长见他唇边划开几许清淡的弧度,便也笑着问道。 霍聿深回过神,面色恢复如常,许是心里觉得放下了一个包袱,就连语气都变得轻松了几分,“我记得之前和我太太遇见,就是在这里。” 院长面上起了些讶异,笑问道:“霍先生结婚了吗?怎么好像没听说。” 他淡淡道:“不久前的事情,结婚说到底也就是自己的事情,就不用弄得人尽皆知了。” “这倒也是,但太过于低调也不知道您那位霍太太会不会心里不高兴,毕竟是女孩子谁不想要有风光大嫁?” 闻言,霍聿深沉吟着,似是真的在仔细思考这件事。 “那这样说起来,确实是我欠了她。” 说话间,霍聿深的眼角带着淡淡的笑纹,声线虽然淡,却没了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疏离,这样一对比下来,显得更有几分人情味。 院长笑说着:“哪有欠不欠这一说,倒是很好奇,说在这里相遇的,那我认识霍太太吗?” 他微微点头,“认识,就是落成典礼那天,还是你给我做的介绍。” 听到这话,院长有些觉得听不明白,疑惑着重复问了一遍,“我做的介绍?怎么还有这么一回事……” 实则,不记得是假,不愿相信才是真的。 脑海里第一个出来的那个名字只闪现了一瞬时间就被否决掉,怎么可能呢…… 而霍聿深的心情似是颇好,也算是他对着外人第一次这样介绍温浅,说道:“先前我太太在这里做过义工,她叫温浅。” 听到这儿,院长恍然大悟,神色之间仍是写满了不可思议,“是浅浅啊,哎我真的是怎么想也想不到会是她,那时候见你们应该还是一点也不认识,真想不到这才是过去了多久……” 霍聿深淡笑着应了声,要是换在那时候,有人和他说温浅以后会是他的妻子,肯定会以为只是痴人说梦的笑话。 也难怪别人会不相信,这不是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了些。 这之后,谁都看得出来霍先生的心情不差,和来时的沉闷完全不一样。 许是这一次真的彻底将心里的执念放下了,当初的不愿面对,这一逃避就是五年。 现在他试着想要弥补当初的亏欠,也花尽了心思寻找,尝试做过努力,也依旧不曾得到结果。 就当做是命运亦不想让他和以前那段事情再做纠葛,既是还不了的债,作罢。 …… 在霍聿深和周衍正走了以后,院长在原地站了许久,神色之间渐渐露出了忧心忡忡的模样。 她再次回到档案室里,找出刚才被翻过的相册,很准确的找到那一页,不是别的,就是霍聿深盯着看了很久的照片。 十一二岁的长相和二十多岁时候是有很大的偏差,可在那五官之上,仍旧能找得出那些影子。 这两个孩子,不就是当初的温浅和顾庭东吗? 唯一不一样的,便是那时候温浅不叫温浅,叫霍如愿…… 温浅突然接到这一通电话的时候显得有些惊讶,她听着电话那头院长的语气,不由得开玩笑问道:“怎么了?是不是又有什么不听话的小鬼头很闹腾?” 电话那头的人语气之间平静又祥和,“当然不是了,浅浅,要是你有时间,方便过来一趟吧。也没什么事情,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温浅看了眼时间,连忙应下,“好的,等我一会儿收拾收拾出门,很快就到了。” 她自打前天把工作辞了之后便一直在联系云城那边的事宜,包括把母亲和清姨接到那边去之后怎么安顿,也通过梁教授的介绍,慢慢地接触那边的工作。 挂了电话之后,她给荣竟何发了条短信—— ‘抱歉,我临时有事,就不去你那里了。要是结果出来了,你提前和我说一声,给我做个心理准备的时间。’ 本来约好今天老地方找荣竟何,其实那一趟准备出去她心里还有些不愿意,第一是不清楚霍聿深若是知道以后态度会怎样。 还有一点,真的是越到这时候,越是紧张。 就像她说的,就算是结果出来了,也要给她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无外乎两种结果,是或者不是。 很快,荣竟何就回复了信息。 ‘最多还有两天,本来有个东西要你签字,那要是没时间就算了,反正也不是通过正规渠道做的鉴定,也没事。’ 温浅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内容,心情更加复杂。 还有两天…… 没过几秒钟,荣竟何又补发了一条信息过来,‘和承之得到结果的时间是一样的,没准在我这里,我能比他早上那么几个小时让你知道结果。’ 温浅看了之后只是微微摇头,不是没有奇奇怪怪的可能性,万一小六和她没有血缘关系,反而和霍聿深有呢? 她就不知道他曾经到底有没有留下别的风流债,毕竟他的过去,她也全然没有参与。 他们两端人生唯一的交汇点,也就这样永远隔着层纱,蒙着层雾。 一个是不知,一个是不愿说。 温浅对荣竟何恢复了‘谢谢’二字,再然后,那头再没传来任何的消息。 而后,她将手机里的短信点击删除。 …… 温浅是真的不清楚院长找她会是什么事情,只不过她也不可能会往那一方面去想,在那一路上想的都是福利院里那群可爱的孩子。 她是在那里长大的人,自然能理解有时候的从那些小孩子眼中流露出来的渴望,或是孤僻,谁不想在一个幸福没满的家庭里面长大,能过上有父有母的生活,那是最渴望的一件事情。 思及此,她不免又想,若是有那样一个万一…… 小六又该怎么办? 等到了城西的福利院,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情。温浅进去的时候一群义工正好在陪着那群小孩子玩,在她还没走近之时就听到了那些清脆的笑声。 院长看到温浅后就朝着她走来,还不等她先说话,便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小声说道:“浅浅,你跟我来一趟。” 这一时之间温浅心里的疑惑更甚,因为信任,所以没有问任何问题,就跟着她走出礼堂。 长长的一段走廊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走廊上回荡着。 温浅抬头看,走廊的墙上挂着这些年里小孩子们的照片,仿佛能清晰地想起当年她还在这里时的发生的事情。 小到鸡毛蒜皮的事情,也似是能回忆的起来。 走到一旁的小厅里,院长便反手将门关上,不大不小的一个空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将外界的声音全然隔绝。 温浅心里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轻笑着问道:“怎么了呀这么神神秘秘,您要问我什么机密,要是我知道,肯定都和您说。” 她这是嬉皮笑脸开玩笑缓解气氛,而院长是真的在犯愁。 “浅浅,你和我说实话,那位捐助我们福利院的霍先生和你什么关系。” 被这么一问,温浅的神色间就有些不自然,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正了正神色问:“怎么突然讲起那位霍先生?他……” 说到这时,温浅停顿了一瞬,而后对上院长的眼睛还是不说谎的好,便直言道:“他是我丈夫,合法的。就是之前很仓促,所以除了家里人之外这件事情也基本上没什么人知道,真不是故意说瞒着您。” 院长的神色间倒是没露出什么疑惑的神色,反倒是温浅觉得有些奇怪,要是正常人听了,怎么会不觉得奇怪呢? 犹豫片刻之后,院长似是叹息了声,视线落在她身上,缓缓说道:“今天他来过,找一个人,找一个叫做霍如愿的人。” 温浅一听到这三个字神色就有些变了,她愣怔住。 “阿愿,你还记得你叫这个名字吗?” 。 霍如愿这三个字,她怎么可能会忘记…… 她叫做温浅的时间从开始到现在只有这五年,而霍如愿这个名字,却是伴随着她走过很久很久,那些回忆不见得都是好的,却无法否认是已经融入到她骨髓之中不可能忘却。 “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霍……霍先生来还问了些什么?”温浅敛起眸底的情绪,不明所以的问道。 院长摇摇头,语气中透着一些遗憾,说道:“我还以为,你和庭东两个人会一直在一起,难怪后来他也不来这儿了。” 温浅眸色有微微的变化,到底说起以前的事情,谁心里都会有些遗憾吧。 以前还和顾庭东在一起的时间里,他们两人来这个地方都是一起,自然也就是旁人眼里认定的一对,可谁又知道以后会变成这样? 温浅笑了笑说,“没事,他有他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自己的开始,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过了。” 院长找她的目的显然不是因为她和顾庭东没在一起这件事情,沉默了半晌之后,她看向温浅的眸光里带着些许遗憾,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之意…… “阿愿,我不知道你当初被那姓霍的一家人领养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很抱歉,有些事情我不能坦诚地说出去。” 温浅听着她这么严肃的语气,不自觉间神色也正了起来,她依旧是一幅并不知情的迷糊样子,反而是说:“这以前的事情哪里还有人清楚,我也早就不记得了。” 院长拉着她在一旁坐下,实则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也没有什么不好说的。 “你听着,本来这些事情我或许因为私心会一辈子不说出来,但是阿愿,这一次我想和你说清楚。” 温浅愣住,她似乎从来没有听到院长用这样严肃的语气和她说话,心里不自觉的开始紧张忐忑。 “您说,我听着。”言罢,她微微抿紧唇等待下文。 “当年你的亲人找到了这里,可当初领养你的那个霍家,有人要求将一切和你有关的这一段记录全部消除,至于他们那边到底怎么做到将这些东西消干净,我并不清楚。当时那个人在我们院里投资了一大笔钱,唯一的要求就是让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守口如瓶,包括不能让人查到那些领养记录。我答应了。” 说到之后的那四个字,温浅听出来的尽是一些无奈和愧疚,她的喉间发涩,这一时之间仿佛不知道要怎么样来评价自己的那一段过去。 就算这些年里她觉得很奇怪,为什么她作为霍如愿的过去,找不到任何一点存在的痕迹,只有那时候还和她一起在这个地方的顾庭东,才会知晓一些。 后来,她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所接触的人和在霍家的那几年也完全不一样,那五年就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 无人知晓,无人提及,或者说,根本不会有人想到。 气氛沉默着,过了片刻,院长又说:“这些年里不是没人问过,包括以前庭东也找过我,他也是像今天来问的这个人一样,只是旁敲侧击问我当初那五年你在什么地方。那时候,我同样没说。” “我知道。”温浅伸手握紧院长的手,又说:“过去就过去了,既然有人不想让这些事情曝光,那我们就当做没发生过,要是再有人问,我们还是说不知道,好吗?” 院长揉了揉眉心,“阿愿,既然那位霍先生,是不是当初那姓霍的一家人中的?” 一直到现在温浅其实也没弄清楚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不知道霍聿深为什么会找到这边,亦不知道霍聿深怎么突然就开始找‘霍如愿’这个人。 她点点头,“是,锦城霍家。当初领养我的爷爷,就是他们家的老管家。” 院长慢慢理清这些人之间的关系,“那他们家的人也是真的奇怪,先前有人费尽心思掩盖掉‘霍如愿’的过去,现在又有人大费周折想要找到蛛丝马迹。” “是啊,我也觉得很奇怪,或许也真的是有命中注定这么一回事了。”温浅轻笑,依旧如是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您就当从不知道这件事,这五年没人提起,那就一辈子都不会有人再提及了。” “既然霍先生是你的丈夫,那他怎么也不知道你就是霍如愿?”这是今天见过霍聿深只后心里最大的疑惑,如若并非如此,她可定也不会这么谨慎把温浅找来。 所幸的是,自己没说错话。 温浅抿了抿唇,这里面的个中缘由,已经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楚。 就像荣竟何只知道她为霍家生过一个孩子,至于那些前因后果,他也只是听说。 而顾庭东,只是在小时候和她尚在一起时,知道她被一户人家资助长大,也不知是从哪一年开始,她就有了霍这个姓氏。 院长知道的,不过就是她被领养,又被家人找回的这一个过程。 谁都没有清清楚楚地知道全部,就算是她自己,也只是拥有那一部分不完整的记忆。 而现在的霍聿深,是对当年的事情了解最少的人,他不知她的过去,也没见过她的长相……他就算愧疚,也都只是投在一个虚幻的影子身上…… 这一次,不知道会不会将他心里那些愧疚彻彻底底的抹去。 沉默了很久之后,温浅放缓了嗓音,微微笑道:“我以温浅的身份嫁给他,为什么还要告诉他我曾经还有个身份呢?” 院长也是心思细腻谨慎的人,她听得出来,这里面或许有很多她不知道的无奈和因果。 “阿愿,不,这几年里还是习惯了叫你浅浅。就像你说的,但愿那些过去就真的成为曾经,过去就过去,算了。” 这番话说出来,她也像是抛下了一块大石头,至少是当着这孩子的面,将当初那件事情讲清楚,也算是给她做了一个交待。 而温浅是真的不想和过去再有牵扯,一丝一毫也不想。 “后来霍先生还问什么了吗?” 院长摇摇头,“没有。我知道他找到这个地方再来打听就已经是不算太容易,到了这一步依旧没得到结果,可能他放弃了。” “那就好。” …… 温浅从福利院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临近傍晚,而今天,霍聿深回来的时间也明显变得早了些。 她甚至看得出,他今天的情绪不差,就连到了晚上小六絮絮叨叨缠着他说话,他也丝毫没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直到晚上,温浅刚洗完澡在浴室里吹着头发,嘈杂的声响让她没能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直到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横在她腰间,微微收紧。 她抬眸从镜子里看去,看到的是男人深邃冷硬的侧脸,只是在他的眼角似是在这几分上扬的弧度,微乎其微,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 “别闹我,等我把头发吹干。”她眉间露出了些不悦的神色。 “嗯?”身后的男人像是并未听清,伸手将吹风机的开关关上,嘈杂的声响瞬间消失,他菲薄的唇瓣贴在她的脸颊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精致的耳珠上,是撩人的痒。 他修长的手指缠绕在她的发间,随意道:“差不多可以了。” 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温浅放下手里的东西,松开他紧扣在她腰间的手,转过身问道:“霍先生,怎么你今天看上去心情格外好呢?” “有吗?”霍聿深好整以暇看着她,丝毫也不曾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和以前变得就是有些不一样,但到底是哪不同,不清楚。 温浅看了他一会儿,又问:“难不成是鉴定的结果出来了?你是不是发现,小六是真的……” “还没。”霍聿深睨着她的脸颊,嗓音平淡。 她半开玩笑地说着:“还没你就这样?” 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影响了他的情绪?大致上也只有霍聿深自己才说得清楚,要将过去那一段彻彻底底放下,就有些像很沉的包袱突然决定丢弃,并且已然这样做…… 男人重新环着她的腰,将她扣像自己的方向,不由得多说了句,“鉴定结果出不出来也是一样。” 到此时此刻,鉴定结果到底会如何,似乎他也不在乎。 倒是温浅听到他这么说疑惑地看向他,“怎么突然连儿子都不在乎了?”。 不在乎吗? 霍聿深并没有回答她,深邃的眸子微眯起,目光安静落在她的细致的五官上,放在她腰间的手忽而扣在她的脑后,一个强势而霸道的吻将她的呼吸尽数掠夺…… 温浅本能的有些抗拒,手指紧攥着他的衬衣,好不容易得到空隙时间,她将头偏在一旁对微微喘息。 “你没洗澡,身上一股子味儿。”她掩饰般地低垂下眼睫,说话间连着声音听起来都带着几分急促。 “是吗?”霍聿深饶有其事的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 温浅点点头,伸手将他推开,“我先出去。” 这不是温浅瞎说,只是以前很多个夜晚每次他回来身上总是带着一种很淡的香水味,虽然淡,可到底还是能够闻到。 所以她下意识的就寻找了这么一个借口回避,要说今天,还真的应该是愿望他了。 温浅沉下心,用手抓了两下头发就侧过身从他身边走过,只是刚还没走上两步,腰间便又传来一阵力道,重新将她纳入他怀中…… 她一抬眸,就对上男人深邃狭长的眼睛,好似噙着笑意,又似是初春消融的冰雪,带着微微的凉薄。 “陪我洗?” “我不……唔……” 后来,这一场云收雨歇之后两人都不曾分开。 温浅困得眼皮子都睁不开,可腰间横着他的手臂,后背贴着他火热的胸膛,这个姿势说实话真的不好受。 她动了动身子,想要从他的禁锢中离开,可她身后的男人没有放手,手指卷起她的发丝把玩着,嗓音低沉地说:“倘若小六不是我孩子也没事,总会再有。” “我希望他是。”温浅在意的是前半句话,加上睡眼朦胧,也没有去想他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黑暗之中,她没注意听霍聿深还说了什么,心里一直在想,要是小六是他的亲生儿子,那应该也就是她的…… 不过在结果出来之前,这一切都还是空想,谁都要做好准备会有希望落空的可能。 温浅闭上眼睛,就这这个不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冬天的阳光出的很晚,到房间里面大亮之时,她的身侧已经没有人。 算算日子,今天什么时候? 自从她辞职以后就已经过的近乎忘记时间,反正不是周末,霍聿深不在很正常。 一天又到晚,雨后放晴的天气格外的透亮,就连傍晚时分在天幕上也出现了通红的火烧云,灿烂到极致。 越接近荣竟何说的那时间,她心里就越是慌张,还剩一天…… 又和之前一样,周衍正照样会在家里陪着小六待上一段时间,只是只要有温浅在家,他便不会待太久。 以往温浅也不会问霍聿深的去向,而这一次,她在将周衍正送出去时,下意识地问道:“最近霍先生都在做什么?” 她说话时的语气很轻描淡写,就像只是一句很不经意间的询问,天知道,要让温浅问出这一句话,要跨出怎样的一步。 周衍正还是那一套官方的回答,语气礼貌谦和,面上带着微微笑容,道:“这些您可以直接问先生,我也不是很清楚。” 这明显就是一句推脱的话了,怎么会还听不出来。 可这次,温浅就装着听不懂的样子,面上亦是带着几分清淡的笑容,追问道:“要是还有周助理不知道的事情,那估计问谁都得不到答案了。” 温浅安静地看着他,目光之中却带着几分咄咄逼人之感,其实她想想也没什么意思,确实在这逼问他,还不如直接去问霍聿深。 但,估摸着也不太可能。 周衍正却是笑笑,“我真的不清楚,先生总有自己的私人事情,要是工作上的行程安排问我肯定能知道。” “谢谢。”温浅客客气气地回应了句,周衍正转身离开,等他的车子驶出她的视线范围内后,她唇边的弧度一点点又全部降了下来。 她自从认识霍聿深开始,周衍正便一直在他身边,要说不知道? 不可能。 也对,人家也不是没和她说,不是说了,是私事。 温浅转身回到家里,打算往楼上小六的房间走去,刚走到楼梯口,她的手机震动起来。在看到通话上显示的尽是荣竟何,她迟迟不敢接听。 就像是愣怔在原地一般,任由着这通电话从开始到自动结束。 没多久,荣竟何和又打来了一通电话,这一次,温浅只愣了五秒钟,接听。 “你那边不方便听电话?”荣竟何疑惑着问。 温浅听着他的声音,而后又缓了缓自己的情绪,“不是,刚刚在看到你的电话来时,我下意识不敢接。” 电话那头的荣竟何听上去心情倒是不错,他低笑了声,道:“我知道你可能会紧张,但也不至于需要紧张到这个地步吧?” “你不懂。” “好,我不懂。” 他怎么会懂…… 她从认识小六,到知道他是自己当初生下的那个孩子,从那时候开始,她的所有愧疚和不舍全部加在了这一个孩子身上。 而倘若现在要是结果出来,小六和她完全没有血缘关系,那她的五年前,那段被毁掉的五年,就真的只是一场可笑的荒谬。 温浅在他出声之前先说:“你暂时别说,等我找个时候说话的地方去。” “好。” 温浅放下手机走出客厅,而后走进后院的玻璃花房内,花房内的温度很高,这些花花草草娇贵的很,一到这时候伺候的比人还精细。 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温浅才敢重新拿起电话,对着荣竟何说:“你说吧,我听着。” 相比于她的故作镇定实则的紧张,荣竟何的语气倒是轻松不少,“温浅,本来我想明天再告诉你,但我怕夜长梦多,既然是好消息,就先让你知道吧。” 好消息…… 这一瞬,温浅只觉得自己的耳朵里像是一点听不到别的声音,就连脑海之中不断回放的也都是这三个字,好消息……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直到从脸颊上滑落的泪珠子滑到了她的手背上,似是被这液体灼伤,这才有所回神。 “真的吗?” 荣竟何听着她说话的声音里都带着哽咽,便也不再拐弯抹角,直言道:“我不会骗你,要是正规文件,明天我发给你看。温浅,承之查小六可能只是因为他生性多疑,他们那一家人就那样,这算是你多想了。” 直到结果出来的那一刻,荣竟何也才真的结结实实松了口气。 其实说到底这些事情和他一丝一毫的关系都没,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有着一种感同身受的错觉,很奇怪…… 他不过就是一个怀揣着五年前秘密的人,就因为这一件事,一直帮着温浅到了现在。 温浅缓了好久,才将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她将自己眼角的泪珠子拭去。只是稍稍抬眼,就能透过玻璃花房的透明顶层看到渐渐深沉的天幕,深灰,深蓝,不复白日里的透彻。 “荣竟何,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谢你,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多,真的……” 温浅一直觉得很庆幸,有这样一个人替她隐瞒那些过去,虽说她不在乎,不想去想起,可那些是真真实实存在过…… 对着所有人她都可以说不在乎,可对着荣竟何,她从不会假装大度。 “温浅,也没必要谢我,这事情其实就是举手之劳。就当是五年前,我替承之的大姐做了那件亏心事的补偿吧。小六是你儿子,我也替小六觉得开心。” 荣竟何说话时候的语气坦然洒脱,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在想,要是那小子什么时候知道温浅姐姐是生他的妈妈,这得高兴成什么样子。 他知道五年前那件事情是温浅的一道伤疤,以前他也曾劝说过,要不就为了小六好好过下去,只是这些话温浅听了总会心里不自在。 即使知道不会有什么改变,可到这时候,荣竟何还是忍不住劝说道:“温浅,现在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也事实证明你之前是多虑,小六是你的亲生儿子,要不就算是为了他,你再考虑考虑。包括承之,你对他坦白吧。” 要是换做以前,温浅到这时候定然就是一口拒绝,可这会儿,她沉默下来。 目光也不知道望向何处,看着天幕一点点暗沉,就像她心里那些原本翻涌起来的情绪又一次渐渐平息下去。 坦白… 她做得到吗? 。 结束和荣竟何的这一通电话之后,温浅在玻璃花房里坐了很久。 掌心里几度被汗打湿,一直到了这时候才算是真正平息了下来。 小六是她儿子,这份血缘关系是确确实实存在,这段时间内她既盼望着能早些得到结果,却在某种程度上又很害怕面对她不愿意听到的结果。 幸好到了现在,一切都已尘埃落定。 或许是因为命运不忍心再对她开玩笑,所幸如她所愿。 天幕越来越暗,她重新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这才起身走出花房。 就好似这几天的等待,像是做了一场梦,庆幸不是噩梦。 小六在家里转了一圈也没见到温浅,这时候她走回来,正好和出来找她的小六遇上。小孩子一见到她就从她口袋里去拿手机,笑嘻嘻地说:“给我爸爸打电话。” 温浅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目光正好与他齐平,眉眼间带着浅淡细致的温和,尤其是眼角眉梢间越来越柔,好似只要多看一眼,那都是好的。 小六不明所以地看着温浅,被她盯着看的时间长了难免有些不好意思,这下摸摸自己的脸颊,喃喃道:“我脸上有哪里脏吗?” 温浅被他这一番动作逗得轻笑起来,她顺势伸手捏捏他的脸颊,笑说道:“是啊,去哪蹭成了小花猫,还满脸都是。” 说话间,温浅的手指在小孩子细嫩的脸颊上轻点着,眉眼上带着浅淡的笑意,目光随之柔和得似是能见到水光。 小六扁了扁嘴,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自己的脸颊,有些不好意思地自言自语道:“哪有嘛?” “骗你的。”她笑笑,轻捏了捏他的鼻子。 一听这话,小六就扑到她怀里去,脸颊在她衣服上蹭来蹭去,“让你骗我,现在脏东西都在你身上了,比小花猫还脏!” 温浅顺势搂过他的身子,落在他肩膀上的手不由自主的一点点收紧,听着他孩子气的话语,眼角忽然有些酸涩。 她笑着说:“那我是大花猫,你是小花猫。” 小六赖在她怀里不肯起来,一边咯咯笑着,一边说:“嗯嗯,你是大花猫,我是小的。” 当天晚上,温浅什么也没管便抱着小六睡了,躺在他的小床上时,小六用手指卷着她散落的发丝把玩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滴溜溜看着她,“你好久没陪我睡了……” 听得出来还是有几分抱怨的意味在呢。 温浅拥着他的肩膀不知觉越发的收紧,点点头说:“可是我每一次都是看着你睡着了才走。” 小东西,可不能够没良心。 “那不样嘛!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不到你了,每次都去陪我爸爸。” 她笑着反问:“你爸那么大的人有什么好陪?” 小六把脸往被子里一钻,闷声闷气道:“不说他了,今天又看不到他。我也不想他,也不给他打电话,哼!” 可不是,这还傲娇上了。 “好,不提他。”温浅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此时此刻她也不想提霍聿深,有这么好的儿子陪在身边,足矣。 而后她什么也没管就在小六房间里睡下,她想着就算霍聿深之后回来,也不至于能把她从这里在叫醒。 不管他。 事实证明是温浅多虑了,一夜到天亮,好梦无忧。 天光微微亮时,温浅睁开眼,小心翼翼地把小六的手臂挪开,静悄悄的走出房间。 主卧里没有人,所有的摆设都还是她离开时的模样,他没回来。 这时候温浅拿起自己手机才发现上面有显示未接电话,昨天晚上九点后一点,霍聿深的电话。 仅仅只有一个,许是打错了,又或许是因为事情并不重要,亦或是他不耐烦的性子,反正这一通电话她接不接都像是无所谓的。 饶是这样,温浅到最后还是决定给他回了个电话。 没有让她等上多久,手机的那头就有人接起,她率先出声说:“抱歉,昨天晚上只顾着陪小六去了,手机没被我带在身边,没看到未接电话。” 可电话那头的人听上去心情也不差,只听得他沉沉的声线在她耳边响起,“嗯,也没什么事。” “那,现在还有事吗?” 说完这句话温浅就后悔了,这么匆忙的想要结束通话,意味是不是明显了些? 然而电话那头的男人却没觉得有什么,他继续问着:“小六呢?” “还在睡,现在还早,还没到他起床的时间。”温浅看了眼时间,确实还没到。 “嗯。”他听了后平淡的应了一声。 而后两人谁都没说话,像是把话题聊死了一般,就算是这样,她也不能挂电话,还只能顺着他那边来。 其实霍聿深想要解释的是为什么晚上没回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好说,到最后还是温浅主动问:“还有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吟了一瞬,道:“没什么。” 果然不能指望他能多说什么话。 她酝酿了片刻,又道:“昨天晚上小六一直惦记着你,你要不要和他说一声?” “你替我看好他。” “好。”温浅很干脆应下,本就已经知道了小六是她儿子,自然在有意无意间就会不自觉的维护他,她等着霍聿深得到消息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会开始真正的把这孩子放在心上。 ....................................................... 霍聿深确切的得到消息是两个小时以后,一份签好字盖过章的文件放在他面前,证明他和小六存在确确实实的血缘关系。 有些人一向是喜行不于色,而这一次,他的眼角眉梢间染着些许浅淡的笑意,在他身边的人都能清楚地感受到。 按照习惯,到了时间点又是周衍正准备去接小六回家,平时霍聿深都不会过问这些,偏偏这一次,他主动说一起去。 周衍正觉得不可思议,包括后来连小六见到霍聿深的时候也是瞪大了眼睛。 上车之后周衍正视线的余光偶尔轻扫过后座的两个人,一个素来沉默寡言,而另一个就能找到个话题絮絮叨叨一直在说。 很奇怪的相处模式,可从周衍正的角度看去,却又是异常的和谐。 他从小六的嘴里听到最多的无外乎就是,温浅姐姐。 这样也挺好。 霍聿深听了却不悦的皱起眉,“不是早就让你换个称呼?” 小六收住了话头,这会儿一脸无辜地看着霍聿深问道:“不叫姐姐那叫什么?” 小孩子的声音里带着稚嫩,这一问整个车上的氛围好似都安静了下来,包括周衍正都是在等着,想听听霍先生会怎么回答。 而霍聿深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到底应该是什么称呼好,最后只是语气不善地说:“随便什么,反正不能叫姐姐。” 这不是又说了句废话…… “为什么?”小六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蕴知姐姐就是姐姐,温浅姐姐怎么不是姐姐?”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自己想。” 一听这话小六又委屈了,“我哪里知道嘛……” 周衍正听着这两人的对话,下意识地用手掩去笑意,也不知道小六这性子到底是随了谁。明明霍先生是这样一个性格冷淡的人,怎么会有这样一个粘人的儿子? 当温浅看到霍聿深带着小六回来,眸子里面也是掩饰不住的讶异。也许是车内空调的温度太高,以至于小孩子脸颊两侧有红彤彤的绯色,抓着霍聿深的衣袖两人一起走进来,看到她之后,小六又松了手往她这边跑来。 温浅顺势抱住他,眉眼带笑在他耳边轻声问:“怎么今天这么开心?” 说着,她抬眼看向慢慢走近的霍聿深,相视一眼间,有些东西她或许懂了。 前一刻她在想霍聿深怎么会破天荒去接小六回来,此时她回过神来,算算时候,他应该是已经知道亲子鉴定给出的结果。 她想,霍聿深应该也是在乎的。至于他的不在乎,也许真的只是说说而已。 小六偷偷瞄了一眼身后的霍聿深,又凑在温浅耳边像说悄悄话那般,“他不让我叫你姐姐,那我应该叫什么好?” 怎么来来回回依然还是这个问题,让温浅来回答还真的觉得有点尴尬。 她看了眼霍聿深,继而收回目光对小六轻声说:“问你爸去,我不知道。” 霍聿深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不疾不徐上楼。 等他走了之后温浅拍了拍小六的脑袋,“觉得你爸今天对你好不好?” “嗯……”小六点点头。 她没再问,眼角慢慢爬上浅浅的笑。 夜色降临之后,温浅安顿好小六,走到书房门前轻敲门,她也没等里面有人应她,便拧开门把手走进去。 男人见她进来合上了面前的电脑,深邃的眸子余光在她身上一扫而过,语气平淡道:“越来越没规矩。” 温浅辩解:“我敲过门了,你没理我而已。” …… 。 这一种改变在潜移默化之间,甚至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温浅在他面前也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大部分时候她都是顺着他的意思来,甚至不会多计较一句,或许是因为觉得没用,又或许是因为真的不怎么在乎。 可现在,不太一样。 温浅被他的灼灼目光盯着有点不自在,她移开视线,其实她心里知道为什么今天霍聿深会对小六这样好,可她还是想听听他到底怎么说。 她抬眼看向他,语气随意地问道:“今天是有好事发生吗?” 霍聿深不置可否看着她,身子微微向后靠着椅背,而后嗓音清淡地说:“过来。” 温浅离他其实也就只有几步路的距离,她绕过书桌走到他面前,视线对上他深邃狭长的眼睛,一时间有些微微愣怔。 他坐着,她站着。依旧是这样的姿态,容易让她想起一开始遇见霍聿深的那一天…… 即使温浅在他面前挺直背脊站着,在他面前却依旧像是抬不起头一般。 在他面前,她一向是卑微的。 就在她愣怔着瞎想之时,霍聿深拉过她的小臂,因着这一股力道她还不及反应就顺势坐在他腿上,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变得很近,周遭全部都是属于他的气息,将她层层叠叠笼罩包围。 温浅脸上有不自然的神色,“你做什么?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喜欢动手动脚的。” 至少还在白天的时候不会…… 霍聿深的心情明显不错,他的手臂揽住她纤细的腰,指腹在她的手指上摩挲着,不知他在心里在想些什么,只听得他漫不经心的语调在她耳畔响起,“最早的时候到底是谁先动手动脚,忘了?” 闻言,温浅脸上泛起绯色,好在她立刻侧过脸掩饰起那不自然的神色。 最早的时候确实是她在求着他…… 他说的最早,和她现在印象里的最早并不一样。 霍聿深认识的只是温浅。 霍如愿却是在很多年前就在霍聿深身上留下了一个深深的印记。 温浅低下头看着他右手虎口处的那一道伤疤,眼眸之中有一闪而逝的落寞,而后转头看着他用着半开玩笑的语气道:“霍聿深,你还没回答过我,以前到底有多少风流债。” 他并未介意,反倒是眼角处带着淡淡的笑纹,平静地出声说:“不多。” 温浅似信非信点了点头,其实她也没指望着能在霍聿深这边问出什么来。 他要是能回答就回答,不回答也很正常,很多时候他们两人之间不就是这样,他经常就是用只言片语来带过。 只要一触及到过去,尤其是有关生下小六的那个人,他从不会告诉她。 只是温浅自己知道。 霍聿深没再说话,温浅任由他抱着,手心里不自觉的出了层薄薄的汗。 终究温浅觉得他们两人是不应该会这么近。 就在这一阵沉默之中,她又听见他清淡平静的嗓音在她耳畔蔓延开,“温浅,我的过去你别问,你的过去我也不过问,重要的是以后。” 他的声音很低很缓,像是不经意间说的,可又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说出的话。 他竟然说,以后…… 有那么一瞬间,温浅怀疑是不是自己耳朵出了错,她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不接他的话,只是说:“霍先生,你的过去那里是我能过问的?就算问了,也不见得你会不会说呢。” 今天的霍聿深格外的好说话,他只是睨着她姣好的侧脸,“得寸进尺,就只是这么一说。” 温浅笑了笑,她也没把他说的这句话放在心上。 她的右手撑着书桌打算站起来,而抱着她的男人却不愿意放手,她侧眸看了他一眼道:“还不放开我,不然又得说我得寸进尺。” 霍聿深稍稍松了手,却依旧没放开她,深邃的目光之中含着浅淡的笑意,“你还想要什么?” 温浅对上他带着促狭的眸子,秀气的眉微拧起,质问道:“霍聿深,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是不是鉴定结果出来,小六是你的亲生儿子?” 男人不置可否,却是已经默认了她的说法。 实则温浅不问也知道,她的唇边漫上淡淡的笑意,看着他深邃的眸子,忽而凑到他面前,启唇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实话,是不是也很在乎小六?” 有些人一向不喜欢表达自己的感情,甚至常常会用淡漠来带过,霍聿深不用说便是这一种人。 在乎吗? 当然不可能不在乎。 毕竟这是和他有着血缘关系的亲人,说的不在乎或许真的只是说说罢了。 霍聿深的眉宇微锁,他低声道:“我么家复杂了些,以后要是有机会我再和你说。” “那可别!”温浅立刻回拒,“你的家事我可没资格过问。” 霍聿深看着她故作拿捏的姿态,眼角的笑纹却是越来越深。 他还记得之前那次,就因为带着小六去做亲子鉴定这一回事,他冲她说了几句重话,说的大概也就是他的事情轮不到她过问…… “还真是记仇。” 温浅听着他清淡随意的声线,唇边上也染上淡淡的笑容,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沉默了片刻。 随后,温浅正了正神色不再和他开玩笑,只是神色间多了几分怅然的味道,这几天的日子真的不算好过。 她也觉得累,等结果的过程累,在他面前装的累,心里沉甸甸的装满了东西亦是觉得疲惫。 不知不觉间,温浅慢慢放松一直僵硬的背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在他腿上,渐渐地靠着他的肩膀。 霍聿深这个人一向是吃软不吃硬,对于她的主动靠近,全部照单接受。 他环着她的肩膀,听着她闷闷的声音传来,“霍聿深,我很希望小六是你儿子,真的。不然的话,我不知道会怎么样对他,换句话说平时你对他都不怎么样,倘若他和你没血缘关系,我都想不到你会怎样……” “想多了,他是我儿子。”男人打断她的话语。 温浅笑了笑,依旧靠着他的肩膀字露出了半个脸颊,解释着说:“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替这个小可怜委屈,本来身边就没有妈妈在,要是你还不是他亲爸……”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看着霍聿深,郑重其事说着:“既然你都已经确认他是你儿子了,好好对他吧,你得对他负点责。” 这个过程她等得累,同样也等得煎熬。 很长一阵沉默之后,她听见他低低地应了声,“嗯。” 至于温浅要什么,她想了很久才试探着对他说,“你问我要什么,那我就不客气了,话是你说的,可别不认账了。” “你说。” 温浅抿了抿唇,继而道:“我要瑜苑,那个地方你空在这也是空着,再加上里面出过……也不可能真的用来做新房,你干脆送给我吧。” 闻言,霍聿深却饶有所思地看着她。 “怎么对那栋院子这么执着?” 温浅低下头,可能是因为和五年前他们之间的那件事无关,她也就不会和他说假话,说道:“瑜苑是我外公家的财产,是当初送给我母亲的嫁妆,只是这些年里我父母早就分开了多年,到最后连这么一个院子都没有保留得住。之前继续让我母亲住在那,还是以着施舍的名义。” 她抬眸看了看霍聿深继续说:“这些事情我也都是后来才知道,听我舅舅说,听清姨说,再加上在温霖生家里住了这么多年的体会。很单纯的替我母亲觉得悲哀,觉得不值,所以说才会对这栋瑜苑有执念。” “好,还给你。”霍聿深几乎是没有停顿,在她话音落下后便直接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这下连温浅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你……你不再考虑考虑?”她疑惑着看着他,似是根本不相信,“你之前不是说,瑜苑是你姐要买下来的,现在你不按照她的意思来了?” 在她的印象里,对霍明妩还真是会觉得有点发憷。 只听得他嗓音清淡的响起,“温浅,霍明妩是我姐,而我是你丈夫,你听我就好。” 温浅微微愣怔,她有点听不懂他这话的意思,这是她第一次听到他说这样的话,一时间不知所措。 她挣了挣想要从他身上下去,他却重新扣着她的腰,让她不得不正对上他的视线。 温浅避不开他,说话时的语气有些不自然,“霍聿深,你什么意思?” 。 彼时的霍聿深不知道刚才那一番话到底是经过那一种情愫也衍生出来,就只是这么简单而纯粹的脱口而出,后来再回想起这段时,他才回过味来,大概说出那些话时是真的想要和她继续过下去。 很不可思议的想法,却又简单直接呈现在他的脑海中。 只是在这时候,霍聿深睨了她一眼,继而轻描淡写地说:“字面意思。” 听到这话,温浅不免觉得有些无语,这什么叫做字面意思? 他们是结婚了没错,可当初不是说好了…… 温浅从来不曾想过能有什么以后,这一来,她不知是自己自作多情多想了,还是误解了他的意思。 “我去看看小六。”温浅推开他,言语之间带着些许的闪躲,也不管他再说没说,干脆头也不回的走出书房。 直到关上门的那一刻,温浅才觉得脸颊上有些发烫。 霍聿深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个看不太懂的人,而现在,不知道是从何时起,这个男人的性情,家世,过去,一点点在她面前呈现的越来越多。仿若原本一个模糊不清的轮廓,在她面前渐渐清晰。 也许是跟在他身边的时间长了,能摸清些许他的性格,有时候说重话并不是代表真的生气,所以她有时候也会在他面前肆无忌惮。 有时候本是看着挺矜贵一个人,什么都不往眼里放,可又会做出一些她都觉得不可思议的事情。 荣竟何一直对她说,要不然就把过去的事情坦白吧,说出来了一切就都能顺理成章。 而她是不愿意的。 时隔五年,她早就不是那时候的霍如愿。 霍聿深所有的亏欠都只是对曾经的霍如愿,而她作为他妻子的身份,叫温浅。 片刻之后,她的心不在焉就连小六都已经看出来了,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着她,伸手戳戳她的耳朵,好奇地说:“你的耳朵好红。” 这稚嫩的声音让她回了神,立刻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有些发烫。 “房间里温度高,你觉得热吗?我去把空调温度开低点。”说着温浅便从床上起来,掩饰着自己那不自然的情绪。 小六笑嘻嘻地看着她摇头说:“我不觉得热呀,你在想什么开心的事情?” “不热吗?”温浅疑惑着又确认着问了遍。 “对呀,真的不热。”小六眨巴着眼睛,甚至为了验证自己说的话,还将被子往身上卷了卷,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面一幅滑稽的样子。 温浅这就没办法了,她把床上散落着的故事书全部收起来,一边收拾一边问他,“小六,姐姐今天晚上和你睡好不好?” 一听这话小六当然是开心的,扭了扭麻花一样的身子,从被子里面探出两个眼睛看着她。 “好呀好呀,你这个大骗子不要骗我,每次说和我睡早上醒来都见不到你人影,肯定又陪我爸爸睡觉了。”小六一边说着语气里面还带着一股子委屈的味道。 童言无忌却把她着实臊得不行,她走到床边伸手捏捏他的脸颊,“你再说,我以后都不陪你睡觉,以后你爸不在家的时候也别来找我,就去找你周叔叔。” 小六只顾着自己乐呵,笑嘻嘻地把脑袋枕在她腿边,“那可不行,以后还得你陪我。” 说者无意,听者却又有了心。 温浅微微愣住,她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又是以后…… 她恨不得把自己刚说的话收回来,都是霍聿深最近的莫名其妙,不经意间扰乱了她原本的心思。 以后,以后,她在想到底会不会有以后? 或是说,能不能相信霍聿深口中的以后? 晚上,温浅当然是陪着小六睡的,等小孩子睡着之后她心里还是烦,可要说是为什么烦,还真的说不清楚。只是沾着枕头久久不曾入睡。 床头留着一盏昏暗的睡眠灯,她就这样一直盯着这昏暗的光线,视线微微发散,思绪也随着飘远不知在想什么、 他说,他的过去她不用过问,而她的以前,他也不在乎。 这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初初听起来温浅心里还觉得有些膈应,霍聿深口中的‘她的以前’,不就说的是曾经她给别人生过一个孩子的事情么? 他到现在都没有真正来问过她,温浅脑子里莫名其妙就生出一个念头—— 他为什么不问? 既然这事情他知道,能这样三番两次提及,说明是不可能真的一点也不介意,又为什么不问? 兴许他只要再问一次,她就彻彻底底告诉他…… 只是这个念头在温浅脑海里成形的那一瞬,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想什么呢! 温浅索性关了灯,轻拥住一直靠着她睡的小六,手掌落在他的肩头隔着衣料轻轻摩挲,喃喃道:“小六,你爸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这么多年你怎么适应他的脾气。” 小孩子睡的正香当然听不到她说的话,手指无意识地抓着她睡衣的一角,继续沉沉睡着。 一片黑暗之中,两人之间的呼吸声趋于一致,温浅闭着眼睛不再让自己去胡思乱想。 有很长一段时间,她硬是逼着自己去忘记作为霍如愿的过去,可那天院长问她,可还记得自己叫霍如愿吗? 又怎会不记得? 刻入骨髓,想忘都不可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温浅渐渐地有了困意,她侧身睡着将小六护在里侧。 最后也不知道是几时,正在她睡的朦朦胧胧间,睁开眼睛才发现床前站了个人,这一个不经意间温浅被吓得不轻。 再一看,却是霍聿深。 此时男人手里捏着被子的一角,她的身子一大半都在被子外面,约莫又是小六这个臭小子睡觉不老实踢起被子来了。 温浅揉了揉眼睛,借着床头灯微弱的灯光看着他,语气里面带着些许的睡意朦胧,“几点了?” “十二点。”他放低了声音回答。 温浅也伸手去拿自己的手机,已经十二点过,她没吵着小六自己坐起身,问道:“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吓什么人?还是说,你又是刚回来?” 她微蹙着眉,目光疑惑地看着他。 反正霍聿深出去到深夜再回来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她甚至会下意识地在嗅觉中去寻找有没有那种熟悉的香水味道,而这次倒是一点也没有。 “过来看看小六。”霍聿深干脆在床沿坐下,目光扫过她温淡的脸颊最后落在正在熟睡的小六身上。 小六睡相不算好,却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回事,继续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 温浅靠着床头目光有些恍惚,她不经意地说着:“现在才想起你儿子的好,早干什么去了,别到时候他和你都不亲了。” 霍聿深倒是没什么神情,继而收回视线,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不睡了?” 温浅对上他的视线,这时候其实心里还是有些心烦意乱,又或许是有一些被吵醒之后的脾气,说话时候语气也不见得有多好,“你走了我就睡。” 他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温浅还心想着霍聿深什么时候会这么好说话,就在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男人忽而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温浅一声惊呼,可又怕小六被吵醒,于是很快又收了声,就是目光之中满是疑惑和不解。 黑灯瞎火之中,抱着她的男人也没有理会她的不满意,只是稳步向房门口走去。 温浅到这时候才压低了声音在他耳边说:“我答应了小六今晚陪他睡的,要是明天早上他又看不到我,又觉得我在骗他。” “和小孩子认什么真?”他语气平淡而又不屑。 “就是小孩子才得认真啊,你一看这么多年就不怎么管他!快放我下来!”她说话时候几乎已经贴着他的耳朵,尽量把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生怕吵着还在睡着的小六。 许是霍聿深开始不耐烦,又觉着耳畔边上温热的气息搅得他心里难以安生,蓦然间薄唇贴了上去堵住了她所有的不满。 温浅这下老实了,呼吸之间全部是他的气息怎么躲也躲不开,怎么避也避不及,只能这样任由着他闯入她的世界里。 她紧攥着他的衣服做抗议,可抱着她的男人不曾理会,直到走出卧室,她才憋红了一张脸瞪着他。 “你……”温浅争不过他,这时候在他面前说话都显得没什么底气。 。 而后来的结果很显而易见,温浅估计又让小六觉得她是个大骗子,她趁着时间还早天光还未亮时,就掀开被子悄悄从床上坐起来,手刚刚碰到放在一侧的睡衣,身侧的男人便伸手过来重新揽住她的腰。 温浅往旁边挣了挣,“我去看看小六,趁着他现在还没醒。” 男人扣在她腰间的手不曾放开,天光还未大亮,此时仅仅只有柔和的灯光打在他锋锐的侧脸上,原本深邃英朗的五官此时显得柔和了几分,划开了平日里那些不近人情的锋锐。 “他没这么娇气,以前在锦城被家里两个女人给惯得,现在不能依着他。” 霍聿深说话时候声线低低沉沉带着几许沙哑,明明是慵懒的语调,说出来的话却是那么不容置喙。 然而温浅听了这话心里就有些不太高兴,好不容易才打消了疑虑,当然就见不得小孩子在他这里再受到什么委屈。 于是她说话时的语气有些酸,“小孩子就得惯着,要都像你这样,以后脾气也养成你这种阴晴不定的样子,看到时候你怎么办。” 她一边说着一边去松开男人扣在她腰间的手,他听了这话却不置可否地轻笑,很淡,仅仅只是眼角有微微上挑的弧度。 倏然间,温浅刚以为他是准备松开她,哪知道男人加大了力道重新将她拉回身边,颀长的身子覆上去,将她稳稳地困在身下。 一双平静深邃的眸子似笑若非,就这样不动声色睨着她,“我脾气阴晴不定?” 温浅舔了舔嘴唇,避开他的灼灼视线,喃喃道:“难道你还以为你脾气很好不成?” 她是真不知道这么多年里小六到底是怎么样才会这样忍受他,或许还真的是小孩子不记仇,才会这样即使霍聿深根本不把小六放在心上,那孩子也依旧喜欢缠着他。 男人的眸色沉了沉,像是真的在思考这个问题。 温浅用力推了推他,“我真都得去看看小六,不然他肯定明天一天都在跟我赌气。” 而之后霍聿深没再阻拦,任由着她起身穿衣服。 男人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见她已经整理好自己之后才问:“最近怎么一直见你在家?” “把工作辞了,前两天的事情。” 霍聿深沉默了一瞬,继而又问:“为什么?” 温浅掩饰着自己眸中的情绪,故作轻松地反问:“霍聿深,你难道还养不起我?” “这倒是,随你。”他平静的应了声。 温浅在走出这间房间前停顿了一瞬,她不知基于什么原因下意识地回头。 也就是这回头的一瞬,刚好霍聿深也在打量着她,猝不及防视线相撞在一起,他未曾来得及收回。 四目相对间气氛显得稍稍有些尴尬。 温浅轻咳一声故意又提醒一句,“你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嗯。” 他知道,她说的是瑜苑。 当初就是因为瑜苑,她才重新找了他,至于后来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她突然之间就没了那样的执着? 霍聿深不得而知,那时的他也不屑去想其中的理由,只觉得左右不过只是一个女人罢了,散了便散了,还能有什么理由。 现在他却是在想,究竟是什么…… 是因为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前未婚夫?还是曾经她口中那个‘禽兽’…… 傲娇如他,既然已经说了不过问她的过去便不会再当面去问她,可到底还是抑制不住这种难言的情绪,说到底依旧是在乎。 霍聿深的眸底生出几分不屑的意味来,而后眼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她对小六的好并不是故作姿态的做作,这一切他看在眼里,虽然一开始他也觉得难以理解,可现在也并不在乎这些。 毕竟,求之不得。 …… 当天晚上,霍聿深独自一人来到江家,江老在书房里听到这个外孙的消息,当下便轻啧了声,大半年不见一面的人还就这样无缘无故来了? 老人家看着霍聿深走进来,拄着拐杖在地上敲点着,一双苍老的眼眸中睿智依旧,问道:“承之,你可有不少时间没来过了,这同在一个城,想见你一面也着实是难。” 这话说的随意,霍聿深只能在旁边跟着附和。 他陪这江老说了两句话之后目光就在屋子里打转,只是须臾的时间他便收回视线,不经意地问着:“时初呢?” 说起自己的孙女江老便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没了刚才的随和变得有些阴沉下来,沉声道:“不管她,她父母都在,这年头也轮不到我这个老头子来做主了。” 想着江家在青城的背景渊源,怎么唯独这个孙女看上个私生子,门不当户不对,也难怪老爷子心里不满。 霍聿深思量片刻,又问:“不是早就订了婚,结婚的日子什么时候打算定下来?” 江老轻嗤一声,语气中明显很有情绪,道:“还没定,我不看好这桩事情,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一口一个说着高攀,却拖到现在也没有正经定个时候,我看也就是不诚心。” 霍聿深听了这话眸子里起了些异色,嘴上却不动声色说着:“好事多磨,能早定就尽量早定下来。” 越是拖着,便越是变数多。 霍聿深也没想到自己来这一趟似乎是专门为了说这一句话,在他的潜意识里只是想着,等顾庭东结了婚,那才是彻彻底底和温浅再无联系了。 江老在这件事情上的态度本就不怎么赞同,这会儿听到霍聿深这么说,反倒是看了他一会儿疑惑着问:“是不是时初跑去找你说了什么,怎么你对这事情上心起来了?” 霍聿深不动声色地解释道:“这倒是没有,就是随口问问而已。” 晚餐之后,霍聿深从江家的大院子里走出来,抬手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还不算太晚。 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能去的大概也只有他自己家里。 当霍聿深接到荣竟何的电话时,距离他家也没多少距离,可随后听到电话那头说的话,他微微拧起眉立刻调头往城北驶去。 。 城北近郊的一幢独立别墅,霍聿深到的时候荣竟何刚在客厅里喝了杯水,见到他来,荣竟何才算是松了口气,继而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二楼的位置,“你上去看看吧,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听护工说像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在房间里面砸东西。” 闻言,霍聿深的目光不自觉的往楼上看去,可他却没有立刻往上走,而是收回视线看了荣竟何一眼,问道:“知道怎么回事?” 荣竟何放下水杯,亦是一脸无奈的样子,“你把她天天这样藏着也不是办法,何不送她回宋家去?” 送回去? 霍聿深微微摇头,“不大可能。” “我也不知道她到底怎么了好像只要一提到宋家的人就会特别慌张,整个人的神情都不对,承之,你当初为什么会把她带回来?” 这是荣竟何一直以来的疑惑,只知道那时候霍聿深找到他,而看到宋蕴知的时候就已经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说疯并不是疯,只不过是精神状态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可以像正常那样交流,不好的时候又犹如惊弓之鸟见谁都怕。 唯一能让她不抗拒的,大概也只有霍聿深一个人。 霍聿深没怎么解释,只是沉默着目光不知放在哪个虚无的点上,想起当初带着温浅一起去拜访宋老时在宋家最后一次见到宋蕴知时的情景…… 可以说,他从没见过那样惊慌无措的她。 只是一个劲红着眼睛拉着他的手臂,不停的说‘承之,带我离开宋家,我求求你……’ 若说心里没有波澜,不可能。 只是那时的他并没有立刻表态,再到后来,便是这般…… 荣竟何见他杵在原地也不像是要上楼的样子,心里这会儿倒是觉得有些奇怪,“怎么几天不见转性了?” “什么意思?”霍聿深侧眸看着他,心里烦躁的时候习惯性地去摸烟,可刚有动作才恍然发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戒了。 荣竟何挑了挑眉,意有所指道:“以前见你往这边跑的次数很勤快,今天这来一次居然连上去也不上去,你不担心?” 这话说出来之后荣竟何也觉得有点八卦,要是按照往常,他也不愿意问这些东西,只是在这时候有些忍不住,毕竟…… 可能在潜意识里,荣竟何和还是站在温浅这一边的。 即使谁都觉得霍聿深和宋蕴知才一直是天造地设的般配,即使青梅竹马人人认可又能怎样,这中间不还是照样有这么多一波三折最后没在一起。 可能都替宋蕴知觉得遗憾,可荣竟何是替霍如愿觉得不值。 只是他这一句话一问出来,气氛就显得有些尴尬。 霍聿深沉默着良久不曾回答,节骨分明的手指轻点着茶几面,微蹙起的眉宇间若有所思。 “我担心也没用,毕竟她自己有心结不肯说出来,我能够做也仅仅是这样。” 闻此言,荣竟何的目光变得有些微妙,他终究也没再说什么,看了眼时间之后起身道:“现在应该也没事了,你来之前她已经睡下了,这里没我什么事,我先走。” “嗯。” 荣竟何拿起外套出门,在走到玄关之处时,他还是不由得想起了温浅。 霍聿深刚把宋蕴知带回来的那一阵子,不久之后,温浅便遭了一场大劫。他不知道温浅会不会怪霍聿深,可确定的是,她不是木头人,怎么样心里都是介意的。 还是因为宋家的人,还是因为……霍聿深。 有时候荣竟何也觉得温浅这种逃避式的遗忘也挺好,毕竟那些过去的也没办法再补救回来,只是一次两次,一而再三,任凭是谁应该都不会轻易再去相信了。 他也曾和温浅说过,要是想问,就直接问霍聿深。但是他猜测,应该是没有问过。 走出别墅,冬夜寒冽的冷风直往衣领里钻,这一下突如其来的凉意能彻底打消某些胡思乱想的东西。 荣竟何摇摇头轻笑,这些事情他在这瞎操心做什么? …… 在荣竟何走后,客厅内又只剩下霍聿深一人,而最终他还是慢慢往二楼走去。 霍聿深觉得自己有些事情是做错的,可他这个人一向不愿意承认究竟是哪里错,便就这样放任着一错再错。 譬如说,当初答应的太快和宋家这门婚事。 又太意气用事,无法忍受那一丝一毫的欺骗。 又或是现在明明他已经结了婚,却依旧不避嫌来这里。当然这避嫌一说对他而言不算什么,只是有那么几次对上温浅的质问,那种不知如何解释的束手无策,让他觉得有些陌生又烦躁。 卧室的门只是轻敞着,他在楼下等了不少时间,等到这会儿推门进来时候,床上的人已经瞬间惊醒。 宋蕴知那双原本明亮粲然的眸子里此时只有灰白和惊慌之色,几乎是反射性的不愿意与人接触,直到看清楚来人是霍聿深时才算是放了心。 “承之。”她撑起身子看着他柔柔地喊了一声。 霍聿深走近时候才发现有垃圾桶里丢着一份还未被收走的报纸,被撕成两半,他只是轻瞥一眼就看到了了上面最明显的内容—— 是几个月前,发生在安都医院门口的那场严重事故。 霍聿深将那份报纸捡起来随意地丢在桌子上,现场的画面即使已经做过处理,可以就能看的清清楚楚当时的血腥。 虽说间隔的时间长了些,可这时候霍聿深看到画面上的这些血迹,手上依旧忍不住青筋尽显。 他只刚翻动报纸,宋蕴知就立刻出声阻止,“别看!” 霍聿深抬头看她,只见她已经从床上下来,很快跑到他面前快速从他手里抢过这一份报纸随后撕得粉碎又丢进垃圾桶里。 她自己站在一旁躲得远远地,一点也不愿意靠近。 霍聿深看着她这一幅茫然无措的样子,不由得拧眉问:“在哪里找来的这份报纸?” “我自己翻到的。” 他问一句,宋蕴知便回答一句。 “你记得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记得。” 霍聿深的眸色复杂,也罢,这些事情要追究的早就之前就已经追究过了,现在再提及说穿了也没什么意思。 “已经过去了,别再去想。”霍聿深平淡地说着,话语间的语气听不出有丝毫的不悦,仅仅只是把这一件事情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宋蕴知咬着唇,之后犹豫着问:“你不怪我?” 那件事情说到底和宋家的人脱不了干系,只是霍聿深将这些仇全部归结在别人身上,将宋蕴知与这件事情分开。 毕竟那时,她已经被他带出宋家。 霍聿深静静地睨着她片刻时间,似是要看清楚她恍惚的眸光底下到底藏了些什么。 半晌,他语气平淡地问:“那你告诉我,那件事情和你有多少关系。” 宋蕴知的脸上明显露出了痛苦之色,她抬起眸子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显然已经有了微微红色,“你也怀疑我吗?” 霍聿深并没有说话,一双深邃的眸子沉静无澜,而他的态度太过于坦然,是默认了她所说的话。 宋蕴知的五指攥得很紧,长长的直接早已深深陷入掌心的皮肉里也好似浑然未觉。 大概没有什么能比起他太过直接的不信任来的伤人。 宋蕴知靠着墙壁慢慢蹲下身子,用双臂紧紧环住自己,亦是沉默了良久不曾说话。 霍聿深站起来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许是此刻的氛围太过于沉闷,让他不太愿意在这里久留。 他背对着她,偶尔也能听到从身后传来的隐隐低泣声音,他不想回头,同样的也在克制着自己不回头。 “我已经带你从宋家出来,至于以后的路怎么走,由你自己决定。” 男人的声线平静淡漠,沉稳的听不出一丝波澜,就好似房间里的壁钟行走的声音永远都只是维持在一个频率上,无悲无喜,情绪莫辨。 言罢,霍聿深两三步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门把上准备离开。 可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瞬,身后的人将他紧紧抱住,柔软的手臂像藤蔓似得将他抱紧,生怕只要这么一松手就彻底是再无牵连。 霍聿深只是停顿了片刻,须臾之后他便伸手想将她拉开,可宋蕴知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不愿松开。 身后的她说话时候已经带着微微的哭腔,“承之,我不过说了一次谎……”。 不过只是撒了一次谎,仅此而已。 可霍聿深知道,不仅仅是这样,可到底是为什么让他们再也回不到过去,或许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终究,不一样了。 “你若是不愿意继续留在青城,我送你离开。”霍聿深松开她的手,声线平稳清淡,连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亦是波澜不兴的平静。 言罢,本就安静地房间里又只剩下一片死寂。 宋蕴知看着早已空落的手,视线渐渐模糊,几欲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徘徊千遍却还是没能说出只言片语。 究竟是什么地方错了? 霍聿深离开的时候已是深夜,他将车速放的很慢,路灯的流光偶尔划过他深邃英挺的五官,明灭晦暗,情绪莫测。 有时候霍聿深也会在想自己究竟是不是一个薄情的人,他想,应该是。 也没什么是真的过不去,即使那是宋蕴知又怎样。 就算真有什么,那也不过只是陈年旧事罢了。 就像曾经所有人都认为,宋蕴知才会是他以后的妻子,包括曾经的他也是那么以为,只是造化没让这一切如愿。 许是车内的氛围沉闷了些,霍聿深降下车窗,窗外寒凉的空气透进来霎时间像是将这些讶异吹散了些许,同样的也将那不属于他身上的香味逐渐吹散…… 直到这时候霍聿深才回味过来,他竟然也学着去在意身上这不起眼的香水味道,大概是因为有那么两次温浅用嫌弃的语气说他身上的这股子味。 温浅一向只是说,却一句也不问。 此时霍聿深又觉得自己此时的想法很奇怪,以前他最反感的大概就是她过问他的私事,尤其是有关小六的问题,总让他觉得是一幅惺惺作态的样子。 而越来越多的相处之后,事实证明,并非如此。 看得出来,温浅对小六的好是真心,只是这一份真心让他觉得莫名其妙了些。 温浅也不傻,她既然能用那样的语气讽刺他,那应该也就是已经能够大致上猜得出他去做什么,可偏偏,她就是一个字也不愿意多问。 他也不知到底该夸她知进退,还是应该如何…… 回到家里的时间并不晚,他走进卧室没见着有人,整齐的被子上却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女式睡衣,卧室的整体颜色是中性色,也仅仅只有这一抹柔和之色。 这个时间点她应该是在陪着小六,霍聿深也没特意去看,像是心里已经认定了这件事情一般,默认了这一个人一直生活在他的世界里,也容许这个人在他的生活里存在。 霍聿深解开衬衣的扣子,径直走进浴室。 温浅好不容易把小六哄睡,回到主卧时听到浴室里隐隐有水声传来,她抬眸看了眼时间,又是这个时间点。 男人的外套随意地放在沙发上,温浅走过去准备收起,手指触到衣料上的微微潮湿,遂不自觉的看了眼窗外。 也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又下起了雨,点点雨滴在窗玻璃上形成一道道丝线。 温浅坐下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眉心不由得微微皱起,今年这个冬天总让她觉着格外的冷。 既煎熬,又是漫长。 霍聿深没过多久就从浴室里出来,而彼时的温浅早就已经坐上床,手里翻着一本平日里放在卧室的书,床头柔和的灯光将她的侧脸衬得静谧平和。 从这个角度看去,男人一时之间有些晃了神。 当初到底是为什么接受送上门来的温浅…… 是因为觉得她身上有几分气质和宋蕴知神似?也许吧,只是那时候的他并不讨厌她。 也仅仅是将她当成可有可无的存在,只是没想到这才过去多久,这个人就已经一直在他的周身出现。 温浅其实已经听到他走出来的声音,可就是不抬头看,直到发觉已经很久没动静,她这才疑惑着抬头。就见他还站在原地,发丝上染着潮湿的水珠,也不像平日里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 男人赤裸着上身露出匀称精壮的肌理线条,仅仅只有一条浴巾遮挡,温浅看着便撇开视线,掀开被子从床上起来,从衣柜里找出他的睡衣。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回来,所以也没把你的睡衣放浴室里。”她轻声解释着,霍聿深也没说什么从她手中接过衣服微微侧身穿上。 “我没说过不回来。”他声线平缓地解释。 很多时候他们两人之间的相处就是像现在这样,绝大多数都是没什么共同语言,唯一她和他讨论最多的就要数小六,可大部分时候他们两在这件事情上面没少争执。 时常就是话不投机。 也当然,霍聿深是很典型的冷暴力,而往往最先服软的肯定也是温浅。 温浅在床沿坐下,手掌撑在柔软的被子上,语气随意地说:“我看着都已经到这个时间点,不回来也很正常。” 其实温浅也不知道怎么着就会说出这句话,听着随意,实则还能听到些许的酸意,这难道不是很明显就是在说他不回来已经变成了常态,所以她自然而然也就已经习惯了。 霍聿深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宇间仍是一贯的平淡,然说话时的语气却显然多了几分无奈的意味,他说—— “温浅,你怎么不问问我去了哪?” 此言一出,她的眼眸里却出现了不置信的神色。 她觉着要不然今天肯定是他心情不差,不然怎么有心思来和她说这样的话。 “我以前也问过,你没理我而已。” 温浅说话时的语气趋于平静,也听不出有任何的落差之感,就好似对这一件事情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包括从她出事之前一直到现在,她也觉得没什么计较的必要。 霍聿深睨了她一眼,平静的目光之中染上了点点微不可察的淡淡笑意,他俯身将她手边的书合起来随意放在一边,看着她说:“跟我来。” 温浅目光疑惑地看着他,“做什么?” 他不回答,只是示意她跟上。 温浅仍是疑惑,可倒也没说什么就跟着他的脚步走出去。 他带她走进书房里,温浅看着他在书桌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黑色盒子,四四方方体积并不小,却不知道这里面装了些什么东西。 还没等打开,她便笑问道:“这是什么?难道是把瑜苑还给我的合同?” “你打开看看。” 温浅犹豫了下,手指已经放到了黑色盒子上,可静默了几秒钟她又收了回去。 “嗯?”霍聿深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温浅微微将手指攥起,直视着他深邃的眼睛,“你能给什么好东西,我不看。” 霍聿深挑了挑眉,他睨了她一眼之后自顾自的将盒子打开,是一把精致的黑色手枪。他拿起放在手里试了试大小,继而放回书桌上推到她面前。 温浅在看到他拿出这个东西的时候就有点后背发冷,这会儿拒绝的更是直接,“你收起来,我不要。” 霍聿深却不容她拒绝,“拿着防身用。” 她将手指攥得很紧,甚至是一眼也不想多看这个东西。 “我用不着……” 霍聿深就是个不喜欢被拒绝的人,她一次两次拒绝之后他也便不再说话,只是眸光慢慢沉下来,就这么一直干耗着。 温浅在他身边的时间不短,她也能知道其实霍聿深的耐心是有限的,并且有时候执着起来会让人觉得很无语。 温浅耗不过他,犹豫着慢慢拿起面前的东西,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不由得颤了颤。 霍聿深带她去过几次射击馆,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让她学会这样的东西…… 尺寸很适手,温浅拿起来试了试,甚至枪口已经对准了霍聿深,“你就不怕哪天我用这个东西杀了你,然后再继承你的遗产?” 霍聿深的眼角上扬带起几许淡淡的笑纹,“你没这个胆子。” 她点点头,说来也是,真的也只能嘴上说说没有这个胆子。 温浅放下手里的东西重新放回盒子里,她在霍聿深面前坐下,许是现在的氛围太过于平和,她看着他缓缓问:“霍聿深,我要是现在问你到底去了哪,回答我吗?” “没什么好说的,过去了。”男人清淡地应了声,面上丝毫不见起伏。 “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温浅移开视线,她就知道他会这样,对于不想说的东西一个字也不愿意多说。 只是这一次,温浅却是也有自己的执着,这个话题没结束,目光放在他身上似笑而非问:“那我猜猜,你是不是去陪那位宋小姐了?” 他意味不辨看着她,问道:“谁告诉你的?” “你就说是不是?” 当初荣竟何就是这么跟她说的,只是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应该从没放在心上过。然而他今天既然主动提起这件事情,那她便想要问个清楚。 “如果我说是,又如何?” 温浅微愣,也想不到他怎么这么直接,微抿着唇一时之间还不知道要说什么。 ....................。 第一,温浅没想到的是他会这么直接说出来,甚至一点掩饰也不用。 第二,她对那位宋小姐是真的有愧疚。 以至于此时,她即使想要计较,也找不到任何一个计较的理由。 本就是她不该,又怎么再去计较别的? 温浅只是沉默了须臾,继而她说:“是就是吧,反正你不想说的事情我怎么也不会知道,不早了,睡吧。” 言罢,她的眼底已经露出了淡淡的倦色,在这书房里面也没待上多久便先回了卧室里。 正像她所说的那样,霍聿深不想说的事情就算怎么样都不可能撬开他的嘴,只是那些她隐约的知道,却又好似没什么理由可以追究,就这样作罢吧。 霍聿深没有拦着她,她走之后,书房里就只剩下他一人,深邃的目光若有思量。 方才在她离开之时,他没有错过她眼底的那一片黯淡,不知那是失望还是真的不介意不在乎。 或许,两者都会有。 亦是更偏向于后面两种,是不介意和不在乎,所以也就连一个字也不愿意去多问。 温浅抱着那个盒子回到卧室里,她将盒子又重新打开,紧蹙着眉看着里面的东西,看着就怪渗人。 她找了个最底层床头柜的抽屉,将这把枪藏在最里边的位置。 温浅等了很久也没等到霍聿深回来,她没听到他出去的声音,也觉得奇怪他这么久一个人待在书房里做什么。 等了一会儿之后她也不管,没撑住便先睡下。 一室的寂静。 也不知到了何时,霍聿深才重新回到主卧里。 此时的温浅抱着被子睡的正熟,她习惯性地会留下一盏微弱的睡眠灯,晕黄色的灯光将她的侧脸衬得更加温淡柔和,看不到任何一丝的棱角。有时候霍聿深会觉得温浅就是看着性格好,其实这层柔里面藏着针。 说她假,也不见得。 说她真,却能明显的感觉到并不是…… 听话的过了头,甚至也学会了主动讨好他,说不上来的一种滋味。 温浅的睡眠质量一向还可以,这次却是因着腰间缠上的那股力道而醒过来,也不用想就知道是霍聿深。 她迷迷糊糊地想去扯开他的手,只不过刚有这样的动作,就被他反握住手腕。 温浅睡的时间久,以至于身上都是温温热热的,却正好碰上他掌心里的微微凉意,指尖不住地颤抖了下。 当他的手掌开始在她的背脊上游移时,她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以往时候温浅也会拒绝他,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她的拒绝是没有用的,就差不多半推半就的也就过去了。 这一次却不知怎么了,她反抗的有些彻底,手指紧紧攥着自己的睡衣,试图挣开他的禁锢。 一场无声的抗争,双方都沉着气不说话,这渐渐地,男人的耐心用尽便想要来强的。他扣住她的手腕,声线冷沉,“你生什么闷气?” “我今天身上不干净。”她的声音里有明显的不耐烦。 男人的动作微微顿了顿,而后反问,“我记错了时间?” 温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霍聿深也变得这么爱计较,她不过就是随口扯个谎话,很明显的拒绝意味。 她沉默着不回答,男人居高临下地视线里面就带了几分思量。 “嗯?”他微微俯下身,平缓的声线里面鼻音微微上扬,慢条斯理地质问。 温浅对上他的灼灼目光,手指依旧攥着他的手臂,她一咬牙便用力试图将他推开,然而他没能让她轻易得逞。温浅微微抿紧唇,手臂攀上他的肩膀,两人之间的姿势瞬间调换。 霍聿深是让着她,可抬眸时候却见她太过直接的目光,一时间有些微愣。 温浅跨坐在他身上,眼睛一瞬不瞬盯着他看,似是想要看清他眼底到底藏了些什么。 她并非放肆大胆的人,这样直接的行为在他们两人之间还真的没有发生过。 “霍聿深,你最近很奇怪。”她说话时声音又轻又柔,却不知怎么就是带着一种质问的语气,可偏偏,他并不介意。 “怎么奇怪?” 温浅轻咬着唇,自作多情的事情她不会去想,却不代表她没有想得权利。 在晕黄的灯光下,她眼底的微光越发的执着,就这样看着他,“你回答我一个问题。” “嗯。” 周遭的氛围很安静,仿若只剩下彼此之间的呼吸声。 温浅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而后不再犹豫直接问:“霍聿深,你是不是想好好过?”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丝丝缕缕般填满了他心间的繁芜。有那么一瞬间,他有一种失言的错觉。或是说素来对感情这个东西寡言,以至于到这时他不知该怎么往下接。 温浅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的回答,只是将他那片刻的失神收入眼底。 而后她慢慢俯下身,那灼灼目光却始终胶着在他身上。 温浅凑近他的耳畔低声说着:“没这么难回答。你不说,那就我来说。我舅舅几乎见我一次就会和我说上一次,说你们家背景太深,不愿意我搅和进去。我在乎的亲人也就这几个,按理说长辈的话多多少少我需要听,但你猜猜,我说了什么?” 男人喉间轻滚,目光里先是带着几许不悦之色,继而慢慢平静,只是说话时候平静的声线里染上了沙沙哑哑,“怎么?” 她微闭了闭眼睛,脑海中回想起来的都是最近这些日子里发生的事情,从‘温浅’遇上霍聿深这个人为开始,一直到现在这些点点滴滴…… 有时候回想起来,都觉得像是浮生一场梦。 怎么就是会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巧合到会让她怀疑只是一个玩笑。 没办法,既然已经一步步走到现在,她一直想的是后路,却从没注意看着眼前的路是不是有变化…… 实则他们两人之间的姿态相当亲密,就算是再亲密的事情他们两人都做过,只是这中间隔着的距离看不见摸不着,太远。 温浅深吸了一口气,她轻缓而又坚定地说:“那时候,我和我舅舅说,我相信你能护我周全。” 直至此时,霍聿深才又想起温浅和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 到了有那样一天时,只要别伤了她就行。 他的眸色沉了沉,眸底渐渐浮现出些许异样的神色。 长久的一阵沉默之中,男人的手掌覆上她的后颈,粗粝的指腹触到那一片细腻柔软的肌肤,他的眸色微暗,她的眼底依旧是在执着于一个答案。 良久,霍聿深将她按向自己的方向,似是漫不经心地回应,“好。” “你看清楚,我是温浅。”她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不确信,不愿信。 温浅最反感的就是在霍聿深的眼里看到不属于看她时的神情。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似是不解为何这时候她还会有这样的想法,扣在她后劲的手掌稍稍用力,迫使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又靠近了些许。 晕黄的灯光下,温浅对上他深邃的眼睛,目光灼灼,却又不见波澜。 他轻掀薄唇语调平淡反问:“你不是温浅还能是谁?” 温浅微微抿着唇,她想问一句,现在还会不会把她认成那位宋小姐,或者想问,当初是不是因为宋蕴知,他才会将她留在身边…… 但依着温浅的性子,她没有问。 前面一句若是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矫情。 后面一句…… 这都已然过去了这么久的时间,说到底也没什么问的必要。 温浅深吸了一口气,依旧不太喜欢这样被束缚的姿态,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平缓,却又一字一顿说:“霍聿深,那你记住,别再用看别人的那种眼神来看着我。” 女人和男人的心思很多地方不一样,她想要放下过去,试着放弃自己的退路往前走,只是不知他会不会给她这样一个机会。 静默了一瞬,男人忽而伸手扣住她的肩膀,一时之间天旋地转两人的姿势瞬间转变。 换成他居高临下看着她,不知是灯光太柔和,还是夜色太静谧…… 温浅仿若在他的眼底依稀能看到一些不属于他的柔,和往日的平静有所区别,没有高高在上的疏离。 霍聿深关了灯,霎时的黑暗中只余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我还不至于会连枕边的人都认错。” 温浅听着他低淡的嗓音,唇畔扬起弧度,“这可真说不准。” 。 温浅想,他有意无意的把她认错又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 若是无意的认错还能理解,可若是故意的…… 她沉吟了片刻,长长的眼睫垂下在灯光下形成一道阴影,而后抬眸看着他问:“霍聿深,你老实告诉我,有多少次和我做的时候你想的是宋小姐?” 这问题太过直接,温浅自己问完也是一愣,更别说霍聿深。 男人意味不明的挑起眉,目光里面尽是打量之色,“为什么这么问?” “你管我为什么这么问,只管回答就是了。”温浅脸皮子说厚也厚说薄也薄,对上他的灼灼目光,脸上慢慢地就跟烧起来似的发烫。 温浅又不是傻子,从最开始认识霍聿深起,她就时常在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些不属于看她时的眼神,总觉得是在透过她看别人。 女人的自觉很准,并不是她多想。 男人在意的点和女人在意的往往不会在一起,霍聿深的手落在她的发顶轻抚,而后指尖圈起散落的发丝,在他手指上形成一道黑色的丝线,慢条斯理道:“你和她不一样。” 好吧,温浅觉得自己这是又问了一句废话。 自己嘀咕着说:“当然不一样!” 她的话音方落下,男人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密密实实的一个吻覆过来,将她胸腔内的呼吸掠夺的一干二净。 温浅一向是这样没法抗拒他,直到她所有感知到的全部都是他的气息…… 她身上的睡衣不知何时起滑落到肩下,光裸的后背触到冰凉的被单时她微微索瑟了一下,环在男人肩上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这无意识地一番动作更是激起了男人目光中压抑的火苗,他反扣住她的手腕固定于头顶上方,微微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温浅,再给我生个孩子。” 她愣怔住,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而事实上,也不用她回答。 男人沉身的强势占有,比起以前只有更疯狂了些,她承受着,身上的温度却越来越高,越来越热…… 他说,给他生个孩子。 温浅躺在他身上细细地喘息,额头上和颈间全部都是细密的汗珠子,缓过了这一阵劲儿之后她近乎凑在他耳朵边上轻声细语地说:“你已经有了小六,够了。” 说到底这还是因为先前的阴影,温浅是害怕了。 要跨出现在这一步就需要勇气,她做到了,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勇气和能耐再去承受其他的…… 因为是在黑夜里,她看不清楚男人眼里的神色,只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还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每一样都是在告诉她,他们之间的距离靠得有多近。 “你怕什么?”男人的嗓音低低沉沉带着几分沙哑。 温浅抿着唇,她怕的多了去了,就是从头到尾她都少了几分安全感,前面的阴影在那摆着,以至于她不敢去想以后,甚至不敢去回忆。 “霍聿深,你答应我的,以后,别伤了我。” “好。”。 天还未曾亮,温浅仍是睡眼朦胧之时就感觉到手背上有些痒,她也没想什么便屈起手指,果不其然男人那只作祟的手复制止着她的动作。节骨分明的指轻点着她的手指,素白纤细,两人之间的对比很是明显。 就是这手指上,是少了些什么。 时间尚早,大概任何一个人在这时候被闹醒都会有一些恼意,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反握住男人的手,指尖却触到了他右手虎口处的那一道凸起的疤痕。 温浅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向自己身侧的男人,四目相对间,她觉得两人之间的相处好像还是和以前那样并未有什么不一样,可不知不觉间,很多都是在变的。 “大清早你做什么?”她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沙哑,明显是还未睡醒之后的牢骚。 “怎么把工作辞了?”霍聿深把玩着她的手指,声线平淡。 温浅侧眸看向他,稍稍犹豫了片刻,继而问:“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从哪学来的这种招数?”霍聿深心情似是也不错,尾音之处略微带着上扬的调子,只有那双深邃的黑眸之中仍是不见波澜。 “这哪里需要人教?” “嗯,听听假话。” 温浅下意识觉得现在这样的姿势并不舒服,他的手就放在她腰间,自打醒来就是这样,她也不知道这样的姿势到底持续多久。她觉得不舒服,也不知道他是觉得怎么样…… 她稍稍动了动身子,从他身边移开,有了这一段距离之后便能直视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说:“假话就是上次已经和你说过的,是我自己不想去,你还能养不起我?” 男人的手掌落在她的后背轻抚着柔软的发丝,忽而用力冲着她的后脑就是一下,“假话?” 他控制着手劲倒也不会真的让她疼,但温浅还是往旁边躲了躲。 “真话就是,我不想在这座城市待着,在早做打算离开这里。”她说的坦然,看着霍聿深的眸光也是大大方方,仿佛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一点也没关系。 这些话要是搁在以前,她打死都不可能和霍聿深说,毕竟这个男人实在是情绪不定,也不知道究竟什么地方会得罪他。 只是现在温浅发现,真正得罪他的时候,很少。 或是说很多时候他紧紧只是表面上看着动怒,但事后真的和她计较的时候很少,基本上没有。 也难怪,小六之所以这么喜欢跟着他。或许一方面是因为血缘关系,一方面也就是因为这别扭的性子。 听到这话男人将她的手握紧了几分,眉宇之间带起了些许不悦。 什么叫早作打算离开这里? 虽然心底有片刻的不悦,然而语气依旧是平平淡淡,问道:“准备去哪里?” 温浅扬了扬眉,避开他的灼灼目光,将视线转向一旁轻声说着:“现在没这个打算了。” “是吗?”男人的声线低低沉沉,总像是透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温浅侧过身用后背对着他,不回答,却是默认。 青城冬天的早晨出太阳的时间很晚,直到现在也只是有微微弱弱的天光出现,透过窗帘将房间里映衬出些许沉冷黯淡的光线。只是很奇怪,她觉得很暖。 她感受到身后他起床时的动静,也听到他穿衣服的声音,抬眼看了下时间,很早。 等他穿戴整齐时,温浅也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他。 “去哪里?” 他拿起床头的腕表戴上,语气随意地说:“去办一些事情。” 温浅一直都是不过问他的事情,这次也是一样。 只是在他离开之前,她还是装作不经意地问:“公事还是私事?” 霍聿深走至她身边,手按在她肩膀上,将她重新按回床上,“算是私事。还早,你再睡会儿。” 温浅点了点头,这很明显,又是他不愿意说的。 算了,说到底霍聿深不是一个没有原则的人,她没再多问。 就是在他走之后,温浅却越想越觉得不自在。忽而觉得有些后悔,怎么就和他说了那样的话? 她是给出了一个态度,并不是试探,而是真真切切已经算是和他明着说,怎么现在他还是这样子? 不过想想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也就没什么好和他计较的。 天色蒙蒙亮时候,她去了趟小六的房间,周衍正带着他回了一趟锦城的家里,到现在她也没问霍聿深怎么他没回家,反而只是把小六一个人带回去。 一直习惯了家里有这个小孩子的存在,现在看着空落落的房间反倒是觉得有点不适应了。 她想要能一直陪着那孩子,也有私心不想让他回到锦城,这个念头自私了点,却是她下意识里的想法。 小六一直说奶奶和姑姑两个人都对他很好很好,万一以后他还是回到锦城,不在这里怎么办? 温浅摇摇头,心想自己也太患得患失。 床上的被子明明已经很整齐,她还是再次整理一遍。直到现在她环顾着整个房间才发现这房间里也没有一张小六的照片,她有时也很想看看这孩子以前是生的什么样子,和她小时候长得会不会很像。 也是闲得慌在这里多想。 走出房间之后她回到主卧,下意识地从床头柜里找出事后药,看着这一瓶药,她却是犹豫了。 脑海里回响起的是昨夜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话,脸颊上起了层微微绯色。 也罢,这决定既然是她自己做出的,就也没回头路这一说。 自从亲子鉴定这件事情过去之后温浅就一直没再和荣竟何联系过,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悄悄给荣竟何发了个短信。 她听小六离开之前说这一次荣竟何也是一道回锦城,他们一家这么好的关系,应该问荣竟何也是一样的。 温浅发过去的内容只是一句简单的问好以及询问小六现在怎样。 而就没多久之后,手机有显示有电话进来。 是荣竟何。 他说话向来也是开门见山没有什么拐弯抹角的地方,直言道:“不用担心,这孩子毕竟是霍家的嫡亲孙子,他家里人可宝贝他。” 温浅听着他和煦爽朗的声音心里的那一丝丝担忧也渐渐散去,想想荣竟何说的也很对,就冲着当年霍明妩的态度,就知道她应该是不会亏待这个孩子,就算小六的存在一开始只是他们达到某种目的的工具,可到底血缘关系摆在这边。 “我就觉得他们家的人思想观念和别人可能都会有点不一样,上次霍聿深回去一趟就整出这么一回事来,现在小六又回去,真不知道会有什么发生……” 温浅说话时候语气里面仍是有化不开的担忧之意,谁知道那一家人是什么样的心思,反正她是猜不到的。 “放心,小六毕竟就只是个小孩子,还能怎么样?” 此时荣竟何看了眼不远处的偏厅,他收到温浅短信之后就从里面出来打了这通电话,大致也想到了,她有时候就容易这样瞎想,会患得患失。 温浅听见他那头有风声传来,便问道:“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你要是想听小六的声音,我去把他叫过来。” 一听这话,她有立刻追问:“你现在在他家里?” “嗯。” 温浅没多想,道:“不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就是觉得心里不踏实,要是他们家的人又把小六要回去怎么办……” 好不容易她能有和小六相处的时光,是真的不想就这样失去了。 荣竟何倒是不客气的嘲笑说:“温浅啊,我还真没见过像你这样口是心非的人,明明有很好的解决方法摆在你面前,也真不知道你究竟还在挣扎什么,直接和承之明说了就成。” 这些话荣竟何也是说烂了,再多说下去他自己都要觉得这实在是符合他的性格。 很明显的是,在温浅心里,小六重要得多。 不过想来也正常,要是没有这一个孩子作为牵绊,哪里还能留得住她。也不可能说那两人就能一步步走到现在这地步。 温浅每次听到这个话题都是下意识回避,半开玩笑地说:“荣医生,我可记得你不是这样婆婆妈妈的人,我听你说这话都快听得耳朵里起茧子了,以前还真的没发现……” “你没发现的多了。” 温浅低笑了声,她走至落地窗边望向窗外,声音低缓,“荣医生,我现在只是温浅,以前的事情就算了。” 。 她是温浅,这已经不止一次她强调自己这个身份。荣竟何亦是不知道她到底能怎么做到这样,实则换了任何一个人,有过去那样的经历,都不可能会这样轻描淡写地就过去了。 但是站在荣竟何的角度,是替她觉得不值的。 半晌,他道:“这样也行,你就当我是喜欢啰嗦,你既然不想记得就不提吧。” 现在想要,要是她真的一辈子都不记得,也不见的是件坏事情。 偏生她就是给想起来了。 不记得最好。 荣竟何开玩笑问:“温浅,要不然我再试着给你做一次催眠治疗,没准就谁都不记得这件事了。不用考虑以前,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荣医生,你今天的话可真多。”她亦是低笑,眸底却不再尽是阴沉的压抑之色,其实看清了摆在自己面前的路,也没有那么难选择。 直到挂断电话之前,温浅才正了正语气,对着电话那头的人正式说:“荣医生,那段过去是属于霍如愿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不要去想了,真的。” 她知道,荣竟何只所以这么帮着她,是因为他心里会有那么些许的愧疚。 虽然这份愧疚来的莫名其妙,不过温浅也庆幸,有这样一个人还能听她说一些话。 都作罢,谁都不要再去想那些。 长久的一阵沉默。 荣竟何掩下心里的某些情绪,低声应道:“好。” 本就是如人饮水之事,旁观者再怎么掺和也不见得有用。 就是荣竟何自己也不清楚到底为什么总是会替当初的霍如愿觉得不值,他想过,却得不到确切的结果。现在他或许是有些明白。 只因,霍如愿是温浅。 而他恰好认识这个温浅。 温浅先收了线,荣竟何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这一传数字,就只是一串数字,没有任何的备注。 他盯着看了会儿,继而神色如常。 等到荣竟何转身回到偏厅里时候,小六见他从外面走来便笑嘻嘻地往他身上扑,嗲声嗲气地问:“荣叔叔,你做什么去了?” 荣竟何弯腰把这小东西抱起来,眼角微微弯起,带着浅笑说:“你喜不喜欢温浅姐姐?” “喜欢的。”小六点点头。 这其实不用问也谁都知道,很明显从小六的言行里都看出来了。不知情的人或许会觉得这很不正常,哪有新婚妻子会和丈夫来历不明的儿子处的那么好,甚至会觉得虚伪觉得不可思议。 而知情的人,好比荣竟何…… 他不得不感叹血管关系的重要性。 不愧是温浅生的。 “那你想不想一直和温浅姐姐待在一起?”他又问。 小六仍然是用力点头,这小孩子的世界单纯的很,当然是别人问什么,他如果同意就是点头,若是不认可,却也不见得会反驳什么。 荣竟何盯着小六稚气的五官看了会儿,这孩子和霍聿深长得真的不像,如若不是那双份的亲子鉴定,估计谁都会有些怀疑。 这样看起来,他长得像温浅更多。 也仅仅只有眼睛像极了这一家姓霍的人,是一样张扬的凤眼。 “小六,温浅姐姐是你爸的妻子,你可以试着换一个称呼。”荣竟何拍了拍他脑门,语气听着是颇有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在。 小六哪里懂这些,只知道反正他都不知道到底应该称呼温浅什么。 这么点大的小孩自然是不懂大人的想法是什么,亦是揣测不到。 小六满眼的疑惑,“什么称呼呀?爸爸也这样说,但是他又不说我应该怎么样。” 童言无忌,就算是乱了辈分温浅肯定也不介意。 荣竟何放低声音,在小六耳边细声细语说了句话,只用着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只见小六的神色先是惊讶,之后又是不确定。 继而荣竟何又在他耳边安慰着说了句什么话,小六渐渐地笑起来,脸上仍然有着些不相信的意味。 他捏了把小六的脸颊,笑道:“等回去了你就这么叫她,你温浅姐姐会开心的。” …… 青城今年的冬天像是比往年的时间更长,进入了最冷的时间,刺骨而又绵长的寒意搅得人不得安生。 医生和他详尽交代了近来的情况,他听着也没做声,是在仔细思量。 “换个环境也许会好一点,毕竟宋小姐不到病人的程度,只是有轻微癔症,让她换一个环境,这点我也赞同。” 霍聿深微微点头,实则他最近也是在考虑这件事情。 就像先前荣竟何也这样说过他,不可能真的一直养着宋蕴知,也不可能就这样一直纵容她。 等医生离开之后,霍聿深去了隔壁的房间,他看着在藤椅上静坐的纤细身影,走过去慢条斯理说着:“蕴知,我送你离开这里。” 熟悉霍聿深的人都知道,一旦他做出了决定就很少会有改变。 不是商量的语气,而只是象征性地而她说一声。 宋蕴知立刻摇头,她紧盯着男人平静深邃的眼底,语气中含着坚定,道:“我不走。” 或许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霍聿深面上寻常如旧,他走到她面前,却保持了几步的距离。介于熟悉而又疏离的这一段距离,仅仅几步,却好似远的怎么也跨不过。 “蕴知,我不能一直陪你。” 男人的声线平静淡漠,就连称呼她时都是和往常无丝毫的差异,只是现在和当初变化的太多,回不到当初。 宋蕴知愣怔了很久,她将目光慢慢从他身上挪开,耳畔听着这些话,平静到甚至让她觉得残忍。 要说她和温浅到底是不是有几分相似,或许是有的。不仅仅是霍聿深,只要是见过她和温浅的人都会觉得不管是哪一方面都会有一点点相似之处。 包括是跟在霍聿深身边时间最长的周衍正,也会理解为何霍聿深会将温浅留下,大致他们心里认定的原因都是一样的。 只是现在…… 具体如何,也只有霍聿深自己清楚。 温浅是温浅,宋蕴知是宋蕴知。 再怎么样,他不会认错自己的妻子。 周遭的氛围沉默着,死寂一般的安静。 霍聿深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继而说:“地方我替你找好了,离青城不算远,里锦城很远。若是依旧不想回家里,宋老那边我会一直挡着。” 他停顿一瞬,重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从这个角度看去,她形单影只的落寞直直的映入他眼底,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就像在看自己的过去,一度以为是放不下的过去,这不是到了这一步也很容易。 “以后的路就得看你自己愿意怎么走。” 话音落下,那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却久久在宋蕴知耳畔回荡,平静地甚至已经带着薄情的意味。 她忽而站起来两三步到他面前伸手抱紧他,声音里尽是哽咽,“承之,我没有生病,你别赶我离开。我……我不想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就算在你身边我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的,你别赶我走……” 宋蕴知一般不会向他说出这样的话,明知道回不去,明知道不可能,却还始终在想着或许他还会念着旧情…… 时隔多年,这旧情到底还有多重,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霍聿深眼里看到的,只是和她越来越远的距离,甚至还没意识到,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已经远得再也追不上。 宋蕴知把他抱的很紧,手指紧攥着他的衣服,已经害怕了再从他眼里看到拒绝和疏离,只用着这样固执的方式,一丝一毫不肯放松。 男人的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用了些力才将她的手拿开,眼角眉梢间染着几许怅然,他说:“蕴知,你以什么身份留在我身边?” 她看着空落落的手目光愣怔。 这是霍聿深第一次这么直接和她说这些话,她有什么合理的身份能留在他身边? 没有。 霍聿深已婚,只是他的妻子本该是她罢了。 宋蕴知愣怔着看向他,在他转身离开之前她彻底的情绪彻底陷入一种崩塌的状态,眼角有眼泪不停地簌簌滑落。 近乎歇斯底里的哽咽,“我不相信你彻底能把我忘了!承之,我不相信……你在怪我和我哥之间的关系,也怪五年前我们家给你下的绊子,也怪当初我没有立刻嫁给你,也怪我对你说谎,我知道你怪我……” 霍聿深背对着她,眉宇间却因为这些话微微蹙起。 还在乎吗? 他转过身,宋蕴知立刻抓着他的衣服泪眼朦胧,“我都解释给你听,好不好?” 。 时隔多年,霍聿深还在乎当年遗留下来那所谓的解释? 若是时间在早上一些,他或许是愿意听上一听,可到了现在,他没觉得还有什么必要。 霍聿深不着痕迹地将目光收回,全然已经将她的泪眼朦胧忽视,平淡的嗓音渐渐沉下来—— “蕴知,都已经过去了。” 他的语气太过于轻描淡写,宋蕴知的眼睛红的更厉害,她想伸手去攥他的衣袖,他却不着痕迹地侧身避开。 她摇头,唇瓣颤抖,不愿意相信这么薄情的话是从他这里听到的。 “承之,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这么快就能放下过去了,你认识温浅才多少时间,不可能的……”宋蕴知拼命地摇头,却不知到底是在说服她自己还是想要说服他。 是啊,怎么可能? 他认识温浅才多久时间? 宋蕴知的这一句质问在他脑海中不断重复,他认识温浅的时间,真的不算长。 或许,这也不是时间的原因。 只是很多的机缘巧合,只觉得有这样一个人出现在他身边,恰到时机的出现,从不在乎,到不讨厌,甚至现在觉得即使保持现状也不见得是件坏事情…… 霍聿深没在这时候和宋蕴知多说什么,只是在面对她的时候,还是做不到就仅仅是对待一个陌生人。 他伸手理了理她颊边的发丝,稍显粗粝的指腹顺着她的眉眼一点点往下移动,像是最后一次那样仔仔细细打量着她。 宋蕴知是宋蕴知,温浅是温浅。 她们两人不一样。 宋蕴知那些话全部堵在喉间,她一个字也没说的出来,就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愣愣的站在原地,看着他转身渐渐地一步步走出她的视线内。 好像这一来,就是彻底了断。 房门被重新关上那刻,宋蕴知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压抑不住的哭声透过门缝隙传到外面,落入霍聿深的耳中,他的脚步有停顿,却仅仅一瞬时间。 早在当年他们之间起了间隙开始,很多事情就已然回不去了。 就当很久之前,只是一些美好的回忆。 男人的放下很容易,可女人的放下,却是抽丝剥茧一般。 宋蕴知靠着墙缓缓跌坐在地上,眼前的景象是一片模糊,好似什么都看不到,模糊不清晰。 这些年里她做错了什么? 或许只错了一步,却是步步都错。 当年的她和霍聿深都太过自我了些,他恨宋家对他的算计,她不能接受莫名其妙多出来的那个孩子。就这么一直僵持着,似乎谁都在等着对方先来和好,却就这样一直拖着拖着,不复当年。 又或许是因为有足够的自信,能认为即使多年过去,还是非对方不可。 至少在温浅出现之前,宋蕴知从来没有过危机感。 她在等,等着什么时候那件事情能在他们两人心里化去,静等时间产生的效应。 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个温浅。 起初时,她甚至会沾沾自喜,他找了一个这样的女人留在身边,或许是和她有点关系。 那时的宋蕴知大概怎么也想不到,就这么短短时间以后,温浅会变成他的妻子。 更甚至,有一个她都不敢去想的过去…… 等宋蕴知追出房门时护工及时出来拉住她,她反抗着拼命挣扎,“你放手……” “宋小姐,先生已经走了。”护工见她这样子,也不忍心说太刺激的话,试图安抚着她的情绪。 宋蕴知把自己的手指攥得很紧很紧,指甲深深地陷入皮肉之中,而她却仿佛感受不到疼似的,只想跑出这幢别墅,是个困住她的囚牢。 她嘴里喃喃地自言自语,“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是这样,可事实又偏偏是这样。 …… 清姨没想到今天来的客人居然是霍聿深,他主动报了自己的姓名,语气虽然是一贯的平漠,却是谦和有礼。 “我知道你,你是浅浅的朋友。”清姨笑了笑,将他迎进门。 时间尚早,冬天上午的阳光晒在人身上驱散了连日来的湿冷。 霍聿深看了眼周遭的环境,地方不大,却留有一个很小的院子。这个季节没有别的花,仅有一树老梅枝干虬盘,有清淡的花香逸出,染着冰雪的寒冽的气息。 和之前她们居住的瑜苑一样,这屋子里有人爱花,怎么样都少不了这些点缀。 清姨以为陆芷会怕生人,却没想到在霍聿深坐下时,她反倒是主动放下手边的书,拿起冒着热气的砂壶往茶盏里添了些水。 霍聿深拿起其中一个茶盏,清淡道:“谢谢。” 陆芷仅仅是看了他一眼,再无别的言语。 清姨是害怕气氛尴尬,她走过来解释着说:“你别见怪,浅浅的妈妈就是这样,不是不搭理人,是这些年一直都这样……” 霍聿深微微点头示意应下,关于温浅的家里他也听她讲过一些,只是从来不曾有像今天这样的时候亲自来拜访。 清姨看了眼时间之后复又询问霍聿深,“来找浅浅的是不是?今天时间不太凑巧,这个时间点她一般是不会来的。要不,你和她联系一下?” “不用了,我在这坐坐就走,碰不上就下次吧。” 听了这话清姨的目光里带着些许的疑惑,但是究竟哪里觉得奇怪她倒是也说不上,毕竟先前她见过霍聿深,自然不会对他带有戒备。 清姨离开偏厅之后也不知自己这做法会不会是多此一举,还是和温浅联系了一次,电话很快就被接通。 温浅听到说霍聿深在她家这一消息,一时间也觉得有点不相信,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怎么最近做事情就这么无缘无故。 她问道:“他来我们家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就是找你吗?这位霍先生不是你朋友吗?” “是是是,”温浅连连应下,她看了眼时间,早上的时候看他那么一大早就出门,这就是他所谓的私事? 思忖之后,温浅打算还是回家一趟,忽而想起什么般,对着电话那头说:“清姨,家里有没有我大学之前的照片?要是有的话,你帮我收起来好不好?” “好,我来找找。”清姨也没问便答应下。 温浅在家里的照片也只有从那时候开始的,虽然只是几年时间人的相貌不会有太大的改变,但……这也说不准。 既然霍聿深都能找到那间福利院去,那还真不知道他会不会再发现什么…… 温浅就不明白,怎么从前段时间开始他那么执着于找寻那个叫霍如愿的女人,以前对于他来说难道不是避之不及? 现在她都已经开始不计较了,至于以前那些,就像荣竟何说的那样,能忘记就早些忘记的好,她以温浅的身份活着,就和霍如愿这三个字没什么联系。 温浅火速到家的时候霍聿深还没离开,她看着眼前的场景也不免觉得有些意外,此时霍聿深依旧和她母亲坐在偏厅里,很奇怪的相处模式。 没有交流,也不知道霍聿深怎么能有这么好的耐心在这里待着。 温浅拉住清姨走到一个角落里语气奇怪地问着:“他说什么没?” 清姨见她这神圣叨叨的态度反倒是乐了,半开玩笑地说着:“以前顾庭东也没少来我们家里,也没见你紧张成这样,是不是……” “是什么是!顾庭东和他不一样……”温浅立刻打断清姨的乱猜,但要是真的知道了霍聿深和她的关系,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才能合理一些。 谁让她自己做的好事,对自己家里人一瞒就是这么久。 这话没说错,他和顾庭东,真的不一样…… 但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当初哪里能想到这么多,自己都没想过会有什么以后,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说了。 “哎,我这是又说错话了,早就说过了以后家里不要提顾庭东这小子,不说他不说他。” 温浅倒也不是这个意思,本能的想要稍微解释一下,但这解释的话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到最后,她也仅仅低声道:“您也别怪顾庭东……算了,不提他。” 见此状况清姨也不再多说。 温浅在偏厅外面等了一会儿,看着时间差不多才见到霍聿深从里面出来,四目相对间,男人眼里却是带着几分讶异。 “怎么过来了?” 霍聿深说话时的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她却喃喃地说着:“霍先生,你在我家,怎么好意思问我怎么来了?这话不应该我问你?” 。 本来这已经这段时间的霍聿深就已经让她觉得非常奇怪,温浅明明知道这其实是一种很好的趋势,但就是不知怎么着,她不敢往太好的方面去想,是不敢,还是不愿意呢? 都有吧。 霍聿深看她这明显就是一副很匆忙来的模样,平淡的眉眼上依旧不见波澜,不疾不徐道:“正好顺路路过这边,所以就进来看看。” 听到这话温浅脸上倒是没什么,心里却是不停低估了两句。 骗谁呢? 什么叫顺路路过这边?这顺的也是真的够巧。 温浅上下看了他一眼,若无其事地问:“我家里有什么好看的,清姨不知道你是谁,我妈也不会和你说话,难不成是我家里的茶水还好喝一点?倒是我爸那边,他肯定愿意你多去那边走动走动。” 霍聿深挑了挑眉,本是想要解释什么,然而这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竟然在这一瞬间有种哑口无言的错觉,像是当面被拆穿了心事似的。 男人的面子厚,又是什么表情都不放在脸上,自然温浅也看不到他眼中的这一抹异样之色。 温浅见他不回答也就作罢,看了看时间之后这才问道:“还要在我家坐坐还是现在回去?我家里也没什么让你好看的。” 霍聿深跟着她走出去,两人并肩放慢步伐走了几步,他忽而才意味不明地问她:“你在乎的家人,都在这里?” 她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就说:“是啊,你也知道我很晚才重新回到我自己家人身边,关心我的,或者说和我关系好的就只剩下这些。” “嗯。”他随意地应了声,平静无波的嗓音之中听不出任何的起伏。 温浅走了两步路回过神来,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些什么,她回过头直视着他的平静深邃的眼睛,用着半是玩笑的语气说:“霍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要来见见家长?” 只是一句玩笑话,却在不经意间让他沉了脸。 原本他面上还没显露出什么表情,这会儿阴阴沉沉的像是谁得罪了他似的,不仅不理人,这脚下的步伐也是越走越快,很快只留给了她一个背影。 “什么脾气。” 温浅在原地顿住步伐,真是没见过这样的人!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性子,要他说上一句内心真实的想法也不见得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哪里会有这么顺路的事情,这一顺路还就顺到了她家里,什么地方不能去非得在她家里? 就是这性格太过于别扭,要听他说一句好话,难。 在离开之前,清姨把温浅拉到一旁低声询问,霍聿深已经率先上了车,清姨指着他的方向低声问温浅:“你老实和我说说,这人和你是什么关系呢?” 清姨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至少这点眼力劲儿还是得有,这两人之间的眉眼来去,明显不太对劲。 温浅则是在原地支支吾吾了半天不知道怎么说,要是再说谎,自己心里也有点过意不去。 但是…… 她纠结了会儿,只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嗯,要说什么关系……比和顾庭东要再稍微好一点。” 依旧没说清楚。 但是清姨听到这话眉眼间却露出了喜色,之前是觉得顾庭东那桩事情让她心里觉得膈应,毕竟她是知道温浅对顾庭东究竟有多在乎,现在看她能从那里面走出来,就已经是很难得了。 这样也好。 “那他……” “唉,您别问了,等等以后我再好好和您说。”清姨刚刚问出两个字就已经被温浅打断,实在是她自己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就应付应付先过去,这以后的事情还是得丢给霍聿深,怎么也不能一直都是她面对这些…… 也得换换人来。 “成,我不问就是了。” 温浅笑了笑,靠在清姨耳边低声说:“我想再过不久,我们就搬回瑜苑去吧。” “真的?”清姨眼中写满了不置信。 温浅点点头,虽然不敢百分之百确定时间,但是既然霍聿深当时已经答应了她,那应该就不会有太大的偏差。 嗯,是应该学着要相信他的。 霍聿深的车子远远地停在路边,他的目光时不时地落在远处的那还在交谈的两人身上,好几次都只是停留一瞬就又立刻转开,像是不怎么愿意看她,可偏偏又会控制不住去看。 也许是自己的耐心不够用了,又把原因归咎于他没有等人的习惯,以至于现在会有这样的不耐烦情绪。 好在温浅没有在那停留多久,她和清姨匆匆讲了几句话就回到他身边,她坐下侧眸看他时眼睛里面还有几分未曾褪去的轻快之色。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真真切切在他眼底掀起了波澜。 “去瑜苑吗?”温浅问。 “嗯。” 在这时候温浅心里又有些不确定,她问:“你真的要把瑜苑送给我?” “怎么?”男人的声线无起伏,只是有些奇怪的看着她。 温浅的身子向后靠舒服的倚着座椅,言语之间亦是明显的轻松,半开玩笑地说:“我就该和你立一个字据,万一你就说嘴上说说,别到时候就是让我空欢喜一场。” 他轻叱,“你倒是会想。” 温浅嘀嘀咕咕道:“你说话不算话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我怎么知道你究竟哪一句真哪一句假?” 他发动车子,缄默着没有回答她的话。 有时候温浅觉得她和霍聿深这两人或许是真的不太合适,这不是,经常两三句话不对就容易陷入尴尬的氛围,常常就这样把天给聊死了。 这是价值观的不合,还是性格不合? 但是偏偏,她和他就一直走到了现在,也没见到底是有多不合。 瑜苑还是她上次来之后离开的时候的模样,就是不再有封条,说要改建的地方现在也一次没动,全部都是按照原本的模样来。 温浅跟着他一块走进去,想起他曾经说的话不经意地问:“霍聿深,你说这老宅子里面既然出过事情,那到底还能不能住人?” 心里总觉得有些晦气。 之前住了这么多年没都一直安然无恙,哪知道搬走之后居然还出了那样一桩事情,这心里或多或少就是膈应得慌。 再想想先前霍聿深竟然说要将这边翻新做新房,也不知道他现在心里还是不是这个想法。 “没什么,你就当没发生过。”霍聿深要比她高上很多,以至于现在这个角度上他就是居高临下看着她,而他说话时候的语气太过于随意清淡,甚至让温浅都觉得那就是一件不存在的事情。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下去。 其实稍微有点脑子她也知道,一直提心吊胆这么久,生怕那不好的事情是和她家里有关,可等了这么久也等来确切的消息。想也知道,是有人压下了这些不让她知道而已。 能做到这些的,也只有霍聿深。 此刻的阳光明媚又清亮,在寒凉的冬日里能驱散人心底的寒意,温浅推开小楼内的木质大门,很久没人住过的地方扑面而来的却又都是她熟悉的气息。 也是,就像他说的,就当没发生过。 “你的房间在哪里?”霍聿深在屋子里转了转,看向她问。 “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温浅随手一指,反正她的房间里什么都没留下,早在当初搬走的时候就已经将整个屋子都撤空,她愿意带走的就都带走,不愿带走的比如有些照片,早就被她烧的一干二净。 就譬如曾经她和顾庭东的那些照片…… 即使后来知道了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她也不觉得后悔,那些回忆毕竟不太好,甚至会越想越觉得遗憾,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霍聿深抬腿就想往那间房间走去,她即使拉住他的手臂,“房间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有什么好看的?” “去看看。” “真没什么好看,算了。”温浅依旧拉着他,继而说:“你都把这里买下来这么长时间,按理来说该看的你都已经看过了啊,倒不如早点把这地方过户在我名下,省的会觉得夜长梦多。” 这明明是一句相当得寸进尺的话,可霍聿深听着心里却没有丝毫的不悦,他微挑眉,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眼角微微上扬起了继续弧度,目光在楼下的客厅里转了一圈,而后重新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算盘打这么准?”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点头,“你不会又出尔反尔?” “这倒不会。” “好,那就行。”温浅笑了笑,是明显松了一口的表情。 温浅一直以来对霍明妩就有些惧意,她沉吟了片刻,面露疑虑,“你姐一直想要瑜苑,你真的就这么给我了?” 这问题已经不知道是她第几次问他。 霍聿深压根就不愿意回答她这个问题。 温浅却不依不挠,跟在他身边一直追问着:“你倒是说说啊,到时候你姐问起来得怎么办,我觉得她对我意见一向是挺大的。” 霍聿深在她面前站定,眉宇间微微蹙起,手掌落在她肩膀上,睨着她的眼睛说:“温浅,霍明妩只是我姐,并不是你婆婆,你不用这么怕她。” 。 温浅对霍明妩心里一直都是有所忌惮,倘若以后真要和她生活在一起,也不知道自己这一道心理防线能不能过得去。 主要还是因为以前的事情,但再想,这也没什么好放不下的,自己想明白了就行。 温浅在临走之前还在问霍聿深:“你姐为什么这么想要瑜苑?” 霍聿深不记得自己是否有和她说过,微微挑眉也不想多解释,“我姐没那么难相处的。” 这自家人当然是帮着自家人说话,温浅悻悻地点了点头,心里不免嘀咕,好相处难相处这都看人。 霍聿深不着急走,径自在瑜苑偏厅内的客厅里坐下,温浅当然也不能催,自然地坐在他身侧。 从这里搬出去的时间也不算短,此时再坐在这儿,心里难免有些不一样的感情。 男人的目光不经意地在周围徘徊,而后又随意地问她:“你家里怎么找不到你的照片?” “什么?”温浅听他冷不丁这么一问,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只听得霍聿深的语气仍旧是轻轻淡淡,“在你那边的家里也没看到有你的照片,要不是早知道那是你家,没准也会怀疑。” 温浅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低垂下眼眸掩去那些不自然的神色,仅仅一瞬的时间,她又抬眸对着他微微笑。 “我不爱拍照,所以当然家里就没有。” 言罢,温浅心里稍稍有些紧张。 她不动声色看着霍聿深面上的神情,本来她家里的照片就已经吩咐清姨全部收起来,虽说也就只是这几年里面的,可谁知道霍聿深知道什么,万一呢…… 再说她回到自己家里的时间也不过就是这几年,就短短几年的时间,一个人的变化能有多大?最多也就是从打扮上的变化,万一什么时候霍聿深找到了当初‘霍如愿’的照片,只要这么一对比,没准就发现了。 温浅盯着霍聿深看了会儿,所幸的是男人脸上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情绪,就只是当做听听就过。 半晌,霍聿深从座位上起身,视线的余光再次透过窗子落像外面的花园,继而重新落回身侧的温浅身上。 “以前不提也罢,走吧。” 温浅听他这么说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等缓过这一阵劲来之后,她快速跟上霍聿深的步伐,看着他,用颇带质问的语气说:“霍聿深,你最近很明显有点不对劲。” 男人面露疑惑看着她,“嗯?” 温浅最烦的就是他这种明明什么都知道还装的这一幅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她也不忌讳,直言道:“你说说清楚,你去我家做什么?现在又带我来这里做什么?还有啊,之前你和我爸都说了什么,难不成你认识我这么久,现在才想着要打听我的身家背景?” 或许是一语成谶,就在温浅的质问中,几秒后,霍聿深慢慢地应了声…… “嗯。” 闻声,温浅脸上的神情却是变得更加不自然了,她就是随口一说…… 男人走出偏厅,她就在旁边跟着,四下里无人,自然也不用避讳什么。 温浅想了想,还是觉得哪里有些想不明白,她扯扯他的衣袖,“霍聿深,我没什么身家背景,你眼睛看到的就是所有。我有一个只生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母亲,还有个不爱理我的父亲,只是偶尔在某些事情上会摆出他父亲的架子。还有就是在我们家很多年的清姨,还有我舅舅,你看到的就是全部,都在这儿。” 她的言下之意是,霍聿深,你不用刻意去了解,也不用刻意去打听,你想知道什么,直接问就行。 只要他不问以前…… 霍聿深倒是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他也有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去了她家里,当然只要遇上他不愿意解释或者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的事情,那便是沉默。 他侧眸睨着她的眼睛,嗓音不轻不重,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温浅,我也说过,你的过去我不在乎。” 温浅愣了下,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 绕来绕去又到了远点。 什么叫不在乎? 他说的过去和她心里想的肯定不是一回事儿。 他想的,不就是她以前生过一个孩子的事情? 说是说不在乎,那为什么这样一次次提醒?温浅明知道这个男人别扭的性格在这,又无可奈何,她没办法解释。 她能这么直接跟他说,她以前生下的孩子就是小六? 也许是她在霍聿深身边太近,以至于他纵使花了很多时间精力去找那个霍如愿,也不可能会把这一丁点儿的念头放在温浅身上。 其实只要他有心,查查她的过去,就会发现那是一片空白。 就连高三那年糊里糊涂的休学,也完全没有一个正当的理由。 这几年来一直困扰温浅的一件事便是这,她以霍如愿的身份存在的曾经,被消失的干干净净,全部都是拜霍家人所赐。 她是事中人,才能将这丝丝线线捋顺。 也正是她在霍聿深身边太近,他是不可能往她身上去想什么。 是下意识地一种念头。 温浅没跟他再说什么,每次讲到这一个话题上,免不了的就是一阵尴尬。 就算是误会,那也就只能这样任由着误会了去,解释不通,也没办法解释。 直到在临走之前,看管瑜苑的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温浅看着霍聿深和那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她也没走上去,兀自站在原地。 那人离开,而后霍聿深慢慢向她走来,手里拿着的是一串钥匙扣。 “收着。”他声线平淡。 温浅接过来看了眼,是瑜苑里大大小小的房门钥匙,她数了数,一把都没少。 到了这时候她也不跟他客气,收起钥匙后又把手伸到他面前笑笑说:“除了钥匙没别的了?” 房子的产权。 霍聿深看着她这讨要东西的小动作,眼角眉梢间有几许忍俊不禁的颜色,下一瞬手掌覆在她手心上,用力拍下。 她吃痛,立刻收回手。 “你这人说话又不讲信用,不是说好的……” 他平淡地出声打断,“先放在我名下比较方便,有点事情没处理完。” 温浅收回手,讪讪道:“行,知道了。” 她掂了掂手里的钥匙,心想着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唇畔不经意地稍稍挽起,极浅极淡的一个弧度,不易察觉,却是真真实实存在。 “这屋子只要再收拾收拾,很快就可以住人。”霍聿深走出瑜苑时,对她这样说。 温浅想了想,心里也在犹豫要不要让母亲和清姨搬回来住,要是按照她原先的想法,只要从霍聿深手里把这里要回去,就直接换给舅舅,她们一家人就不在这座城市了。 现在她们好不容易习惯了一个新的地方,这样来回再折腾,会不会麻烦? 她摇摇头,道:“不急,等你说的那些事情过了再说吧。” 出过事情的房子多少心里会觉得膈应,警方一直没给确切的说法,温浅知道这里面有霍聿深的原因,就是心里一直不太过得去。 霍聿深没说什么,上车之后温浅顺手拿起他放在座椅上的外套,正准备往后座放,却听得一声轻响,她低头去找,不知是什么东西从他口袋里掉了出来。 半个手掌大的丝绒锦盒,就在她脚边一点点的位置。 伸长了手臂还是够不到,她索性解开安全带,弯下腰去找。 原先淡定坐在驾驶座的男人轻咳一声,嗓音有些微微沉下来,近乎呵斥道:“你坐好。” 温浅听到了,但也没管。 她一伸手就把那盒子抓回了手里。 虽然自己没拥有过,但又不是傻子会猜不到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温浅重新坐回椅子上,把玩着手里的小锦盒,也不打开,就好整以暇看着男人的英气锋锐的侧脸,饶有兴致地问:“你先说说,这东西是不是给我的。” 霍聿深没正脸看她,仅仅只有视线的余光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平日里做什么事情都是镇静自若的男人,此时此刻竟因为自己老婆的一句话而面露尴尬之色。 但想来,他因为温浅而做过的他觉得尴尬的事情,也不止这一件。 温浅见他半晌也出不来一个字,浅笑着追问:“不好说?要是这东西是送我的,我就打开看看。要是送给宋小姐的,就当时我自作多情,我立刻好好地给你放回去。” 她说话时声音不疾不徐,仿佛从他的表情里也能有五分确定,指尖摩挲着手里的盒子,静静等着。 “你打开。”好一会儿,男人喉间才逸出这么几个字来。 温浅看了眼手里的东西,心想要他说一句好话还真的这么难,这么不情不愿? 她轻笑,自顾自将盒子打开。 即使想到了,但看到里面这东西时,心里还是会觉得有些异样。 样式简单的女戒,只有戒指的圈身缝隙间点缀着一圈碎钻,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装饰,简约大方,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侧过脸问他,“霍聿深,这是许秘书挑的还是周衍正挑的?” 温浅下意识里就觉得霍聿深不可能亲自去做一些事情,就譬如选戒指这样的事情,所以脑海里第一想法就是要不是周衍正,要不是许秘书,反正不太可能会是他。 自然她心里怎么想,也就这么问出来。 只是这么一问出口,霍聿深的脸色变得有些沉。 他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是没间有稍稍的蹙起,仿佛对她的话有反驳的意思,但是不稀罕同她解释罢了,视线依旧盯着前方的路面。适逢碰到红灯,车速减下来,缓缓在路口停下。 一阵沉默。 温浅也不指望着能在他这得到什么,转过眸子重新看着自己手上的盒子,自言自语道:“你让我打开,我就姑且认为是给我的。” 温浅想伸手试试这戒指的大小是不是正好合她的手指,但当指尖摩挲到温凉的金属时,她又收了手。 既然是戒指,哪里有自己带上去的道理? 在等红灯的过程中,温浅的视线往身旁的男人身上偷偷瞄了眼,只见他神情自若,平静得找不出别样的情绪。 她咬咬牙,索性把盒子合上还给他。 霍聿深看着被丢到自己面前的东西,面露不解,问道:“怎么?” 总算是问出了第一句话。 温浅对上他平静深邃的眼睛,眼角带上浅浅的笑,有些假,却像是在掩饰些不自在。 “哪有像你送的这么随便,不对,还不是你送的,是从你口袋里掉出来被我捡到而已。要是我没看到这个,你打算怎么送给我?” …… 霍聿深睨了她一眼,竟然有些无言以对。 然温浅问完也觉得这话是不是很矫情,不怎么像是她问得出来的话…… 左右都是送,还能有怎么个送的法子? 红灯转绿,男人发动引擎。 自她问出那句话之后就陷入了一阵沉默之中,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霍聿深不会回答她的话一样。 而就在行驶出一段路之后,身边的男人破天荒地问:“你说说,想要我怎么送?” 这一问却是着实把温浅问了一愣。 有时候女人的无理取闹就只是一瞬之间的事情,要问为什么,或许真的找不到理由能解释。 这下开始轮到她支支吾吾不知道怎么回答。 男人一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那只锦盒,仿佛只要她开口,他就能做到怎么‘送’一样。 此刻的气氛明明相当好,可温浅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竟然出口便问…… “你以前怎么送东西给宋小姐的?” 很久很久的以后,温浅回想起来的时候才会发现,在当初的这时候,变得有些不正常的不仅仅是霍聿深一个人,也有她自己。 不是说一蹴而就的感情,而是她在努力并且认定的一件事情,在潜移默化之中就想要多了解,哪怕知道或许那会是过去式,也想占有。 自然这也只是后话。 而现在这个时候,温浅问出的话用一句最恰当的话来形容,那就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非得什么事情都要提上‘宋小姐’。 算算从刚刚到现在,她提了多少次? 偏偏霍聿深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他眉头也没皱一下,解释道:“我没送过她东西。” 不可能! 反正温浅不信。 她还记得当初他硬逼着剪掉她的头发那时候,不就是在透过她找别人的影子?也记得清清楚楚,当初她还因为和宋蕴知是同样的血型…… 算了,不能去想,越是去想心里便会越觉得膈应。 “行吧,你说没送过就没送过。霍聿深,我不知道你把宋小姐藏去哪了,你也不用解释你不在的这些夜晚都去做了什么。” 温浅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继而一字一顿说:“我顶着霍太太的身份一天,我就不做对不起你的事情,霍聿深,你呢?” 这是温浅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提起宋蕴知,包括他消失的那些夜里的去向,她不是没问过,只不过霍聿深从来不回答她。 既是如此,那不问就是。 就只要一个承诺。 倒也不能算是承诺,这不是,还是她自己先提起的。 只要是他的妻子,那就绝对不做对不起他的事情。 这话听着都觉着矫情得不像是她说出来的话,甚至要是放在以前,她或许还会不相信。 她等着霍聿深表态,等来的却依旧是一阵沉默。 半晌后,她听见他微微点了头,却不知是在对那句话做出肯定。 宋蕴知的存在是温浅心里的一根刺,大概这时的她还不曾有太大的感觉,只是将这些莫名其妙的情愫归结于,既然是婚姻那肯定容不下第三者。 好好过日子的权利谁都有,荣竟何的话说的一点也不错,既然小六是她儿子,她又想好好陪着那孩子,那条最便捷的路就在她面前,选了就是。 也只需要跨过自己心里的障碍,将他们这段看似荒谬的婚姻继续维持下去。 好好地维持。 霍聿深只是把温浅送回家,自己又折身离开。而对于那个戒指,他仍是半句话的解释也没,甚至在离开之前都没有打算给她。 依着温浅的性子,还能直接要不成? 当然不可能。 …… 霍明妩收到霍聿深的电话,起先时任谁都能看的出她脸上有淡淡的愉悦之色,身旁的人也见怪不怪,虽说霍大小姐平日里不近人情,但是对于这个弟弟,却总能让她和颜悦色的来对待。 只不过这刚还没说上两句话,气氛就变得不对劲…… 霍聿深只是说—— “姐,我打算把蕴知送回锦城,你愿意照顾她是你的事情,不要往我身边送就行。” ............................. 此时锦城的幕色已深,有些人生来强势,却总是会有软肋。饶是像霍明妩这般的人,也会有像现在这样无奈的时刻。 她带着隐怒单方面挂断电话,看吧,一物降一物,有些人还真的就是来讨债的! 霍太太住的小楼光线还未曾暗,这冷冰冰的一大家子里也只有这个地方还算是有点暖意。 霍太太看到大女儿摆着这样一幅脸色过来,大致上也能猜到是因为什么,她淡笑问:“承之又怎么气着你了?” “没有。”霍明妩低叱了声,即使这样说着,可脸上的情绪已经完全写明了。 霍太太见怪不怪,就见霍明妩已然自己坐下来,往红木茶几上的茶盏中添了些热水,她的眉眼生的英气,尤其是那一双凤眼不动声色之时总是带着些许凌厉。哪个女人不想安度一世收起所有的棱角活着,却总是会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你要是心里觉得不舒坦,怪我也成。” 寂静的氛围下,霍太太这样一句话打破了此时的死寂。 霍明妩脸色起变,手里的茶盏亦是立刻放下,“妈,您胡说什么!” 安静的客厅里只有两人坐着,实则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可这场戏既然已经演了这么多年,哪有说收就收的道理? “要怪也只能怪爸带了霍浔州进家门,千错万错都是他们的错。”霍明妩的声线渐渐变冷,提起这些人她甚至是带着些许的鄙夷。 霍太太沉默了片刻,她将眉眼间的那股子低沉散去,轻微叹道:“这也难怪承之不愿回家,瞧瞧,这屋子里早就过得没了人情味。他不小了,你不用再事事为他打算,他自己有想法。” “他有想法?他要是真有想法就不该这么任性!爸已经起了疑心,我真不知道承之脑子里到底再想什么。” 这么多年来大致也只有霍聿深能把她气成这样子。 自认为好好的东西送到他面前,他反而不领情,不领情就作罢,还偏生要反着来。 霍太太淡淡地笑,“你还在为他和蕴知那丫头的事情烦?算了,要是能成哪里还能耽搁这么多年,找个简简单单的女人过日子也挺好。” “妈,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忘记了?这叫什么事,我怎么都想不到……” 霍太太打断她的话:“你想不到,别人怎么又想得到?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若是再见到就自在点,至少你是霍家人。” 该留的姿态依旧得留着。 霍明妩没法反驳母亲的话,但自己这么些年的闷气却也无从发泄。 在她看来宋蕴知一直都是最适合承之的人,再退上一万步来说,即使不是宋蕴知,也绝对不能是温浅。 “不行,我不能由着他乱来。”她喃喃自语。 霍太太摇摇头,“真不放心就去趟青城吧,顺便把小六带回去。这小子还没几天,就嚷着想要回去,就让他回去吧。” 霍明妩听了后微锁起眉,“我不信那个女人能好好对小六。” “你啊,就是太在乎他们两个,好坏他们自己分不清?”霍太太嗔道。 霍聿深既然做好准备要将一人送走,便不会再有犹豫。 他不是个太会计较得失的人,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薄情。 早在当年就已经错过了,何必这么多年还相互牵连着。 宋蕴知离开那天,送她走的是周衍正。 就隔了一个夜晚,她不曾想,他竟然已经这么迫不及待的不愿看到她。 周衍正在别墅外等了很久,直到过去很长时间,他才耐着性子走到二楼轻敲那间房门。 周衍正在霍家的年数很长,自然是个熟面孔,他也记得以前谁都觉得宋家的这位小姐和霍聿深定然是一对,从小是一起长大,又是门当户对…… 这也没办法,谁让造化弄人呢。 “蕴知小姐,走吧。”周衍正礼貌地说着,目光在她明显疲惫憔悴的脸上掠过,神色如常。 “我要见他。” 周衍正意味过来,依旧是不动声色地说着:“锦城那边先生已经做好了打点,不会惊动宋老的。” 然而宋蕴知不为所动,僵持着仍然是那一句话:“我要见他,见不到他我不走……” 她不懂,怎么一夕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似的。 明明不该是这样。 周衍正沉默了一瞬,随后道:“送您离开是先生的意思……” 然而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女人就迅速退回房间里,脚步踉跄着冲向阳台的方向,不管不顾地爬上花圃外的栏杆上,身子危险的往后倾。 周衍正眸色大变,“蕴知小姐,危险!” “我说了要见他,见不到承之我绝对不走!”女人的嗓音沙沙哑哑,眼睑下方的黛青色也说明了彻夜的难眠,就连一双眼眸之中也早就没了神韵。 是满目的恍惚和苍白。 好似一夕之间,什么都变了似的。 “好,我给先生打电话,您先过来。”周衍正一边提心吊胆着好言相劝,一边快速打电话给霍聿深。 此刻的状况显然不是他能招架的了。 “霍先生……”当电话接通的那一瞬,周衍正脱口而出对着手机那头喊,然而下一瞬,却立刻收了声。 只因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是……温浅。 温浅在为自己又误接了霍聿深的电话而道歉,“不好意思,我让他去听电话。” “好。”周衍正只道了一个字,神情紧紧绷着。 温浅现在进霍聿深的书房也不带敲门,她直接走进去把手机递到他面前,道:“找你的,我误接了,不过没事我也没听到什么。” 霍聿深在家里的时候整个人就显得散漫了些,他看了眼通话记录,见是周衍正,眉宇间微微有蹙起,却也没着急着立刻回复。 只是不动神色道:“你接了也没关系。” 温浅看了他两眼,随口玩笑着说:“那可不行,万一到时候牵连无辜。” 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发生过。 言罢,温浅就转身出去,自然没见着身后的男人神色渐渐沉下来。 温浅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没多久,霍聿深便从书房里出来,出门之前甚至只用‘有事’两个字交待过去。 她心里起疑,却没办法真正问什么。 在霍聿深身边这么长时间她也知道,他不想说的事情,她问了也没用,还知道这样交待一声已经算很不错。 温浅看着他的车子从驶出别墅,摇摇头,压下心里那些异样的情愫。 有些人有些事,并不是她能干涉的了。 温浅不傻,她纵然不问,可在霍聿深脸上看到的这种神情,大致上也能猜得出来又是因为什么事情他才出去。 能让他这么着急,可能除了宋蕴知,她也想不到还有谁。 谁都有过去,更何况还是她不曾参与的过去,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她都没什么资格去计较。 就像她不可能忘记顾庭东是一样的。 温浅自嘲着笑了笑,好端端的,怎么就又想起了不该想起的人? …… 当周衍正看到霍聿深时候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刚想出口解释,就被匆匆而来的男人做了个手势制止。 “人呢?”男人的语气平淡,微锁起眉宇间预示着他的不悦。 “霍先生,对不起。本来按照您的吩咐今天就要送蕴知小姐离开,结果现在还要来麻烦你……” 霍聿深缄默着没做声,脚下的步子未曾放慢速度。 二楼的那间房门上了锁,里面两个护工在看着这位宋小姐,直到房门被人打开,那两人才如释重负般。 “出去吧。”周衍正对着那两名护工吩咐道。 “好的。” 得到能够出去的命令,求之不得。 包括周衍正在内的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间房间,只留下宋蕴知和霍聿深两人。 宋蕴知做过的最冲动的一件事情应该就是现在,而此刻她保持着大家出身应有的气度与姿态,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也不争辩,看着男人情绪不辨的眸底,她不由得攥紧了手心。 偌大的房间里安静到一片死寂。 男人的眸色很沉,他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睨着她。打量着这个认识了很多年的一个人,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似乎有很长时间他不曾像这样仔仔细细打量过她。 “蕴知,你要说什么?” 这平淡的男嗓打破了此时的死寂。 此时宋蕴知才像是有勇气抬眼看他,听着像是与往常一样的语气,只是她在这薄凉的声音里听出了疏离。 她微抿着唇,抓住男人的手掌,一双漂亮的眼眸里尽是恍惚。 “我不走。” 宋蕴知一向是个骄傲的人,但再怎么样,她只是个女人,这已然是最后一次机会,她迫切地想要抓住。 “我们已经说好了。”霍聿深不为所动,他移开视线,无视她眼里的泫然,收回自己的手。 周遭的空气好似就因为他这一句话而凝结。 就连他看着她的眼睛里,那眸光也逐渐一寸寸变冷,失了原有的温度,只剩下索然无味的疏离。 一秒,两秒,三秒…… 时针安静地走了一圈,宋蕴知抬手擦去眼角滑下的眼泪,越是到了崩溃的地步反而变得越发的平静。 她问—— “承之,你介意五年前的事情是吗?你也知道我哥对我有龌龊的念头,五年前你怪我没第一时间站在你身边,反而在那件事情之后应了我家里的要求和霍浔州在一起,我有苦衷的……” 宋蕴知的声音不大,就算是质问,也是轻轻柔柔,在这不经意之间,又说起了五年前的事…… “过去的事情再拿出来说,没意思。”霍聿深微蹙起眉,本能的不想听到有关五年前的这一段过去。 “我知道你介意!承之,你不要骗我,怎么会不介意!我没法选择自己的出身,我姓宋,就必须要维护宋家的名声,我哥做了再怎么不好的事情,那他也是我哥哥。” 宋蕴知深吸一口气,继而又说:“至于霍浔州,承之……” 霍聿深听着她接下去说的那些话,有那么一瞬间他只觉得荒谬可笑。 飘窗敞开着,还只是中午时分,窗外的天色便阴阴沉沉,冬日里寒冽的风将窗纱吹得卷起,房间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下去,沁着冰雪的凉。 可即使再冷,也不如男人那凉透的眸底。 荒谬? 听着荒谬,可他好像又没办法全盘否认,这些年里他所疑惑不解的,好似一下子得到了答案。 宋蕴知看着男人越来越沉的脸色,她小跑到他身后想要抱住他,不过是刚触碰到他的衣料,就被他挥开。 霍聿深一贯平静深邃的眼底,此时藏着山雨欲来,猩红,寒冽…… 宋蕴知一下子愣怔住,不知从何开口,进退不得。 她抿了抿干涩的唇,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哽咽,她哭着说道:“这是当初我在爷爷房间里听到的,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那时候你没有给我不顾一切的勇气站在你身边,我不敢去赌,真的不敢。我一点也不喜欢霍浔州,我以为这些年,我扛着家里的压力没有和他继续下去,以为你会懂……” 以为男未婚女未嫁,只要时间就可以将过去的那些事情冲刷干净,那些芥蒂会慢慢散去。 然而,也正是这样,才越走越远。 当年,当年…… 宋蕴知看着他冷冽依旧的面容,自嘲地笑着,“承之,很早之前我就和我家里人说过,以后一定要风光嫁进霍家,从来没变过,从来没有。” “你说清楚。”男人睨着她的脸,声线冷到极致,平静到极致。 有不甘,有质疑,有不信。 当年,当年…… 这两个字眼往往都带着怅然,每每回忆起当初,大概活在当年之时永远都不会想到以后会走到这种境地。 霍家和宋家两家一向交好,锦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只是这样的人家明面上风光,但多多少少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 当年的宋蕴知喜欢霍聿深,是单纯的喜欢,单纯地想一辈子在一起,从小就想。 她是个矜持的人,但所有的不矜持,都给了这一个男人。 只是在这样的背景下…… 又哪来纯粹的爱情呢? 宋蕴知还清楚记得那年心怀忐忑着站在老爷子的书房前,想为自己的幸福再争取,即使那时候霍聿深和她正因为那件事情而僵持着,她了解他的心高气傲,也了解他眼里容不得沙的性格,这主动来缓解事情的只能是她。 那天老爷子的书房门未曾关上,也就让她听到了爷爷和父亲的谈话,一时之间她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愣愣的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直到管家出现惊地她摔了手里的茶盏,惊动了里面正在谈话的两人。 老爷子意味深长的地看了她一眼,遣散了管家和其他人,将她叫进书房里。 宋老是一家之主,即使她父亲在他面前,也依旧是说不上话。 她收紧手指攥紧着衣角,不敢提前说话。 直至,她听到老爷子平静地问:“蕴知,还觉得你哥做错了吗?” 那时的她正在气头上,心里的那股子怨气纵是在长辈面前也掩盖不住。 “怎么不错?他凭什么借我的手给承之……现在承之就恨我一个人!我们两家人谁不知道承之应该和我在一起!” 若是没出那一档子的意外,霍聿深进的房间里,床上躺着的是她妹妹,也就是宋家的三小姐。 只是她那位妹妹的存在感太低,是在她五岁之时父亲带回来的私生女,从来不会有人去惦记着。 哪知老爷子敲打着青花茶盏,缓缓道:“霍家那小子,只配得上你妹妹,都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身份,两人正好。” “你胡说!” 在宋蕴知的印象里,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对老爷子用这样的态度说话,若是放在以往,她定然不敢。 长辈说话她插不上嘴,可越是听着,心便越来越往下沉。 脑海里反复不断地盘旋着那个念头,霍承之并非霍家人,即使瞒着再好,这层窗户纸也经不起推敲。 她也曾质问老爷子,怎么霍家都不知道的事情,他知道呢? 反正她不会相信,也不可能就因为这样的片面之词就放弃,绝对不可能! 而之后的日子,宋蕴知被软禁起来,几乎与外界隔绝,没收了一切的通讯工具。她无法消化脑海中一直闪现的那个讯息,甚至想听听霍聿深的声音也成了一种奢侈。 她庆幸着这中间出了差错,没能让她妹妹和承之在一起,倘若是那样,那定然被两家的长辈逼着成婚。 她庆幸着出现在承之房间里的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女孩子。 那可怜的女孩子没身份没地位,是一个普通到谁都不会去记住的人,她听说了,只是霍家老宅里管家收养的一个孙女,为了主家人的名声,这事情也不可能被闹大。 霍家人不会去在意,她更不愿意去看那到底是谁,只是嫉妒,并且夹杂着一丝丝的恨。 那时候宋蕴知相尽所有办法和家里对抗,可没有用。 老爷子只和她说一句话—— ‘蕴知,只要你姓着宋,就不该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恋爱到婚姻,而是两个家族之间的屹立不倒。 她被软禁了多久,就想了霍承之多久。 从一开始想着,一旦有机会,她一定要和他解释清楚。那是她哥哥和家里人的意思,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她也在想着,他若是听到她的解释,定然会原谅她。 也想着,她以后还是要嫁给他,毕竟念着想着这么多年,这么多年的感情不可能说放就放。 她也在想,被软禁的这些时日,他是不是也在想着找她呢? 也曾安慰着自己,不过就是在这件事情上起了隔阂,以后一定会过去的。 她不管霍承之究竟是什么身份,总之她认定了就是了。 霍承之是个心高气傲的人,最接受不了的便是别人的背叛和利用,谁都想好了以后,却偏偏忽略了在年轻气盛之时,往往会做出一些让人后悔的事情。 一个在等着其他人先服软,一个又是无止境的漫长等待。 就这样僵持着,两人之间的这一层隔阂,渐渐地越来越大。 宋蕴知被整整软禁了近一个月,每天除了来送饭的佣人之外,她见不到任何人。 整天在想着,承之什么时候能来宋家看看她,她有很多话想要对他说…… 然,没有。 一次都不曾有。 直到那一天,宋老令人打开她的房间门,坐在她面前依旧是慈祥长辈的姿态,他问:“想清楚了吗?蕴知啊,这就是你说要嫁的男人,就因为这样的事情,他一次都没来找过你。看样子,也并没有把你怎么当回事。” 那时候的宋蕴知几乎是哭着喊着说…… “都是因为你和哥哥,承之怎么不是霍伯伯的儿子?就是因为你们,他才不愿意来找我!” 承之最讨厌被人利用,他也最恨被人欺骗,如果没这件事情,她和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会的! 后来,老爷子摇摇头走出房间。 再后来,她父亲来了,对她说了些硬话。之后母亲又来,劝说她不要逆着老爷子的意思来,毕竟在这家里还是老爷子做主。 再来,进她房间的是哥哥。 整整一个月,被软禁的整一个月,慢慢地把她的希冀一点点消磨光。 好好的一个有生气有灵气的女孩子,硬生生变成了家族利益的傀儡。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那天宋蕴知跑进老爷子的书房里,说:“我和霍家二哥试试吧。” 老爷子摘下老花眼镜,脸上带着笑容道:“也好。” 也没人知道,她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家究竟是因为什么。 她想要快些嫁人,快些离开这个家,越快越好。 不会有人去关心到底是谁说的话起了作用,只会在乎这最终的结果罢了。 只有管家无意之间能看得出来,小姐在刻意避着少爷,近乎是本能的躲避抗拒,不像是一对兄妹应该有的相处模式。 说不好是什么原因。 宋蕴知记得和霍浔州第一次面对面的时候,这个男人要比霍承之大一些,身上继承了霍家人的狠和冷。 纵使外表上看上去是个斯斯文文的儒雅公子,可她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霍浔州和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宋小姐,我并非你的良人。” 那时的宋蕴知眼里都是疲惫和落寞,她讪讪地应道:“我知道。” 谁都知道,互相不是良人。 可又心知肚明,或许他们两人撮合在一起,对谁都是最好的。 她想借此看看承之到底还在不在乎她,也想借着这件事情逃离她那个家,这个念头十分强烈,就好似那家里住这个魔鬼…… 不想回去,不能回去,绝对! 霍浔州说:“那就试试吧,不管是谁,都一样。” 不管是谁,都一样。 她愣住,大抵上不是心里在乎的那个人,不管是谁都是一样罢了。 之后宋蕴知出入霍家就变得很频繁,可无一例外,她没有哪一次能看到承之。 不管她心里怎么念着,怎么想着,好像那人就是在和她作对似的,故意不见她。 这个家说小不小,可再怎么样也就是这样一点点的地方,然而纵使再小的地方,有心避开,那便是隔着万水千山的距离。 霍家大姐也从一开始对她的热情变得冷眼相对,在霍家遇见时除非必要的交流,否则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有那么一次,宋蕴知鼓起勇气去问霍明妩:“大姐,您知道承之去哪了吗?” 哪知道曾经一向对她和善的霍明妩冷冷说道:“承之用不着你惦记,既然决定和霍二少在一起,那就好好在一起。左右到时候你们成婚的时候,承之一定会回来的。” “大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宋蕴知急了,她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霍明妩大了她很多岁数,又是常年打理霍家的家业,这说起话来总是轻描淡写地把话说的戳人心。 “好了,承之怎么样你不用多问,以后若是成了,承之还得称呼你一声二嫂。” 言罢,霍明妩神情漠然的离开。 忽而间,宋蕴知站在原地有种心里憋着一口浊气的感觉,吐不得,纳不得。 那时候宋蕴知并不懂霍明妩在焦急什么,很久之后的后来,她回忆起那段时日,心里便透亮了。 谁都知道霍明妩把霍承之看得最重,她也害怕宋家看上的女婿是霍浔州,这样一来以后的宋家只会偏帮着那上位的私生子。 然而这僵局,在不久之后被打破…… 是青城那边传来的消息,惊动了整个霍家。 是一份羊水刺穿做出来的亲子鉴定,远在云城的那个女孩子,肚子里面怀有霍家的种。 这是一张王牌,绝地反击的一手好牌。 大致是孽造的多,以至于人丁单薄。这样的人家只看中是不是自己家的种,不用去管生下那孩子的人是谁,只要到时候孩子姓霍就成。 这一消息把宋蕴知击溃了。 纵使人算的再精明,也算过不天。 怎么会这样呢? 她甚至在想,仅仅一次而已,怎么那个女人就会怀上承之的孩子? 怎么偏偏就会有这种巧合! 宋蕴知不相信,或者是说她根本不敢去相信,没想到自己僵持的这么久,等来的是这样的结果…… 她想过要去青城见一面那个女孩子,可她的骄傲根本不允许。 一个这么普通的人,怎么可以有承之的孩子?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没几个月,她不见霍浔州,谁也不见。 只把自己关起来,也不愿意回家…… 后来,霍明妩抱着那个孩子回了霍家。她远远地看着,好像除了她和霍浔州之外,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只是到底是不是发自内心,这便不得而知。 要数霍明妩和霍夫人最为开心,老爷子当场就承认了这个孩子霍家嫡孙的身份。 也就是那一天,宋蕴知再一次见到了霍承之。 她只是远远地看着,不要说有交流,甚至连一个眼神他都吝啬于给她。 人算不过天,太年轻的时候还有那份该死的骄傲,这一错,便是一直错了下来。 之后,宋蕴知和霍浔州说了结束,她不顾家里人的反对离开了这座城市,只想找个地方冷静些时日。 一走经年。 所有关于霍承之的消息,她都只能从别人的嘴里听到,譬如他又有了些什么作为,譬如哪天他又回了霍家…… 譬如,他不喜欢他那个儿子,每次回家都只是匆匆一眼,从来不会把这孩子带在身边。 又譬如,他至今身边都不曾有女人。 这一年年过去,宋蕴知听到的都是这样的消息。 她以为,仅仅是她以为,男未婚,女未嫁,那些芥蒂只要时间就能完全冲刷得了。 只要给彼此时间。 沉淀下来的这几年里,宋蕴知自己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都怪当年不成熟,都怪当年的骄傲,还有那该死的自尊。倘若当初她反抗到底,是不是霍明妩就不会把那孩子带回霍家,那她和霍承之之间就任有机会? 从来都没有一蹴而就的错,都是人慢慢地走出来。 这一步错,便导致了步步错。 直至到了如今这年纪,有理性的头脑去考虑,可就像是隔了些什么,再难回头。 从朋友那里听说,这些年里他一直在青城,她鼓起勇气回来。 还是当年的人,只是变得稳重,不会再轻易露出情绪。 而最重要的,是他身边的女人。 是什么让她决定鼓起勇气回来呢?不过还是从朋友口中听说,至今为止他依旧是单身一人。 一个成功男人身边传不出半点绯色消息,在这个圈子里这都不算正常,自然而然的,她会以为,那是在等她。 初见温浅时,宋蕴知心里波澜四起,然而她面上却需要保持着大家闺秀的风度,要笑着说一声……好久不见。 果真是好久不见。 她想像个老友一样问,承之,不给我介绍介绍吗? 故作潇洒的姿态,心里却像刀割一般。 或许温浅一直低着头没怎么看她,可她的目光却是时不时从温浅身上划过。 女人的嫉妒很可怕,她将温浅从上到下都打量过,穿着漂亮的礼服,精致玉致的五官,也留着和她一样的短发…… 那瞬间,宋蕴知仿佛释然了。 也不知是她的自我安慰还是怎么,她想着,这个女人从很多方面都和她很像。 也就是说,这么多年下来,他即使是找女人,找的还是这么一个和她有几分相像的人。 可是承之,我就站在你面前,我们明明可以重头来过。 各自都是骄傲的人,她放下骄傲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和他示弱,而换来的也只是他的冷言冷语。 他说,蕴知,你嫁给我二哥,那也是嫁进霍家。 说来说去,还是因为当年。 …… 楼下传来玻璃瓶子被砸碎在地上的声音,宋蕴知回过神,思绪从很久之前回归。 她泪流满面看着楼下的男人,看着他疯了般一瓶瓶砸碎酒柜中的酒,她只是在楼梯口就闻到了那各种酒液混合在一起的醇厚酒香。 她说的那些话,怕是伤了他。 当年在爷爷的书房外听到了什么,她便一五一十的告诉了他,只是想和他解释清楚当年为什么会那样,她不想因为这个误会让他恨她这么多年。 她想着,只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 解释清楚之后,他们就又能恢复成以前那样…… 就能将这么多年的嫌隙统统抹去。 她不在乎他还有个儿子,只要他原谅她,就还是能和好如初,一定能的…… 宋蕴知好像从未清醒过,可她也一点不愿清醒。一直抱着这样的念头,只要承之知道当年的事情,就一定会原谅她,这么多年只是各自误会了,也只是各自走错了路,一旦说清楚就好。 她还是当年的蕴知,他还是当年想要娶她的承之。 什么霍如愿,什么温浅,那都是因为她和承之吵了架才趁虚而入的女人! 宋蕴知是疯了,而且疯得彻底。 高脚酒杯被捏碎,男人狠狠地将面前的红酒瓶再次砸向地上,玻璃碎裂的声音在死寂一般的的客厅里响得震耳欲聋…… 宋蕴知看着男人手上被玻璃划出的伤口在渗着血,她跑上前去想握住他的手,却一下被他狠狠甩开。 “承之,你别这样……” 她愣怔着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霍聿深看着她的时候微微眯起眼,敛尽眸中所有的情愫,忽而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他有些不认识了。 五年,变得太彻底。 “你那时候就知道了?”男人喉间沙哑,半晌问了这么一句话。 宋蕴知凝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微微点头。 很多时候她只能无条件相信自己家里人,即使当初的她不相信,可后来的种种事情,让她害怕了那样一个错综复杂的霍家。 反而到了现在,她不怕了。 一无所有的人,还怕什么? 唯一想要抓住的,也不过是一个霍承之而已。 宋蕴知是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她自然也知道当他一反常态的冷静时,那便是山雨欲来的前兆。 “你别这样……”她哽咽着,上前用纸巾按住他手掌上面的伤痕,血迹瞬间渗透纸巾,那殷红的血色映入她的眼里,眼前的雾气不断加重。 霍聿深这次没有推开她,亦是低头看着自己这只右手掌,在虎口之处那道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还是那五年前发生的事情…… 这么些年他心里是有怨气的,倘若不是太过于心高气傲,也不会这么多年丝毫不问。 然而那些的他以为,仅仅只是片面。 隐藏其中的真相,往往就是这么丑陋。 宋蕴知害怕他此刻的冷静,只能紧紧抱着他,一丝一毫也不愿意松手。 她声音里带着哭腔,死死抓着他的衣衫,解释着说:“承之,我没告诉别人,谁都没有!我不喜欢霍浔州,一点也不,我们可以重头来过啊,不要赶我走……” 她一遍遍求他,不要赶她走…… 不想回到锦城那个像地狱一样的地方,有太多的阴影,不想,不愿。 最后,霍聿深直到离开之前,依旧只字未言。 宋蕴知看着这满地狼藉,她不安地跟在他身后,想要问他些什么,可话在嘴边徘徊了很久,也是依旧一个字也没问得出来。 周衍正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天翻地覆一样的事情,他见这两人走出来,遂上前低声问霍聿深:“先生,宋小姐怎么……” 本来事情是他办的不周到,自然现在问话的时候得提心吊胆着。 不仅仅是周衍正,宋蕴知也是一样。 宋蕴知垂在身侧的手攥紧着,紧张的情绪全部写在脸上。 她在等着他的回答。 孤注一掷之后,她不知道这结果是否依旧不会有半点改变。 时间好似静默下来,一秒,两秒…… 须臾后,男人微微眯着眸子看向她,继而声线平静道:“衍正,找人把房子里收拾干净。” 说话时候,他的眼睛是看着宋蕴知,这话却是对周衍正说。 周衍正有些意外,但意外归意外,他也只能立刻应道:“好的,我这就去。” 言罢,霍聿深转身大步离开。 周衍正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抬眼看着宋蕴知,就见她早已满面的泪痕。 虽然霍聿深没直说,可这话已经代表了,他默认宋蕴知留在这里。 这氛围沉闷得太奇怪了些。 怎么好像在这须臾之间,什么都变了呢? 宋蕴知对着霍聿深的背影默默地在心里说着,承之,你还是承之。 还是他,纵使这么多年有误会有隔阂,总归还是他。 …… 周衍正上车之后发现司机迟迟未动,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坐在后座的男人,若说刚刚在别墅里的感觉是尴尬,现在在这狭窄的车子里,就是沉闷压抑。 霍先生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常常给人这样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没人知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同样的,也没有人敢问。 周衍正给司机使了个眼色,然而司机也回了他一个不明所以的眼神。 僵持了一会儿后,周衍正轻咳了声,壮着胆子打破此刻的死寂。 “霍先生,我们现在去哪里?公司还是送您回家?” 霍聿深没回应,就像完全没听到似的。 周衍正也不敢催,就任由着此刻尴尬的氛围僵持。 这沉默的时间久了些,久到周衍正差点沉不住气要问第二遍时,只听得霍先生平静淡漠的声音响起:“去萧景川那。” “好的。” …… 天色渐渐晚了,萧景川来回在吧台前走了好几个徘徊,最终还是在男人对面坐下来。 “我记得你前阵子都快变成居家好男人了。” 一句随意地打趣话,霍聿深没理,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自顾自将面前的酒杯里倒满。 酒精这个东西不是好东西,容易麻痹主宰人的神经思绪,他很少碰,却不是不碰。 好,他既然不说,那也问不出什么来。 萧景川看着他面前杯子空的次数越来越多,这才将酒瓶往边上推,正色问:“你和我说说,出了什么事?” 霍聿深的眸色很沉,但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好像只是单纯地来这里喝酒,除此之外没别的事情。 “没事。” “没事?”萧景川反问。 “嗯。” “那行,喝吧。”萧景川见他这样子也没再说什么,反而又从酒柜里取了两支放在他面前,言下之意想喝多少喝多少,他不管。 喝酒这件事情很讲究,分心情,分场合。 这心里装着事情,再醇厚的酒液入喉也都是发涩发苦。 半醉不醉的状态也是最难受,最容易胡思乱想,可偏偏思绪又不是完全不清晰。 放在一旁的手机忽而振动,在大理石吧台面上声音很清晰。 萧景川看了来电显示,是温浅。 然而霍聿深没接,他看了眼,又将视线移开。 或许是周遭的氛围太过于安静,手机振动的声响一个接一个响起,每隔上一会儿便有电话进来。 无一例外的,都是温浅。 直到连萧景川都看不下去,轻咳了声,把手机递到他面前去,手指敲打着大理石面,道:“你老婆的电话。” 这时霍聿深的眉头才有些许波澜,然而他却是接过手机按下了关机键。 这会儿萧景川的眼神倒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难不成这是和温浅吵了架? 不是没这个可能,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温浅还能主动不厌其烦打电话过来。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到温浅和霍聿深在一块时,两人还是各自谁都不在乎谁的样子。 也不尽然,相处是花了时间的,谁也不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承之,你到底想什么?” 霍聿深照样没说话,一口将高脚杯里的酒饮尽。 他的视线移到已经关机的手机上,回想了下她一共打来多少个电话? 五个? 他记得温浅不是这样有耐心的人。 她会和他说什么?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叫他总是连名带姓,一口一个霍聿深。 他身边的人,不熟的便称呼他霍先生,相熟的亲人好友都叫他‘承之’。大致上在他身边最近的人里面,只有温浅是叫的最特殊的一个。 有次她曾无意间说起他的字,颇有微词,也不知他们霍家是故作书香门第还是怎么,这年头还会取个表字…… 后来她又说,霍承之那是别人对他的称呼,她只认识霍聿深,当然也只这么喊。 思及此,男人冷峻的面容上似有浅淡的笑容划过,霍承之,霍聿深,左右都只是他。 只不过一个是带着复杂背景的霍家人,一个就是个在青城拥有一席之地的商人。 他是家人口中的承之,也是温浅的霍聿深。 有那么片刻,很想听听温浅的声音…… 最后一次打电话过去,提示音变成了对方已关机…… 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去,阴沉的天幕怕是又要下雨的样子。温浅抬头看了眼壁钟,心想着这个点他都不回来,又做什么? 温浅也来了些脾气,把手机丢在一旁。 她也不是非要给他打电话询问,只不过是觉得既然已经决定好好过下去,那就该把这日子过得像是夫妻的样子。 倘若还是像以前那样各过各的日子,这也不像话。 温浅给自己找了个借口,也或许是因为小六不在家,以至于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里面也只有霍聿深能和她说说话。 嗯,只是这样。 想起小六,温浅脸上就不自觉的出现了淡淡的笑容,也没有主动问那孩子大概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毕竟锦城霍家的那些人是他亲人。而她在小六眼里啊,就不过是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姐姐’罢了。 温浅微微叹息了声,一方面心里有些不甘,一方面又觉得自己何其幸运。 毕竟小六是她的亲生儿子,至少她还能和他一起生活,即使那孩子一直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也无关紧要。 这样也好。 尤其是在这思绪放空的时候,这份念想便越来越深。 想着小六,想着以后的日子,想很多很多。 也或许在她所幻想的以后里面,有霍聿深…… 接到萧景川的电话时温浅刚刚洗好澡,她看了眼时间,十点。 本来心里就莫名的憋着一口气,刚才在洗澡之时她还想着霍聿深不回来就不回来,反正他的事情她一向都干涉不了,想怎样怎样,由他去。 然而当接通这电话时,温浅主动脱口而出问道:“萧先生,这么晚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萧景川倒也直接,“你下来一趟。” “好。” 温浅什么也没问,批了件衣服就下楼。 果真下雨了,一出来就感觉到了冰凉的雨滴打在面上的刺痛,今年这个冬天仿佛格外的漫长,也不知到底何时能过去。 雕花铁门外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在路灯映衬的树影下,若是不注意看还真的会忽略了去。 萧景川看到温浅出来,闪了闪车灯。 温浅走过来,还没等她问话,萧景川下车把后座车门打开。 “行了,人给你送回来了。你一个人可以吗,要我帮忙说一声。”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子酒气,温浅皱了皱眉。 温浅见过霍聿深喝醉的样子,和别人还不太一样,也没有像别人那样的撒酒疯,就是安静地坐着,听到声响还主动掀开眼皮子往她这看了看。 若不是他这浑身酒味,还真的不会以为他是醉了。 有那么一瞬间,温浅就想掉头就走。 她对萧景川的印象一直都不好,总之也是被她列为渣男行列的男人,就是以前从来不知道霍聿深和他的关系竟然这样好。 给他打电话不接,合着就是去找人喝酒。 倒也是真的好! 温浅往后退了半步,看着萧景川眼角带着些许浅笑,说道:“那也好,麻烦你了,我一个人可能不太行。” 萧景川点点头,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面上竟然也浮现了些许尴尬的神色,好在天色晚,没人瞧的清楚。 他听得出,温浅这语气倒像是在怪他似的。 有种外人察觉不到的情愫,那只属于感情合拍的夫妻之间,说不清道不明。 他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两个看似最不配的一对,渐渐地在婚姻这条路上走上了正轨。 “我叫他来我家喝了几杯,一直到现在。”萧景川平淡的说了句,解释。 解释下除了在他家里,霍聿深没去别的地方…… 温浅哪里稀罕,她弯腰去拉霍聿深的手臂,可哪知道她原以为意识不清的男人却反扣住她的手腕,眯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眸子里面的戒备渐渐散去。 他借着她手臂上的力道站起来,差不多将自己一大半的体重都放在她身上,也没劳烦萧景川,两人走回了家里。 温浅嘟囔了声,“就你会折腾。”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温浅还是煮了醒酒茶,放好热水,等她从楼下拿着醒酒茶上来时,发现他坐在沙发上便已经睡着了。 室内室外的温度差距很大,刚刚那会儿她还觉得冷的发抖,这会儿忙上忙下倒是出了一身汗,这澡又是白洗。 她拍拍霍聿深的肩膀,手里拿着杯子,轻声道:“你醒醒,要睡觉先去洗澡。” 男人身上的酒气很重,温浅闻着都觉得难受,这得是喝了多少? 霍聿深依旧不为所动,他微微睁眼,许是觉得这头顶的灯光有些刺眼于是微眯着眼眸,又像是在细细打量着温浅的样子。 温浅一向不喜欢他这样太过直接的目光,她撇开脸把杯子放在一旁,开始解他身上的西服扣子。 “你可别装醉耍赖……”她这样说着,下一秒,男人便揽过她的腰肢让她坐在她腿上。 温浅的手掌抵在他胸前,刚动了动身子,就感觉耳畔边上传来一阵又痒又热的触感…… 是他的鼻息撩过她的耳廓,就听他略带沙哑的嗓音响起—— “别动,让我抱抱。” 就像一句魔咒似的,温浅真的没有再动。 也不知是房间里的温度太高,耳根子有些发烫。 有一种男人从来不会说撩人的情话,甚至也很少会露出那柔情的一面,可在不经意之间…… 温浅把手搭在他肩膀上,摸索着他后背的衣料,小声问:“怎么了?” “嗯……”他沉吟了声,没做答。 温浅不知道他到底是有几分醉意,心想着算了,就算要问什么那也得事后再问。不过就算她问了,也不见得霍聿深愿意告诉她。 她把水杯凑到他面前,男人出乎意料的配合。 等折腾完这一切,已经临近凌晨。 温浅只留着一盏床头的小灯,她关灯之后,身旁的男人便将她拉入怀中,温热的手掌熨帖着她的后背,有一下没一下的轻抚。 两人身上是一样的沐浴露香味,呼吸间那股子清爽的柠檬香也不知是她身上的,还是他…… 温浅翻了个身反拥住他,喃喃道:“霍聿深,我把所有赌注都下在你身上了,你再把我当成宋小姐试试看……” 本想用稍微狠一些的语气说出来,奈何此刻的氛围太安静,太暧昧,以至于她就算放狠话也就像是亲昵的窃窃私语。 霍聿深,你可不能负了我。 谁都没再说话,温浅听见他的呼吸声渐渐平缓,她也闭上眼睛。 温浅觉得这好似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近到可以听到他心跳的声音。 要真的说起来,她和霍聿深这段,应该只能用孽缘来形容。 但事情发展的结果却是,她和他有个孩子,还有此时此刻他们两人躺在同一张床上,做尽亲密之事。 孽缘的开端,她只希望能有个好的结尾。 一夜好眠。 温浅再醒来的时候枕边人已经不在,清亮的天光透过窗纱进来,还没完全清醒,迷迷糊糊间男人走至床头柜前拿起腕表扣上。 两人四目相对间,男人神色如常,反倒是温浅,略带着一些不自在。 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还是觉得昨天晚上在他身上出现的那一闪而过的柔情,真的仿若是她的错觉,看吧到今天又变成了这幅样子。 果真不能在他这里想太多。 “今天周末你起这么早?”温浅随意地找了个话题掩盖此时的尴尬。 霍聿深的语气听着无起伏,“今天小六回来。” “你怎么不早说?” 温浅一下子清醒过来从床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赶紧起床。 她没听说小六是今天回来,若是早知道肯定提前做做准备,忽然温浅意识到一点,她看着霍聿深问:“你姐姐,不会跟着一起来?” “嗯。” 仅仅就是随口一句的猜测,怎么就…… 男人这一回答无疑是让她面露难色,想到又要和霍明妩打交道,温浅心里就觉得发虚。 但想想这也没办法,只要她是霍聿深的妻子,就免不了要见到他家里人,躲不开的。 温浅只要想着小六,心里便不会有那么重的压力,想着那可爱的孩子,能忍的就都能忍过去。 …… 霍明妩不同与往常,这次直接带着小六来了霍聿深家里。 小六一到家里就窜到了温浅身边和她絮絮叨叨的讲这些时日里发生的事情,温浅一边听着,一边看着霍聿深和霍明妩两个人走进书房里,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怎么这姐弟两每次见面,总有一种要吵架的样子。 书房的门关上,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也不知道那两人在里面说些什么。 心想着反正和她无关,再怎么样有霍聿深在那。 温浅低头看着小六轻声问:“姑姑怎么这么突然带你回来?连荣叔叔都不知道?” 原本荣竟何在锦城会时常和她说说小六的情况,最近也没听说这孩子会回来呢…… 小六想了想,回答道:“奶奶问我想不想爸爸,我说……嗯有点儿想,所以姑姑就带我回来了。” “真的?”温浅淡淡地笑着,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单纯干净。 小六眨巴着眼睛看着她点头,“嗯,只有一点儿想。” 温浅听着小六的稚声稚语,再看看二楼书房的方向,看到的仅仅只是一扇紧闭的房门。 她捏了捏小六的鼻子,轻声笑问道:“你姑姑和你爸爸又怎么回事,是不是你爸做错了事?” 这对姐弟…… 嗯,温浅也不知道要用什么词来形容。 总觉得,有那么些不像寻常姐弟。虽说长姐入母,可霍明妩管的也未免太多了些,反倒是从她嫁给霍聿深那天起,就没见过他母亲,一直见到的反而是他这位长姐。 也偏偏,温浅最怕的也是她。 就因为五年前的事情膈应的慌,也不知哪天霍明妩就给想了起来,虽说这种可能性偏低。 小六也是一脸疑惑的样子,不过孩子的心思往往非常简单,此时听到和霍聿深有关的消息,他脸上出现了些许不怀好意的笑,道:“姑姑就老和我说爸爸不懂事,还不听话,每次说这话的时候姑姑又会被奶奶说,但是爸爸特别听姑姑的话……” “是吗?”温浅笑着附和。 “是呀,反正在我家里就是这个样子。” 温浅点点头,其实她也看出来了,哎…… 这个霍家的到底有多复杂,光是这人物关系上,就让温浅觉得有些难以招架。 真得哪天找霍聿深好好了解了解,也感谢那一家人对小六的养育,至少小六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也没养成不好的性子。 相比于楼下的平和,二楼书房里的氛围就显得压抑了些。 霍聿深和霍明妩两人相对面坐着,茶几上的茶水早已凉透,也没把话说到重头上。 起先便只是随意地说了两句家里的事情,而随后就是长长的一阵沉默。 霍聿深心里装着事情,而霍明妩想说的话,也得是深思熟虑。 霍明妩率先拿起面前的茶盏,微微抿了一口里面的茶水,轻咳一声打破此时的死寂,道:“我听说,你没把蕴知送走?” 果然,霍明妩安排在他身边的人一向都有,这不是刚有点风吹草动的事情,她那边便已经知晓了。 “是,又是衍正通风报信?”霍聿深微微眯起眼睛,身子慵懒地向后靠着,平淡的声线中听不出情绪。 喜怒不辨。 “这些年衍正跟着你跟习惯了,想从他嘴里打听些东西可着实不容易,周叔在我们家的时间长了,你什么时候让衍正回锦城待着,毕竟周叔就这么一个儿子。” 霍明妩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言下之意,这便是在劝他何时回锦城。 然而霍聿深就当没听懂,撇开视线,目光不知落在何处。 此时正值中午的时间,外面的阳光透亮得将屋子里的尘埃衬得一清二楚,怎么这人心就没有这般透亮之时,永远蒙着层薄雾。 霍聿深睨着对面的人,漫不经心地问:“姐,这次你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既然霍聿深挑明了说,霍明妩也不遮遮掩掩,直言道:“你既然留着蕴知,我就姑且当做你还喜欢她,承之,听我一句话,娶了蕴知比什么都好,至少要比你现在的……那个女人要好。” 霍明妩甚至都不愿提起温浅的名字,也不愿承认她已经是他妻子的身份,左右在她这边没过关,那就是不算数。 忽而间,书房内的气氛又陡然安静下来,重归于一片死寂。 霍聿深抬眸看着她,不动声色打量着她的五官,细细对比。 一直以来,很多东西是他不曾想过,但是不代表没有听到过风言风语。 只不过那个念头太荒谬,以至于他从来不会放在心上去想。 有人一直说他和长姐生的像,也是都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怎么能不像? “姐,您这么执着让我娶蕴知做什么?”他慢条斯理地问。 “你不想娶蕴知那为什么留着她?” 霍明妩的声音微微拔高,有些质问的语气在里面。 “您呢?”他还是漫不经心反问,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的语气,继而又道:“我留着蕴知肯定有我的想法,要说感情,也不是说没有。反倒是您,一直以来让我执着于娶蕴知的原因究竟又是什么?” 一直以来霍明妩看中的人选就是宋蕴知。 只是最开始两家人关系好,他和宋蕴知也一向是公认的一对,自然而然地,如果他们两人结婚,那也只是顺理成章的一件事情。 然而,他从没问过为什么…… “哪来的为什么?你不知道爸最近叫律师的次数很频繁,再加上你偏偏不愿意回到锦城,家里前前后后都是霍浔州在看着,到时候别等到……” 话及此,霍明妩停顿住,脸上是一幅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怎么每次和他说这些,都是说不通。 霍聿深反问:“等到什么?” 言罢,他在两人茶盏里添了些水,而后静静等着她回答,似是听不到这个答复不罢休。 僵持了半晌,霍明妩的语气才忽而软了些下来,颇带着些许无奈,“承之,你如果娶了蕴知,宋家说什么也会帮你,这本来就是好好的一件事情,你非得整出这么多幺蛾子,何必呢!” 霍聿深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说来说去,也都是因为一个‘利’字罢了。 他在乎吗? 说一点不在乎,或许不太可能。可这在乎的代价太重,太复杂,他宁可不要。 “我不稀罕。” “荒谬!你不稀罕能怎么样?难道便宜了霍浔州那个外人?” 这样的场面这些年里也没少出现过,只是每当这时候,霍聿深都不会反驳长姐的意思,只因他知道,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然而这次,不一样…… 霍聿深微微眯眸,睨着面前这双凌厉飞扬的凤眸,意味不明地说着:“您说,爸是不是因为年老病弱,连带着都已经是非不明?霍浔州什么身份,我什么身份,这最后家产怎么分,他心里没数?” 谁不知道,霍浔州就是个私生子,只是这私生子也是命好,这不是连同着生他的那个人,现在还在霍家最偏的一座院子里住着。 也真不知道,霍太太究竟是怎么在这种环境下继续生活。 也或许是这么多年下来,麻木了。 仅仅因为霍聿深的这一句话,噎得霍明妩什么也说不出。 不知怎么着,有种莫名的心虚。 她转移开话题说:“蕴知呢?你告诉我她在什么地方,我去看看她。” 霍聿深看着她明显心不在焉的神情,一双眸子里的情绪越来越沉,直至像是沉入深海底。 “不着急,姐,您在青城住下吧,这几年你每次来我这里都没好脸色。”他神色淡漠,嘴上说的话却是暖人心。 不管是真情假意,总之正好霍明妩吃这一套。 她的神色明显改善了些,眼角处微微上扬,带起了些许淡淡的笑纹。 “也好,就是你这家里少些我不想看到的人更好。” 她说的这不想看到的人,不过就是温浅罢了。 “嗯。” 出乎意料的,霍聿深应了这句话。 霍明妩看他的神色也有些讶异,只不过他面上的神情滴水不漏,看不到有任何的不妥。 借此,她又忍不住劝道:“我就知道你娶温浅就是一时冲动,你再好好想想,什么时候和蕴知……” “好了,我自己心里有数。” 忽而在此时,书房门外传来一阵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到地上被砸碎的声音…… 书房内的两人同时往门口看去,神色皆是各不在乎。 霍明妩走后,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静默了好半晌,他才缓步走至门口。 方才就听到霍明妩在外面吩咐佣人把地上收拾干净,也不知是哪个手脚不利索的人上来送茶水,杯子碎在门口也没立刻收拾…… 他微微眯起眸子,实在想不到,还有哪一号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 温浅心情的好与坏全部写在脸上,包括小六都很容易看出来,从刚刚到现在,她的心情不好,而且是很不好。 小六在楼下等了温浅很久也没见她下来,这才自己跑到楼上去找她,原以为她会在书房里面,没成想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他过去敲门才有反应。 温浅面前放着一本书,只不过从小六进来时候就一直停留在那页上,始终不曾翻动过。 小六把她面前的书合上,语气中微微带着撒娇,“姐姐,这本书哪里有我好看?” 听到这句话,她脸上有了表情,随手把小六带到自己身边。 “是啊,这书哪里有你好看,一点都没有。” “那你还一直看着书,不看我。”小六嘟囔着,言语中还有些委屈的意味在。 温浅摸摸他的发顶,解释:“我在想别的事情。” “哦……” 没哪一次温浅像现在这样后悔,后悔自己干嘛要凑上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倘若不去……也不会听到那些不愿意听到的东西。 虽然不知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是纯粹的敷衍还是什么…… 总之,她听着不舒服。 大概没有哪个女人能听着自己丈夫提起旧爱,更何况这个‘旧’,还不知究竟是不是‘旧’。 旧情难却,就是这么个意思。 让温浅最觉得头疼的事情发生了,那便是和霍明妩住在同一屋檐下。 霍明妩对她的厌恶很明显,近乎是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也当然,小六不会有这种感觉。 温浅一直安慰自己,总归会有这样的时候,以后免不了总会要和他家里人打交道…… 就是想归想,真正发生的时候就有是一回事。 要有些勇气来适应。 当天下午,霍明妩既然来了青城,自然要去拜访外公江老,小六觉得稀奇也就凑了上去,家里只剩下温浅和霍聿深两人。 温浅犹豫了很久,这才去敲了霍聿深的书房门。 “进来。” 温浅得到允许进去后把手里的茶杯放下,而面前的男人似乎知道她为什么来,也不急着问话,反倒是斯条慢理的等着她先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要说的话始终有些难以开口。 要问他什么? 问他为什么没和宋小姐断个干净?这话问出来自己都觉得矫情的慌。 “霍聿深……”她轻声念着他的名字,言语温吞犹豫。 “嗯?”男人微微挑眉,示意她往下说。 每次对上霍聿深这双沉沉的眸子,她就会有些许的心虚,或许说是底气不足,也不知道从哪来的这样的情愫。 “我想回家里住一段时间……嗯,清姨一直都怀疑我最近到底去哪了,我回去住一段时间给她们一些缓冲。” 前半句是真话,后半句是假话。 还不就是不想和霍明妩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所以这会儿想要离开几天。 言罢,温浅抬眸看着他,想要看看她说完这句话之后,他这不动声色的脸上会不会多多少少有些不一样,然而…… 没有。 霍聿深听了这话倒是沉默了许久,像是在仔细思索她这话里的意思。 没多久,他微微点头,道:“也好,时间不要长。你家里总共也就是你妈和清姨,提前和她们说说也好。” 温浅攥紧的手指又蓦然松开,不知不觉里手心中早已覆上了一层汗液。 就这么容易? 她的情绪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差,最后就是点点头说:“好,我自己有分寸。” 霍聿深心里装着别的事情,自然也没有察觉到她脸上那些细微的情绪变化,低着头视线也不知道放在哪个点上。 直到很久后,他才抬眸看到她依旧坐着没有动,这才又问:“还有什么事吗?” 温浅对上他的眸子,转而移开视线。 “没有了。” 她从书房里出去,彻底关上门之后才感觉心里有口浊气一直憋着,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奇怪。 换个角度想想,这不也没什么不好,毕竟不要和霍明妩住在一块,这点比什么都好。 而在温浅所看不到的角度,男人在她起身离开之时目光就一直落在她身上,仅仅是一个背影,他也依旧看着,直到完全走出他的视线范围内。 有些事情只适合他自己一个人知道,她没有知道的必要。 当书房里只剩下霍聿深一人时,那深邃的眸底像是沉着一面静海,夹杂着窗外的寒凉,慢慢揉进冰雪,越来越沉,越来越冷。 …… 温浅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想着只是回家里住几天,又不是说一直不会来,也没什么东西好带走。 床头柜里的抽屉的最深处放着两个盒子,一个大一个小,也正好是霍聿深送给她的东西。 大盒子里放的是一把枪,小盒子里面是他送的戒指。 若是放在以前,温浅从来不会想到自己会受到这么奇葩的东西,就像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遇上霍聿深似的。 霍聿深于她,在她印象里就是两条平行线的存在,任凭怎么想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交集,更何况还是像现在这样…… 温浅拿起了放着戒指的小盒子,只带这一样东西。 既然准备走那便很快,温浅离开的时候是周衍正送她走。 霍聿深看她并未带什么东西走,嘱咐着说:“就几天,时间不要太长,到时候我去接你。” “嗯。”温浅点点头,仿佛这就是个稀松平常的事情,一点不像是她在闹变扭而出来的结果。 再想想也没什么,不就是她回去住几天…… 在走之前她才忽而想起,说:“小六那边,你记得找个好理由。” 要不然那孩子若是回来看不到她,指不定会怎么样呢。 车子驶出半山别墅时,温浅看到了一辆熟悉的车子迎面而来,她看了两眼车牌号,问道:“荣医生今天有说要来吗?” 闻言,周衍正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平淡的解释道:“好像没听说有这一回事,应该是找先生有什么事吧。” 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当然一个字也不会多说。 温浅收回视线看了眼周衍正,也难怪是跟在霍聿深身边时间较长的人,就连这性子也难免有些相像,都是这样挖不出半句话的人。 就算是想要问点什么东西,在他们这是绝对问不出。 她喃喃道:“我也好久没和荣医生联系了呢,这算是他从锦城回来第一次看见他。” 闻言,周衍正接话问道:“您和荣少爷关系不错?” 听着这说话的口气,倒像是私交颇好的朋友。 “还可以……”说到这温浅停顿了下,没再继续往下说。 也对,有些事情既然在霍聿深那里问不出,那荣竟何这没准能问出些什么来。 就是这样的猜忌,让她觉得有些累,其实想开了或者相信霍聿深,那就什么事也没有。 然而女人的天性就是不理智,越是强调着想要冷静理智客观,但真正遇上事,遇上自己丈夫和别的女人不清不楚这样的事情…… 要是真的冷静理智,也就只有不在乎这个理由能说得通。 但凡有些在乎的人,都没办法接受。 …… 绕了大半个城,总算是到了温浅家里,清姨见到她的时候免不了就是一通质问。 这质问的话题依旧还是上一次来家里的霍聿深,问他和她是什么关系,又问那男人家里是什么背景,又问两人是不是有什么苗头…… 温浅心里嘀咕着,要真告诉清姨他俩是什么关系…… 还不得让您大吃一惊? 温浅和清姨一起把她的房间里收拾干净,她看着一边忙活嘴里还一边振振有词的清姨,笑着说:“清姨,您是不是怕我嫁不出去了?” 听到这话清姨倒是乐了,把枕头放好后说:“这可不,我这大半辈子就放在你妈妈和你身上,其他亲人一个也没有,能操的心也就只能放在你身上了。” 温浅也笑,她又何尝不是呢? 本来在乎的亲人就少,也就只有母亲,舅舅,还有清姨。其他的,都不算。 “您放心吧,我肯定不会嫁不出去的。”她笑笑。 不仅不会嫁不出去,还有个那么大的儿子在那,也不知道说出来会不会把人吓一跳? “你啊,只要眼睛睁睁开,别再认识顾庭东那样的人……哎,好端端的怎么又提起了那小子,不提不提。” 清姨一说起顾庭东便是一幅懊悔地样子,就算是温浅告诉她很多次,有些事情怪不得顾庭东,然而这根深蒂固的偏见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消得下去。 当然温浅解释多了也就不愿意解释。 解释清楚了有什么用? 她和顾庭东之间的这些事情,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清楚,也就只能在心里祝愿他越来越好,其他的也没有什么用。 卧室内的香薰灯散发着淡淡的果香,带着些许甜味,闻起来暖暖的。 温浅坐在柔软的床上,她站起来抱了抱清姨,说话时语气里带着些许撒娇的意味在:“好了,您天天唠叨这个人,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别提他了。” 清姨的眉眼上划开些许笑意,又问:“那你老实说,上次来家里的那位霍先生和你到底是什么关系,我看着那人要比顾庭东可靠。” “哟,您还会看面相?” “不和你开玩笑,说正经的呢。” 温浅低低地笑着,“好了,时间不早了,您就早些去休息,我等等去陪我妈坐一会儿也就睡了。” 一听这话,清姨原本还想说什么话也就都咽下去了,就只能无奈地笑笑。 母亲陆芷还是和以前一样,不怎么理会人,但看到她回来的时候,温婉的眉眼上也会露出几许笑容,这于温浅而言,就已经是最好的一种回应了。 陆芷喜欢喝茶,以前还住在瑜苑的时候院子里就种着几棵茶树,后来即使搬到了这儿,也是满屋子的茶香味儿。 温浅长得像妈,尤其是五官完全遗传了陆芷,就是这气质上面,及不上她一半。 听清姨说以前外公还在的时候,完全就是把陆芷当成掌上明珠来宠,谈不上大家闺秀,也绝对不是小家碧玉。 直到现在,温浅也想不通母亲怎么会嫁给温霖生,现在她越想越觉得母亲这辈子嫁给那个男人实在是太不值得了。 只是在这样半清醒不清醒的状态下过了这么多年,也不见得就是不好的事情。 至少没了那么多烦心事。 也自在。 微暖的灯光下,温浅撑着下巴看着母亲温淡的脸,她像是开玩笑般说:“妈,您见没见过您外孙?一个很可爱的小孩子,您一定会喜欢的。” 温浅一边说着,脑海中浮现的就是最开始见到小六的时候。 那么点小的孩子跟在周衍正身边走来,那时候她也没想到他会是霍聿深的儿子,也从来不会想到,这孩子竟然和她有着这么深的渊源。 也许是冥冥之中,一切都有天意安排。 也就是人再怎么算,也算不出命运下一步棋会怎么走。 温浅摇摇头收回思绪,她再抬眸看陆芷时候莫名的有些心虚,这些话也就只能对着神志不清楚的母亲才能说。 天色已晚,温浅回到自己房间里,拿起手机看了看却是有几个未接电话,不过……没有霍聿深打来的。 意想之中的事情。 要她主动吗? 转瞬又想,让她主动……也不太愿意了。 索性关了灯,直接躺下闭眼睡觉。 此时温浅脑海里回想起来的更多还是这一年里面发生的事情,找不到能用什么词来形容,若是真的要找个准确的词,大概就是……不真实。 越想思绪越是混乱,索性不想。 她心里默念着霍聿深的名字,慢慢地想—— 霍聿深,我不是赌徒,却下了大赌注在你身上呢…… 确实遇上霍聿深到再到嫁给他,与她而言就是一场豪赌,这里面的百转曲折,也只能咽下去自己知道。 亦不知,会不会输得血本无归。 温浅想着,应该是不会。 在顾庭东身上她试过这么一次,说结束就结束的那一段…… 在想来和霍聿深,嗯,确实不一样。 深夜,这个冬天有些感外的漫长,也不知道此时是几点,温浅往窗外看了看,竟然飘起了点点的小雪。 是临近年关了呢。 手机就被她捏在手里,指尖亦是停留在那个号码上好久,有犹豫,不过最后还是按下通话。 倒是没让她等上多久,电话那头的人很快就接起。 最简单直接的开场白—— “还不睡?” 温浅愣了下,听着他低低淡淡的声音道:“嗯,还不算太晚。” 电话那边的男人似是沉默了一瞬,也不知道是不愿意接她的话还是怎么,沉默的这片刻里只有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竟是恰好的同步。 他又道:“既然没什么事就早点睡吧,天冷。” 也难得霍聿深会说出这种比较关心人的话,虽然这语气上是一点也听不出有什么关心的意思,但她知道就成。 这个男人就是这样,没办法。 “小六睡了没?”温浅此时没什么睡意。 “和我姐在一起,今天你走之后他一直在找你。” 温浅想得不到那孩子见不到她是什么样子,便玩笑般问道:“他哭了没?” “嗯。” 闻言,温浅倒是惊讶了,“他居然还哭了?” 她大概只想得到若是她不在,小六会有些不习惯或者会想着找她,却没想到这孩子…… “是。一回来就问我,在家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就开始问家里每个人。” 霍聿深的语气仍是平漠的,此时的他还是在书房里,目光望着落地窗外的茫然夜色,狭长的眸子里一片深邃。 大概只有这个时候,他紧绷了一天的情绪才算是有些缓和。 这已经是他这一天之中,最为放松的时刻。 两人的对话时则很无聊,基本就是温浅问一句,霍聿深答上一句,未有间断,也好像没有人觉得无聊,就这样你一言我一句,不知不觉指针已然过去一格。 温浅是躺在床上打的这个电话,到了后面她都有些不知道自己在瞎问什么,而电话那头的人却一直在回答她,至于回答的内容是什么,她也听不清了…… 另外一头的书房里,霍聿深听着她时不时地嗯一声,慢慢地,再也没有回音,只有平缓的呼吸声传来。 他没有立即挂断电话,而是听了许久,就看着壁钟上的指针一格一格跳动,才收了线。 有些人,潜移默化融到骨血里面,始于最初的冲动,稳于现时的习惯。 要说他对温浅是什么样的感情,是喜欢吗? 肯定是有。 或者用占有欲来形容似要更恰当一些,不过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有强烈的占有欲,他想,那也是喜欢的一种。 毕竟此时此刻,温浅的名字写在他的结婚证上,除非以后不知何时才会把那两个字抹去,嗯,他不觉得会有这样的机会。 长夜漫漫,有人好眠,有人却整夜难眠。 …… 温浅在家里待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三天,这到了年关也没什么事情,也很难得她能这样天天陪着母亲和清姨,就算什么也不做,也是一种享受。 那次夜晚的那场小雪连着下了几天,只不过南方的气候堆积不起来,雪后初霁时,只有地上结的一层透亮的冰,才证明这几天的雪真真实实存在过。 闲来无事时,清姨不知道从哪寻来的偏方,熬了满满一大锅草药水给她泡脚用。 “我们这边的天就是湿冷湿冷的,你才多大点年纪这腿就有这样的毛病,要是不趁现在好好养护,以后非有你的受。” 清姨一边往木桶里加些热水,一边不忘记数落她。 温浅没反驳,虽然是受训的那个人,脸上的笑容却是满的。 “这不是有您吗?”她笑着说。 清姨没好气瞥她一眼,“又不能陪你一辈子,以后等你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庭,哪还轮得到我来照顾你呢。” 温浅在这里生活的这几年里,最感谢的是清姨。 最初她不懂,母亲陆芷为什么不愿意和她说话,她试着每天都和母亲交流,可最后也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偶尔能够回一个微笑已经是最最难得。 也就是清姨了,这些年里充当了母亲照顾她的角色。 此时此刻,她心里是暖的,又有些酸涩的感觉。 “清姨,我就算嫁了人也是要回家的啊,您和妈在家里,我就是一定要回来的。” 言罢,她又兀自点点头,证明自己真的没说错。 清姨笑了笑也没再说什么。 好一会儿后,清姨打趣着说:“没准以后怀孕坐月子的时候养好了,这腿上的毛病也能一并去了。” 温浅脸皮子不算厚,倘若放在以前她一定还会若无其事的继续问几句,而现在却不知怎么就臊了起来,脸颊微微发烫。 她有些忘了那次晚上是不是自己听错,霍聿深竟然说再给他生个孩子…… 他口中的‘再’,和她理解的不一样,只因他不知道,他们之间有一个小六。 也不管听没听错,后来的时日里,只要有,就从来没再做过措施。 思及此,温浅走了神,而后回神的时候立即用手捂着脸颊散热。 “这都是哪跟哪的事情,您也想的太远了。” “不远,清姨还想多看看你以后的孩子,你小时候我见过,那时候还被抱在手里,后来就出了那样的事情,等你再回来时候都已经是个大姑娘了。以后看看你的孩子,也就能知道你这么大的时候长什么样子。” 这些年里她都很少听清姨提起以前的事情,也是没有提及的必要,不管那时候如何,好歹都已经过来了。 多说了也只是徒添烦扰。 也是闲聊之际,她顺着清姨的话往下问:“那我妈妈,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精神有些问题的吗?” 清姨的神色间闪过一丝愣怔,只一瞬,一闪而逝,快的根本捕捉不到那一抹情绪。 “是啊,大概是你被人弄丢了之后,对你妈妈的打击太大,再加上那时候和温霖生的关系早就已经走到了尽头,这就变成了后来你看到的样子。” 温浅低头沉默着。 这样算来,她是真的拥有两段人生。 霍如愿,温浅。 但如今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活得更偏温浅,还是更偏霍如愿呢? 只是在她这两段人生的转折里,都是因为同一个男人,霍聿深。 不想,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每到晚上温浅都会给霍聿深打个电话,时间不定,或是早或是晚,然而不管她什么时候去的电话,他都能耐着性子听很久,似乎平时一直很忙的人现在倒有着大把时间? “霍聿深,马上过年了……你是不是会带着小六和你姐一块回去?” 当然她在问出这话的时候,把自己排除在外了。 毕竟锦城霍家,她想着就会觉得不自在。当年的事情即使她决定忘记,但总归是膈应的。 曾经,她也姓霍。 霍聿深停滞了须臾时间,继而道:“不打算和我一起回去?” 突如其来,温浅觉得有些措手不及。 “不太好吧。” “怎么?” “你家里人的态度……嗯,也不是,我是说他们不是都不太喜欢我,就这么去的话,会不会有点不合理。” 温浅这话还算是说的委婉的,什么叫不太喜欢,霍明妩对她毫不掩饰的厌恶,再明显不过了…… “温浅,我的家庭有些复杂,我的过去也不单纯,你做好准备?”电话那头的男人如是说。 ................................................................................................................................................................................................................................................................................................ 这是温浅第一次听到霍聿深和她说起这样的话,并且她还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丝丝怅然的意味来,这是不应该在他身上出现的一种情绪。 温浅抿了抿唇,而后半开玩笑着轻声问:“你做好什么准备,你不是都一直不愿意和我说你家里的事?” 闻言,男人的喉间似是逸出低沉的轻笑。 “温浅,我不是在和你开玩笑。” 这忽然沉下来的语气使得温浅也正了正神色,她当然知道了。只是,他那个家里…… 她真的不愿意去多了解。 时间好似静默了一瞬,她听着他那边似是有风声的嘈杂,便岔开了话题问道:“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在外面吗?” 说话间,温浅看了眼现在的时间,不算太早了。 “嗯……”霍聿深沉吟着,低低淡淡的嗓音蔓延出几许沙哑的性感,抬眼望向不远处的那栋小楼,微暖的光线透出淡粉色的窗纱,夜色里点缀的一抹亮色。 “怎么?”听着他又不出声,温浅忍不住又问。 不过温浅也就只是很随口的一问,也没打算他是不是真的能回她,就在这心不在焉的下一瞬,她听到他用平淡的语调说—— “温浅,下来开门。” 闻声,她足足愣了很久,甚至有些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出了错觉,不然怎么会听到他说…… 温浅立刻从床边起来走到窗户那,拉开窗帘小心翼翼地往下看,也不知怎么的心里就跟做贼似的,也压低了声音问:“你到底在什么地方?” 夜幕太黑,以至于她什么都看不到,除了电话中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风声,不相信。 “你家楼下。” “……” 这下温浅是真的没话好讲,室内外的温差让玻璃窗子上形成了水雾,她用手抹了抹,再仔细往下看,才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看见了静静停在那的车子。 外面很冷,光是触摸这玻璃窗子就感受到了寒意,就知道这外面该冷成什么样子。 温浅偷偷摸摸从楼上下去,身上裹着厚厚的衣服,心里更多的却是忐忑。 车子里开了空调,她打开车门坐进去,沉默着看了英俊的男人两眼,还没等他说话,她便张嘴就说:“你就不能找一个好点的时候,也不看看现在几点……” 这话听着倒是听出了些生气的意思,可她在他那深沉的眼底看见了一抹促狭的意味划过,瞬间收了声。 温浅撇过脸,也不看他。 自顾自理了理散落在颊边的头发,发上似是有些潮湿,她又看了看车窗外,这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点点小雪。 车内的温度明明正好,可她却不知怎么觉得脸上发烫。 “要是白天来,小六也会吵着一起来。” 平淡的嗓音里浸润了一把冬夜的寒凉,霍聿深睨着她的侧脸,似乎是在等她说点什么,然而温浅却迟迟不言语。 也不是她不说,而是真的找不到话题说,谁想得到他会突然来这么一下,让她完全没有准备。 温浅的脸皮实则不厚,就是有时候必须表现的不在乎,现在有些原形毕露的意思。 她尽量维持着面上的镇静,抬起眸子看着他。 “你就这样把小六一个人丢在家里?” 霍聿深不以为然,狭长的眼角微微上扬,“家里有我姐,小六看不到我不会找的。” 温浅下意识嘲笑:“看吧,你儿子见不到你都不找,那为人父做的也是有点失败。” 同时她也刚想炫耀,她在小六心中的地位都要比他好一些,就是话到了嘴边没说出来罢了。 男人眼角有着淡淡的笑纹,他也不看她,目光放在远处,其实除了茫然的夜色之外也没有其他。 “小六从出生到现在,也就只有这一年在我身边的时间长了点,其他时候他都是跟着我姐和我妈,和他们的感情要比我多很多。他不找我,其实也正常。” 他说话时的声音很轻也很慢,好像就是特意大晚上出来找她闲聊似的。 以往都是在电话里听着,可以肆无忌惮说声多事情,而今天到了面对面说话时,她却不知道该用怎么样的姿态面对。 或多或少,会有些不自在。 也可以归结于害羞二字。 只是在这样的氛围下不说话着实不好,她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倒也不是,我看小六平时最喜欢粘着的还是你,只不过他的性子是这样,其实心里很在乎你,但是又要表现的没那么在乎,也是个喜欢闹别扭的主。” 末了温浅摇摇头,顺便加了一句:“也不知道这性子随了谁。” “应该不随我。”男人随意说。 说者无意,听者也无异。 只是到了很久的后来,再想起这夜的这段对话,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很多事情实则冥冥之中自有安排,发现的太晚,亦是珍惜的太晚。 此时温浅却是有腹议的,她很想回他一句,这么别扭的性子总不会是随她? 这难道和他不是一模一样? 只是小六还小,没这么明显罢了。 “行,反正这口是心非的毛病不要传给小六就好,那还是个可爱的孩子。”她浅浅地笑着。 不知不觉间,车窗外的雪子越下越大,借着晕黄的路灯灯光可以清晰地看到雪子在风中翩然洒下的姿态,她看着,眼前却渐渐模糊。 男人的手掌忽而间放在她的膝盖上,他的掌心很热,而她的膝关节处是微凉的。 温浅瞬间她抬起头看着他,玉致的面容上浮起少许绯色,很明显她不好意思。 男人的眉心微蹙起,“明知道这种天气会遭罪,不多穿点下来?” 温浅愣怔了会儿,南方湿冷的天气就是如此,尤其是这个冬天冷得尤为漫长。 可在他的灼灼目光下,她的脸颊发烫。 “还不是你非要在这种时候来我家里,本来这个点我是打算要睡觉了。”温浅小声抱怨着,然语气里却听不到任何一丝抱怨的意思。 口是心非,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 车内很暗,只有借着昏暗晕黄的路灯才能看清他的深邃英挺的轮廓,只是看不清他那眼底藏着的是什么情愫。 温浅也希望能在他这里听到些不一样的话,比如……像之前那样的类似于情话的话,然而—— “临近年关没什么事,觉得家里冷清了些。”他不疾不徐地说。 果然想要在他这听到什么好听的话,那是百年难得一遇,上一次没准是太阳从西边出来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温浅低头看着那只放在她膝盖上的手掌,伸手覆上去,开玩笑问他:“难道往年你不是这么过来的?怎么偏生就是今年觉得冷清。” 霍聿深看了她会儿,没回答。 是啊,怎么莫名的就今年觉得冷清? 往年也都只是他一个人罢了,以为是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但今年有不一样。 温浅兀自笑笑,她侧眸看向身边的男人,温淡的眉眼间染着说不清楚的情愫。 她说:“霍聿深,你要是说觉得寂寞想我了,也可以直接说。嗯,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的。” 男人喉间逸出轻笑,没否认没承认,种种迹象表明,是默认。 温浅依然像是看戏般看着他,倏然间,原本放在她膝盖上的手掌移到了她腰间,他稍稍一个用力,她便斜坐到了他腿上。 这姿势着实有些……暧昧。 男人按着她后背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更加短,近乎是鼻间凑在一起,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连着呼吸也变成了同步。 男人的薄唇贴在她的耳畔,用着似是警告般的语气说:“温浅,话别说的太直接,我也要面子。” 两人之间的距离凑得太近,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温浅看不清他眸底的颜色,只能听得到他低淡沉稳的嗓音,以及交织在一起的,撩人的气息。 她没打算往后退,就这么迎着他的目光上去,不退不避。 伸手揽上他的脖颈,继而拥住他宽阔的后背,隔着衣服仿佛也能听到沉稳的心跳声。 温浅贴近他薄薄的唇线,笑道:“好,下次你说一声,给你面子。” 微暗的灯光下,男人眸中似有火花。 他扣住她的后脑,再不犹豫吻上去…… 夜色撩人,气息撩人,在这狭小的环境内温度上升的更加快。温浅想自己也不知是被什么冲昏了头脑,才会这样大胆,但再想,这也没什么。 又不是偷情,毕竟他是她丈夫。 车内的温度不断升高,明明两人谁都没有喝酒,可这意乱情迷的样子,就像是烈酒入喉。 男人吻她吻得很用力,近乎是一种拆入腹中的感觉,她也回应着,用力拥着他宽厚的后背,唇齿之间气息相接。 当男人的手从她的毛衣下摆中进去,这时候她才制止了他的动作…… “别,我不想来车……” 温浅说话时气息微微乱,最后那个字还是有点难以说出口,她反握着他的手,能感受到他掌心内的滚烫,是能将人灼伤的温度。 霍聿深的眸色很暗,但也没真的硬来,接着在她唇边又厮磨了会儿离开。 他坐直身体目光望着别处,温浅在她的角度能够看到他起伏的胸膛,耳边是他稍显急促的呼吸声…… 她也没好到哪里去,脸红,口干舌燥。 等到车内的温度稍降下来,温浅这才稍稍整理起自己的衣服来。 这次让她对霍聿深有些刮目相看,要是放在以往,等着他兴致来了指不定他会不会不管不顾就做了什么,现在她说一句停,没想成还真的会停下来。 哦,大概也是要面子。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过年跟我回家。” 很久之后,霍聿深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在电话里听到是一回事,面对面的听到又是一回事。 温浅脸上的讶异之色掩饰不住,“你说真的?” “嗯。”霍聿深微微点头。 那个家里,现在他不知晓该用什么样的方式去面对,明明什么都知道,还需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配合着这么多年来的一场谎言。 从来没觉得竟然会这么累。 温浅的手还反握着他的手掌,拇指正好摩挲着他右手虎口的那一道伤疤,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这道咬痕就剩下一点印子,但也是真真实实存在过的。 是她留下的。 当初该咬的多用力,才能留下这么深一道印记? 她不愿意回忆当初那一段事情,可脑海之中依旧清晰记着,当时……太绝望。 “霍聿深,你说你的家庭有点复杂,过去也不单纯,那你是准备要和我说么?” 就好比他家里的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还有他的那段过去,就像他手上的这道疤痕一样。 若是按照荣竟何的话来说,当年他和宋蕴知是人人皆知会走到一起的一对,就因为出了这么一件事情,才让他们两人之间起了嫌隙和误会。 霍聿深不是个滥情的人,在当年的那种情况下为什么会走进她的房间呢? 只是当年她还是霍如愿之时,没有思考这个问题的能力,除了害怕之外找不到任何一种情绪。 而现在想来,定然会有其他原因。 或者又譬如,小六是个私生子,又为什么霍明妩要劳师动众带回去? 以后霍聿深还是会结婚,还是会和人生下孩子,为何当时一定要带走她的小六? 细思极恐,她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也是以前从来没想过要好好听他的事情,只觉得是一些和她无关,没有必要了解的事情罢了。 但是现在,她有些想听听他是怎么说的,不管她能了解多少,至少他若是愿意说,她就愿意听。 霍聿深听了她的话有一阵沉默,她的手掌心又暖又软,就这温度仿若能够将窗外的寒凉化开似的。 他说:“温浅,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你做好准备就是了。” 有些事情,他宁可她一直不要知道,没必要来陪他承受那些。 “那好,我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告诉我。” 言罢,温浅凑近他,在他颈间领口处轻嗅,忽而笑道:“很好,这次衣服上没有奇怪的味道。” 要不怎么说,女人是一种捉摸不透的物种呢? 霍聿深抬手看了眼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 “你也知道不早了?” 温浅听着,感觉他总算是说了句人话,也不知道这么晚还来扰人清梦的到底是谁? 临走时,他跟着她一起走到铁门外。 深沉的夜幕下雪花越来越大,下雪的时候倒不会觉得太冷,只是一到雪后,那就是真的冷。 尤其是当一人独处时候,这种寒会侵入骨髓。 温浅身上裹了很多层,厚厚的棉袄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起来,脖子上的深灰色围巾是他的。 晕黄的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从影子上看,他依旧修长笔挺,她倒是像个球似的。 温浅把她的手从他口袋中拿出来,这才说:“你走吧,路上小心点,到了家里给我发个信息。” “好。”男人的回答很简单。 说完,温浅转身走进铁门里面,再也没回头。 而门外的男人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从清晰到模糊再到完全不见,最终他也转身离去。 今年的冬天可能冷,但或许没有那么冷。 至少,他即使身在寒夜里,感觉却是暖的。 温浅重新回到房间里,第一件事情就是掀开窗帘偷偷往下看,她后知后觉的把灯关上,再一想自己这动作是不是有点太欲盖弥彰? 也没见到他的身影,看来是已经走了。 在床上躺下时,温浅心里还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手按在胸腔的位置还能感受到跳动的有些快的心跳,她可不小了,也不知道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是在多久以前。 应该,是已经很久了吧。 …… 霍聿深回到家中的时间已经是接近深夜,没成想客厅的灯还亮着,他还没走近就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 “又这么晚才回来?” 霍明妩身上穿着简单的居家服,很显然是准备入睡却一直没去,茶几上的茶盏里还冒着热气,可想而知她在这应该是等了有不少时间。 霍聿深记得以前还在锦城的时候,亦是如此。 或者是年纪更小的之时,只要他有事晚回来,等他的必定是长姐。 所以谁都说霍家长姐对谁都是一幅冷面孔,唯独对她这个弟弟,是完全不一样的。 姐弟关系好是好事情,只不过他从来没有往那一个方面去想过罢了。 霍聿深的眸色暗了暗,神色自若走近,在霍明妩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她伸手递给他一杯茶,温茶入胃,很暖。 “您怎么还不休息?”霍聿深放下茶盏。 “小六那个没心眼的睡得倒是欢,我担着心思,哪能那么容易就睡下。”她叹了口气,虽然是责怪的语气,可眼角眉梢之间可看不出有丝毫的不满。 也不知是此时的灯光太柔还是怎么,霍明妩惯常锋锐的五官线条也变得柔和了些许。 霍聿深摸索着虎口上的那道疤痕,身子微微往后仰,向她看去的目光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姐,妈以前开玩笑说过,当初您的追求者多到园子外面那条道排满都放不下,这么多年过去,您就没瞧得上眼的?” 闻言,霍明妩却是笑骂:“你今天去哪里了,一回来还就拿我说起玩笑。” 他面上神色如常,摇摇头,“就突然想问问。” 两人的眉眼实则生的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就连这深藏不漏的本事也是一模一样。 “以前有这种心思的时候没有成,后来也就不任性了,后来慢慢的也就没了这样的心思。” 话说至此,霍明妩又忍不住要唠叨:“承之,我和你说过很多次,对我们这样的人情爱是奢侈品,你怎么就偏生这么任性?” 闻言,霍聿深面上又出现了些许不耐烦的神色。 “姐,好好的您又说这些话。” 霍明妩一听他这说话的语气,自然而然自己的态度也好,冷哼道:“当初让你去买个园子,没想到你到把那女人给娶了进门,我除了说你能耐还能说你什么?” 在霍聿深看来,温浅的身份确实容易受到他家里的诟病,只是没想到霍明妩会反对成这个样子。 若是放在以前,或许温浅对他来说也只是可有可无,现在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大概是霍明妩也知道在这跟他费口舌也没用,索性不说。 这姓霍的一家人心思都一个样,一旦心里决定了要做什么那必定是怎么样都要达成目的。 霍聿深也不愿和她多讲什么,看了眼时间,起身说:“我上去看看小六,您早些休息。” “嗯,去吧。”霍明妩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是万般滋味。 也不知这到底算不算是孽缘。 若是放在别人家里,哪有家里来了人新婚妻子还避而不见的道理?但是霍明妩不管这些,温浅不在她跟前出现,她反而要觉得心情更畅顺一些。 如若不然,就是在给自己添堵。 每个人心里都有必须坚持的东西,谁都不愿让步。 小六的房间里只亮着一盏微弱的睡眠灯,房间里的温度偏高,这小子睡着睡着便把被子踢得只剩了一半,此时正卷着另外一半睡的正香。 霍聿深走近替他把被子拉好,然而小六一点反应也没,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继续好眠。 以前他总觉得小六长得过于秀气,找不出一点和他有像的地方。现在看来大概也就只有这双眼睛,是典型的霍家人长相。 霍聿深想起刚才和温浅说的话,这么多年下来也就只有今年小六在他身边的时间长了些,以往若不到不得不回的时候,他肯定是不回家。 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就是不愿意面对这个孩子。 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也很奇怪,偏生到了这一年,就习惯不了了。 以前他总是把小六当成一个污点,自然是不愿承认不愿靠近,然事实摆在这。温浅说他为人父做的一点也不负责,这话说得一点不错。 还不如一个外人。 有时候私下里他也问过小六,怎么就对温浅会有这样的好感?毕竟以前对着宋蕴知也不会像这样。 小六这小子是怎么说的呢? 他不过就是摇摇头,好像没什么为什么。 就是感觉喜欢,所以也就喜欢,哪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原因呢? 喜欢就是喜欢,哪来的原因…… 与温霖生定下的日子是年后的一天,毕竟温浅的家庭比较特殊,他见过一次她母亲,只是和温浅所说的一样,她母亲精神上是有些问题。唯一能做决定的长辈只有她父亲温霖生,也不尽然,她还有个舅舅,看那样子就知道对她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霍聿深见过陆远珩几次,只是对于这个人他实在没法有什么好感,起初只以为是自己记错了,直至现在,他也依旧希望是自己记错了。 他的上一辈就已经够复杂,可千万不要再牵扯上温浅的上一辈…… 当然这些他亦不愿意多说,也不想让温浅知道,除非到以后真有那种逼不得已的时候。 …… 宋蕴知的住处瞒不过霍明妩,哪怕周衍正极力阻止,也没什么用。 霍明妩语气凉凉地说:“衍正,你跟着承之几年就忘了自己是霍家培养出来的?到底是谁的话分量重,自己不会掂量?” 周衍正的祖辈到父辈都是替霍家工作,而霍明妩在霍家的地位极重,她的话不能反驳。 周衍正没办法下,只能恭恭敬敬的问:“先生应该不久就会回来,要不然等先生回来了,让他陪您一起去?” 霍明妩不以为意,“少通风报信,你说也行,蕴知也算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听说她近来身体不好,我过去看看还有问题?” “没问题。”周衍正立刻回应。 要不怎么说姜还是老的辣,毕竟只要是在霍家,没人敢和霍明妩对着来。 哦也有人,不就是霍承之吗…… 车程不算太久,在这一段路上周衍正就给霍聿深发了个信息。 霍聿深不回消息的情况大致上只有两种,一种是他没看到,另一种是默认。 当然了,他是默认的可能性大一些。 毕竟就算是换了他在这,也只能答应。 这些日子以来,听别墅里的护工说宋小姐每天都是固定的作息,吃饭,睡觉,看书,好像除此之外就没见到她有别的行为,安静得很。 “蕴知在这多久了?”刚走进别墅里,霍明妩四下里打量着,眼眸中情绪不辨。 “嗯,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几个月到底是多久?”她的视线咄咄逼人质问着。 此时周衍正都有了一种头疼的感觉,这件事情论起来其实是主家人的私事,哪里是他能过问的? “抱歉,这是先生的私事,我真的不知道。”周衍正摇头。 一个已婚男人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在外面藏着一个女人这都是说不过去的事情,就算是像霍先生和宋小姐这样真的没有什么,那传出去也不是个好事情。 毕竟家里这不是有个正牌的太太在呢? 但在霍明妩这,这肯定不是个不好的事情。 别墅里的佣人带领他们两人去了宋蕴知的房间。 这是半年多来宋蕴知第一次看到霍明妩,谁都没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 “你们都出去吧。”霍明妩对着周衍正说。 “好的。” 很快房间外的人退得干净,临走前还替她关上房门,之后房间里面只剩下霍明妩和宋蕴知两人。 宋蕴知比起一起来变得更加唯唯诺诺了些,对上霍明妩凌厉的眼神,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姐,对不起……” 听着这话霍明妩心里自然也觉得烦,怒其不争。 她有意撮合这两人,都已经到了最后那一步,那成想那该死的又整出些事情来,现在怕是…… “既然承之留你在身边,为什么不自己好好争取?”霍明妩的语气里带着指责。 “他现在好像只看得到温浅……” 宋蕴知的眼泪流的更凶了些,不是不争取,是好像已经完全没有了这个机会。 就算留下她,也只是因为某些原因罢了。 女人的直觉往往惊人的准确,宋蕴知不愿相信自己的这个念头,也在一直自欺欺人骗着自己,可事实似乎就摆在眼前…… 她以为霍聿深对温浅是没有感情的,从一开始她来到青城看到温浅的长相,她就一直都是有底气。 毕竟她想着,这只是一个和她有几分相像的女人罢了。 那时候,宋蕴知以为承之不过就是和她玩玩,是不可能有后来的。 然而世事难料,最终就是一步步走到了如今这般,她不明白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究竟是她做错的哪一步…… 霍明妩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心里也是有股气隐而不发。 宋蕴知算是她看着长大,虽然宋家有时候做事情不厚道,但总体来说,选宋蕴知做媳妇不管从哪个方面上都要比温浅强上不知道多少。 “你这算说的什么话,任何事情都是要靠自己争取的,这点难道还要我教你?” 霍明妩不愧是强势惯了的人,说起这番话来竟然也说的这么理所应当。 若是听得不错,这话里的意思是……抢。 “可是承之和她……已经结婚了。”宋蕴知的声音很小,仿佛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这么一个事实。 然不管她承不承认,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 霍聿深和温浅他们两人领过证。 然霍明妩却打断她,说:“没我们霍家的允许,他算结的哪门子的婚?蕴知,你们家和我们家交好这么多年,你觉得霍家会随随便便让那样一个女人进家门?” 宋蕴知哑然,她不知道。 倘若是其他的名门,大概是真的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最讲究的不过就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利益结合。 可如今…… 事情的主角是霍聿深,她真的不知道会是怎样。 他那捉摸不透的性子,没人猜得准,亦或许他根本就不在乎霍家的一切,又亦或是…… “我不知道……”宋蕴知摇头,她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承之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可以改变。” 再怎么说,他都已经成了家。 只是他的新婚妻子不是她而已。 霍明妩大概也是不想把她逼的太急,沉默了半晌也没说话。 长久的一阵沉默之后,霍明妩才稍有些叹息般问:“既然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就在这问一句后话,你愿意回答就回答。” “什么?”宋蕴知面露疑惑地看着她。 霍明妩也不绕弯子,直接说:“既然你的心是在承之身上,当年又为什么要放弃承之?” 这话像是一记重重的耳光打在宋蕴知脸上,强烈的压迫感压得她近乎有些说不出话来。 又是当年…… 也只有这一件事情,也是宋蕴知觉得自己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为什么当初就没有和家里抗争到底呢? 如果当年坚持下去,现在怎么会是这样? 再后悔也不过是这一件事。 只是这世上没有后悔药,错了也许就是错过,再也回不去。 此时宋蕴知的眼眶又一次通红,她很久很久没说话,直到霍明妩近乎失了耐心放弃等她的回答时,她才低声地反问着:“大姐,您真的不清楚?” 霍明妩的目光凝滞住,那双漂亮的凤眸微微眯起,眸光稍稍带着些许危险的意味打量着眼前的人。 “怎么说?” 宋蕴知只是精神状态不怎么好,但是她并不傻,也具备正常的分析能力。 她没吱声,沉默了一瞬后才说:“当年我爷爷和父亲一口咬死要我嫁给霍二哥,我和家里闹过,也绝食过,可后来我家人就把我软禁起来,没办法和承之联系。” 没有细说,只是悄然地把这个话题转移开。 此时霍明妩的目光变得有些耐人寻味,从起初的疑虑慢慢变得有些许微不可查的心虚…… “宋老为什么一定要你嫁给霍浔州?当初两家人难道不是说好的?”霍明妩沉下声音问着。 “我不知道。”宋蕴知摇摇头,又说:“我想可能就是因为这一件事情,承之后来就怨了我,至于其他的,我都不知道。” 闻言,霍明妩也没再多追问,她把视线转向远处,在这房间里四下打量。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能照顾到这种地步,要说绝对的单纯怕是不可能。 也没事,来日方长,总归是不差这么一时半会。 不了了之。 离开这栋别墅后,霍明妩心里还是有些沉闷,也大概是这些年心里装着的事情太多,只要听到些风吹草动就会觉得不自在。 这戏演的太久就没有散场的道理,要么就是不瞒,要瞒就要瞒上一辈子。 …… 司机把霍明妩送到家里,很难得一见的是小六竟然坐在霍聿深腿上,只是一个在看报纸,一个在看图片书,两人各做各的事情,没有互动竟然也显得这般和谐。 还是小六先看到她回来,笑嘻嘻地从霍聿深腿上跳下来跑到她面前。 “姑姑,你今天去哪了?有没有给我带好玩的东西回来?” 毕竟在锦城霍明妩宠他宠的不行,小六也一向很喜欢她,说话间的语气和别人完全不一样。 霍明妩摸了摸小孩子的脑袋,微微笑说:“姑姑出门有事情要做,下次一定把东西补给你,你看怎么样?” “好呀。”小六抱着她蹭了蹭,脸上的笑容未减。 霍聿深当然知道她今天去了哪,只是有些话当着小孩子的面是不能说的。 相安无事一直到了晚饭过后。 温浅不在的时候哄小六睡觉的这项工作就是霍明妩的,以前小六还在锦城时候,小六每晚便都是跟着她睡。也就只有对着这孩子时,她脸上才会露出些暖意,和面对着那个冷冰冰的家不一样。 小六躺在她身侧眨巴着眼睛问:“姑姑,你是不是不太喜欢温浅姐姐呀?” “为什么这么问?” 她有表现的那么明显,明显到小孩子都能看出来的地步? “嗯,每次你来的时候温浅姐姐好像都很紧张似的,上一次是的。这次,你看她都躲起来了。” 童言无忌,但这说的倒都是真话。 温浅是真的对霍明妩有些怕,只是为什么怕,也只有她自己清楚了。 听了这话霍明妩脸上也没什么好神色,道:“不是姑姑不喜欢她,是她不喜欢姑姑,你看这次姑姑来了,她都不愿意出来见我,是不是她不喜欢我呢?” 小孩子的世界太单纯了,哪里想得到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一般来说小孩子的想法都很简单,喜欢谁就想要跟谁在一起,喜欢一个是一个,喜欢两个就是两个,他想要和姑姑住在一起是真的,但是也想和温浅姐姐在一起呢。 越想越觉得脑袋疼。 小六翻了个身索性不想,嘴里却是念叨着:“哎,也不知道温浅姐姐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 上次小六回锦城时候嘴里就一直念叨着这个人,当时霍明妩不以为意,没想成现在看来那女人还是很有一手,还知道先要把小六整服帖。 于是霍明妩的语气变得有些酸,“你很喜欢她?” 小六趴在霍明妩腿上,眼睛眨巴着,似是做出一种思考状态。 “嗯……爸爸说,温浅姐姐可以做我妈妈。” 霍明妩听了第一直觉是荒唐,奈何当着孩子的面她不能表现出来。 她不喜欢温浅是有原因的,而小孩子的喜好她没办法干涉。 小六一直跟在她身边长大,这么多年来总是给他最好的,想尽办法宠着他哄着他,唯一不能给的大概就是有一个。 就是没法给他一个妈妈。 以前小六也会问起来,但是都被她们哄过去,久而久之他也就不问了,只不过不问不代表不想。 看吧,现在有个人在身边,这种念头就又生出来了。 “小六,那你觉得蕴知姐姐怎么样呢?” 一听到这话小六脸上的情绪就显得有些低落了些。 “你们怎么都喜欢拿温浅姐姐和蕴知姐姐做比较,你这样,爸爸也这样。” “是吗?” “嗯,爸爸也问过这个问题。” 霍明妩又接着问:“那你怎么说?” “温浅姐姐对我更好一些。”小孩子的想法很直接,好就是好。 “蕴知姐姐也很喜欢你啊,就是你们两没有一直生活在一起,要不然你和她多相处一段时间?” 小六摇摇头,不怎么愿意。 ............................................................................................................................................................................................................................... 到了过年的时间几人纪要一起回锦城,这会儿小六又忍不住问道:“姑姑,那我们回家里,温浅姐姐会跟着一起去吗?” 真是张嘴温浅,闭嘴也是温浅。 霍明妩是则一点也不想提起这个名字,但当着小孩子的面子,她总不能表现出太过激的情绪。 “我又不是她,我当然不清楚这个。”她语气硬邦邦地说着。 小六像是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哦,那我应该去问温浅姐姐的,哎,怎么她到现在还不回来呢?” 到底是生活了一段时间就有了依赖性。 在小六看来这不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情?既然温浅一直住在她家里,那肯定也是要跟着一块回锦城的家里,这么久不见难免就有些想。 霍明妩低声笑骂了一句小白眼狼,之后哄他睡觉后走出这间卧室。 夜渐渐深,走出卧室里时,霍聿深恰好在门外等着她。 他依着二楼的栏杆站着,姿态闲散像是无意路过这边,然事实上并不是的。 霍明妩神色未变,她看了眼腕表上的时间,语气柔和地问道:“还不回去休息?” 不然怎么说两人的性格在某方面都很像呢? 霍聿深挑了挑眉,英俊的眉眼间亦是看不出有任何不妥的情绪在。 稍稍沉默了片刻,他问:“姐,没什么话要对我说?” 霍明妩是个强势惯了的女人,以往在家里照样是没让敢反驳她的意思,这会儿她慢条斯理地反问:“我见了一趟蕴知,觉得这事儿也没必要说,你觉得呢?” 霍聿深点点头,这话倒是说得光明磊落。 “蕴知身体不太好,我留着她只是因为这一点,没别的原因。” 他随口解释了下,咋实则也只是为了试探她是否从宋蕴知那听到什么,和家里人还要藏着掖着,着实觉得有些心累了。 霍明妩不以为意,她还巴不得他能一直留着宋蕴知。 “我今天见过她,承之,我知道你不愿意听我唠叨,但有些话你自己心里要有数,至于你那个妻子……你看看像什么样子,到现在我连她的面都没有见着。” 反正不管怎么说,霍明妩从头至尾表现出来的看法就是,只承认宋蕴知,不承认温浅…… 就算温浅是和他领过结婚真的合法妻子哪又怎样? 反正从法律上来说,结了婚还能再离,只需要一道手续,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霍聿深索性也不想理她,眉眼间的温度稍稍沉了下去。 半晌,他说:“不管您喜不喜欢,姐,温浅是我妻子,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我暂时也没有离婚的意思。”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却将话说的极重。 霍明妩愣了愣,一时间有种暗火发不出去的感觉,“你怎么就偏生这么冥顽不化!” 忽而想起宋蕴知说的那句话,现在在他眼里,好像已经只看到得到温浅的存在…… 霍明妩原以为只是说说罢了,可现在看来,也不尽然。 “姐,您到底对温浅,哪来的这么多负面看法?”沉默了一阵之后,霍聿深不疾不徐地问出声。 此时霍明妩的眸色已经变冷,“看不顺眼就是看不顺眼,哪有什么为什么?” 言罢,她隐着怒气甩手离开。 怕是又是个不眠之夜。 霍聿深依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视线里,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实则他还有那半句话没说…… 他想问,到底是讨厌温浅,还是因为和温浅家里有关的哪个人? 从瑜苑开始,他就从来没弄清楚过这里面究竟是什么原因。 就像当时温浅说的那样,像瑜苑这样的复式小楼虽然占了年代稍久之外没有任何别的优点,可偏偏霍明妩就哪儿都没看上就看上了那地方。 究竟是巧合,还是别有用心? 霍聿深太了解她,平日里每做一件事都必有目的,又怎么可能是巧合? 行,既然她不说,那就继续粉饰太平。 和亲近的人演戏或者装模做样,太累。 …… 小年这一天,温浅家里吃过晚饭之后就来了对不速之客,她出去开门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霍聿深竟然直接带着小六来她家里,她一下子还觉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快让我进去呀,外面可真冷。” 小六见她愣在原地这么犹豫的样子,忍不住哇哇叫了起来,干脆从霍聿深手里挣脱开去牵温浅的手,反拉着她要进门。 然而温浅就算能拒绝大的,也实在拒绝不了这小的。 她瞟了霍聿深一眼,这才不情不愿的说:“进来吧。”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么一来,清姨之后又要怎么说她。 母亲无所谓,反正不管家里来什么客人她都没什么反应,也就只有清姨,尤其霍聿深在她眼里还是个不一样的存在。 “你怎么来了?”温浅一边走着,不经意地问身边的男人。 “小六要来的。” 男人的嗓音很平淡,听上去一点没毛病的五个字。 温浅低头看了眼小六,这臭小子还见她看他还比了个鬼脸,说:“才不,明明是我们都想来。” 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摸摸小六的脑袋。 “那里面有两个婆婆,等等你记得喊人哦。” “嗯嗯。” 霍聿深一向就是面瘫脸,指望着能在他脸上看到多少不一样的情绪挺难得,温浅再看看小六,心里想的是幸好儿子这一点没像他…… 清姨见过小六有几次了,这会儿看到他时脸上笑容就没停过。 霍聿深还是像之前来拜访的时候那样谦和有礼,温浅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该夸他长了一张会骗人的脸还是该说他演得也挺像那么一回事。 南方的小年要吃饺子,小六闹着在家里没吃饱还想再吃点,这会儿清姨和温浅正在厨房里待着。 清姨这才问:“浅浅,这个男人年纪看上去不大,怎么就带个这么大的儿子?不过好在这孩子脾性好,也还行。” 温浅笑了笑,心里想着清姨这又是在多操心。 在常人看来,如果一个男人够优秀,哪怕他是几婚或者身边有着前面妻子留下来的孩子,这都无所谓。 就是总归免不了会有一些看法。 但这是一般情况,温浅这情况……特殊了点。 有时候想想,命运对她是真的不公平,但站在如今的立场上换个角度再想,好像也没什么不公平。 只不过当年发生了一些差错,但也只是为今后做了铺垫罢了。 温浅笑问:“清姨,您也觉得那孩子脾性挺好的?” “可不是,看穿着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子,但一点也没有那种脾气,看样子教养非常好。” 她浅浅笑着回应:“毕竟不是每个有钱人家都是暴发户嘛。” 温浅盛了两碗饺子出来,热气腾腾的烟雾仿佛钻进了她心里,很暖,很热。 “清姨,你看那孩子和我,是不是越看还觉得有点母子相?”她半开玩笑地问着。 清姨也没当回事,笑骂着说:“要是你真想好给人当后妈,这么安慰自己也没事。” 毕竟清姨也算是看着温浅五年,虽然觉得霍聿深这个人无论从身家背景还是哪一方面来说都是没的说,但今天一看到他竟然身边有个儿子,这下就觉得有些微词。 但再看温浅,真是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您倒是瞧了没有,那孩子和我没准还真有些母子相呢,仔细瞧瞧挺像的。” “是是是,你说怎么就怎么,端出去吧,可别把那孩子给饿着了。” 温浅应下,脸上笑容未褪。 这世上每天都存在很多谎言,看吧,她这无意之间想要说说真话,也就没人信了。 也难怪,若不是她自己证实过,也很难以接受这么一件实事。 在得知小六是她的孩子之后,她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件事,也难怪清姨就当听笑话一样给听了去。 但说真的,小六确实可爱,也不知道是她自己的心理原因还是怎么,现在真是越看这个孩子越觉得喜欢。 当然连带着他身边的那个人,竟也越看越顺眼。 走出去的时候小六两只眼睛一直看着厨房的方向,撒娇般的说着:“温浅姐姐你可算出来了。” 她揉揉他的脑袋,没说话,继而她转过脸看向一旁坐着的男人,四目相对间发现他也同样在看她…… 温浅和霍聿深的目光相撞之后只一瞬的时间就立刻撇开脸,屋子里面的温度正适宜,可她却觉得脸颊发烫,只能重新将目光放在小六身上。 她捏捏小六的脸颊,问道:“好吃吗?” “嗯,好吃。”小六哪里懂大人之间的这种不知道能不能用眉目传情来形容的东西,回答的时候连头也不抬,一边吃着东西一边说话还有些含糊不清。 温浅拿他没办法,摇摇头在对面坐下。 这会儿母亲已经上楼休息了,唯独剩下清姨还在客厅里忙活,咦,可等她再看时,这客厅里也好像没了清姨的身影。 温浅疑惑着往周边寻思了一圈,依旧没找到人。 当然清姨不会是无缘无故就消失不见,等她反应过来之后脸颊更是红的发烫。 本来就是没什么的事情,怎么身边的人就整的这么…… 好像家里但凡来个男人,都急着想要把她推出去一样,难不成就觉得她这么难嫁出去? 温浅也就是这么想想,要是直接说她早就已经和眼前这个男人有了结婚证,还是在当初那么草率的情况下,还不得把人吓坏了? 就这么想着,温浅的思绪有些远,等她在回过神来时,才发觉好似有一道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如芒在背。 她抬眸,就见霍聿深毫不掩饰的目光,看似平淡,却既具侵略性。 温浅有些哑然,她看着他面前的碗里一点没动静,问道:“你怎么不吃?” “我不是小孩子。”男人淡淡的回答。 小六一听这话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哼哼道:“你不吃就都给我。” “大晚上注意饮食。”霍聿深睨了他一眼,是一幅教训的口吻。 温浅在一旁看着,莫名的有种想笑的感觉。 这对父子一直以来就给她种感觉,可能是这世上最不像父子的父子,即使是到了现在,她依旧这么觉得。 就霍聿深这性子,怎么会有小六这样的儿子? 虽说后天教育很重要,但这先天遗传……也是很重要的一部分。 思及此,温浅就觉得这或许是自己在夸自己。 “没事,小孩子还是在长身体的时候,能吃是好事情。”温浅抚了抚小六的脑袋,说话时的语气轻声细语,让人听了觉得既舒服又温柔。 大概她以前和霍聿深在一起的时候,要不是装出来的听话顺从,要不就是针锋相对。继而到了此时此刻,竟然会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不知是灯光太柔还是气氛太温,就连身边的人也觉得格外顺眼。 以前怎么就没有发现? 温浅轻咳了声,抬起眸子亦是毫不避让的看着霍聿深,起身把椅子往边上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稍稍靠近了些。 “你还没说呢,为什么又大晚上来我家里?” 关键是来就来吧,为什么还把小六一起带着来? “三天以后我们就准备回锦城了。”霍聿深这般说道。 小年之后没几天那便是大年,每年都这一天无论如何都必须在家里。 温浅的眼眸里稍稍染上了些许迟疑,须臾之后,她问:“那你要带我一起回去吗?” 问了句废话。 “你说呢?”男人反问。 温浅面子上有些挂不住,语气难免就变得有些冲,“我哪里知道你怎么想,你姐来这里我就一声不吭回来,你也没说什么,现在我哪里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都说女人是口是心非的生物,现在或许还得加上一样,或多或少都是矫情的。 既想着走,却又想着被留下。 不让她走不好,让她走又叫做不在乎。 温浅一直以为自己应该不在这一个类别里面,但就自己脱口而出了这一番话之后,她硬是觉得自己变得有些不正常了。 她对上男人意味深长的眼睛,伸手掩饰般地理了理发丝,说道:“我也没别的意思,不是你家里人都不愿意承认我的存在,要是一起回去的话会不会有很多麻烦?” “不会,就住两天。” 若是有可能,霍聿深也一点不想回那地方。他沉吟了片刻,之后又说:“要是你实在觉得不愿意,也没关系。” 毕竟连他都不想去的地方,也不想强求别人,或者说他就不想温浅掺和进他家里的那些是是非非。 什么也不知道这样也挺好。 男人和女人的想法在很多时候就显得有很大的差距,温浅一听到这话之后脸上的神色就又淡了下去。 也说不上这到底是种什么感觉,要说是有多在意,她想应该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就觉得心里有些膈应得慌,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怎么说……他们两都结婚了。 “我没什么不愿意的,你要是带我一起回去,我就跟你一起去。” 温浅说话时的声音不大,可却是看着他的眼睛,近乎一字一顿。 不知何时,她也会在意这个男人的看法。 并且是,很在意。 霍聿深沉默了一阵,良久,他才应下一个好字。 这时候小六才把碗里的饺子全部吃完,也没仔细听他们两人刚才在说些什么,这会儿抬头笑嘻嘻地问:“温浅姐姐这次和我们一块回家吗?” “嗯。” 小六一听这话,脸上跟乐开了花似的,凑到温浅身边像数家珍一般介绍着说:“我家里有我爷爷,奶奶,姑姑,二伯,还有一个住的挺远的一个奶奶,但她一般不和我们一块住……你要是和我们回去,晚上我还和你睡。” 温浅也不是第一次听小六介绍他家里的人,孩子的天性就是如此,只要身边的人没对他做出过不好的事情,便永远觉得身边的都是好人。 单纯干净,没什么别的心思。 但是大人就不一样,心里需要担着的事情太多太杂,难免就会觉得沉重了些。 温浅捏捏他的鼻子,笑说着:“好呀,那你让爸爸睡哪儿?” “他自己有自己的房间嘛,以前我都和奶奶住,他都不和我们一起的。” 听到这话时,温浅忍不住瞧了一眼霍聿深,那眼神里的意思仿佛就是…… 让你平时不好好陪陪儿子,这会儿儿子都不和你不亲…… 霍聿深不以为意,只看着这一幕,眸光淡淡的,只是眼角处不经意间微微上扬带出些许浅淡的笑纹。 “那三天后我来接你。”霍聿深也不避绕,直接说道。 “好。” 温浅答应的太快,等应下之后又觉得有些后悔,这下是真的……要去见他的家人,她不知道在这短短的两三天里能不能调整好情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这客厅里就一直只有他们三人,清姨自打上楼之后就一直没见下来,也不晓得这到底是在回避个什么劲儿。 温浅觉得有些难为情,看着时间过去,她轻声催促这两人回去。 “时间不早了,你们回去吧。” 小六原本拿着遥控器在看动画片,这时候已经犯了困,听到她说这话之后揉揉眼睛说:“我不想回去了……” “你不想回去那能怎么样?”温浅好笑地看着他。 小六转身回去看霍聿深,那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渴望。 “爸爸,我今天想和温浅姐姐住一起。”小孩子说话时候嗓音里带着一股子困倦的沙哑,也不知是不是生怕他会不答应,说话的时候就干脆直接躺在沙发上,牵着温浅的手也不愿意放开。 霍聿深微微蹙起眉,倒也不是真的反对他住在这,就是这称呼…… 这称呼总觉得听着别扭,他记得说了很多次,但总是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称呼,也就这样不了了之。 只是,现在和以前稍稍发生了些许变化。 “我和你说过,不要叫温浅姐姐,让你换个称呼。”男人的语气听上去有些别扭,但看他的神色又是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破绽。 小六还是一脸无辜的样子,问:“那我叫什么?” 奇怪,明明以前就没告诉他应该叫什么,到现在反而还怪起他来了。 温浅从来不强迫小六,她都是觉得他想称呼什么就是什么,但此时此刻她心里还是带着紧张,或者用希冀来形容更为贴切些。 她也想听小六喊她一声妈妈,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只要听他喊这么一声,好像做什么都是值得的。 “她是爸爸的太太,你觉得应该喊什么?”霍聿深难得这样低声细语和小六说话,面上依旧保持着一本正经,循循善诱。 奈何小六压根不懂太太是什么意思。 “荣叔叔问过我想不想要温浅姐姐做我妈妈……”小六看着他小心翼翼地出声,大概是在这方面他从来得不到回应,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往这里想。 毕竟从出生到现在,他就不知道母亲是个什么概念。 温浅转过身去,眼眶有些红。 霍聿深问:“你想吗?” “嗯。”小六重重地点头,很想。 .............................................................................................................................. 时间好似在一瞬之间安静下来,温浅想要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可不管是眼睛还是耳朵,都在等着接下来霍聿深脸上会出现的神情,以及他会说的话…… 忽而,男人抬眸看向温浅,猝不及防间她眼中的情绪还来不及收起,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只是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他并不懂罢了。 一直以来霍聿深都很回避这个话题,然这次一反往常,他复又低下头对小六说—— “也好,既然你喜欢她,那就让她做你妈妈。” 男人清清淡淡的一句话听着平淡无奇,却像是在温浅心里掀起了阵阵涟漪。 若不是听到小六的欢呼声,她甚至会有些怀疑自己耳朵听到的这件事情…… 他竟然说…… 小六也是惊讶,他不确定的又问一遍:“真的吗?” 男人点头,并未多言语。 小六到底是年纪小,他或许对这个母亲的概念不会有太多的想法,从来都没有这样一个人在他生活中,突然间多出来,只因他喜欢,所以能很快欣然接受。 但是对于温浅来说,这就不一样了。 这天晚上小六肯定是赖在温浅家里不走,就连霍聿深对他冷眼相向也没有用,总之这孩子就认准往温浅身后躲着,不哭不闹,就是死犟的脾气。 而后来温浅主动说,“就让他留下吧。” 没有别的多余的理由,就这么简简单单一句话,霍聿深妥协了。 “那我明天来带他走。”他说完这话还顺便看了眼正躲在温浅身后的小六,刚才还有些阴雨的脸上这会儿早已笑容满面,甚至看上去总觉得还有那么一些计谋得逞的意味来。 难怪以前母亲总说小六,看着老实,其实猴精着。 “我送送你。” 温浅怕外面的温度太低把小六给冷着,于是就让他在家里面别出来,她裹了件厚衣服就陪霍聿深一起出来。 夜未深,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靠的近以至于从影子上看两人相互依偎在一起。 总之温浅一颗心从刚刚到现在就没有平复过,她动了动手指,不经意间在两人交握的手掌间她还能摩挲到他右手虎口处的那道疤痕。 也都是过去了。 男人稍稍用力扣住她的手,而后松开,神色如旧道:“好了,你回去。” 温浅自然而然地把手背在身后,没有像以前那样他说离开就立刻转身走,忽然的就想再和他多说两句话。 但是又能说什么呢? “还不走?”霍聿深见她犹豫,挑眉问。 “嗯……”她微微抿唇,心里想的是这个男人是真的不解风情,这样的情况下竟然还是这种硬邦邦的语气,但这也没办法,谁让她遇上了呢? 她掩饰着情绪,有些无奈地笑问:“怎么放心把小六留在我家里?” “有不放心的必要?”他看着她,目光清浅。 她点点头,“倒也确实没有。” 反正只要人眼睛不瞎,她对小六怎么样那绝对是能看出来的。 就这点而言,温浅就突然想起了以前霍聿深是怎么说她的?费心思讨好小六,还说她装模做样…… 她也不翻旧账,就不禁觉得这人的前后变化还真是说不准。 想想也正常,那时候在霍聿深眼里她无缘无故的对小六那么好,说出去谁都该觉得是她别有用心。 当然了,她确实是别有用心,只是这原因不知道的人便永远想不明白。 …… 霍聿深离开之后她回到家里,没想到小六倒已经在她房间仰躺在她床上,一幅就等着她回来的样子。 她走过去把这臭小子翻过身,手掌不客气的打在他屁股上,虽然抬得高,落下去的时候却丝毫不见分量。 “你说说,这又是谁让你上楼来的?还是你自己摸索着上来的?” 小六嬉皮笑脸的看着她说:“婆婆让我上来的,我得到同意了!” 温浅捏捏他的脸,“你今天不回去,你姑姑不会说什么?” “不会的吧,不是有爸爸吗?反正有爸爸在,姑姑每次都骂他,不会骂我的。”小六在床上翻了个身,又黑又亮的眼睛滴溜溜看着她。 这话说的没毛病,反正有事情总是霍聿深担着,怕什么? 小六以往在家里睡前必要听别人读故事书,奈何温浅家里没有,他闹着就是要找,结果趁着温浅洗澡的功夫在抽屉里翻出了本相册,并不厚,就是照片有些泛黄年代像是有些久远了些。 温浅一出来看到这幅景象,头发都没来得及擦干便从他面前把这相册拿走。 “乱翻东西的孩子都长不高个。”她教训他,不过显然没什么用。 “你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就只有这个嘛……没翻呀,打开抽屉就是了。”小六的语气听着还略微有些委屈。 温浅看了眼还没合上的抽屉,原本放相册的地方还压着一份文件,被牛皮纸包的严严实实,小孩子当然看不懂,她也不会让他看到。 她顺手把抽屉关上。 小六又不经意地摸到她身边,把相册拿回来,在床上把第一页翻开,他指着笑嘻嘻地问:“这是你小时候吗?” 温浅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去,是泛黄的老旧照片。 听清姨说过这张照片是为数不多留下来的,约莫也就是满月时候的拍下,这都已经过去了二十多个年头。 “是啊,这是我小时候,长得俊吗?”她笑笑,眼角眉梢间满满的都是柔色。 “可丑了……” 温浅轻拍了下他的脑袋,心想他刚生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丑成什么样子。 只是温浅从来没见过,哪怕一眼也不曾有过。 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对小六亏欠的太多太多…… 她笑着继续问:“那你看我现在还丑?” 小六摇摇头。 “嗯,是这样,一般来说呢小时候长得好看的宝宝长大以后往往都不好看,就得要小时候看着这么丑的以后才长得俊。小六,像你这种长得可人的……” 一听这话小六立刻捂住自己的脸反驳:“才不会呢!” 温浅只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却一直都是暖的。 小六往后翻着照片,也没多少张,后面就都是她回到这里之后的照片了。从几个月到高中之后没有任何的过度,小六难免会觉得奇怪,“怎么都没有你小时候的照片呢?” “不是有吗,就第一张。”温浅心不在焉地回答他。 “不是不是,就是像我这么大的时候。” “嗯,大概是我妈妈不爱给我拍照。” 闻言,小六自言自语地说着:“我也没有妈妈给我拍照。” 说者无意,温浅听着却心疼的不行。 搁在小六肩膀上的手忽而也微微用力了些,她刚想说些什么安慰他,小六却指着后面的照片说:“这些照片看着和你就像了。” 温浅看了眼,嗯那大概是十九岁的年纪,和现在当然像。 她把相册收起来重新放回原处,然而小六倒还是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你睡不睡觉?”她板起脸,故作生气的样子。 这下他倒是乖了,往被子里一钻,等着温浅关灯之后往她身边靠近了些。 房间里很暖,小六往她怀里钻了之后就更暖,她关了灯躺下。 “你乖乖早点睡,明天等你爸来接你。” 小六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地小声嚅嗫,“妈妈晚安。” 她愣怔住。 房间里太安静,明明那句话她听得分外清楚,可这会儿依然在怀疑这是不是错觉,明明很清醒,却依旧像是做了场梦。 “好,晚安。” 小六没再回应,只有平缓的呼吸声在耳畔萦绕着。 忽然这时候,她有点感谢霍聿深,很奇怪的情绪,可就是真真实实的充斥在胸臆之间。 感谢他今天对小六说的那一切,也感谢他让这孩子重新和她遇见,感谢他让她可以名正言顺的有机会陪在小六身边…… 哪怕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无所谓了。 …… 霍聿深回家之后面对的就没有这么好说话,霍明妩一听他没把小六带回来,不由得怒火中烧。 她也知道什么话对他来说都没什么用,索性就省点口舌,只是隐着怒气道:“我看你是疯了。” 霍聿深对此却不以为意,许是无故的心情好,他即使听着这些话也没有什么情绪,反问道:“姐,您就没有像这样疯的时候?” 在遇见温浅之前,霍聿深应该从来不会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竟也学着会迁就人。 在认识温浅之后,他亦是没有想到过她会走的离他这么近,近到完全无法避让的地步。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自己一手促成。 所以想,他是不是疯了? 或许生活中必须要出现这么一个人,才算是完整? 他见霍明妩不说话,也不催促,目光漫不经心地看着茶几上某个虚无的点,意味不明地说着:“姐,我这辈子在乎的东西也不多,您和妈在其中,小六在,剩下来的一个位置,留给我太太。” 已成既定之事实。 “你真是……”霍明妩的语气里隐着怒气,发而不得。 男人原本漫不经心的眸光忽而变得有些凌厉,他抬眸直视她的眼睛,像是要看透她眸子深处究竟藏了些什么,意味不明问着:“姐,除非你给我一个合适的理由。” 当然,即使有这么一个理由,也不见得会如何。 霍明妩第一次被他用这样质问的语气问话,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霍承之,你为了这么一个女人要和我作对?” 怒目而视,谁也不避让。 “您对她为什么有这么大偏见?”他问。 霍明妩点点头,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同样薄凉的唇边渐渐出现几许寡淡的冷笑,“那你和我说说,她最早为什么跟你!别和我说是因为可笑的爱情。” 可笑,且又奢侈。 霍聿深微抿唇,最早的时候…… 最早的时候是因为什么?一时起意罢了。 霍明妩见他不说话,眸光更加讽刺。 “怎么说不出来?除了看中你的钱和地位,还能有什么?说句难听的卖给你的女人,你玩玩就成,居然想要带回家,你寒碜谁?” 霍明妩这话说的难听,他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下来,面上看似平静,垂在身侧的手掌微微紧握。 他沉默了会儿,站起来看向壁钟上的时间。 云淡风轻的样子仿若压根没听到她方才说的那些话。 “我不和您吵架。” 霍聿深的语气很沉,说完之后他转身离开,将这一室死寂留给霍明妩一人。 霍明妩冷眼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的无奈之感越积越多,除了无奈大概还有无力。 没法说清楚这种感觉究竟有多折磨人,只是那些沉淀在往事里的毒,像藤蔓般一点点开始疯长,触之不得。 霍明妩本就不是个可以任由人乱来的,她觉得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不管是什么都好…… 临近年关,一年到底的时候,谁都不想有太多糟心的事情。 可她有预感,这个年过得注定会不太平。 …… 霍聿深依旧是在书房度过,夜还未深,即便是回到卧室里,也觉得那地方空的有些安静,用冷清来形容也不为过。 以前习惯独来独往的日子,现在怕是不太适应。 他打给荣竟何的电话是在深夜,可能是预料到他会问什么,荣竟何的语气很沉静。 “还没出结果,再等三天吧。” “嗯。”男人冷淡地应着。 荣竟何等着他会不会有下文,可等了许久,电话那头的人也没说话。 自打那次见过霍聿深以后,他只是将这件事情去好好地完成,甚至到现在他都未曾问上一句,这份亲子鉴定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没有提供任何说明,无法在正规机构做,就只能私下里托朋友帮忙。 “你急着等结果吗?”荣竟何缓了缓,这般问道。 霍聿深心不在焉地应了声,也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而后他又出声解释:“也不急,能什么时候出结果就什么时候,我要保证正确率。” “好,这个你放心。”荣竟何的声音压低,莫名的他觉得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情,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觉得有些不妙。 是霍聿深的态度。 与之前和小六做亲子鉴定时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他想问,却没有这个胆子问。 也罢,别人的事情,还是不过问的好。 荣竟何和霍聿深认识的年岁也算是长了,许是现在的话题太沉重,他岔开话题问:“承之,什么时候回锦城?” “再过几天。” 这也是每年的习惯,以前这两人都把回家当成头等最不愿之事,然而也没有办法拒绝。那时候荣竟何觉得霍家最好玩的也不过就是还有个小六在,其他时候他根本不愿意去。 压抑。 也难怪霍聿深不愿回去。 现在好了,毕竟现在还有个温浅在。 “老规矩,回去五天?” “看情况。” 荣竟何点点头,想起亦是有不少时间没见到小六那孩子,他又问:“我有阵子没见到小六了,哪天你让温浅带来我家里玩玩?” 突然间说完这句话之后荣竟何觉得气氛有点不正常,是不是他这句话给说错了? 可能是成了种习惯,怎么偏生就提了温浅? 果不其然,他听到电话那头的男人问:“你和温浅关系很好?” 哎,解释不清。 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去。 “也不是,小六和我大概也比较熟,有时候这小子也闹着要来找我。”荣竟何笑笑,又说:“没白疼他。” 霍聿深没再说什么,这个话题算是过去。 荣竟何松了口气,要知道这吃起醋来的男人,也是很恐怖的。 反正他之前领教过一次,可不想再领教第二次。 没有的事情在这也能说成有的。 没再多聊什么,电话切断。 书房里太过于安静,男人修长的手指把玩着手机,忽而就觉得没有事情可做,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 他在宋蕴知那得到了那个消息,不知真假。 虽说不知真假,可他在心里少说有百分之八十的认定是真,并且没有任何可以取证的方式。 他能去问谁? 问母亲?还是问霍明妩? 都不可能。 只是这些年里,总有很多地方让他觉得蹊跷,甚至想不通。 就譬如霍浔州明明是个私生子,为什么父亲偏要把他带回来,并且连着生下他的那个女人……父亲也一并养在霍家园子里。 又譬如,之前回锦城时那莫名其妙的亲子鉴定。 父亲疑心重,却也不见得到了不明是非的地步,还有霍浔州和他说的那些话…… 每一样都让他觉得难以理解,细思极恐,没有证据之前都属于胡思乱想。 …… 第二天清晨,霍聿深一大早就把小六接走了,彼时他在温浅耳边低声说:“后天我来接你。” 实则在他和她提起这件事情以后,她已经考虑了很多,一方面有些退避,还是不愿意真的去踏入他家里,可另一方面又想,这是早晚需要面对的。 “那你告诉我,你母亲会像电视里的恶婆婆那样吗?”她开玩笑问着,其实一直听小六提起奶奶,在她印象里应该也是一位慈祥的母亲,应该也不会怎么去为难她吧。 “不会。”说完之后霍聿深又道:“要是你还觉得怕,就记得跟紧我。” 温浅倒是被他这话给逗乐了,笑说:“难不成你家里会吃人这么可怕?” 男人的眉眼清淡,眼角处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那也不会。” “那就行了,我不怕的。”温浅朝他微微笑,见小六一个人在车里怪无聊的,便轻声催促他离开。 霍聿深离开之后温浅也觉得没什么事情可以做,反倒是清姨又开始一个劲儿问她这问她那,总归问来问去也就是重复的问题,都是关于霍聿深。 温浅被问的烦了之后才笑说,“暂时先不告诉您,很快了。” 确实也不用再等多久,他说的时间是……年后。 到时候就是再怎么想瞒着也都是瞒不住的事情。 当天的时候温浅还接到一个电话,很久不曾联系的老友。 她看着手机上闪烁的名字,没有丝毫的停顿就接了起来,好像生怕错过了似的。 是很久不曾有联系的傅流笙。 她甚至不知对方在什么地方,可这样一个电话足矣。 “阿笙,方便告诉我……你在哪里吗?” 温浅问的小心翼翼,也生怕对方会回绝了她。 电话那头的傅流笙却是笑的爽快,相比于她的唯唯诺诺,她则活的自在多了。 “我有这么想我呀?” 听着对方开玩笑的声音,温浅的唇角也不由得上扬。 她回应道:“想啊,当然想。你出去的时间太长了,真的不打算回来吗?” “嗯……有这个打算,就是缺一个理由。”傅流笙回答的随意,听似最不经意的回答,却不知道酝着多少无可奈何。 谁不想回到故土,只是近乡情怯,还缺少一个理由…… 温浅犹豫了下,说:“那如果我结婚呢?这算不算个好理由?” 傅流笙吃了一惊,她只知道温浅一直和霍聿深在一起,但是万万没想到会从她嘴里听到结婚两个字…… 她立刻问:“和谁?你不要告诉我,是霍聿深……” “如果是呢?” 傅流笙听着这四个字,沉默着消化了会儿。 “是就是吧,他至少深情,以前为了个女人也很多年身边片叶不沾,如果说走到结婚的地步,那就不是开玩笑了。” 温浅听着没做表态,她追问:“那你愿意回来不?” 对方迟疑了很久,温浅也不催她。 “有没有萧锦川?”良久以后,傅流笙才终是问出了这一个人的名字。 “你怕见他?”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疤痕,是时间都无法抚平的伤口,经久不愈,看似完好的外表下是越发溃烂。 而萧锦川于傅流笙而言,就是如此。 但是她却故作姿态说:“对不起我的人是他,我为什么要怕?就是觉得膈应而已。” 嗯,不过是觉得膈应…… 傅流笙总是这个样子,不管什么到她这儿总有说法,一个不轻易把悲伤放于面上的女人,至少温浅认识她的这些年,在她身上从来没见到过太多的阴郁。 只是知道,她心里有一个爱了很多年的男人,却也花了很多年把这个男人从心里剔除。 这个人也不是别人,就是她的前夫——萧景川。 所以一直以来温浅对萧景川的看法都很差,连带着知道霍聿深和他关系匪浅之后,也一起把霍聿深列入了同样的人之中。 现在想来,可能是有些不一样的? 当这个念头在温浅脑海里浮现之后,她立刻觉得自己有些不对劲,这才多久,怎么就开始向着那人说话了? 她轻咳一声,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阿笙,回来吧。我结婚这个理由应该也不算小,至于你不想见的人,就当看不见。你的家在这里,总不能因为一个人连家都不回。” 是这么一个理,人总要学着往前看,不能永远停留在过去。 傅流笙这一躲,时间着实长了些。 那边沉默了许久。 温浅静静等着,后来她听到傅流笙浅浅的笑声,有种故作姿态的洒脱,却也透出一些不甘和遗憾来。 “你不懂,但是我不希望你一直也不要懂。” 温浅听着有些恍然。 总之情之一字,伤人不浅。 忽而傅流笙转换了话题问:“已经确定下来了吗?是什么时候?” “嗯,年后。”仅仅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温浅回答的却是很肯定。 傅流笙知道她不是个草率的人,既然事情已成定局,确实也没什么好再多言语。 直到挂断电话时,傅流笙也没有给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温浅也没强求,只不过因为她的好友就没什么人,真正称得上能说话的大概也是有这么一个人罢了。 有些人在外人眼里看上去生性薄凉,实则只是缺少近距离的了解…… 那天晚上温浅还和霍聿深通了个电话,有意无意地提起了萧景川这个人,以前她对这人总是敬而远之,自然也没什么了解。而傅流笙是个擅长隐藏负面情绪的人,对于这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她亦是只知其一。 霍聿深听了之后却是不愿意多说。 “别人的家事,我怎么知道?” 温浅听着他这敷衍的语气,沉吟片刻又说:“那你和萧景川不是关系很好吗?” “那你怎么认识的傅流笙?” “说来话长了。” 彼时温浅坐在书桌前目光所向之处是一片暖暖的灯光,包括她的声音也不自觉的柔和下来。 “我认识傅流笙的时候还挺早,现在再看看萧景川孤家寡人一个,莫名觉得是他活该。” 男人闻言微微蹙起眉,意味不明地反问:“你又知道了?” “感觉上是。”温浅点点头。 “如人饮水,谁说得清楚?”男人的声线平淡如常,只须臾之后,他又不疾不徐加了一句,“温浅,要是你跟傅流笙一样跑出去这么多年,那就别回来。” 偶尔的闲聊之间听到这么一句话,温浅莫名的就来了脾气,大概直男癌的可怕之处就是如此。 偏生霍聿深还就是典型的这种性格,有什么办法呢? “霍先生,我们现在在说别人,你不要对号入座。” 有那么一句话叫做好马不吃回头草,要是哪天真的离开,那一定就是没有挽回的可能。 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她才不会稀罕回来。 “你少跟傅流笙有接触。”男人的声线沉沉的,颇有一种警告的意味在。 她像是开玩笑般问:“怕我跟她学?” 霍聿深没再说话,随她怎么想。 收线。 温浅瞅着手机上显示的通话记录,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个人之间也会有这么多话能说,都是讲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以前怎么也没发觉他也会愿意听她唠叨? 也是了,以前怎么会有这种机会。 说句好听的那是合理的男女关系,说句不好听的……炮友也算不上。 她和霍聿深之间,和傅流笙与那人比起来还是有些不一样的,毕竟她和霍聿深还有个小六,她放不下小六也不可能放得下,现在有这样的机会珍惜还来不及。 …… 和霍聿深约好和他一起回去的前一天,温浅见到了一个意外来客。 起初是个陌生电话,她并不愿意接,然而等到响起第二个时候,她接起来,听到的却是霍明妩的声音。 “找个地方说说话吧。” 虽然是商量的话语,可听着丝毫没有商量的语气。 “好的,我马上来。”温浅只能应下,尽量保持着平静的情绪,脑海里却百转千回冒出了很多个想法,又要见霍明妩……头疼。 司机把车子就停在楼下,温浅从接到电话到将自己收拾好前后花了十分钟不到的时间。 只是见到霍明妩的时候,她又开始紧张。 怎么说这也是霍聿深的家人,现在不面对,肯定以后是免不了的。 霍明妩绝对是她见过的这个年纪女人中,最具有气场和优雅的一个人,那双眼睛和霍聿深生的很像,都是稍显凌厉的凤眼,减了女子的柔意,添了锐气。 “不请我上去坐坐?” 这是霍明妩看到温浅之后说的第一句话。 很显然温浅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她愣在原地,几秒过后她才说:“我家地方小……还有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怕您不习惯。” 霍明妩的视线静静地落在温浅身上,她从上到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眸深处情绪不辨。 她见过温浅的次数不多,却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温浅似乎有些怕她,人的情绪虽然能藏,但在眼睛里表现出来的那便藏不了。 但霍明妩是不愿意在她身上多浪费时间,没细想,说:“几句简短的话,在这里说也是一样。” 司机请温浅上车,而自己守在车外。 狭小的空间内,两个气场不和的人在一起更显得压抑了些。 温浅别的不清楚,她只知道,霍明妩不喜欢她,而且这种不喜欢表现的非常明显。 这种死寂的环境下总有人要来打破沉默,温浅只能保持安静,手心里不知不觉得已经全是冷汗。 终于,她等到霍明妩先开腔—— “承之有和你说过我们家里的事情?” 看吧,这是完全把她排除在外,是他们家里,而这个家里,不包括她。 温浅回应:“算是有。” 这个回答温浅算是说的非常委婉,实则她对霍聿深家里是真的没什么了解,一来是她以前不愿意去了解,二来是霍聿深也不见得愿意多跟她说什么。 霍明妩轻勾唇角,“那看来,承之也没有和你多说什么。” 这时候温浅听出来了,这嘲讽的意味太明显。 她皱皱眉,也毫不示弱地回应:“他觉得我应该要知道的事情,自然会告诉我。倘若他不说,那就是觉得我没有这个必要知道。” 其实温浅虽然说的大方,但这会儿心里把霍聿深骂了好几遍,同时自己也有些不确定…… 这一路走来就是如此,他到底算不算在乎她? “那你是觉得,承之对你是认真的?”她的声音转凉,带这种不屑一顾的意思。 温浅心里不好受,但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原先的情绪。 反问:“为什么不是认真?再怎么说,他娶了我。” 霍明妩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双飞扬的凤眸微微眯起,像是要洞穿她的心底。 温浅是心虚的,她比谁都知道,她和霍聿深究竟是怎么在一起,又是怎样的儿戏结的婚…… “您是他姐姐,那就是他长辈,我不能对您有不尊敬,但这些话和我说怕也是没什么意思。” 霍明妩的眸色逐渐变得有些冷,可能她在这个年轻的女人身上看到了一股子她不喜欢的倔,在她眼里,这不过就是一个贪图富贵的女人,可此时此刻和她说话间的意思,竟然是说有爱情? 她并不相信还有哪门子的爱情。 时间静默了片刻。 后来,霍明妩也不和她绕圈子,又问道:“那你可知,承之在这之前有一个未婚妻,他们好了很多年,就差最后那一步。” 温浅怎么不知道,不就是宋小姐吗? “就差最后一步,那也是差了。”她淡淡地回应,嗓音很低,压抑着某种情绪。 “花了那么多年经营的感情,你就走了走后一步,你觉得不荒谬吗?” 温浅听着这话,心里算是明白过来,就是一句话,霍聿深娶她只不过是玩玩罢了,并且他们家也不承认她。 再从另外一个角度来看,这很明显就是在霍聿深那说不通,这才会不厌其烦的从她这里做突破。 想到这,温浅深吸一口气,神情自在了些。 “我相信结果。”这是她对霍明妩的回答。 霍明妩冷淡地笑,眼眸之中也带上犀利的凛然,“我不妨告诉你,承之现在依旧留着蕴知。” 温浅的手指紧紧攥住,有那么一瞬间,她心里的防线崩塌了一个角落,心想……不会这样。 虽说这世上最无用的就是愧疚二字,但温浅对宋蕴知就是有愧疚。 就如霍明妩说的那样,那两人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感情,而她就只走了最后一步…… 若是别人,温浅一定会斩钉截铁的说不可能,或是说相信他。 可若是宋蕴知,她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温浅,若是承之真的在乎你,那你说说他的家庭他的过去,你又知道多少?”霍明妩的语气开始变得咄咄逼人,抓住她脸上闪过的那一抹破绽,加重语气。 存心找茬的人总会想尽办法挑事情,温浅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她面上依旧保持着冷静的笑容,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一手心的汗。 “还是那句话,他若是和我说,我就听着,他若是不愿和我说,那就是觉得我不需要知道。”说完之后,温浅安静地看着她,仿若对她的话无动于衷。 与面上的冷静不相符的是心里泛起的波澜。 要说难受,是有的。可不知怎么回事,仿佛想一根刺噎在那,进退不得。 无硝烟的口舌,霍明妩既然已经达到了目的,就不会在和她继续纷争下去。 她离开之前,这样和温浅说—— “我父母承认的儿媳一直都是蕴知,你大可以再试试,看看究竟能走多久。温小姐,你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她说,不是一路人。 以前温浅也对霍聿深说过这句话,她说,她和他不是一路人。 不管是从家世还是从哪一方面说起,很难以想象他们两人会走到一起,就算是用天差地别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 这明明是事实,却不知怎么现在听着心里会这么不好过? 尤其是这句话还是从霍明妩这听到。 温浅不算是太会藏着心事,当天晚上她和霍聿深通电话的时候,她的情绪明显就不高。 “我姐找你说什么了?”他沉住气,低声问着。 她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霍明妩既然和他住在一起,就算他不能第一时间知道她去做了什么,可这也已经一天下来了,他怎么还会不知道? 不主动提便是等着她先说起,可等了又等,也没有听到这闷葫芦说什么。 但凡说一句她觉得委屈,也是好的。 就怕什么也不说。 “我姐说话很难听?” “也没有。” 最能伤人心的绝对不是些污言秽语,蛇打七寸,拿捏住人才是伤害最大。 一阵长久的沉默。 “温浅,如果我姐和你说什么话你给她面子就听着,过后忘记。不给她面子,可以不用听。” 男人的声音低低沉沉,却是在无形之中给她一丝安慰。 可温浅想起了另外一桩事情,情绪怎么也提不起来。 胸臆之间憋闷着那口气,进退不得。 沉默了没有多久,她才犹豫地说:“霍聿深,我问你几句话,你不要骗我。” 突然而至的沉闷,男人也微微蹙起眉头。 “你说。” “你对宋小姐,现在是什么想法?”温浅也不知道自己应该用什么语气来说这句话,她能问出来就已经是花了很大的能耐。 男人和女人在乎的点往往也不一样。 他拧起眉心问:“我姐到底和你说什么了?” “很难回答吗?”温浅反问,她将视线看向远处,尽量维持着情绪的平静,继而又缓缓问:“霍聿深,别人的挑拨离间我不会相信,但你要给我相信你的资本。” “没有什么。” 电话那头的男人启唇平淡的说出这四个字,也没有其他多余的解释,就用这四个字包括所有。 他说没有什么,她就应该相信。 温浅想着大概就是这个男人的性格,他说什么她就必须认同,甚至都不会多上一句两句解释。 她说了要相信他,可这信任到底有多脆弱,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霍聿深,金屋藏娇的事情你会做吗?”这是她最后问他的一句话,言罢,她握紧手机静等他回答。 霍聿深估计也不会想到温浅突然之间会问这个,他以为曾经她不过问,现在也依旧不会过问。 只是在他看来,宋蕴知这个人的存在,没有什么语言要去解释,除了说一句没什么,其他的无法用三言两语解释的清楚。 包括那些连他自己如今都不确定的事情,又要怎么和温浅说? 他道:“不会。” 温浅听了,也信了。 大半年之前她就知道他每个出去的深夜都是去陪宋蕴知,这不是看女人的直觉,而是确确实实她认定的事实。 那时候是她知道,不过问不是代表不在意,只是觉得没有过问的权利。 而现在,从别人那里听到这些,又是一回事。 只须臾之后,温浅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可能是有些退缩了,但依旧想听听他的想法。 “那你现在还要我跟你一块回去吗?” 虽然不是说所有不被家里祝福的婚姻都走不远,但绝大多数如此,温浅很少在别人面前低三下四,就连她自己的父亲也从来不会这样。而面对霍明妩的时候,她的姿态很低很低,不仅仅是因为对那人的忌惮,也是因为那是霍家人。 她没等到他的回答,这通电话就被单方面切断。 温浅听着电话里的忙音,一时之间百感交集,这人的耐心就这么差?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见识到,不是早该习惯? 温浅索性关了灯躺下,也许在黑暗中大脑才会更加清晰,能够理智的分析一些事情。 可是越想,她心里就越觉得乱。 横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算来算去只是一个宋蕴知。 其他都无所谓,就只有这一个人。 也不知过去多久,温浅又被手机振铃的声音吵醒,依旧是熟悉的号码,她没接。 可能是单纯的闹脾气,也或许是因为实在不想接。 直到第五通电话呼进来的时候她才接起,毕竟她知道霍聿深最缺的就是耐心,能让他耐着性子打这么多通电话,想来也实属不易。 “你又想怎样?”她的语气听上去并不友善。 “你出来吧。”电话那头的男人低沉的嗓音之中似是混合着揉碎的风声,却从没有哪一刻让她觉得像现在这样心潮澎湃。 “你又在我家楼下?” “嗯。” 又是连一句话的解释也没有。 温浅拍了拍脸颊,什么也没说就立刻出门。 依旧是老地方,身形颀长的男人倚着车门站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她看到他时最后几步基本上是跑着过去。 男人伸手揽住她,顺势将她搂进怀中。 温浅攥着他的衣角很紧很紧,要是此时是握他的手,她想一定会掐出一道血印子来。 “霍聿深,可能哪天我被你气死也说不准。”她埋首在他的大衣里,声音很闷。 男人的手掌落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冬夜虽冷,可心口却像是繁芜盛开,一直蔓延至眼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怕你胡思乱想。” 刚才那种情况谁会不胡思乱想? 此时此刻温浅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她只是闷闷地说:“你有事情要讲能不能一下子全讲完?说一半留一半,好玩吗?” 温浅也不是真的和他计较,只是刚才他挂断电话之后的那段时间,她真觉得不好受。 有种委屈无从诉说的感觉,偏生她又不会把这种情绪表现的太过。 要不怎么说男人的处事方式和女人的思维就是不一致。 他轻抚着她后背的发,低声解释说:“温浅,我姐是我姐,我是我。她说的话不代表我说的话,看你愿意听谁的。” 温浅推了他一下试着想要从他怀里出来,然复又被他扣住,她轻叱道:“你能不说废话吗?” 难不成,她还能去相信霍明妩? 她那人就是摆明了要么过来给下马威,要么过来挑拨离间,估计巴不得让温浅因为这件事情去质问他,而后再去争吵。 这下霍明妩的目的不就能达到了吗?她才不顺着这套路走下来。 男人没说话,安静地陪了她一会儿。 直到感觉她的情绪稳定下来之后,他才缓缓说着:“倘若你不愿意跟我回去就别算了,毕竟每年我回去不过也就只是走走过场,别说你……我也不喜欢那。” 温浅听着他低淡的声音,仿若听出了一种无奈的意味来,她不由地问:“可是,那是你家。” “没关系,不要送上门去自讨苦吃。” 霍聿深心里藏着一些他自己也不确定的事情,他必须把这些事情弄清楚,才能想要以后的路应该怎么走。至于温浅,她不知道也是好的,不用面对这些荒谬。 温浅不止一次听他这样说过他自己家里,究竟要能多厌恶,才能说出这些话来?明明他早已过了叛逆的年纪…… 霍明妩说,她和霍聿深不是一路人。 这种距离感此时体现的淋漓尽致。 ........................................................................ 到最后,温浅到底还是没跟着霍聿深一起走。 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对他或许有那么一种莫名的相信,就算是自己的孤注一掷,那也是已成定局的选择。 他和她说会很快回来,她听到这话时候还忍不住问道,很快是多久? 约莫在问这话的时候她都没意识得到自己的语气怎么会变成这样,有那么一点像是在盘问丈夫行程的妻子,倘若这放在以前,不可能。 一来是温浅不稀罕,二来是霍聿深不会回答。 但这日子毕竟是要越过越有温度,至少现在看上去,要比以前多了很多人情味来。 “很快的。”男人在她耳畔清淡的说出这么一句话,在最冷的冬夜里仿佛是最暖的情话,只是这三个字,足以度过余下的寒冬。 霍聿深走后的第一天,是农历除夕夜。 不管是什么样的人的人家每到这一天总是热闹的,连温浅家也是一样,即使家里只有三个人在,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暖暖的笑,包括她母亲陆芷,看她时候的目光也变得格外的柔和。 温浅不知道那些过去对母亲来说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但既然是她选择的这种逃避式生活方式,那便自在的过着,也没什么。 这次红泥小炉上温着的不是茶水,而是加了红糖的绍兴酒,小盏的酒杯微微轻抿一口里面的酒液,那股暖意一直淌到胃里。 清姨从衣服的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她不接,笑道:“我都已经这么大了,不吃小孩子这一套。” 清姨却执意给她,道:“人家的小孩那是从小时候一直收到大,你小时候我们没有这个机会,现在能补多少年算多少年。不分年龄,老辈人说的压压岁数而已。” 温浅一点也不想在这样的时日里难过,但听着这些话,眼角还是忍不住红了。 她这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就是划分为两段,在她不知晓那段过去的时日里只会觉得可能是命运对她有所不公,故意要经历那些,而到现在回头来看,也不见得尽是如此。 至少那一段过去里,牵扯出来的恩怨纠葛,诉不尽说不清。 “好,那我收下。” 温浅接过来,通红的纸袋子上沾着温度,她好好地收着。 她在父母亲这从未收到过红包这种东西,也确实在她回到温家的时候年岁不小了,可今时今日再拿到手里,也是不一样的。 这种温暖一直到深夜才散场。 清姨和母亲都是熬不了夜的,在加上她家里也没有守岁的习惯,等收拾完一切准备上楼回房间休息时不过也才堪堪过了十点。 要不怎么说陆芷到底是家教很严的闺秀,温浅在她这里也耳濡目染自成规矩,一旦至深夜她便不可能再出门,要不是后来认识了霍聿深,怕是她依旧还是个乖乖女。 当然,每年的这一天也有例外…… 只不过今年她想应该是没有这种例外了。 房间里面开着空调,以至于室内外的温差使得窗户上蒙上一层厚厚的水汽。 等母亲和清姨回房间之后温浅依旧还在外面坐着,她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事情好做,一年至尾,仔细想想她二十三岁这一年经历的一切…… 很不顺,用多事之秋来形容也一点不为过。 只是又好像什么都有了,是她曾经想也不曾想过的事情,在这一年里发生了。 譬如她不会想到会和顾庭东分开,又譬如,她想不到会遇见霍聿深…… 更想不到的是,她和霍聿深之间竟然有这般多的牵扯。 倘若说这是编剧手下的戏本子,她看了也会觉得很荒谬,然就是这么戏剧性的事情就在她身上荒谬又不可思议的发生着。 人在安静的时候就会容易胡思乱想。 温浅的耳畔有时钟指针摆动的声音,还有外面放烟花爆竹的声音,忽远忽近,她不用出去看也知道是什么样的一幕场景。 很多年前城市里还不禁放烟火时,每到这一天,在深邃的黑夜下,粲然的烟火绽放的惊艳又热闹。 经久不息的热烈,那花朵仿佛能一直开到眼底最深处。 只是当初那个陪这一起看的人,不知怎么走着走着就散了,也再也找不回当初那份心境。 都说开始回忆过去时就是人老的表现,温浅算算自己的岁数,应该还不到这个年纪。 她笑了笑,忽而觉得屋子里有些沉闷,裹了件衣服走出去。 温浅只走到门外,很意外的是在铁门的不远处,有一辆车子静静地停着,而车主倚着车门站着,孑然一身。 四目相对间,两人似乎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幕。 很久未见。 但温浅没办法像普通的老有那样上去询问一句,近来好吗? 还是顾庭东先说话打破了现在的沉默,他走到温浅身边站定,“也不知怎么就到了这里来,阿愿,新年快乐。” 夜色将男人温隽的五官罩上一层朦胧之色,就连他的嗓音都像是揉碎在这夜风里,混合着远近不一的烟火声音,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他还是唤她,阿愿。 这是顾庭东和霍如愿之间的称呼,也是记忆中那段最好的青梅竹马时光。 兴许也是这日子太过于特殊,她也微微笑着回应他,“新年快乐。” 互相说完这句话之后仿佛就是相继无言,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缓解此时的沉默。 温浅知道自己应该和他保持些距离,毕竟她也不是以前,属于顾庭东的阿愿。 而他,也早已不是以前的顾庭东。 “回去吧,今天这日子就应该在家里好好陪陪亲人,来这里做什么?” 温浅淡淡地说完,脚步已经往后退,也不想等他的回答,便想要转身回去。 “阿愿。”男人在身后叫住了她。 温浅对这个称呼没有丝毫抵抗能力,就像很多人会有一些特殊的心结…… 霍如愿这个身份是她不能忘掉的过去,在霍家的那一段是灰色的,可在有顾庭东的日子里,她作为霍如愿的那一切却是鲜艳的。 一般来说往往分开后还能做朋友这种几率是一定不存在的,除非是当初两人没有真的好过,到分开之后才能释然的那么快。 只是温浅和顾庭东之间,也是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怪谁呢? 谁都怪不得。 “总觉得每年这一天不到你这里来走一走,就觉得缺了一点什么。”男人的语气里夹杂着一些怅然的意味来,倘若细细听,是有后悔的成分…… 不止这五年里,再往前,是他们更小的时候,也是在每年的这一天晚上,他们两人会跑出去看烟花。没有特定的地方,就看着什么地方天幕上有绚烂花朵,就在哪儿痴痴地看上一会儿,然后再跑向下一个地方。 不知疲倦的夜。 “陪我走走?”他看向她,问的有些小心翼翼。 温浅微微抿起唇,手指拢紧大衣,说:“不太方便。” 语气带着生疏。 在一年以前,大概是谁都没想到,一年之后两人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所以说世事无常,谁都不是先知,谁都无法预料到今后会发生什么。 夜色掩着男人的情绪,也好在有这一层遮掩,还能让人有些粉饰太平的机会。 他沉默了会儿,随后也是淡淡笑着说:“阿愿,就当朋友一样陪我走走,也不愿意吗?” “庭东,我已婚,你也有家室。”她这般提醒他。 就两人现在这样的情况,合适吗? 肯定不合适。 顾庭东也没强求,他伸出去的手也慢慢收了回来。她站在雕花铁门前,实则随时随地都可以转身离去,可就不知怎么着,是于心不忍吧。 而后,她慢慢开口说:“天太冷,我的腿怕是也不能陪你走,你要是愿意,就进来喝杯茶。” 许是因为她这句话,男人原本暗淡的眸底竟又重新燃起了光彩,他连声应下—— “好,谢谢。” 昔日最亲密的人生疏至此,光是这样听着也难免会觉得有些心酸。 温浅以为自己心肠够硬,只是她和顾庭东,真的并非简单地背叛抛弃。 言不由衷,身不由己,最多的还只是造化弄人。 温浅把客厅的灯打开,屋子里面的暖和外面的寒凉又是形成鲜明的对比,只要一进来,好像就是一种救赎,免于受外面的寒凉之苦。 “还好清姨和我妈已经去休息了,不然要是清姨看到我把你带回来,估计也不会管今天是什么日子就会拿着扫帚出来赶你走。” 温浅一边说着一边往砂壶里放了些茶叶,不一会儿,热水一滚满室茶香。 “她对我有看法,也是应该的。”顾庭东轻嘲着,这言语之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的怅然,毕竟谁都没想到怎么就硬生生走到了现在这样一步? 念旧不是个好事情,只是今日这样的时间点太过特殊,也难得想要矫情一次。 温浅抬眸看了他一眼,说道:“明知道这样你还凑上来,不怕自讨苦吃?” 他摇摇头,并不觉得有什么。 “阿愿,你过得好吗?” 最简单不过的问候,同样也是最为戳心。 她只能装着不以为意的样子说,“挺好的,你呢?” 不过也只是想听上一句,也好。 然而久久没有下文。 温浅移开视线,把刚刚沏好的一杯茶放在他手边,提醒说:“还有一小时多一点就过年了,喝完这杯茶你就回去吧,以前也是刚过零点你就会回去的……” 话至此,温浅意识到自己这又不经意间说了什么,还是以前。 这该死的以前,干净纯粹的不掺和任何利益,就只是两人之间最好的过去,要怎么才能舍得忘得一干二净? 或是说要如何才能忘得一干二净? 温浅想,自己或许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青瓷茶杯握在手里有些烫,指尖感受到那份温度时甚至会觉得有些灼人,微痛,却就是放不下。 “我坐坐就走。” 听到这话温浅也没法再反驳什么,视线放在冒着烟雾的茶壶上,思绪飘得有些远。 “庭东,你真的不该来找我。” 顾庭东听着她轻声细语,不知不觉间也怀疑起了自己,这些不该的事,他做的还少吗? 细细数来似乎也不缺这一样了。 他解释着说:“我没别的意思。” 要有别的意思还得了? 这世上最难忘却的就是旧情,最不该见的就是旧爱,更何况还是已经各自有了家事的旧爱。 即使见了也不过就是徒添烦扰。 温浅给自己倒了杯茶,她就只是闻着清淡的茶香,缓缓说着:“我挺好的,这半年来真的挺好的。庭东,我也要谢谢你,当初告诉了我一切。” 同时也要谢谢他,也自作主张地替她隐瞒了一切。 顾庭东也傻,和她一样。 “好就成,那样的话我的愧疚会少一点。” 他抿了口茶水,略带苦涩的青茶味道在唇齿间徘徊着,没有尝到任何的回甘,满口涩意。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他此时的心境如此…… “没什么好愧疚的。” 最没用的就是愧疚二字。 温浅陪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偶尔有轻声细语地寒暄话题,他问,她便回答。偶尔聊起以前一起住的福利院,会不由自主的多说上几句,也心照不宣的谁也没提及如今身边的另一人。 约莫时间又过去了一小时,茶水滚了好几遍,却再也没动过,直至凉透。 温浅放在一旁的手机有振铃响起,她看了眼,按下静音键,看向顾庭东说:“时间不早了,你还不回去吗?”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顾庭东竟然直接问:“是霍聿深打来的?” “嗯。”温浅没扭捏,也不藏着掖着。 第一个通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也吃不准那男人会不会立刻再打过来,只不过现在真不是个接电话的好时候。 “我送送你。”温浅见他不动,便先站起身,很明显的逐客令。 再听不懂话头的人这时候也难以装下去,顾庭东也没说赖着不走,至少在这时候还是要保持着应有的风度。 人走茶凉。 他本不该来,更是不该留。 她把顾庭东送到门口,看着他上车离开之后自己才转身回去,好好的一个年夜,莫名的觉得心里涩涩的。 顾庭东啊顾庭东,早就说好了各自不要有交集,就算见了面也应该就当成不认识。 怎么偏生就是做不到? 温浅收拾起茶几上的茶具,关灯,上楼。 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悄然关上门。做完这一切她觉得自己掩饰的也挺好,就像那人从没来过似的。 恰逢此时,霍聿深第二个电话打过来了。 温浅接得很快,几乎是刚响起她就接起。 以至于电话那头的男人都觉得有些惊讶,问:“现在不忙了吗?” 她轻笑:“我有什么好忙的,和你不能比。” 温浅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他打来的那第一个电话,她没接。但是这男人别扭的性子使然,他纵使想要知道为何刚才她没接电话,也不可能太直截了当问出口。 “在做什么?” “等睡觉。” 她那边很安静,霍聿深光是听着她的声音也大概能想得到此时她是个什么模样。 “还有半小时多点,不打算完整走完最后一天?” 温浅一听这话但是笑出声来。 “霍聿深,你不会说话能不能别说?什么叫完整走完最后一天……”她停顿了下,又自言自语说:“我睡过去也是一样的。” 男人喉间溢出声轻笑,莫名的好心情,他不疾不徐说:“陪我说说话吧,说着说着就过去了。” “我家没有守岁的习惯,再说了女人过了二十岁都会觉得一年老一年,就希望这岁数慢点长。” 此时温浅侧躺在床上,手机贴着脸颊觉得有些发烫,也不知是手机的原因呢,还是她脸本来就热? 她想起来清姨给的那个红包,拆开来看里面也就是两张百元纸币,就像她说的压压岁数,沾个喜气。 “对了,你给小六包红包没有?”温浅问他。 “没有。”男人回答的干脆。 温浅一听,她就指责说:“你作为小六的父亲,能不能上点心,小孩子对岁数的增长有新鲜感,你怎么……” 他不紧不慢地打断她,“那小子收的红包,多的根本不缺我这一个。” 温浅想着,应该也是这样。 霍家那么一大家子人,就小六这么个孩子,即使大人之间的恩怨再复杂,小孩子毕竟只是小孩子。 温浅虽然听进去了,但也不依,“他是你儿子,你总要给他包个红包意思意思,也不用管数额多少,有就行。” 忽而,电话那头男人轻声问:“你呢?” “我怎么?” 温浅有点疑惑,而等她问了这句话之后电话那头就没了声音,她看了看手机屏幕,明明还显示正常通话啊。 忽而有信息提示转账信息—— 温浅点开应用软件,看着那串数字,嗯,5,200…… 这个数字倒是顺应时下的520,但他怎么偏生就要与众不同多一位数? 她重新将手机贴在耳边,已经听到了电话那头传来的平稳呼吸声,才道:“我的压岁钱?” “嗯。” “太多了。”她没什么好语气。 他理所应当道:“收不回来。” 就算收得回去温浅也不给他。 她的声线不自觉得柔和下来,“霍聿深,你帮我给小六包个红包,虽然现在我不在他身边,这份心思是要送到的。” 这不是清姨还会给她补上这几年空缺的,小六也要。 “好。”男人低声回应。 温浅不确定又说了一遍:“你别答应的快然后转头就给忘了!” “不会。” 好吧,他说不会就不会,反正她也看不到,没有办法。 果然说说话的时间会过的很快,零点的钟声一响起来,外面的嘈杂热闹声音在同一时刻迸发,热闹非凡。 中国人讲究一个准时,也盼个早的念想,新的开始。 温浅听着他那边的喧嚣声音很大,于是问道:“你那边很热闹吗?” “还可以,一家人都没睡,再过上一刻钟估计就消停了。” 说话时候男人的声音很淡很平静,好似就算现在万家灯火下,他也是身处于黑暗的一隅,和此时的热闹格格不入。 温浅不知道此时心里的这种闷闷的情绪算不算……感同身受? 于是她继续和他闲聊着:“霍聿深,你要不要许一个新年愿望?” 他不客气地回嘲讽道:“小孩子的把戏。” “就得像小孩子才好啊,纯粹,没烦恼,多好?” 温浅总有话要说,也总有歪理能说。 问题的关键所在,在于听电话的人有这样的耐性听她这样东扯西扯。 她浅浅地笑着,一扫先前的阴霾,说:“我倒是许了一个愿,但是我不想告诉你。” 等于没说。 “说出来不灵,你自己留着。”霍聿深也没有想要听的打算。 她的愿望和他有关,和小六有关。 再简单不过,一句家人平安…… 霍聿深瞒着温浅的有很多事情,不过也是些他不愿意告诉她的事情,不希望她也在这种烦扰之中。 而温浅瞒着霍聿深的,只有那一件事。 不是她不愿意说,而是从未想要好如何说。 温浅从前从来没曾想过霍聿深会变成她的枕边人,就算很多人说他并非她的良人,但事已既定,这条路要怎么走也就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也曾想过会不会在哪天,郑重其事地去和霍聿深说—— 其实小六是她和他生的,她就是霍如愿。 明明就是很简单的两句话,要是真的说出来,可真的不容易。 太荒谬。 他会因为她是霍如愿才会觉得愧疚?或者因为这份愧疚而对她补偿? 温浅不需要。 她既然嫁给了他,那就希望是嫁给爱情,就算他们两人现在说不上真正意义上的爱情,那以后呢? 以后的日子还长。 不希望是因为愧疚维持起来的感情。 说她任性也任性,说她矫情也算是,只是不想再陷入重复的过去无法自拔。 这一通电话一直打到温浅犯瞌睡的时候才结束。 其实两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却也就像是习惯了似的,总要听到点什么,或者是说些什么才算。 “霍先生,晚安。”她低低柔柔地说,一室安静。 电话那头的男人倒是没立刻回应她,却也没立刻挂断电话,而是在片刻之后,他淡淡地回应道:“霍太太,晚安。” 霍太太,晚安…… 温浅先切断电话,手枕在脑袋下方,手背依稀能感受得到发烫的脸颊,不因别的,只因霍聿深说的那几个字…… 一夜好眠。 …… 除夕夜那天因为顾庭东而变得压抑的心情,最终因为霍聿深的那通电话转变。 温浅心想,这算什么呢? 嗯,她归结于是因为她看的明白。旧爱必须忘记,更何况还是一个有家室的旧爱。 而霍聿深,是她丈夫,也是她儿子的父亲。若是不出意外,他们两人要走很远很远的路,要是真有什么意外,那也没办法。 还只能证明,她赌错了人。 时间很快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年里谁都没什么事情做,也是一年之中最难得的悠闲日子。 但这天,温浅却是出乎意料的,接到了温霖生的电话。 她回到温家的时间不过也就是五年多,实则她对这一家人没有多大好感,甚至对这个父亲的身份亦是陌生的。 但怎么说,温霖生也占着一个她父亲的身份,没办法躲得过去。 她回到温家那天,是正月初五。 澜山别苑里种的全部是水杉,落叶乔木,现在这个季节只有高大的枝干光秃秃的在料峭的冬日。 关于别墅里种的这些,温浅也只是听说。 听说这是她母亲陆芷最喜欢的一种树,而年轻时候的温霖生便将家里全部换成了水杉。当然了,都只是道听途说。 要真的有这么美好的过去,又怎么会在结婚之后没多久,温霖生就在外面有了女人有了孩子呢? 当然上辈人的恩怨不是现在的她可以评头论足的,只要今后自己不要过成这种生活,那就好。 识人要清,看人要准。 温浅也不知道自己看人的眼光怎么样,总之,她已经这么去赌了。 很难得的,温家的宅子里也会有像现在这样冷清的时候。 因为过年的原因,大部分佣人都是放假期间,安静了不少。 温浅径自进门,温霖生也没在书房,而是在楼下的客厅等着她。 “爸。”温浅走到他面前,言语尊敬。 温霖生看了她一眼,不显不露,许是人上了年纪之后性子会变得平和一些,他抬了抬手,道:“坐。” 温浅依言坐下,像是也有很久父女两人没有坐下来好好地说过话,以往一概都是针锋相对。 温浅长得不像她父亲,五官大多数还是像她母亲,温霖生看了她一会儿,不自觉的移开视线。 她主动问:“怎么家里没有别人?” “你佩姨带着他们去娘家的亲戚那,我不凑这趟热闹。” 温浅点点头,也没再问下去。正好,那几个人不在她反而在自己家里待着要更自在一些。 “您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温浅继续问,反正她心里想的是,没事不可能找她,既然找她必然有事。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嗯,坏事的可能性重一些。 她这般猜想。 温霖生微微皱起眉,约莫也是在考虑,而后没多久,他道:“源清已经到可以做手术的年纪了,家里只有你和他是干细胞配型是可以的,你最近身体合适吗?” 就知道不会有什么好事情。 说起来温浅这个弟弟,从小生下来就身体不好,地中海贫血症,要想治愈的唯一办法就是骨髓移植。也很凑巧的是,偏偏整个家里只有温浅和他的骨髓配型是成功的,也就导致了苏佩纵使再怎么看她不顺眼,也没办法真的对她怎么样。 以至于之前想尽办法想要把她嫁出去,只是黄了和顾家的那桩事情之后,就一直看温浅横竖不顺眼。 但温浅想,小孩子毕竟是无辜的,再怎么样,那孩子身上还有着和她一半相同的血。 “我最近身体还可以,什么时候去医院?”她也没多考虑,便脱口而出。 温霖生讶异于她的直接,原以为会再磨上一阵子,却没想到她竟然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 也许还是自己对这个女儿了解太少。 想来也是,温浅在他身边待着的时间就少,一贯也都是看对方横竖不顺眼,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着急,过了这个年吧,现在医院里也没什么靠谱的医生。” “好。”温浅应下。 似乎等她说完这些话之后就没什么话可以说,两人就这么干坐着,沉默。 温浅低头看着地砖的纹路,思绪渐渐地也不在这上面,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回去,在这儿多待着也会觉得不自在。 没过多久,反而是温霖生出声打破了此时的沉默—— 他轻咳了一声,随后问:“现在身体恢复的怎么样?” 温浅倒是微微愣了下,她还没意识到他问的是什么事情,反应了三秒之后才知晓他问的是那时候出的那场死里逃生的事故。 不过这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也没想到怎么在这时候会提及。 “早就已经没事了,命大,自然恢复的也快。”她不以为意的说着,语气也是淡淡的,和往日说话没有丝毫区别。 那天的事情,温浅后来也听霍聿深讲过。医生拿出来的那张病危通知单,原本是要给她父亲签字的,只是因为他迟迟没有签的下去,最后签字的人才变成了霍聿深。 当然这也只是某天霍聿深和她随口一说,具体事情如何,她也没注意听,或者说压根就没这个心思去了解什么。 在温浅的印象里,温家多她这么一个女儿不多,少也不少她一个,就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怕是也就只有到这时候需要她,才会想起来。 温霖生微微点头,也没再问什么。 只是忽而又语重心长地说:“锦城的霍家不是一般的家庭,嫁到那样的家里去,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温浅一听这个话心里莫名的就不是滋味。 面上没露出什么神色,只是问道:“爸,您之前不是一直找人牵线制造各种机会想要把姐姐送给霍聿深,不就是看中了锦城霍家的背景,现在怎么轮到我就是这么一番说辞?”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霖生的嗓音有些沉,也是现在的氛围稍稍还算不错,还能这样克制着心平气和的说话,要是换做以前,肯定又是三句话不对就吵起来。 太常见了。 “那是什么意思呢?难道说我就该配个最普通的人家?只要稍微属于上流的世家,一并只有温大小姐有资格能嫁?” 闻言,温霖生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地落在茶几上,明显是动怒了。 要说温浅懂事也算懂事,可看看她现在这样子,哪里有半分懂事的样子? 只因她还有几分在乎罢了。 只要有血缘关系的人,大概都不可能做到毫不在乎。就算温浅恨她父亲,也恨温家,可到底心里还是依旧留着一份希冀,毕竟那是她父亲。 她忍了忍脾气,遂又心平气和地开口说:“那行,我们不讲这个事情,我和霍聿深的事情都已经定下来了,没什么好再说的。” 霍聿深和她说的是年后,那肯定已经和温霖生说好了,她在等着,心里也是有希冀的。 ................................................................................................................................................................. 见此状况,温霖生本想再说什么话,最后也没说出什么来。 大约是觉得也没什么好说。 温浅的性子在外人眼里看来就是孤僻,除了在她母亲那边还亲厚些,在这个家里就是浑身都带着刺,谁都靠近不得。 纵使他是她父亲也没用。 “你自己看着办,毕竟做出决定的是你自己。” 温浅听着他说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心里想的是,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不成,温霖生居然会找她说这么些奇奇怪怪的话,平日里是怎么想都不会想到他还有这个女儿在。 果然是为了宝贝儿子的事情,她还是有点用。 她说:“约好去医院的日子就记得告诉我,正好趁着现在还没有什么事情就去医院把手术做了,免得有些人会夜长梦多。” 温浅大多数时候提起小妈苏佩就是带着刺,但这些话别人听得也好,听不得也好,总之是因为有求于她,那也就只能任由她说。 “你佩姨毕竟是你长辈,你说话尊重些。”温霖生言语之中带着不悦,却也克制着没把这脾气发出来。 可能是因为大过年的不想动气,也可能是因为真的有求与她才会这般。 温浅不以为意地笑道:“这些年里佩姨说了我多少句不是,我可一个字也没说过她,还要怎样尊重呢?” 还不等温霖生说话,她站起来说道:“时间不早了,我先回去,要是确定好了时间直接告诉我。配型以前就做过,不用再废时间做。” “好,路上当心。”半晌,温霖生只沉声说出这几个字。 温浅点点头,转身欲走。 “等等。”温霖生再次叫住她。 她回头有些讶异。 只见男人面色有些尴尬,他站起来走至她身边,随后便恢复成往常的镇静,道:“我送你出去。” 温浅心里有一句话就差点出来,她想说,从这里走到门口的路她还是认得的,不需要别人送。 只是话到了嘴边,忽而间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她没得到过父亲在身边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很久违,很陌生,就像这一刻,她根本不知应该如何拒绝。 以前在温浅眼里,温霖生就只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是温元瑶和温源清,她就是个前妻生下来的女儿,还不知是从哪里被捡回来的…… 养不亲,养不熟,这很正常。 两人一路沉默无话走过卵石路。 温浅先开口打破此时的沉默,半开玩笑地问道:“爸,很少有人把水杉当成景观树种在家里,你有这么喜欢?” “也说不上喜欢,一时兴起罢了。” 温霖生抬头看着一排排水杉树,言语之间很平淡,没什么太多的情绪在里面。 一时兴起…… 温浅默默念着这四个字,要是用一时兴起来形容他和母亲之间的感情,是不是也很贴切? 好就好在最初,但没法持续一生。 忽而,温霖生又问:“你妈近来怎么样?” 温浅想,这也真的很难得,竟然还会问起前妻。看来今天的日子或许是真的有些特殊的。 她说:“老样子,不好也不坏。反正这么多年已经习惯了妈妈一直是这个样子,没人打扰她,让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也挺好,自在。” 陆芷只是不爱和人说话,她活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其实也不算是一件不好的事情,无忧无虑,也真的挺好。 “爸,您既然问了这话,我倒是有句话想和您说。”她轻笑着,言语之间情绪捉摸不透。 “什么?” 温浅看着面前的中年男子,唇边莞尔,“我希望您可不要去看我妈,她一个人过得挺好,真的不需要您去打扰她。” 温霖生一时间被噎住,他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女儿变得这么伶牙俐齿,竟然让他也无法回答。 半晌,他只说了个好字,带着些许的怒意。 温浅离开。 离开的时候她还在想这一趟来的真的算有些憋屈,也不止这一趟,可以说每次来这里都会有这种感觉,就像这个地方压根就不是她家,来这边就纯属想一个外人似的。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她才那么渴望在努力着想拥有一个自己真正的家,不管这是谁给她的,她都会好好珍惜,好好维护着。 人心是肉生,霍聿深对她的好,以及他的转变她都看在眼里。 以前总用他们两不是一路人来切断两人之间的关系,可再怎么不是一路人,她和他之间不还有个小六? 就冲着这一层关系,就不可能真的撇清。 温浅等着他正大光明来娶她,也等着什么时候心甘情愿告诉他当初的真相。 不过也就算他一辈子不知道,或许也无所谓。 …… 霍聿深说了三天回来就真的三天回来,他回来的那天,温浅去机场接他。一道回来的还有周衍正,只是不见小六的身影。 “小六呢?”她好奇地问着。 “家里有老人很久没见着小六,就让他在我家里多待些日子,不急。” 男人身上沾着一股子清冽的气息,像冬夜里沁凉的雪花,可他的嗓音里却染着些许微微暖意,她听着不知不觉得就挽起唇角。 “我不急,反正他是你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都不着急,我瞎着急什么?”说着,她把手插进霍聿深的大衣口袋里,似乎是一个习惯的动作,一时半会儿之间很难以改掉。 霍聿深也顺势握住她的手,未曾言语。 两人就着这姿势一并走出去不少路,温浅才后知后觉的发现此时周衍正就在一旁跟着,她脸上有些烧的慌,立刻把手从霍聿深口袋里拿出来,不自觉往旁边挪了几步。 欲盖弥彰的姿态落入霍聿深眼里,忍俊不禁。 周衍正当然就当没看到这一幕,保持距离走在两人身后就成。 正值年里,霍聿深家里也是空无一人,期间温浅倒是来过一次两次,回到家里之后难免会觉得有些冷清了点。 温浅有件事情想和他商量,但仍在酝酿着要怎么说出口。 晚上临睡之前,男人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发上还沾着水滴,他见温浅还拿着一本书发呆,于是走过去抽走她手里的书。 “在想什么?” 这低淡的男嗓在温浅头顶响起,她抬头随后随意地笑笑,“一点烦心的事情。” 他微拧起眉,“说来听听。” 温浅盘腿坐在被子上,有些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你知道我有个弟弟吗?就是我后妈生的一个弟弟,他很小的时候身体就一直不好,地中海贫血症在医学上最彻底的疗法就是造血干细胞移植,偏生整个家里就只有我和他是能配型的。” “那这么说,你后妈平时不应该好好供着你?”他在她身侧坐下,好整以暇。 这也太会抓重点…… 温浅摇摇头,“可能他们家比较特殊,反正这些年里不是想着把我怎么嫁出去,就是想着把我怎么撵出去,见不得我嫁的比他们大女儿好。当初顾庭东和我退婚之后他们还指不定怎么开心呢……” 话至此,温浅即使收了口,她瞟了一眼霍聿深的脸色,只见他神色如常,还是这平平淡淡的模样。 只是他沉吟了一瞬,目光便看向她这边,就这轻飘飘得眼神看的她还有点不自在。 他问:“那你怎么觉得?” 很是稀松平常的语气。 温浅愣了下,说:“什么我怎么觉得……” “顾庭东。”他睨着她的眼睛,不动声色等着回答。 要说霍聿深一点不在意,这是不可能的,就像温浅也不可能完全不在意宋小姐的存在一样。 “这不是过去了吗?何况,顾庭东也不是真的对不起我。”后面半句话,她的声音越说越低,也不知道是在狡辩什么。 她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吹风机避开他的眼神,以至于没看到男人脸上一闪而逝的阴沉。 霍聿深还兀自有闷气之时,温浅就已经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她跪坐在他身后,用吹风机替他将头发吹干。 他的发丝很硬,她的指尖穿梭于其中,混合着暖风,温度似不断上升。 倏然间,有些想质问的话全部作罢。 很快他的头发就吹干了,温浅放下手里的东西复又坐在他面前,说:“霍聿深,我要和你讲的其实不是这个,你要是那点闷气消了我就继续和你说。” 其实在一起这么长时间,她当然能看得出来他刚刚那臭脸色是因为什么。 他莞尔,凝着她似笑非笑的眼睛,不疾不徐说:“温浅,你长能耐了啊。” 有时候男人傲娇起来只会比女人更为过,偏偏霍聿深就是这样一种人。 温浅在他身边这么长时间,或多或少她具有这种察言观色的能力,虽然也不觉得是自己说错了话,可他有脾气的时候压抑的总归是两个人。 霍聿深却因为她这一句话而芥蒂全消。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语气随意问:“那你说说,到底想和我说什么,当然别提我不想听的人。” 每当听到这样的语气,温浅都很想要呛他一句,到底什么是他不想听到的人? 真是想要听他说句好听的,这也太难了些。 她轻咳一声,“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今天我爸把我叫回家去了,大概也就是在年后,打算让我去做一个干细胞采集。” 听到这,男人的眉宇间稍稍拧起,似是在思量,又似是不认同。 “有不良影响吗?”他问。 温浅立刻摇头,道:“没有,应该没有。以前我也早就去了解过,还没出现有什么不良影响。” 毕竟只是外周血采集,要比最原始的抽取骨髓的方式要减轻痛苦太多,要说不良影响,也就只有一样…… 温浅看着霍聿深沉沉的脸色,犹豫了下慢慢说:“也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得保证我不能怀孕。” 此话一出,倒是温浅自己先红了脸。 真不像是她能说得出来的话。 随之霍聿深的目光也落在她肚子上,更加让她觉得脸颊发烫,不自觉的把手交握放在小腹前,挡住他的目光。 “要是有了,会怎样?”男人的声音很淡,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 要是有了会怎样…… 这有没有温浅能不知道? 她愣了下,才犹犹豫豫说:“要是有的话,就不能……” 她一抬头,一对上霍聿深的眼睛,话就再次停顿住,话锋一转,“也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反正怀没怀我自己知道,只要别真的最近……有就行。” 时间仿佛静默了一般,静的只剩下两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温浅说完这些话脸又红了起来,她听不到霍聿深的声音,一时间觉得这氛围是真的尴尬了些,好死不死的怎么偏生要在大晚上和他讨论这个话题。 她一气之下把灯关上,卷着被子躺下来。 “我说已经跟你说了,困了,早点睡。”她的声音有些发闷,也好在黑夜里面男人看不到她的脸色,她兀自想着这样很好。 随后是大床微微下陷,在黑夜之中,她听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声,手指微微攥紧被子的一角,背对着他。 而下一瞬,男人揽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坚毅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薄唇凑在她耳畔,温热又暧昧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颊上,撩人的痒。 温度仿佛在不断升高,是温浅有些受不了的那种暧昧。 她扭了扭身子,想要从他怀里出去,可男人的手臂禁锢着她的腰肢,使她动弹不得。 许是他心情不错,低低淡淡的嗓音里面夹杂着些许愉悦之音,好整以暇地问她:“那你想不想要再生一个?” 低淡的男嗓仿佛带着致命的蛊惑,本来温浅觉得已经冷下去的脸颊再次发烫,而且这次连着耳根子都红了。 索性黑夜掩饰了所有。 她不回答。 “嗯?”他好似等不到她的回答就不愿罢休似的。 之前两人在这个话题上也说过,其实到敞开心之后,她愿意。 也很想要为小六生一个弟弟或者妹妹,这一个孩子总是他自己一个人,让人觉得怪心疼。 再加上之前那个没有缘分的孩子……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次流了个孩子以后她身体出了些问题,这都已经半年多过去了,就算从来没做措施,也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侧过身正对着他,黑暗之中她也看不清霍聿深的脸,只能隐约看到他英挺的脸部轮廓,她竟然伸手上去捏了一把,说:“又不是说我想生就能立刻生出来……” 他握住她的手翻身将她扣在身下,吻上她的唇瓣攻占掠夺,满满的堵住占据,温浅鼻息之间的感觉全部都是他…… 男人的呼吸开始变得有些粗重,她也觉得热,原本抵在他身前的手改为环住了他的腰,她回吻着他,气息缭乱。 她的主动是点燃这一场烈火的星子。 黑暗中她只在他耳边说了句,“你当心点。” 男人粗粝的手指划过她的脸颊,而接着薄唇代替了他的指腹,从脸颊至唇畔,再到耳后,颈项间…… 她的耳朵后一向是脆弱的地方,经不起他多折腾,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一时之间气息也乱了。 有时候温浅很讨厌他的不怜惜,总只要他自己舒服了就好不在乎别人的感受,可这次却也恨透了他这格外的怜惜,最后心急的反倒变成了她。 许是受不了这慢慢吞吞的凌迟,她环住男人的脖子凑上去。 她的呼吸也有些乱,贴在他耳侧近乎咬牙切齿道:“霍聿深……你……”可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 夜色缠绵,旖旎暧昧。 直到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低声求他,却使得男人越发的疯狂。每个人在这件事上都会有自己的偏好,就像霍聿深就是一直不太愿意看到她的脸,他一向喜欢从后面…… 也许是一开始形成的习惯,总之温浅不喜欢。 很不喜欢。 她沉沦在他所带来的浮沉之中,纵使心上千百不愿,可是身体上却很早就已经臣服,细腿在他腰侧晃荡,越绞越紧…… 再到最后平息一切…… 她其实想和霍聿深说的是,你可把我看看清楚,千万别当成别人。 大清早的时候温浅起床去洗漱,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迷迷糊糊地想,一定要回来把床单全换了,他说不让她有怀孕的机会,那就是真的做到了。 最后关头时他及时离开,遭殃的便是…… 想到这温浅匆匆洗了一把脸,立刻回到卧室里,拆下床单和被套,也不想洗,直接全部丢进了楼下的垃圾桶。 她这一番动作惊动了晨跑回来的男人,他侧目好整以暇看着她的行为,眼角上扬的弧度意味深长。 温浅这么一看到他,脸上又出现了些不自在的神色。 把手里的东西丢完之后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自顾自回去。 一直到霍聿深喝咖啡的时候,温浅才问:“你去哪了?” “跑步。” 他身上穿着轻便的运动装,这难道不是一看就看出来了么?只是温浅想要说点什么东西来化解刚才的尴尬。 她喝了口果汁,语气随意,“我觉得你最近很无所事事。” 他理所应当回应道:“都在休假,我没事情很正常。” 这是不是就算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了,自然也就会觉得厌烦?温浅倒开始有些怀念以前压根见不到他的时候,总觉得那会儿自由,不像现在这样,尤其是最近…… 这房子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她的一切都只围绕着这一个男人旋转。 这让温浅觉得像是有种在度蜜月的错觉,没有旁人,只有他和她。 当然也是这么浪漫的事情霍聿深肯定做不出来。 她漫不经心地说:“下次你出去跑步带我一起吧。” 霍聿深看了她一眼,眸光有些意味深长,“是该练练了。” 这话一点没问题,可怎么温浅听着他的语气,就那么容易想歪? “小六什么时候回来?” “最多十天。” “好。” 温浅想着,要是有小六那个开心果在,这日子会更圆满一些。 过了也没有多久,温霖生和她便约定了时间,要不怎么说是有求于人呢,连带着对她的态度都莫名其妙的好了起来。 去医院那天是霍聿深陪着她过去,按理说翁婿见面若是普通人家应是双方都尊敬有加,但到了温浅这儿,这氛围着实变得有些怪异了些。 除了一开始还会有点头回应,后来就完全没有交流,就像个普普通通的陌生人一样。 反倒是他见着温浅的弟弟时,脸上冷硬的表情会稍稍化开一些,也许是觉得这孩子比他们家小六差不了多少岁,心里自然有些不一样。 医院里面一切都已经安排好,温浅跟着医生走进去,她要在医院里待上几天,到第五天开始才是正式采集,前几天是每天需要注射一种药物。她起先问过荣竟何,虽然他看上去只是个心理医师,但很多方面他都懂。 荣竟何与她说这种药物只要身体健康就完全没有任何影响,也只要确定她在这段时间不要怀孕就是了,不然这事情就有些难办了。 第一针打下去除了手臂有些酸麻之外也没什么,她没想在医院留着,还是打算回家。 走出去时,温浅在走廊的尽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身长玉立的男人站在逆光的地方静静等着,她悄然走上去勾住他的手臂,轻声道:“霍聿深,我们回家吧。” 回家那两个字就被温浅轻飘飘得说了出来,一种丝丝缕缕的力量慢慢渗透入霍聿深的心底,说不清楚那是种什么感觉。 男人自然地揽住她的腰,道:“去跟你小妈打个招呼。” “不用了,今天还没到正式采干细胞的日子,我走不走她不在乎的。”她摇摇头,毫不在意的说着。 温浅每次再说起自己家里人时候就是这样的无所谓,对除了母亲和舅舅之外的其他人,真的是提不起半点的好感,这也怨不得她,相处时间太短,相处过程也是不好的居多。 霍聿深也没再说什么,带着她便离开。 同样是有家但又像完全没有的两人,或许这个就算是惺惺相惜? 霍聿深是有家有亲人,但他不愿意去面对,而温浅有的就只有那样两三个还能托心相待的亲人。 还记得当初温浅找上他的时候说过这么一句话,她说,霍聿深,我们不会互相伤到对方,就这一点上来说,我们也很合适。 现在想来,是很合适。 路口红灯,男人把车停下。他有片刻没听到她的声音,侧眸看去原来她已经靠着车窗早已睡着,许是睡的并不安稳她的眉心微微皱起。 后来回去的路上,车速很明显慢下来很多,一路平稳。 温浅醒来的时候车已停下,男人倾身准备将她抱起,四目相对间,她面上露出些不好意思来。 “吵醒你了?”他只停顿了一瞬,随后便将她打横抱出来,眸色温凉。 她侧过脸埋进他怀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话才重新看着他问:“你怎么不叫醒我?” 没什么回答的意义,他索性不说话,脚下的步子又沉又稳。 从温浅这个角度她看到的是男人坚毅的五官线条,有些凌厉而又上扬的凤眸,菲薄的唇,怎么看都是一幅薄情的生相,可这样看着,好像又一点不是…… 曾经温浅以为他就是个薄情的男人,现在却不尽然。 这个男人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一面,只有相处过后才会真的发现。 …… 有时候温浅会觉得这么大的地方只有他们两个人,会显得很冷清,可这么一下子都过去了好几天,虽说这几天里两人都无所事事,可不知怎么着,相处既平淡却又不沉闷。 直到第五天,是正式从外周血采集干细胞的日子,整个过程持续了四个多小时,除了不能乱动弹造成的腰酸背痛之外也没有别的什么难受的地方。 医生对她说记得回去好好多补补,半年后再来医院定期做检查。 一切正常。 荣竟何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晃悠到了这里,他适时地往温浅身后添了个枕头,在她面前坐下,依旧是那副看似正经却又不正经的表情。 “听说那位受捐者是你弟弟?” 温浅现在没有什么心理负担,轻松地回答道:“是啊,我弟弟,一个爸生的。” 荣竟何应了一声,“我倒是真不清楚你家里还有这么一号人,你要不说谁知道?” 这也是没话找话讲,温浅看看时间,大概也是他怕她在这里无聊,才来这陪陪她。 她笑笑说:“我和我爸爸那边不太亲,自然和朋友那边也不会说起这个事情,没什么好提的。” 温浅看他在这,便有些忍不住说:“我有点想小六了,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小六只要是在锦城,那你就没什么好惦记,他们家里可都是把小六当成宝贝,不会亏待了他的。” 温浅点点头,想也是这样。 但自己的孩子总归还是在身边会安心的多,毕竟她和小六相处的时间,还是很短很短。 “我弟弟其实就比小六大了三岁,虽然我不喜欢我爸和小妈,但对着这个小孩子,我还真的就是讨厌不起来。”她如是说,尤其是在知道有小六的存在之后,这种心思更加明显。 “行吧,不和你多说,你要不起来走走,要不再躺下睡一会儿。” 温浅选择前者,刚刚在床上躺了那么长时间,这会儿怎么都睡不下去了。 霍聿深和她说今天有事情,说了到离开之前过来接她回家,于是她跟着荣竟何在楼下的花园里走了一大圈。 却没想成,再回去的时候竟然看到了霍聿深和她父亲在走廊外面说着话。 她没走近,自然也听不到这两人再说什么。 荣竟何对她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 温浅就在转角的位置等着。 等了也没有多久,她见温霖生离开之后才走上前。 霍聿深见她也没说什么,有什么情况他也能第一时间了解,只问道:“去哪了?” “楼下走了一圈……”她想了想,接着又老老实实回答:“和荣竟何。” “嗯。”他清淡的应了声,倒是没说什么。 温浅愿意老实说也就是觉得本来就没什么的事情,何必要遮遮掩掩?这样说清楚,岂不是更好? 直到第二天回去的时候,霍聿深才主动问她:“你不想问你爸到底说了什么?” 温浅却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神之间那意思就是你爱说不说,她也没那么想知道。 男人的唇角轻勾起弧度,嗓音清浅:“他说,想要从我手里把瑜苑买回来,然后作为你的嫁妆给你。” 温浅听他说着这些话,一时间有些愣怔住,不知道该往下接一句什么。 这不就是兜兜转转来回的事情?就是看着觉得有些可笑了些。 她说:“好啊,你就重新卖给他,然后他再送给我,这样不是还能赚他一笔钱?” 男人摇头,“也不嫌麻烦。” “我当然不嫌麻烦,你钱多不在乎,我可是在乎的。”她半开玩笑地说着,只是在掩饰些什么。 她想着,果然是救了温家那宝贝儿子一命,所以现在连带着对她的看法都已经改观了。 沉默了半晌。 男人低淡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他说:“温浅,你父亲看上去并没有那么绝情,你可以试着不要对他有那么大的偏见。” 不知基于什么原因,霍聿深对她说出这句话。 或许是,这是他自己没资格享受的东西,也不太愿意让温浅错过了。 她有些微愣,还是赌气一般的说:“他现在会对我说这些话,不过就是因为我救了他儿子的命,绝大多数可能还是看在你的面子上,这有什么?” 都说了是偏见,就不可能因为一句两句话就散去。 “他毕竟是你爸。” 温浅侧过脸看着他,面上生出了一些不耐烦的情绪,“你今天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直替他说话,还是说他给你了什么好处让你这样说?” 他不以为意,嗓音依旧清浅平淡,“温浅,好话赖话你得听得出。” 温浅把脸偏向一边,也赌气似的沉默着。 霍聿深当然不和她一般见识,目光平静的看着前方的路面。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温浅才有些颓然般说:“霍聿深,不是我对他有偏见,只是……我在他身边的时间太短,你也知道,我的性子本就不讨喜,在他们家里一直都是没什么存在感所以这久而久之,就这样了。” “谁说你性子不讨喜了?” 听到这话,温浅立刻看向他,目光里有些微微的愕然,“霍聿深,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 这说出来的话,让她觉得都有那么些不可思议。 他没回答她,停下车,还是像以往那样把她抱出来,沉沉的声线在她耳畔响起,只听得他有些叹息般说着:“温浅,你家里这些事情和我家里比起来,那就太不算什么了。” “霍聿深……”温浅也不再说话了,她抿抿唇,不晓得要说什么好。 她总觉得霍聿深有很多不愿意告诉她的事情,在他看似光鲜的背后藏着的那一份落寞,他不愿意说,她也不清楚。 不过她想这也没什么,毕竟不是她还瞒着他一件事情,谁心里还不能藏着点事情? 等到以后时机成熟,自然什么都会明白的。 这天晚上,温浅终于听到了小六的声音,这小孩子在自家里待着乐不思蜀,听声音就知道他心情有多好,等到温浅问他什么时候准备回来呢,他又说得看姑姑什么时候带他回来。 一听到霍明妩,温浅便觉得有些脑袋大,偏生这个还是长辈,得罪不得。 就这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时,温浅有些意识到霍聿深白天和她说的那几句话,她费着心思想要和他家人和睦相处,可和她自己的亲人就处成这个样子,是不是也不太对? .............................................................................................................................................................................. 温浅也不知霍明妩对她的偏见究竟从而来,想起年前霍明妩私底下找她说的那些话,想想都觉得心里膈应得慌。 她想着要不是霍聿深还知道和她说两句好话,才不至于就这样被挑拨离间了。 女人都介意自己另一半的前任,不管是感情深或不深,尤其还是这种忘不了的前任。 宋小姐…… 温浅低声叹了口气,算了,也没什么好多想的。不仅仅是霍明妩这么说,就连以前荣竟何也那样说过,若是不出当年的那件事情,霍承之和宋蕴知才是一对。 可是偏生,当年那件事情就这么发生了,也很巧合的关键人物还是她。 要说这是命,也算是孽缘。 万幸的是,儿子是自己的。 不管当年的事情究竟是缘何而起,从何而终,还好这么懂事乖巧的儿子是她生的。 温浅听着电话那头小六絮絮叨叨的声音,忽而觉得很是享受。 她时不时地回应着他,配合他说一些他感兴趣的话题,也是觉得这几年来亏欠小六的太多。 也很奇怪的,小六自打那次含含糊糊叫了她一声妈之后就再也没有开过口,要么就是直接喂开头,要么就是什么称呼也没。 这点让温浅有点失落,还没来得及开心多久,就又打回了原形。 哎。 温浅在新年的时候许了三个愿望,第一是家人健康,第二是能如愿以偿听小六喊她妈妈,第三…… 第三……不太愿意说。 在这通电话打了快半小时之后,温浅忍不住抱怨着说:“小六,你要是再不会来,我都要不记得你长什么样子了。” 小六稚声稚气地说着:“你记性怎么这么差呀,哪里就那么容易记不住。” “对呀,我记性很差的。你要时不时在我面前晃悠晃悠,或者常常和我说说话,要不然等你再回来的时候,就给你添了个弟弟或者妹妹,我可就真的记不住你了。” “我不要弟弟……”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单纯,小六听到这话的时候有一会儿不说话,不过很短暂,他又像是恍然大悟一般说:“妹妹好呀,你不是还欠我一个妹妹吗?” 温浅听到电话那头有人说话的声音,她想这些话应该不至于是小六说出来的吧? 她笑着问:“小伙子,谁在你旁边教你说的这些话呀?” 小六立刻侧眸看向身边的人,有种被戳穿的感觉。 此时霍太太坐在小六身边,轻捏了捏他的鼻子,面上笑容慈祥和蔼。 “我奶奶教我说的……”小六也不瞒着,言语间听上去还有点自豪的意思在。 温浅的背脊一下子挺直,神经也随之紧绷起来。 这可是…… 她从和霍聿深正式在一起开始,就没有得到过任何人的认可,除了霍明妩三番两次阴阳怪气的挑拨离间,其他的霍家人她是一个没见着。 更别说霍聿深的母亲。 有种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感觉,可也不知道对方究竟对她是什么看法,一时间有些失语,不晓得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正紧张尴尬的时候,霍太太在那头说—— “小六,把电话给奶奶。” 这时温浅更加紧张了,紧紧攥着手机,酝酿着接下去该说什么,也在等待着对方会和她说什么,是和霍明妩一样,还是…… “你好,我是小六的奶奶。” 霍太太说话的时候声音很柔,或许这是温浅听过的最不装模做样摆姿态的态度。 也许也是受惯了冷言冷语,这会儿温浅倒觉得有点不自在。 愣了半晌也不知道怎么接,叫什么好? 最终她也只是犹犹豫豫道:“您好。” 上了年纪的人可能没那么多计较的,可能也知道她的紧张是因为什么,霍太太反倒是说:“别这么生分,都是一家人,你跟着承之喊我一声妈也是应该的。” 这下温浅是真的愣住了,“我……” 不是叫不出口,而是暂时还没习惯。 霍太太并不介意,先开腔道:“委屈你了,看得出来小六真的很喜欢你,这小子在家里住着这么长时间,没哪一天不唠叨着要回去,以前可是怎么着都没有的事情。” 温浅愣愣的想,果然儿子还是自己的亲,也没算白疼他。 “不要紧,让他在锦城多陪您一阵子,这边等他开了学再回来吧。” 虽然很想看到小六,但怎么办呢,只能这么说。 霍聿深和她说过,要是在锦城,没准小六都没有出去上学的资格。会直接请家庭教师,才符合他们家的人设。但这样的话也就让小孩子错过了接触热闹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温浅是感谢霍聿深的。 霍太太低声地笑了笑,她低头玩笑般地问小六:“你倒是说说,打算是在奶奶这儿待着,还是想回你爸爸那儿?” “都想!” 霍太太轻笑,温浅也微微勾起唇角。 这傻小子,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哪有这么好的事情。 霍太太和她讲话的内容也不多,也没有人说第一次正式讲话会问问很多东西,只不过温浅真的是每一句都心惊胆战地在回应,提前都得想好究竟要怎么回答去。 话题到最后,霍太太笑说着:“也可以看看,什么时候给小六添个弟弟或妹妹,毕竟家里只有他这个孩子,怪冷清的。” 这句话大概是温浅听过的,最不可思议的话。 她足足愣了很久,才很低声地随意应了句。 这到底算什么? 怎么霍太太和霍明妩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一个巴不得她快点和霍聿深分了,一个却是…… 难怪先前霍聿深和她说,他母亲并不难相处是个很好说话的人,不过那时候她压根就不信,早就将霍家人都当成和霍明妩那样的似的。 直到电话切断已经好久,她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撑着下巴苦思冥想了一阵子,想不通。 霍聿深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她不停地把玩着手机,视线也不知道放在什么地方,就是在发待。 他走过去,把她的手机接过随手放在桌角,问:“在想什么?” 温浅抬头看了他一眼,只回答了一个字—— “你。” 男人挑了挑眉,面上的神情有些若有所思,他索性在拖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一本正经地问:“怎么?” “霍聿深,你说你家里人对我到底是什么看法?”她皱皱眉,说出来的话显然和他想听的有所落差。 他的眸色暗了暗,眼底没了刚才的那抹希冀。 随之稀松平常说:“谁让你不跟我一起回家?” “我不是怕吗?” 男人好整以暇看着她,那眼神里的意思是,无话可说。 温浅有些不耐烦,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坐的离他更近些,继而说:“你别这样高深莫测看我呀,我真的问你正经话呢!你知道刚才谁给我打电话了?” “谁?”男人配合的问。 “你妈妈。” 霍聿深点点头,似是也有点惊讶的意思在,不过也觉得没什么。 “你怎么就不表示点什么,我可是第一次和你妈妈说话啊,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他会和你姐姐一样难说话呢,吓得我……” 真是吓得她刚才在电话里都不敢大声说话。 说每一句话之前都得好好想想,别一个不好就说错了话似的。 霍聿深却是一副早就料到的样子,“我早就和你说过,我妈并不难相处,你自己不信。” 温浅睨了他一眼,什么叫她不信?设身处地想想,就是这样的情况,她得怎么信? 大姑子时不时就想把她赶走,还动不动拿宋小姐出来说事,这一下子就让她把这看法都定型了,直到今天听到这个电话,才莫名的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一回事。 霍聿深扫了一眼时间,岔开话题问:“我妈和你说了什么?” 温浅没什么好语气,站起来拿起睡衣,一边走向浴室一边说:“问我什么时候给小六添一个弟弟或者妹妹,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家里是不是缺人丁。” 就没见过这么着急的。 这话一出,男人却是意味不明看着她的背影,前半句话有些暧昧,后半句话却是…… 到晚上温浅关灯睡下的时候,男人的手臂缠上来,他什么话也没说上来便是密密实实的吻,比平时都要粗野一些几乎不让她有喘息的机会。 温浅伸手推了推他,脸上也有些烧的慌,低声说:“今天能不能不要?” 也不知算不算小别胜新婚,尤其是最近这阵子家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这频繁的程度就像别人的蜜月期似的,除却前阵子她在医院里那时候会消停些,之后几乎没有…… 男人的薄唇擦过她的耳畔,嗓音低淡道:“不要怎么给小六添妹妹?” 这话也是太暧昧,她有些后悔怎么今天就和他说了…… .......................................................................... 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 不知道是不是温浅以前走的霉运太多,积攒下来的运气都用在了最近这一年里面,虽然这其中也过得曲曲折折,可终究,结局是好的。 医院方面来的电话,她那位同父异母的弟弟接受了治疗效果非常显著。也就是因为如此,父亲温霖生竟然破天荒的打电话过来询问她近期的身体情况。 这反倒是让温浅觉得不自在了,习惯了一种相处模式,忽然来了这么大的转变,着实不好适应。 不过接到父亲的电话时,温浅都是有一句没一句回应,总之他问什么,她便答什么,绝对不多说任何一个字。 这可不是最不像父女的父女? 不过这也怪不了温浅,两人相处的时间本就少的很,再加上那么多的偏见横在两人之间,能像现在心平气和讲讲话那已经是很不错了。 不过温浅也知道,这里面也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霍聿深。 再怎么说,这位霍先生现在是她丈夫。 果不其然,话题到最后的时候,温霖生便说道:“趁着在结婚之前,你们回家里吃一顿饭吧,毕竟是人生大事,也没有说就这么随随便便的道理。” 温浅心想,她哪件事情不是自己随随便便就决定了的?包括和霍聿深在一起,包括后来发生的事情,甚至一步步走到至今,不都是她自己任性妄为的结果? 也没见有那件事情和她家人有过商量。 “也不用这么麻烦,说到底其实就算是一个形式,我们早就领过结婚证了。”温浅这话明显有些许婉拒的意思。 毕竟她也看得出来,霍聿深哪里愿意去她那势利的家里? 她自己都不想回去,别说他了。 话至此,电话那头却有些动怒,“荒唐,就这件事情上我也没说过你,目无尊长。别让别人家看了笑话去!” 温浅忍住无语的冲动,也不知道现在来摆出这一幅姿态给谁看? 最后她还是含含糊糊把这个话题给过去了,也没真的答应,也没彻底拒绝,回来问问霍聿深再说吧。 这个年过去之后霍聿深就渐渐开始忙了起来,也就和平常一样,大概要到傍晚的时间才能看到他。 再加上小六也不在家里,温浅就难免觉得冷清了些。 年前的时候作死把自己好好的工作辞了,那时候其实根本没打算再留在青城,这也没想到竟然短短时间内自己的心思会发生这么大的转变。 要不怎么说世事无常呢? 她也是闲不住的人,还是决定等那件大事情落实之后,重新找一份安定的工作。 不过也就像她说的那样,结婚结婚,说到底不就是走个过场。他们当初都能这样一声不说就草率地结婚证儿戏般领了,还在乎这个? 只是话虽如此,只要是女人,谁会不想? 外面清亮的天光穿透过落地窗,将室内照的暖融融一片,今年南方的春天来得有些晚,可总算也是来了。 温浅看了眼时间,还只是上午十点。 闲暇之余,她把屋子外面的花花草草都浇了一遍水,再回到屋子里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着几个未接来电。 一看到联系人,温浅的情绪变得有些异样。 几乎没隔几秒钟,她就立即重新打回去。 电话那头的人似是也是故作拿乔,就是故意不接她的电话,也不挂断,就任由着铃声响到最后一秒而后故意挂掉。 温浅也没不耐烦,心想着,这倒真的是傅流笙的小脾性。 她也不知道这是打到第几个,电话那头的人终于接起,传来一声懒懒的女声,“我打了你七个电话,你这才打了五个。”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温浅不禁失笑。 “我还以为,真的没人能把你请回来。” 对方很不给面子,道:“谁说我是为了你才回来的?我家在这里,我还就不能回来逛逛了?” “你说什么都对。”温浅笑开,继而又问:“你到青城了吗,住在哪里?” “嗯……保密。我怕你和我不喜欢的人说,自找麻烦。” “行,那你挂电话吧。” 温浅说完这句话遂握着手机等了几秒钟。 果不其然,傅流笙就不再装样子,怒斥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怎么也变得这么坏?一定是那个姓霍的把你教坏了!” 温浅既是觉得无奈,又觉得好笑。 “我说傅小姐,你要是不告诉我你在哪,我和你也没话好说了。” 傅流笙轻笑了声,随后说:“你找我弟弟,老地方。” “今天吗?”温浅有些着急地问。 对方却丝毫不以为意,轻松地说:“那就随你咯。” 说完这一句话,傅流笙就兀自把通话切断。 温浅看了眼窗外的天色,不由得心情大好。 老地方,说的是傅时宁家里。 当初傅流笙离婚之后就一直住在这个堂弟家里,也是因为他们两人从小关系就不错,相差的岁数也不大,自然就更亲厚一些。 温浅认识傅时宁,也是傅流笙的原因。 说起以前的事情,到现在也是谁都不能多提,原本傅流笙在傅时宁家里住的好好的,不就是离了个婚,成天还是像没事人一样,只不过和以前比起来颓废了些而已。 谁料突然有一天傅流笙就整了一出不告而别,谁都不知道她去了哪,也是存了心不想要和他们联系。 这么一下来,竟然也过去两三年了。 温浅到傅时宁家里的时候是正午时分,出乎意料的,替她开门的人是傅流笙。 老友见面,要么欢笑,要么流泪。可偏偏温浅不是这样,她站在门口安安静静地把傅流笙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这个女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不仅漂亮,还有种与生俱来的倨傲。 一个从小被富养的千金,这种倨傲,是她的家世所赐予的。只是眉眼间唯一的那一抹落寞,都只是因为同一人。 “你不会就这样让我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你吧。”傅流笙让开一个身位,面上笑容清淡明媚。 温浅喜欢的傅流笙就是这个样子。 她亦是轻笑,“欢迎回来。” 走进屋子里温浅才发现并没有其他人在,她讶异地问:“你回来的消息,连傅时宁都不知道?” 傅流笙却不以为意,说:“我有他家的钥匙,还不是想回来就回来的。” 这理由倒是真的符合傅流笙的性格。 知道温浅喜欢喝浓茶,她拿出茶叶准备倒入砂壶里,“你知道我不是讲究的人,你将就喝。” 温浅想了想,适时阻止她的动作,道:“我和白开水就好了。” 这下傅流笙倒是疑惑着看了她两眼,眸光流转间慢慢盯着她的肚子,有些不确定,但还是问出口:“你不会是要备孕?” 虽说到现在傅流笙都觉得这个好朋友嫁给那个男人是有点难以相信,但事实摆在这里,再怎么不相信也只能信了。 温浅也没有掩饰,“很奇怪吗?儿女双全才是一个好字……” 她适时止住话语,发觉傅流笙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不说我差点就忘记了,霍聿深原来真的有个儿子在啊……以前我以为还只是别人随便传言,没想到真的有。”傅流笙似是自言自语,在她看来,也没想到温浅还能对继子这么好。 哪有这么好当的后妈? 温浅暂时也不想和她谈论这个话题,关于小六的身份,还有她和霍聿深以前的那些纠缠过往,也不知道究竟要到何时才有坦白的机会。 其实维持现状不说也挺好。 一时间氛围安静下来,谁都没说话。 温浅本来想着可能有很多话要和她说,以为见到面之后会狠狠地指责数落她一番,就这么没出息因为一个人连家都不敢回。 可现在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谁都不是她,谁都不了解。 静默了好久之后,温浅终于出声问她:“阿笙,如果你真的不想见到那个让你不开心的人,没关系的。你能回来我就觉得很开心了。” 近乡情怯,说的大致就是这个意思。 此时正值正午光线最好的时刻,傅流笙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上,目光深处略微显出些微呆滞来。过往种种,谁说得清楚。 她说:“我是没出息,以后你千万不要像我这样子。”说完之后忽而又意识到自己说的似是不妥,便自嘲着解释:“当然霍聿深看上去也不是这样的人,我说什么瞎话呢。” 温浅没接话,第一她不知该怎么往下接,她自己都是在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能相信的只是一个男人罢了。 还有就是,这话题太敏.感,容易戳人伤疤。 ................................................................................................................................... 傅流笙回来的消息算是她第一个知道,两人不像那些熟悉的老友一般一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反而是都抱着枕头坐在沙发上,有一言没一言说这话。 她说着,温浅便听着,偶尔会有回复。 闭口不提那些她们不愿意听到的人。 当天色接近傍晚之时,傅时宁回来了。他开门走到客厅后看到自家客厅里的两个女人,顿时有些傻眼。 但好在是做律师的,就短短一瞬之内就理清了思绪,他温和的笑笑,随即在两人面前坐下。 这对姐弟两虽然不是同一个爹妈生的,可就他们两人关系最好。 他看向傅流笙,道:“欢迎回来。” 奈何这傅流笙就不是矫情煽情的人,她毫不掩饰地表示嫌弃,又道:“我是没地方去了才选择住在你这里,也不是因为你才回来的,也不要太自作多情了去。” 温浅亦是笑,这样的性格才像是傅流笙嘛。 又过了没多久,温浅打开手机的时候才发现了竟然有四个未接电话,很出乎意料的还都是霍聿深打来的。 看来知道她不在家,这会儿也知道要找一下。 她冲着傅流笙摇了摇手机示意她得先回去,后者则是语气酸溜溜地说:“以前还真没发现,你有这么贤妻良母的潜力,果然娶老婆就得娶你这样的乖乖女,也算他走了运。” 朋友总是帮自己朋友说话的,这点毋庸置疑。 这到底是谁走运,谁说得清楚? 离开之前,温浅叮嘱着她说:“其实你回来我就已经觉得很好了,至于结婚那天你来不来完全没有关系,若是实在觉得有些人碍着你的眼,就算了。” 若是按照先前傅流笙的做派,她一定会故作潇洒地说,又不是她对不起那个人,凭什么不敢见? 可这会儿她听着这句话,眼眶竟然慢慢红了,即刻把视线转向一旁。 温浅看了她半晌,这才拢了拢她的肩膀,算是无声安慰。 “其实也没关系,真的没关系……我既然已经准备回来,就真的不会怕他。萧景川算什么,充其量就是我爸养大的一条狗,只不过这条狗狼子野心不认主罢了。” 温浅拍拍她的肩膀,说:“对,有什么关系。就算遇见了也记得得正大光明面对他,没什么好怕的。” 这些话说起来容易,可当真正面临的时候,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方能体会。 此时温浅把这些话说得轻巧,或许很多年之后当她自己面临这一切的时候,又是另外一场光景。 她愿意去相信霍聿深,不会真的让她走到那一步,也愿意相信他会有一个好的未来。 可是未来,终究充满变数。 温浅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晚了,半山别墅内高大的凤凰木已经萌出了新芽,她记得等到天热的时候凤凰木会开出灼灼的火红花朵,到那时整个别墅里都是这一种色彩。 她记得最开始认识霍聿深那时,彼时凤凰木花开正艳,他姿态悠闲地坐在树下视线平漠看着她,抬眼之间尽是清贵之色。 一晃而过,竟然又是这么久。 许是想着以前的事情就容易出神,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站了多久,再回神的时候才发现卵石路的那头站着高大颀长的男人。 他身后是屋内暖色的灯光,整个人笼在夜色下,好似带着一身清寒。 “去哪了?”霍聿深见她依旧杵在原地不动,便缓步向她走来。 温浅听着这熟悉的声音,莫名其妙的心里生出一种暖意,很莫名,找不出原因,就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本能反应。 还真是相处的时间久了,有一种叫做信任的东西自然而然就会出来。 还有一种叫做习惯的东西。 温浅笑笑,挽着他的手臂往里面走去,边走边说:“见了一个很要好的朋友,所以时间就晚了。也不是故意没接你电话,纯粹是没看到。” “哪个朋友这么重要,聊天都能聊得这么忘我?”他随口一问,语气里面带着些开玩笑的意味。 温浅一听他这语气,也就知道他没想多,不是以前那种质问的意思。 她停下来,转过视线静静地看着霍聿深,她说:“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好说话?” “怎么?”他不解,眉梢微挑。 “嗯……”温浅沉吟了瞬,又说:“我要是说我见得朋友是顾庭东,你还这么心平气和和我讲话?” 颇有些挑衅的意思了。 温浅好整以暇看着他,就等着看他是怎么回答。 岂料霍聿深不以为意道:“你前脚出去,后脚我就知道你去了哪。你人在傅时宁家里,傅时宁那时又在我面前,至于你说的那个要好的朋友,还用猜吗?” 这一下子温浅就觉得没劲了。 她的脸色垮下来,白了他一眼说:“感情你还天天监视着我去哪里啊?看犯人都不是这样看的,你再这么看我,小心哪天我真的让你头顶上绿起来,还让你抓个正着。” 言罢,温浅独自快步走进客厅里,她听见霍聿深在身后喊她,她不想理会,干脆就不理。 这哪有像他这样的? 但后来想想,却也确实是霍聿深的风格,不就是喜欢把什么事情都掌控着。 其实温浅哪里有真的生他的气,尤其是想起他在门口等她的那一幕,好像纵使有多少怨气也都能散了去。 何况谁还能真的去和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生气? 可说起他不解风情,又好似并不是。 一直到晚上临睡前,霍聿深才算是正儿八经问她有关傅流笙的事情。 温浅是一幅无可奉告的样子,说:“你瞎打听什么?你们不是厉害吗想知道什么自然有人告诉你,萧景川想知道还用得着你来打听?” “随便你,不说也没事,反正这事情和我无关。”霍聿深点点头,也不是爱搅和事情的人。 温浅轻笑,“这才对。” 不过过了又没多久,温浅过去拿下霍聿深手里的杂志,问:“你说到时候萧景川会不会来?” 这是个问题。 她跟在霍聿深身边的时间不短,也知道他在青城好像就和这么一个人走的比较近,至于当初是什么原因结识的她就不知道了。 潜意识里温浅是觉得,既然是结婚这么重要的事情,萧景川肯定是要到场的。 但下一秒,霍聿深竟然看着她慢条斯理地说:“你决定要不要叫他。” 一听这话,温浅又愣住。 谁说这男人不解风情,这不还是个高手…… “不叫……他会不会不太好?”温浅轻咳了声,有些欲言又止。 “不会。他一个孤家寡人,怕是受不了热闹的场面。” 嗯,这句话说的通俗易懂的意思就是,一个离了婚的男人,怕是见不得别人秀恩爱。 温浅听了这话不由得笑出声,她把床头灯关上,双臂勾住男人的脖子,唇瓣凑在他颈间,轻声细语说:“霍聿深,我怎么没发现你真的这么坏?” 她没等到他回答,兀自将唇贴上去,男人按住她的后背重新拿回主导权。 一切水到渠成。 …… 都说好事多磨,温浅却觉得好像没有这种感觉,直到现在为止她都觉得这一切还挺像做梦。她现在有家人的祝福,也有好友的祝福,也已经不缺什么了。 尤其是自打她救了她那弟弟之后,连同着温霖生对她的态度都有些不一样了,也会时不时关心一下各种事情。 当然这也没他什么好操心的。 温浅唯一觉得遗憾的便是霍家那边的人,再怎么样那可也都是霍聿深的家人,得不到他们的认可总是会有遗憾的。 不过想起那天的通话,她知道霍聿深的母亲不是个难相处的人,很好说话很和蔼的一个母亲,她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霍聿深不止一次和她说过,不用在乎他们那边的看法,对他来说有和无是一样的。可放在温浅这儿,这到底怎么可能会不在乎? 温浅骨子里还是比较传统的一个人,是没办法做到他那么潇洒不在意。 不过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其他不管。 离年后约定的日子越来越近,舅舅陆远珩来了青城。要说温浅在乎的亲人,真的也就只有这几个。 陆远珩来的那天晚上,温浅住在自己家里,霍聿深同样也在,算是用最正式的方式介绍自己并且去见她的这些长辈。 陆远珩对锦城那姓霍的一家人没有好感,更怕的还是温浅会受委屈,但看看现在这情形,这可不人家都已经认定了。 有意见只能保留着。 陆芷一直都是老样子,只是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淡淡笑着,也不说话。温浅知道,这已经算是母亲的认同了。 晚上的时候几个人或多或少都喝了点酒,陆远珩喝的最多,到最后他竟然指着温浅郑重地说:“好孩子,可别委屈了自己。” 温浅也不知道最近自己怎么这么多愁善感,明明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听着竟然又红了眼眶。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身边的男人声线沉沉的应了声—— “不会。” 温浅看向他,微微抿着唇也不说话。 似乎也并没有什么话好说,要说的都被他这‘不会’二字说完了。 这两个字虽然简单,却是一种承诺。 陆远珩隔了很久才嗯了声,复又拿起酒杯想要倒酒,霍聿深适时地接过酒瓶子,往他杯子里添了点。谦而不卑,也不是刻意的讨好,就只是出于对长辈的一种尊敬之意。 霍聿深大概是见过这个男人的,不过是在很久以前,他不知道是不是记错还是怎么,遂定定地看着陆远珩,似是想要找出些信息来。 他第一次见到陆远珩的时候便觉得这个人眼熟,可是他并没有机会能够见到这个人,更别说会留下印象。 后来他想起来,约莫还是小时候的事情,他有次打碎了长姐房间里的玻璃相框,里面放着一张男人的照片…… 他当时不懂事,甚至还跑去问母亲,结果被母亲严厉教训了一顿。印象中那是母亲第一次对他用那么严厉的语气。 他把那照片放回房间里,后来整个有三天,长姐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自那之后,霍聿深知道了一件事情。那照片里的男人,于长姐而言是不能触碰的。 任何人都不能。 思绪有些远,霍聿深及时收回考量的眼神,敛起情绪。 当天晚上温浅住在自己家里,霍聿深独自回去。 陆远珩明显还有话要单独和温浅说,她想也能想到肯定还是那些说了不知道多少遍的东西。 “你这个丫头,你到底知不知道有些事情如果一步错就是不能挽回的?人生大事不是随意的小孩子过家家,你到底有没有考虑过那么多后果?” 也是因为陆远珩今天喝了酒才会这么多话,这些话他早就已经说的都烦,更别说温浅已经听腻歪了。 她说:“舅舅,事到如今您真的不要再怪我了。当初决定的是很草率,也没有通过家里人的意思,但是现如今走到了这一步,我可以说相信他。” 温浅泡了杯茶放在陆远珩面前,闻着茶香酒意便也慢慢地散去了。 很久之后,等到茶盏内的茶杯都已转凉,他才把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好,既然你这么说,就当这是我最后一次多嘴。” 温浅听后微微点头。 过了会儿后,陆远珩又问:“你见过锦城霍家人没有?他家里人是怎么个说法?” “没有。我只和他妈妈通过电话,人家对我的态度好像挺好的,就是……”她犹豫了下,不知道怎么说。 “就是什么?” “就是……不知道怎么他姐姐就对我的看法那么不好,总是看我不顺眼。可能在她心里我应该是配不上霍聿深的,她自己心里有人选。” 说起霍明妩,温浅就不住头疼。 温浅揉揉太阳穴,自然美注意陆远珩悄然变化的神色。 他沉声问:“哪个姐姐?” 温浅理所当然地回答:“霍聿深不就那一个姐姐?他长姐,霍明妩。” 话音刚落,啪的一声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温浅立刻回头,就见陆芷站在他们身后,一套茶具被打碎在地上。 温浅立刻站起来,“妈您别动,我过来收拾。” 陆芷一直都是那样子不说话,只是眼神中有些茫然无措的意味,温浅也没怎么在意,把她扶到沙发上后自己弯下腰收拾起地上的碎瓷片。 这一套茶具是母亲平日里比较喜欢的,碎了怪可惜。 她想着有机会能寻到一套一样的,那便好了。 温浅心里想着别的事情,可这屋子里的其他人都是情绪不辩,各怀心思。 …… 当天晚上,远在锦城的霍明妩接到了一个电话。不是她常用的那只手机,而是很老旧的手机上出来的号码。 兴许要霍明妩的助理才能说的清楚,这部老手机对她来说的重要性是多大…… 房间里安静得异常,以至于手机的铃声十分明显。 倘若不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她甚至都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错觉。 有多少年了? 总之很久很久,久到这年头都快数不清楚。 这个电话霍明妩接了,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她会接。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里已经染上了岁月的味道,不复曾经的清越带着些沉稳的沙哑,他说:“以前有什么事情,都和现在的小辈没有关系,温浅是我外甥女,我希望你不要迁怒她。” 到底是时过境迁,开口都已经是说着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霍明妩握紧手机,冷笑着讥讽:“你是有多大面子,让我听你的?” 母亲说她是霍家的女儿,就应该有高高在上的矜贵,不然她不配做霍家人。 “就事论事,温浅是温浅,我是我,你不要因为我对她有偏见。毕竟把浅浅嫁给你弟弟,我也不愿意。” 也不知这句话里到底有什么不妥,霍明妩的声音忽然拔高,她说:“不愿意?那也正好,我比你更不愿意我弟弟娶这样的女人!” 时隔很多年的第一次谈话,竟然会如此尴尬。 陆远珩沉默了片刻,他复又沉下声说:“他们有他们的想法看法,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迁怒我外甥女罢了,她是很大的时候才回到温家,她什么都不知道。” 长久的一阵沉默。 忽而间,霍明妩不知怎么着冷淡地问:“怎么,你对温浅这么关心,难不成她是你和陆芷的女儿?” “荒谬!”他压低声音呵斥。 听到这,霍明妩却笑出声来,只是冷到极致,带着浓浓的讥讽。 “还好你没作孽作的彻底,不然温浅更不可能嫁给承之。” 有些话细思极恐,只看听这句话的人有没有这个心思去揣测琢磨。 电话那头的男人沉默下来,后来他说—— “子舒,我们见一面。” “你算什么东西,说见就见?”霍明妩大怒,饶是这些年她自认为已经能做到滴水不漏,可总有人可以很轻而易举挑起这些情绪。 她后悔根本就不应该接起这个电话,曾经她当着母亲的面发誓此生再也不见这个男人,只是在听到‘子舒’这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触动了某种禁忌。 霍明妩把电话挂断,带着满满的戾气。 房间里有东西被砸碎的声音想起,霍夫人听到动静匆匆往这边走来,却在房门口看到许久不见的霍聿深。 霍夫人眉眼间带着惊讶,怎么他会这么晚回家还没惊动任何人。 霍聿深冲母亲比了个手势,指指房间里面示意不要说话。 他随手把霍明妩房间的门轻轻关上,再也听不到里面还有什么声音,也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到底站了多久,又到底听到了些什么。 回到了自己房里,霍夫人才笑着问:“怎么今天想起这么晚回来?也不提前和我们说一声,吃过晚饭没?我去让厨房帮你弄点夜宵,想吃什么?” 霍聿深拉住母亲的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我回来看看小六,您不用忙,住一晚上明天我就走。” “果然是做了爸就有责任感,现在才觉得小六好了?以前也不知道你都在想什么,只要但凡看到小六你准绕道走,就跟这孩子天生是向你来讨债似的。” 霍夫人说起这些话便忍不住要笑,眉眼间慈爱又和善。 这些年里霍聿深算是被母亲和长姐养大的,只是这两个人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长姐对他要求严厉,母亲在他面前却永远都是和善的样子。 在霍聿深脑海里成形的这个念头很荒谬,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去否认。 都说隔代会更亲厚,再看长姐对小六的态度…… 他心不在焉地回应:“可不是,小孩子可能天生就是来和大人讨债的。” 霍夫人微微笑开,问:“要不要去看看小六?他这会儿睡的可熟了,你就算趁这时候把他带回你那里去都应该不会有反应。” “是吗?那我去看看。” 小六在家里的话一般都是和霍夫人一起睡,这一栋小楼里也只有他们是常年住着,他回来的这个点已经是深夜,小六早就睡的不知道成了什么样子。 霍夫人示意他动作放轻些,而又自己又低声说:“你这次回来是不是准备把小六带回去?” “也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跟我回去。” 霍夫人轻笑,“怎么不愿意,前阵子到家里的时候还能安分一些,这段时间天天想着要回你那边去,说是说的想爸爸了。不过这小孩子也好玩,每次打电话却都不打给你。” 霍聿深知道,小六更喜欢温浅,每次打电话也都是打给温浅的。 在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也是一种好事情。 “妈,如果姐最近不忙的话,让她带小六回来吧。”霍聿深心不在焉地说着,心里很明显的装着很多别的事情。 “也好。”霍夫人顿了顿,又道:“你和那姑娘的事情早晚要有一个结果,我一直都这样觉得那姑娘背景简单干净,也挺好的,最主要的是你喜欢就好。长姐如母,你姐若是去出席你的婚礼这也挺合礼数。” 霍聿深听着,神色不辨。 一阵短暂的沉默之后,霍聿深敛起眸中的情绪,装作不经意的样子问:“妈,我姐和温浅家里以前有什么过节吗?” 听到这话时霍太太明显有着犹豫,只不过她掩饰的很好,只一瞬时间就恢复正常。 “你姐一向都是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和她们家有什么过节?” 言下之意八竿子打不着边的人,怎么会认识? 霍聿深点点头,他也没再问下去,只是说:“妈,您别和姐说我今晚回来过,明天一大早我就回锦城。” 霍太太面上带着温和的浅笑,“去休息吧,这都已经什么点了,下次回来记得打声招呼。” “好,您也早些休息。” 说完,霍聿深起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虽然他在家里住着的时间并不多,可是他的房间却都是被收拾的干干净净,似是随时都在准备着让他住进来。 第一次躺在自家的床上,感觉会有这么陌生。 要说他在霍明妩房间外隐约听到的那个电话,他并非故意为之,却无意间听到了这些让他不得不怀疑的事情。 荣竟何给他的鉴定报告上显示,做dna对比的两组数据显示为亲子关系。 这数据做不了假,即使他再怎么不愿相信,那也是真的。 起先只是荒谬的怀疑,到现在证据摆在眼前…… 霍聿深开始喜欢此时的黑暗,至少可以掩盖掉很多不想看清的东西,就算是自欺欺人罢。 第二天一大早,他谁都没有惊动从锦城离开。 再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亦才只有不到八点。 霍聿深准备上楼换一件衣服,哪知道他刚打开衣橱,身后就响起了女人熟悉的声音—— “你一晚上没回来,去哪了?” 是温浅的声音。 男人的指尖在衣柜门上停顿,他转过身,却见温浅俏生生的立在他面前,身上还穿着睡衣,卧室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起来,明显这晚上她是在这里睡的。 霍聿深随手拿了件衬衣出来,也丝毫没顾忌她站在这,当着她的面就换下衣服。 常年勤于健身的男人身材精壮,虽然说温浅看的也不少了,可就这么直接看着,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怎么没住在你家里?”霍聿深一边扣着衬衫的扣子,一边随意问她。 温浅过去把他换下来的衬衫拿起来,瞪了他一眼后拿起来轻嗅,还好没有闻到可疑的味道。 “我哪像你这么潇洒,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毕竟也要想想自己是个已婚的。免得,有些人又会说三道四的。” 霍聿深听着她的话,倒是听出来了,这里面有种嘲讽他的意味在。 温浅也没正眼看他,抱着他换下来的衣服就准备往外走,岂料此事男人握住她的手臂,淡淡开腔:“温浅。” 她顿住脚步,还没来得及回应他,身子就被男人揽在怀里,他拥着她慢慢把手收紧。 温浅原本还有很多话要骂他,此刻感受到那圈在她腰上的手越来越紧,她反抱着他,愣愣的问:“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停顿了片刻,他又道:“昨晚上我回了一趟家里,想着既然你不在这很冷清,突然想回去看看小六。” 有那么片刻时间温浅又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霍聿深,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话?”她笑了笑,手轻抚着他的后背,心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气现在已经消失一干二净。 男人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抱了她一会儿。 过了一会儿,霍聿深对她说:“我听我妈口气,她对你的印象挺不错的。” 听到这话的时候温浅也算是长长松了口气,虽然霍明妩不喜欢她,但好歹婆婆对她的看法不错,这也算是可以了。 “那我都没正式见过她们……” 霍聿深轻声道:“会有机会的。” …… 第二天的时候,也不知是不是霍夫人说了些什么,霍明妩竟然就真的把小六送回了青城。 只是这次,她没像之前那样在霍聿深家里住着,连这里的门槛都没进,只是让周衍正把小六带回来。 温浅也觉得有些奇怪,这时候霍聿深正巧不在家,她安顿好小六之后就有意无意地去向周衍正打听霍明妩的事情。 周衍正解释着说:“大小姐在青城也是有自己的住处的。” 温浅想,最好她不要和他们住在一起,不然到时候又是看她各种不顺眼。 小六坐在温浅身后的沙发上晃着腿,他见周衍正迟迟不走,出声催促:“周叔叔你怎么还不走?” 周衍正倒是乐了,这没良心的。 “这把你送回来你就不认人了。” 小六冲着周衍正做了个鬼脸,又往温浅深身后躲了躲。 周衍正没再多做停留,离开。 小六在客厅里看了看,没有看到霍聿深的身影,张望着脑袋问:“我爸爸呢?” “想他?” “才不是呢。” 温浅拍拍他的脑袋,心里想说,才不是你找他干嘛? 她蹲在小六面前,轻轻捏捏他肉嘟嘟的脸颊,一本正经地看着他说:“小六啊,你回来的时候叫了周叔叔,也找了你爸爸,是不是从进门到现在就没叫过我?好孩子就要有礼貌,不能不叫人的。” 自打那天晚上小六模模糊糊喊了她一声妈妈,把她激动了很久没有睡着觉,很不经意间的事情,却也证明了小六已经从心底接受她了。 只是从那之后就再也没听到过。 现在她算是知道了,看来这孩子这是害羞了。 就像现在,刚刚这孩子还挺能说,现在这就咬着唇嗯了半天还不说话了。 “哑巴了?”温浅耐心地等着,她就还不信今天又听不到。 “哎呀,人家没有哑巴……”小六攥着她的衣服撒娇般的凑到她怀里去,恨不得把整张脸都埋进去。 温浅揉揉他的后脑勺,心想算了也不能太为难他,抱着他嘲笑着说:“小哑巴,人家都白心疼你了,一回来就想着你爸爸,其他人都没被你放在眼里。” “才不是。”小六从她怀里把脑袋探出来,表示抗议。 “我说是就是,不许狡辩。” “哦。”小六不说话了,听上去还像是别人欺负了他似的。 …… 傍晚时分,霍明妩走进一间茶庄,服务生引着她去了早就留好的包厢内,晕黄的灯光将包厢内的装饰衬得古朴,很安静,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曾经她发过誓不见这个男人,可最后她还是来了。 以前她那么心高气傲也没有任性的资本,一晃这么多年过去,物是人非。 …… 从傍晚都夜色临,茶庄外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辆车静静地停着。 司机适时地提醒:“霍先生,今天大小姐是在这里约了个朋友,进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霍聿深没说话,深邃的眸子微微眯起,那视线也不知落在哪个方向,似有些出神。 “等。” 霍聿深在这里等了很久,茶庄的客人一批一批离开又一批批来,司机也不提醒,就一直在原地等着。 许是时间晚了些,手机上有几个未接来电,他看了眼全部都是温浅打来的电话。 一个没接。 十点过后,温浅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这次他按了接听键。 然而他还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