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正在阅读的小说来源于(花香居www.shnvrenhua.com )】 “得嘞!搞定!” 蒙萌萌随手在空中最后划了个剑花,收起桃木剑,冲眼巴巴看着她的某富商点头,“您以后尽管安心住,别墅里的那点邪祟已经被我收了!” 膀大腰圆的富商一把握住她的手,感激涕零:“多谢蒙大师了啊!大师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蒙萌萌从他又厚又肥的爪子里抽出自己的手:“我等会儿还有个活儿,下次吧!” 她眯着眼睛细细的笑,小眼神不停的往富商身边瞅。 富商愣了一下,突然一拍脑袋,对身边的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大师!” 一封厚厚的红包递到蒙萌萌手上。 蒙萌萌毫不客气的接下塞进包里,继续眯着眼睛笑:“那我就先走了啊!以后要算命堪舆改运再来找我哈!老顾客了,我到时给您打个八折!” 富商连连点头,笑的满脸褶子的将蒙萌萌送出了门。 这一带是高档别墅区,建在半山腰,很难打到出租车,蒙萌萌甩着两条腿往山下走,想到今天赚的那一笔,笑的一本满足。 突然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在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就见一辆帕加尼超跑跟脱缰的野马一般,直冲她而来。 和车头正面撞上的刹那,蒙萌萌想,如果有下辈子,她绝对不会再做神棍了! 做人还是要真诚点好,套路太多,容易遭天谴啊! 她闭上眼,迎接死亡的到来。 可是下一秒,她没有感到疼痛,而是浑身上下都窜起一股燥热,好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她扯着衣领,难受的睁开眼睛。 入目处一片古色古香,一眼看上去,很像古代女子的闺房。 “……” 所以传说中的地狱其实和古代女子的闺房很相像,是么? “砰!” 某种物体倒地的声音传来。 蒙萌萌艰难的转头去看,一个古代小厮打扮的男子跌跌撞撞的往她这边而来。 男子脸色酡红,双眼迷蒙,本就算不上好看的脸更加难看了。 和蒙萌萌的视线对上之后,他嘿嘿的笑了起来,嘴角还流了一串哈喇子出来。 蒙萌萌被恶心的不行,精神倒是清明了两分。 赶紧在男子过来之前,从榻边爬起来。 男子似乎是看出她的意图,几步冲过来。 蒙萌萌被他猝不及防的扑倒,脑袋磕上红木床沿,极致的痛伴随着一堆莫名奇妙的记忆汹涌而来。 这里不是地狱,而是大夜王朝。 这具身体,也叫蒙萌萌,是忠武大将军家的嫡幼女。 可惜命不好。 生母生她时难产而死,而她出生那年,恰逢大夜王朝接连遭遇天灾,老国师掐指一算,算出她是煞星转世,是所有厄运之源。 本该被赐死于襁褓之中,但鉴于蒙家世代功勋,她父亲又是守边的大将军,她免于一死,被老国师带回国师府,软禁于一小院子中,至此,她已在国师府生活了十六年。 而今天……是老国师的丧葬之日。 她本该出去祭拜吊唁,却被困在房中,浑身热血沸腾。 前世,蒙萌萌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再看这具身体的异常,她猜,十有八九是被下了春药。 而那个男子也同样是被下了药。 所以……是有人希望蒙萌萌和一个类似于小厮的男人在国师的葬礼之上洞房么? 古代女子的贞操等同于生命。 这是有人要害她? 是谁呢?图什么? 男人的手已经搭上蒙萌萌的腰带。 蒙萌萌本能的心生厌恶,想要抄起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砸男人,但是手脚直发软,完全使不上力。 男子猥琐而得意的笑:“整个大夜王朝,不会有人想娶你一个煞星的,你跟了我,我保证对你好!” 泛着黑黄的手从腰带慢慢往上…… 蒙萌萌闭了眼睛,抬起脑袋,准备重重撞上男子的额头。 “呃……” 男子忽地痛哼出声。 蒙萌萌半边身子一轻。 她睁开眼,原本压着她半边身子的男子四仰八叉的躺在一旁,鲜红的血从他嘴角流出,眼睛睁的大大的,像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蒙萌萌心口猛地一跳,慢慢的抬头朝门边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不偏不倚的望着她。 黑沉沉的眼眸深邃幽暗,叫人不敢直视。 但是偏偏他长了一张让人不能轻易移开目光的脸蛋。 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剑眉英挺,薄唇凛冽,皮肤比一般男子都要白,似乎还透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蒙萌萌暗想,他可能身体真的不太好。 因为他坐在轮椅之上。 盛夏的季节,他的腿上却还盖了一条薄薄的羊绒小毯。 但是这丝毫没有折损他周身的清贵之气。 男人平静的看了她片刻,随即按动轮椅扶手两边的机括,轮椅慢慢驶过来。 蒙萌萌觉得自己应该尽量往后退,远离这个陌生男人。 可是她动不了,眼睁睁的看着轮椅驶到她身边。 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一股淡雅的檀木香袭來,立即席卷了蒙萌萌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循着那股清冽淡雅的味道抬头,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 玄泽只是想把把她的脉,判断一下她的情况,再叫人进来。 可是他没想到,一伸手就被女孩子抱住了。 她像是抱住了什么宝贝,依恋的在脸上蹭来蹭去。 玄泽身形微微一僵,幽深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脸红的不像话,明明五官依旧稍显稚嫩,此刻却显出一丝小女人的妩媚来。 在他干燥而微凉的手上蹭来蹭去,就像某种等待主人抚慰的小动物。 玄泽喉结微动,眸色更深。 就在他略微失神的瞬间,蒙萌萌拖着他的手,按到了她的脖颈处。 她顺着他的手,一路往上爬,最后爬到了他的腿上。 小小的一团,窝在他身前。 娇俏的小鼻头一动,她深吸了一口气,神智不清的呢喃低语。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尾音未收,她便缩进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前,动来动去。 蒙萌萌此刻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就是觉得,靠男人越近,越舒服。 他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面料,摸上去光滑而冰凉,她心里的燥热都被抚平了。 蒙萌萌好想bā光他的衣服,穿自己身上。 她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毫无章法的去扯男人的衣带,双眼朦胧的和他打商量,“你把衣服脱了好不好?” 因为药物影响,她的声音也绵软无力,糯糯的,像撒娇的小猫咪。 玄泽额角一跳,一把扣住了她乱动的手。 黑眸盯住她,嗓音低哑:“不要乱动,我会让你不难受。” “啊?” 蒙萌萌没太听清男人对她说什么,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雾蒙蒙的,带着不自知的诱huo。 玄泽别过脸,不看她,按动机括,轮椅转向了门边。 门外,小小的院子前,有一汪小小的人工湖,水面清澈,甚至能看清水底的小鱼。 蒙萌萌迷茫的看了看,转头更深的埋进了男人怀里。 娇娇软软的声音嗡嗡的:“不要出来,进去啊!外面好热!” 盛夏时分,空气里都是热的。 玄泽低头看着胸前的小脑袋,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她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浓烈,又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香,透过薄薄的衣袍,扑洒在他胸前。 他暗自运气,压下从胸口喷薄而出的蠢蠢欲动。 抬手,将吃他豆腐吃个没完的女孩子提起来,扔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惊的小鱼四处奔逃。 蒙萌萌被药物控制的神经也微微活泛起来。 凉凉的湖水很快浸湿了衣衫,她慢慢感受到一股凉意,身体里的那股燥热也渐渐和缓下来。 但是…… 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的感觉糟透了! 水也好凉,凉的刺骨,身体里虽然没那么燥热了,但是变得空虚,痒痒的,像是有爪子在挠来挠去。 远远不如在男人怀里蹭来蹭去舒服。 她要出去! 蒙萌萌本能的往岸边的游。 一路扑腾,总算到了岸边,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一抬头,正好对上男人低下来的俊脸,“舒服了?” 蒙萌萌盯着男人一张一合的薄唇,无意识的咽了咽喉咙。 慢了一拍才去回应男人的问话。 舒服了? 没有! 蒙萌萌张开两只小胳膊,仰头,无辜又可怜的看他。 “抱抱!抱抱才舒服!” 玄泽:“……” 他闭了闭眼,俊脸淡漠:“自己进湖里、还是我再扔你一次,你自己选。” 蒙萌萌恍惚了一下后,小脸耷拉下来,委屈的不行:“不让抱抱,那就亲亲,好么?” 刚刚在他怀里蹭的时候,她的嘴唇偶尔从他颈项边擦过,干净清冽的男人气息,也让她身心舒畅。 玄泽沉默的看她。 她到底被喂了多少药? 神智到底有多不清明? 胆子竟然大成这样? 他以前见过她两次。 每次她都低着头,纤细柔弱的身子单薄的像纸片。 因为天煞孤星的命格,她几乎被所有人排挤。 懦弱自卑,他只在她身上看到了这两个词。 谁能想到,她有一天敢这么调戏他…… 玄泽伸手,勾起她的小下巴,声线低沉:“看来你选择让我再扔你一次。” 蒙萌萌好不容易才爬上岸,转眼又被男人丢了回去。 来回折腾,她彻底没了力气。 喝了好几口湖水后,那股空虚感也淡了许多。 怏怏的趴在湖中央的一块石头上,蒙萌萌的脑袋在一点一点的恢复清明。 她微微侧首,用余光去瞥岸边的男人。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个男人叫玄泽,是老国师大人的忘年交。 此人出身不详,身份神秘,原主也只见过他两面,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蒙萌萌转过脸,小手抠了抠石头上的青苔,咬着牙低声吐槽:“这男人好没风度,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两次把她扔水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比起被扔水里,难道你更想失身于我?” 男人低沉而疏离的声音传来,蒙萌萌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她在湖中央,男人在岸边,离的并不近,而且她声音还压的那么低,男人怎么还听的见? 顺风耳?还是武侠小说里的内功,听得见任何动静? 蒙萌萌拍了下还略微有些昏沉的脑袋,暗暗提醒自己,这是个怪力乱神的架空王朝。 有国师、有天煞孤星这种东西存在。 男人有内力、武功或者其他的技能,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蒙萌萌抿了抿唇,她承认男人说得对。 她的确不想穿越第一天,就莫名奇妙和陌生男人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要弄清楚,是谁给她下药的。 既然对方能害她一次,就能害她第二次,她要有所防范。 蒙萌萌捏了捏拳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她也不打算再在水里待着了,回身往岸边游去。 刚刚攀上岸边的石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蒙萌萌伸头仔细一看,差点没被惊的又摔回水里去。 乌乌泱泱的一群人,几乎将这小小的院子挤的满满当当。 不论男女,都是素衣轻简打扮,看样子都是来参加老国师的葬礼的。 可是……这群人不在灵堂,跑这里来干什么? 领头的是个女子,一袭白色衣衫,飘逸出尘,眉目温婉动人,只看一眼,就叫人觉得这必定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蒙萌萌认识她,她叫蒙清瑶,是原主的堂姐。 在从来对原主不闻不问、甚至对原主落井下石的蒙家众人里,蒙清瑶是唯一一个将原主当做堂妹对待的。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蒙萌萌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对她没什么好感。 “萌萌,你怎么落水了?” 蒙清瑶上前一步,拉了蒙萌萌一把,一边语气焦急的问她,一边不露痕迹的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遍,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头发和衣衫都湿了,但并不凌乱,没有被人撕扯的痕迹,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也没有任何被人欺负过的红痕。 蒙萌萌一上岸,微风一吹,顿时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正哆嗦间,一块薄毯迎面扔了过来,遮在了她身上。 玄泽慢条斯理的理了理腿上的黑色衣袍,清冷的嗓音慢慢响起:“进去换件衣服。” 两次入水,蒙萌萌浑身都湿透了,虽然没有走光,但是十六岁少女的曲线都暴露了。 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有伤风化。 蒙清瑶眉头舒展开,看着蒙萌萌狼狈的样子,眼底滑过一抹轻蔑的嘲讽,随即又很好的收敛起。 换上关心备至的表情,又贴心的侧过身子,挡在她身前,接腔道:“是啊,快点进去换衣服,你看你……” 蒙萌萌绕是来自开放的现代,此刻也不免脸色一红,捂紧了薄毯,快步朝房里走去,背影透着一丝慌乱。 蒙清瑶敛住心底的幸灾乐祸,随即跟上去,亲昵的揽住蒙萌萌:“我陪你。” 两人前脚刚并肩跨进屋里,下一刻,便传来蒙清瑶的尖叫。 一名黑衣男子迅速拨开人群,三两步奔到蒙清瑶身边。 “怎么了?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里不乏担忧。 蒙清瑶却是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和男人的距离,极快的瞥了一眼蒙萌萌,好似十分尴尬且愧疚。 男人见蒙清瑶这避之不及的模样,眉头拧起,眸色深沉下去。 蒙萌萌将这两人的表现看在眼里,默默的回忆了下原主的记忆,大概弄清了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基本可以称为——三角恋。 这个男人叫祁天启,是大理寺少卿。 是原主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而且当初两家指腹为婚的时候,大夜国君也在场,金口玉言的插了一嘴,所以这两人也算是国君赐婚。 即便后来蒙萌萌被断定为煞星,祁父碍于和蒙家世交之情以及国君的赐婚,也没说退婚。 但是呢,祁天启本人喜欢蒙清瑶。 貌似蒙清瑶对祁天启也有几分好感。 所以说啊,包办婚姻真是要不得啊!拆散了多少有情人啊! 蒙萌萌惋惜的叹了口气。 “他是谁?” 祁天启忽地出声质问,说话间,已经抬腿往里走,在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男人身边蹲下。 哎呦我擦! 蒙萌萌懊恼的抓头,她光顾着在水里扑腾了,竟然忘了屋里还有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男人。 她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这人想对她霸王硬上弓,而玄泽出手相救……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对这种话总是羞于启齿的,而且回答的对象还是她的未婚夫。 “说,他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祁天启没听到蒙萌萌的回答,抬头,又问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就像在审问犯人。 蒙萌萌侧眼去看,恰好和他的目光对上,她不由得心里一悸。 祁天启的五官英挺而俊朗,是很端正的美男子长相,但是蒙萌萌从他眼里看到了一股戾气。 就算他很讨厌她这个未婚妻,看她的眼神也不至于这么不友善吧? 蒙萌萌动了动唇,还未张嘴,玄泽的声音不疾不徐的插了进来。 “祁大人是把这里当成了犯罪现场、把蒙姑娘当成了凶手么?对未婚妻也如同对待一般犯人,真是不愧被称为冷面判官。” 大理寺少卿专门负责帝都的各种案件。 祁天启政绩卓然,又因为不近人情,得了一个称号——冷面判官。 其实玄泽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可是他的声音偏清冷,讲话的时候又不紧不慢,莫名就透着股冷嘲意味。 祁天启冷眼看过来,嗤笑一声,“玄公子倒是对在下的未婚妻维护有加。” 他可是看见玄泽把腿上的薄毯扔向了蒙萌萌。 玄泽在大夜一向是个神秘人物,不入朝堂,也不游走于江湖之中,向来独来独往,只与老国师有几分交情。 三年前,大夜王朝与邻国交战,大败,是玄泽的一个锦囊挽回战局。此后国君对他甚为看重。 他以低调而冷傲出名,从来不多管常人闲事,倒是对蒙萌萌有些不同。 玄泽没有理会祁天启的嗤笑,对蒙萌萌低声催促:“傻站着干什么?还不赶紧进里屋换衣裳?不怕染了风寒?” 湖周围都是绿荫,挡去了大部分的阳光,湖水还是很凉的。 他话音刚落,蒙萌萌就连打了两个喷嚏,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她抱了抱手臂,迅速进到里屋换衣服。 蒙清瑶看了看蒙萌萌的背影,又低眸扫了一眼轮椅上的玄泽,清秀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复杂。 …… 等她换好衣服出来,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经被抬到了院子里。 蒙萌萌一走出去,就听到人群中的叽叽喳喳声都是在讨论她。 “一个未婚少女,闺房里抬出来一个死相凄惨的小厮,这传出去多难听啊!也真是难为祁大人了,好好的青年才俊,有这么个未婚妻!” “她好歹也在国师府里养了这么多年,国师大人的葬礼,竟然都不出席,反而在房里折腾出这么个事情来,真是……一言难尽。” “天煞孤星么,自然没良心的。” “说到天煞孤星,指不定国师大人就是让她给克死的!” 言辞刻薄,语气尖酸。 尽管蒙萌萌向来心大,此刻听了这些话,也不免攥拳。 好想把这些人的嘴巴都给缝起来! 这些人吊唁完了,不回家,全跑到她这里来看热闹,是不是闲的! “这里是国师府,不是市井街巷,也不是无知妇孺的后院,诸位在朝中皆有一官半职,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蒙萌萌正气愤不已,玄泽冷淡而讽刺的声音飘进她耳里。 蒙萌萌虽然向来是大夜王朝集体嘲讽、泼脏水的对象,但她毕竟是功臣之女。 市井宵小或者无知妇孺庸俗无聊,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就罢了,这些前来吊唁的人,大多是老国师的朝堂同僚,平时都人模狗样的,说这些话不免有失身份。 被玄泽这么直截了当的指出,俱都老脸一红,讪讪的闭了嘴。 蒙萌萌心头一动。 玄泽看着冷眉冷眼,心肠倒是不错。 当然,后来各种“水深火热“的日子告诉她,她今天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他心肠不错。 “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时辰前,死因目前不明。” 祁天启初步检查完男人的尸体,偏头看过来,冷冷的目光锁住蒙萌萌,“他死在你的房间里,你作为嫌疑人或者目击证人,在立案之后,随时要接受讯问。” 蒙萌萌愣愣的回看他:“哦。” 讯问就讯问呗,反正人又不是她杀的。 等会儿……虽然不是她杀的,但是貌似是玄泽杀的哎,而且他也是为了救她。 她要是把他供出来,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可是说起来,她也没看到玄泽具体怎么出手的,等她睁眼的时候,男人已经口吐鲜血的倒在地上了。 蒙萌萌皱眉,下意识的去瞅玄泽。 他端坐在轮椅里,英俊的侧脸沉静如水,漆黑的眸子似乎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小厮的尸体,好似在思索些什么。 在蒙萌萌看过来时,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头,波澜不惊的问:“我的薄毯呢?” 蒙萌萌:“呃……我忘了带出来了,我进去给你拿。” “算了,不必了。你留着吧。” 他摆手,又转回头,敛眸看着地面。 在人群中,显得安静又冷漠。 有家丁模样的人过来抬走了尸体,祁天启看了看蒙萌萌,又看了一眼蒙清瑶,然后皱着眉头走了。 他一走,蒙萌萌心想,这群嘴碎的人也该散了吧。 谁知国师府的管家匆匆的过来了。 管家姓杨,头发半白,胖胖的,看上去和蔼可亲。 蒙萌萌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下,发现杨管家本人正如他长相一样,和蔼可亲,在整个国师府里,他待原主是最友善的。 杨管家掠过众人,直接走到了玄泽面前,态度恭敬。 “玄公子,国君派太子爷过来了,还未到正门,国师这一去,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主人了,还请您去迎一迎。” 玄泽和老国师是忘年交,众人都知道。 但是瞧杨管家对玄泽的态度,似乎恭敬的有些过头了。 不论玄泽与老国师交情如何深厚,在国师府里到底也只是个客人。扬管家犯不着用这种对待主人的态度对待他。 蒙萌萌作为一只初来大夜乍到的萌新,都发现了其中的诡异。 玄泽抬眸,淡声道:“你带人先过去,我立即就来。” 杨管家领命离开。 玄泽手搭上轮椅两边的机括,停顿了一下,没有按下去。 侧首看向蒙萌萌,平静道:“你到我身后来,推我过去。” 蒙萌萌身为一个富有爱心的女孩子,是很乐意帮助“行动不便”的人士的。 但是玄泽的语气让她微微有些不爽。 他看上去比她大不了几岁,用一副长辈命令小辈的语气和她说话,是几个意思啊! 但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蒙萌萌撇撇嘴,还是走到他身后。 …… 林是大夜王朝的国姓。 太子爷名叫林朝。 蒙萌萌第一眼瞅见林朝的时候,小心脏扑通跳了下。 五官干净又柔和,眼角眉梢微微带笑,看上去十分温柔。 “玄大哥。” 声音也十分清润,如珠玉落盘。 蒙萌萌蓦然想到了,在现代,她很喜欢的一个声优。 林朝很高,玄泽坐在轮椅上,稍稍仰头看他,眉眼疏淡,“太子爷慎言。在下担不起太子爷的一句大哥。” 说的话虽是如此,但是玄泽的语气里完全没有诚惶诚恐,只有淡漠。 蒙萌萌眨眨眼,心想,这破态度,还不如不让他来迎呢。 林朝不恼也不尴尬,面色依旧和煦:“玄大哥待人总是这般冷淡。” 他一句话将话题带过,转而面向杨管家,认真道:“父王因国师大人过世,忧伤过度,身体抱恙,特派我来吊唁。” 杨管家低眉敛目的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太子爷,里面请。” 灵堂里,林朝祭奠过后,朝身边的侍从看了一眼。 侍从立即将手中的楠木托盘举上前。 林朝揭开托盘上的幕布,一卷圣旨露了出来。 “各位,我此次前来,除了吊唁,还受命颁布一道圣令。” 一听是圣令,除了玄泽,堂内众人都跪了下去。 蒙萌萌慢了一拍,傻愣愣的站着。 林朝看向鹤立鸡群的她,眼神微微惊讶:“蒙姑娘?” 林朝幼时中过奇毒,在国师府休养过好几年,和蒙萌萌也算得上是自小相识。 但是每次蒙萌萌碰见他,都是远远便跪下行礼,随即便离去。 在他的记忆里,蒙萌萌胆小到在礼数上从来不敢有一点怠慢。 这次是吃错药了么? 别人都跪了,就她还站着…… 玄泽侧眸,低声道:“药性还没过?神智还不清?” 蒙萌萌:“……” 只是还不适应么!差点忘了这是阶级森严的王朝。 她讪讪的跪了下去。 林朝收回目光,开始宣读圣令。 圣令内容很简单——命玄泽接任国师之位。 林朝读完,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他走过来,眼神温和:“玄大哥,接令吧。” 玄泽迟迟未动。 堂内开始有了小小的讨论声。 蒙萌萌低头跪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何,眼前突然一阵阵的发晕。 听到这细细碎碎的讨论声,她稍稍回神,抬头,只见玄泽本就清冷的眉眼跟结了冰似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黑眸盯着林朝。 半晌过后,他才接过了圣令。 林朝温柔的笑:“恭喜玄大哥。” 玄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嘲:“劳烦太子爷替我多谢国君隆恩,他老人家真是费心了。” 林朝依旧好脾气的笑笑,视线落到在玄泽身侧跪着的蒙萌萌身上,别有深意道:“今后费心的恐怕是国师大人您了。” 玄泽冷冷的瞥他一眼,眼眸微转,看向蒙萌萌。 蒙萌萌跪在地上,眼前持续发黑,她感觉自己快要一头栽倒在地了。 蓦地,一只属于男人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头顶响起玄泽低沉的声音:“老国师曾叮嘱我,在他去世后,收你为徒,照看你下半辈子。” 蒙萌萌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太听清他说什么,就听见他最后说……照看她下半辈子? 她惊愕不已的抬头:“你要……娶我?” 灵堂里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林朝一贯温柔淡定,此刻也忍不住乍舌。 这姑娘听话是只听一半的么? 玄泽瞳眸微微一缩,神色倒是未变。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薄唇微掀:“娶你,是祁少卿要做的事。我只是收你为徒,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以后不论你嫁与谁,身处何地,但凡有事,皆可求助于我。”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蒙萌萌眯眼看着他那张冷峻又英挺的脸,他这般容貌、这般年龄,做她的相公还差不多,做什么师、做什么父啊! 可是在这里,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没得选。 多了这么个师父,也是好的。 蒙萌萌抬手,想搭进他伸过来的大手里。 突然脑袋一重,四肢一软—— “萌萌。”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蒙萌萌感觉到一只大手揽住了她。 脸蛋贴上光滑而冰凉的衣料,很熟悉的触感。 嗯,是玄泽的怀抱。 而且他貌似叫了她一声萌萌? ……她还没答应做他徒弟呢,他叫的这么亲昵干什么! …… 蒙萌萌到底还是染了风寒,额头滚烫,小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一样。 一晚上也没有睡好,梦里都是原主过去事情。 被软禁在小院子里,被下人欺负,然后那些下人一个接一个的因为疾病或者意外死去,她更加被认定为天煞孤星。 十六年里,只在父亲戍边回来述职的时候,回过蒙家。 而那个生父因为太爱她娘亲,偏偏她娘亲是生她时难产而死,所以生父对她也存有心结。 她真是活的那叫一个惨。 …… 等蒙萌萌醒来,已经是翌日清晨。 朦朦胧胧的睁开眼,柔和晨光中,玄泽就坐在她床榻前。 英俊的脸没什么表情。 见她醒来,也依旧波澜不惊,“用床边的杯盏漱口,然后把粥喝掉,半个时辰后,我会叫人给你端药进来。” 蒙萌萌被他一连串的话弄的有些懵圈,眨巴眨巴眼睛才回过神来。 双手撑住身子想要起来,可是小臂直发软,没撑住,扑通又倒了回去。 “嘶……” 这副破身子可真是虚啊! 身上也没多少肉,后背骨头撞上床,真疼! 蒙萌萌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蝴蝶骨。 玄泽皱了下眉,让轮椅驶到床边,一手拿起杯盏,一手伸到她背后,将她托了起来。 “漱口吧。” 男人手心的温度几乎立时就透过薄薄的单衣,传到蒙萌萌的肌肤上。 一股暖意顺着那一片流转开,鼻尖也传来男人身上好闻的檀木香。 蒙萌萌前世只想着发财,没谈过恋爱。 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和一个男人如此亲近,忍不住身形微微一滞。 察觉到她的僵硬,玄泽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发什么愣?还没睡醒?” “醒了醒了!” 男人清冷的声线瞬间让她回神,忙不迭的低头漱口。 等她将漱口水吐回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貌似是就着男人的手直接漱口的…… 她在被子下偷偷的活动了下右手。嗯,拿杯盏的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只是刚才一时晃神,忘了自己去接杯盏了。 玄泽倒是没觉得她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淡定自若的将杯盏放回去,端起了粥碗。 这一次,蒙萌萌眼疾手快的接过了。 她可不敢让玄泽给她喂粥喝……怕呛死。 玄泽盯着她端着碗的小手,眉梢微挑:“手有力气?” 蒙萌萌神经一绷,乖巧的笑:“刚刚恢复了一点儿。” 玄泽瞳眸微缩,深不可测的眼底浮起了一层暗光。 原来她笑起来,嘴角两边就会露出甜甜的小梨涡。 可爱又讨喜,即使犯了错,只要她这样冲着别人一笑,便叫人不忍心苛责。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快点喝吧。否则粥该凉了。” 蒙萌萌摸着温热的碗壁,喝了一口粥,入口的温度刚刚好。 她有些奇怪:“这个粥什么时候熬的啊?” 怎么温度这么合适,好像正好算准了她什么时候醒一样。 玄泽眉眼淡淡,缓缓道:“在你醒来一个时辰之前。” “那为什么还这么热?” 玄泽没回答,无声的看着她。 蒙萌萌捧着碗,无辜又疑惑的回看他。 诡异又沉默的对视中,玄泽突然缓缓伸手过来,虚虚的覆在了蒙萌萌的手背上。 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他掌心而出,扑洒在她的手背上。 蒙萌萌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吧? 一定是! 蒙萌萌两眼发光的看向玄泽,崇拜不已:“你就是用这种方法不断给粥碗加热的吗?好厉害啊!” 她的语气与神情俱是惊喜与崇拜,透着少女独有的烂漫纯真。 玄泽心头微微一动,英俊的眉眼却依旧清冷,“等你身体养好了以后,我会尽力将我所学教与你。以后,你的身子会越来越康健。” “嗯嗯!” 蒙萌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本来晕过去之前,她还有些不确定要不要当他的徒弟。 可是一觉醒来,她想明白了。 原主过的那么惨,就是因为毫无依靠。 现在玄泽已经是大夜的国师大人,地位崇高。 而她成为他的徒弟,就意味着有了后盾,何况,又能跟着他学些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的技能,何乐而不为呢? 玄泽不知道她心里的那些小九九,对于她表面的乖巧很满意,温声道,“你先修养两天,等你的病养好了,再行拜师礼。” 他说着,莹白如玉的手已经搭上轮椅扶手两边,往门外而去:“你休息吧。” 尾音未收,他便已经到了门外,右手微抬,衣袖轻拂,便将门无声无息的合上了。 蒙萌萌靠着床头,侧首看他,不知不觉便有些失神。 玄泽真的生了一张太好看的脸,清俊无双。 气质虽然淡漠,却又透着股谪仙般的矜贵。 不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是蒙萌萌见过的容貌气质最为出众的男人。 就是可惜啊……双腿残疾。 果然人无完人。 玄泽走后,没多久,便有国师府上的小厮敲门进来送汤药。 蒙萌萌现在对小厮打扮的男人简直有心理阴影。 她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苦兮兮的药,将药碗递回去:“有劳你了。” 小厮微微弯腰,姿态谨慎:“小的不敢当。国师大人有令,蒙姑娘养病期间,由小的每日为您送药,您可以叫小的赵离。” 蒙萌萌微微皱眉。 大夜王朝的男女之妨虽然没那么严重,但是毕竟男女有别。 一般而言,给她送药的工作安排给一个丫环不是更合适吗? 她正欲说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蓦然想起,这座国师府里没有丫环。 以前老国师在时,国师府里就没有女人,后来她被带回国师府,老国师特地派人寻了丫环婆子来照顾她一二。 但诡异又蹊跷的是,那几个丫鬟婆子在接下来的每一年里,挨个死去。 要么因为意外,要么因为疾病。 悬乎的不得了。 于是蒙萌萌天煞孤星的命格再一次被验证。 再后来,国师府即便对外买丫环婆子,别人就是穷死也不愿进国师府了,反正都是一死,与其死的不明不白,不如穷死。 蒙萌萌想到这一层,顿时没了再说话的想法,只微笑着对赵离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敢。”赵离全程低头,转身离开时也没多抬头看一眼。 蒙萌萌看他那低眉严谨的模样,默默的叹了口气。 心想,就是为了这小哥的生命安全着想,她也得赶紧养好病,不然万一这小哥给她送着送着药,把自己给送死可咋整…… …… 中午的时候,蒙萌萌摸摸空荡荡小肚子,从床上爬起来,按照原主的记忆,循着路往饭厅走去。 这国师府并不算大,但环境是一等一的好,清幽雅致。 沿路走来,林荫环绕,假山流水,跟野外风景区似的。 蒙萌萌边走边看,身心舒畅,突然,耳边传来不太真切的叽叽喳喳声,而且明显是女孩子的声线。 国师府不是除了她,没有女人吗? 她顿住脚步,往四周看去,不远处有个小厮走过,除此之外,就没人了。 她摇摇头,以为是幻听,抬腿往前走,只是刚走出去,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尖细的女声,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那傻姑娘真是傻人有傻福,大人竟然要收她为徒!好生气哦!” 另一道略显尖酸刻薄的女声紧跟着响起:“怎么滴,人家就是有福气呗,你羡慕嫉妒恨啊!你有本事倒是早点修成人形啊,往大人面前一杵,装娇卖俏的去求大人也收你为徒呗!” 这话一出,尖细的女声开始嚷嚷了:“我又没和你说话,你接什么腔!闲的啊!芭蕉移情于我,抛弃你了,那是他的事情,又不是我主动勾搭他的,你一肚子火找他发去啊,天天上赶着给我添堵,丢不丢人哪!” 然后尖酸刻薄的女声又骂了回来:“就是你,整天搔首弄姿,你以为你是白莲,就美的天下第一了啊!” …… 噼里啪啦,一通互怼 蒙萌萌目瞪口呆的听着这一场市井泼妇对骂,对骂内容基本可以归结为原配和小三的爱恨纠葛。 最后是一个稍显沙哑的老妇声结束了这场骂架:“行了,别吵了,你们看回廊,她在那里站了好久了,好像又能听见我们说话了。” 蒙萌萌呆呆的听着,半晌回味过来。 老妇口中的那个“她”貌似指的就是她吧。 那么问题来了,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啊! 她转着脖子又瞅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回廊外的那片园林中。 各种奇花异草林立,中央还有一处小小的荷花塘,一片生机勃勃。 她定定的看着,不言不语,一个诡异的想法慢慢在她脑海里生成。 “看什么看?没见过芍药和白莲吵架啊!” 性子泼辣的尖细女声又嚷嚷起来了。 蒙萌萌不由身子一僵,大眼睛看向那株鲜艳的芍药。 妈呀!有妖怪呀! 国师府的芍药说话啦! 蒙萌萌觉得自己应该赶紧跑路,可是她被惊的迈不动步子,傻愣愣的站在那儿,小脑袋里飞快的闪过一幕又一幕。 那些场景全部都是,原主蹲在她的小院子里,和满院子的小花小草叽叽喳喳。 原主在外人面前怯懦自卑,半天冒不出一个字,其实是个小话唠,一肚子的话都说给那些花花草草听了,嬉笑怒骂,鲜活灵动。 …… 蒙萌萌傻站了半天,一直没吭声。 那些花花草草看她跟灵魂出窍似的,也懒得搭理她了。 吵架的继续吵架,劝架的继续劝架,看戏的看戏,八卦的八卦。 和人间热闹的市井生活俨然没什么差别。 最后,是小厮注意到蒙萌萌的异常,跑过来询问:“蒙姑娘,您怎么了?时间不早了,您要不要去饭厅用午饭?” 蒙萌萌恍恍惚惚的点头:“好。” …… 在餐桌边坐下,她还是深陷在“国师府的花草会说话”的冲击中出不来。 想她在现代是个天师,但也只是混饭吃的,唬唬那些心里有鬼的奸商罢了,哪里真的见过邪祟或者妖魔。 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有。 那些是不是可以姑且称为……花妖?草妖? 她正出神,杨管家恰好进来了,见她食不下咽的样子,关心道:“姑娘身体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杨管家原本就可怜她,对她不薄,现在她成了新国师的徒弟,也算国师府的半个小主人了,自然对她更加照顾。 蒙萌萌连忙回神摇头:“没有没有,都很好。” 杨管家在国师府当了这么多年管家,目光如炬,蒙萌萌怕被他看出异样,忙低头专心吃饭。 一不小心,就比往常没生病的时候还多吃了两碗饭。 …… 夜幕降临,国师府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 轮椅上的男人背着光,本就深刻冷厉的俊脸更显凛冽。 “她今日如何?” 杨管家弯了腰,恭敬道:“姑娘精神很好,晚饭后还去了绿园散步,您回来之前,她还在绿园呢。看这情形,大约不出三天,病便能养好了。” 顿了顿,想到蒙萌萌中午异常好的胃口,他面色有些复杂,遂补充了一句,“姑娘中午吃了三碗饭。” 玄泽眼帘微抬:“她从前被饿了很久?” 杨管家忙分辨:“并未。” 堂堂国师府,怎么可能会不给一个小姑娘饭吃?说出去也太跌相了。 但是吧,她以前也没这么能吃来着。 玄泽眉峰微敛。 她自被下药起,就与往日不太一样。 对着他也敢动手动脚外加动嘴。 在太子爷林朝面前,也破天荒的头一次失了礼。 那么瘦弱的小身板,饭量竟然不小。 以前她也只在自己的小院里,从来不出门,更别说在绿园散步了。 这么看来,似乎处处都有些怪异。 …… 蒙萌萌纠结了一个下午,吃过晚饭后,还是鼓起勇气去了绿园。 打着饭后消食的名义,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小步小步的走着,耳朵竖的直直的。 可是园子只有蛙叫虫鸣。 好像白日里的喧闹都是她的一场幻觉。 蒙萌萌不知道的是,今晚月色很好,那些花花草草正对月吐纳,修行呢,没功夫扯淡。 她抿了下唇,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转身决定回去休息。 刚踏出一步,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藤蔓给绊倒了……面朝大地,摔了个严严实实,还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嘎吱”声。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痛从右脚袭来,蒙萌萌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该不会摔倒腿了吧…… 要不要这么悲催? 她卷起裤脚,想察看一下伤势,就见那根藤蔓跟活物一般,飞速的缠上了她安然无恙的左腿。 一道浑厚而无赖的声音也自那绿藤顶端处叫嚣而出,“哎呦哎呦,夭寿啦!我这把老腰要被踢断啦!你不准走!你踢了我,你要补偿我哇……” 蒙萌萌心里头瞬间有无数神兽奔腾而过。 这年头,这地界,连绿藤都会碰瓷了? 幸好她先前已经见识了会吵架的芍药和白莲,这会儿,对于出来碰瓷的绿藤也淡定了许多。 或者说惊讶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她从容的和他理论:“明明是你突然伸出来绊我的。你竟然还贼喊捉贼!” 蒙萌萌一瞪眼,小脸蛋有些狰狞。 对于碰瓷的,你只能比它更横,以恶制恶。 那绿藤果真松开了她的脚踝,悉悉邃邃的往后退,但它不是被蒙萌萌所谓的狰狞小表情给吓得,而是…… “你能听见我说话!?” 可惜绿藤没有脸,如果有脸的话,它现在一定是一脸惊悚…… 说起来,它也是倒霉。 它之前只是根平平无奇的藤蔓,今天太阳落山之时才堪堪修成精魅,有了元魄。 园子里的前辈此时都在修行,没人理会它,它正兴奋的没处得瑟呢,恰好蒙萌萌就来了。 它就想捉弄捉弄这只愚蠢的人类。 谁知这人类……反倒把它给吓到了。 难道这小姑娘本就不是人……而是他们妖界修成人形的前辈? 它这么想着,便不自觉的问了出来,“你不是人?” “你才不是人呢!” 蒙萌萌觉得她这个天煞孤星的命格本来就够糟心了,现在莫名奇妙的能听懂花草说话,万一以后有人发现了她这个秘密,还不得彻底把她当成妖怪拉出去烧死啊! 她恶狠狠的瞪着绿藤,张望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嗓子道:“你赶紧松开我的脚!” 她要赶紧离开这里,回房间去。 要是让人发现她在这里对着一堆植物嘀嘀咕咕,估计会以为她疯了。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一个冷冰冰、没有一丝感情的低沉男声自她身后突然响起。 纵然听出这是玄泽的声音,蒙萌萌也被吓得头皮一麻。 她咬咬牙,扭头去看身后。 玄泽坐在轮椅里,穿过两边的桂树,慢慢行过来。 白日里的玄色衣袍已经换成了白色衣衫,皎洁月色之下,整个人看上去飘逸如仙。 他越来越近,蒙萌萌呆呆的抬头看他。 男人肌肤白皙如玉,鼻梁挺拔,眼睛…… 夜幕之下,漫天星辰,都不及他那双凤眼清亮好看。 蒙萌萌明明早上才见过他,可是这时看见他,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下他的美色。 美人果然是时时刻刻都让人惊艳的啊。 玄泽见她只是傻傻的看她,并不回话,眉头微拧,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蒙萌萌回过神来,正要说些话掩饰,就发现她脚边的绿藤跟受了惊吓似的,嗖嗖嗖窜入浓密的草丛之中,完美的隐藏了自己。 玄泽眼眸一动,不露声色的瞥了眼摇晃的草丛,唇边冷了两分。 蒙萌萌见那绿藤有几分眼色,还知道躲开,微微放松,胡诌道:“我摔了一跤,可能崴了脚踝。” 玄泽看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伸出手搭上了被她自己捧着的右脚。 他的手指颀长而冰凉,蒙萌萌只是被他轻轻一触,便起了一阵战栗。 “听管家说,你今天中午吃了三碗饭。你饭量一向如此大么?怎的还如此弱不禁风?”玄泽淡淡地注视着她,薄唇轻启。 蒙萌萌窘了一下,简直无言以对。 搞不懂杨管家干嘛连她吃了几碗饭也报告给他。 她也不能说是因为太震惊,所以不知不觉的吃多了吧。 想了想,正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感觉自己的右脚被他冰凉的手指整个握住,她下意识惊呼出声。 可是下一刻,她便觉得自己的脚不再一抽一抽的痛了,那片冰凉也随即散去。 又惊又喜的抬眸去看他。 玄泽已经松开手,神色淡漠:“不是崴了脚踝,是脱臼了。我已替你接好,等会儿回去让府中大夫再给你瞧瞧。” 稍稍一顿,他语气微沉的接着道:“这两日就不要再出来乱跑了。” 蒙萌萌被他说的低下头去。 本来病就未好,现在又脱臼了,想想,她可真像是给家长添堵的熊孩子。 “我知道了,我会今早养好身子。” 她绞着十指,像个被教训后变得乖巧老实的孩子。 玄泽浓黑的眸子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淡淡道:“行了,回去休息吧。” 蒙萌萌从地上爬起来,右脚一受力,疼的她皱眉。 可是谁让她出来乱跑呢,自讨苦吃。 她也不敢说话,忍着疼,站在玄泽身侧,等着玄泽先走,她便跟着他走出去。 他即将成为她的师父,师父先行,这点礼节她还是懂得。 玄泽却是一动未动,侧首看她,极为漂亮的凤眼之中淡漠如水,什么情绪都没有,但就是让蒙萌萌觉得不妙。 她弱弱的看他,突然灵光一闪——他是不是在等着她推他出去啊? 正要走到他身后,他忽地抬手招她:“过来。” 蒙萌萌怔了一下,不明所以的弯腰,小脸凑过去,面对着他。 与他的眼神对视上以后,蒙萌萌的小心脏莫名抖了下。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换了,不再古井无波,像是注入了星辰大海,深邃又悠远,惹人沉沦。 蒙萌萌呐呐的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倏地一亮,一道银光没入了她额角处。 没有一丝痛感,反而有一阵温热之感自天灵盖向四肢百骸传来。 很舒服,就像泡温泉的感觉,让她昏昏欲睡。 她越发晕晕乎乎,眼皮不知不觉的阖上,小小的身子一软,径直歪进了身旁的男人怀里,彻底没了意识。 …… 安静的夜,没有一丝微风。 绿园里的花草树木却像是被大风吹过,枝叶颤动,瑟瑟发抖,带起一片飒飒声。 “哎呦我的乖乖,真他大爷的是傻人有傻福!大人竟然……竟然亲自抱那只煞星回房!” “完了!完了!大人一定是中邪了!” “煞星一定是狐狸精变得,给大人下降头了!不然怎的又是收徒、又是抱抱的!”白日里吵架的扛把子芍药恨恨的嘀咕。 白日里和她对骂的白莲反驳她:“我呸!她要真是狐狸精,大人能看不出来?你就是嫉妒!你可趁早死心吧!大人岂是你小小精魅能觊觎的!” 于是……芍药和白莲又吵吵起来了。 一片混乱中,角落里一株小小含羞草捂着自己的叶子,痴迷的嗷嗷叫:“大人走路的样子真的好迷人啊!成天坐在轮椅里,都欣赏不到大人的大长腿了。” 已经走远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男人长身玉立的模样俊朗不凡,引人沉醉,可惜周身已然有了令人窒息的杀气翻涌。 一众花草树木立即闭了嘴,各个枝叶耷拉下来,就像出轨的小媳妇被丈夫捉了奸,卑微之中透着恐惧。 玄泽收回目光,迈开长腿,朝怀中女孩的小院子而去。 阳光从窗户缝隙洒进来,蒙萌萌翻了个身,被脚下某个硬邦邦的物体给膈醒了。 她坐起身子,掀开薄毯一看,脱臼的右脚绑上了固定的木板。 蒙萌萌望着被包裹的严严整整的右脚,心神恍惚。 昨晚,府里的大夫什么时候过来的?什么时候给她绑的木板? 她只记得在绿园里,玄泽训了她一句,然后让她回房间去。 她是怎么回来的来着?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思来想去间,门被敲响了:“姑娘,小的给您送药来了。” 蒙萌萌心思被打断,索性也不想了,穿上了外衣,道:“进来吧。” 赵离低着头走进来,双手奉上药碗。 蒙萌萌接过,一口气喝完,“有劳。” “不敢。小的职责所在。” 赵离接回空碗,也不多留,低着头转身就要出去。 蒙萌萌眼眸转了转,叫住他:“赵离,你昨晚可曾见到我从绿园出来?” 赵离回答道:“不曾。没有特别吩咐的话,小的都会在前院伺候。” 绿园附近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的。 “嗯。”蒙萌萌应了一声,有些失望,转而又问,“国师大人此刻在府上吗?” “不在,大人一早便进宫了,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下朝回府。” 国师在大夜王朝的意义非比寻常。 除去皇亲国戚,在朝堂上,是百官之首。 玄泽年纪轻轻,又双腿不便,他接任国师一位,朝廷百官颇有微词。 都觉得他难堪大任。 偏偏他性格孤傲,目下无尘,独来独往,也不拉帮结派,找人给自己说说话。 他不过才上朝几天,每天都有御史文官变着花样的说他的不是。 他也跟没听到一般,不反驳不辩解,任由那些文官在大殿之上慷慨陈词、激动的像只猴子窜来窜去。 他越是冷漠淡定,文官越觉得深受其辱,于是变本加厉。 奈何国君就是无比看重他。 今天,毫无意外的,他又被文官讨伐了一番。 下了朝,太子爷林朝快走两步,赶到他身边,嗓音温和无比:“委屈玄大哥了,那些文官闹腾几天也就好了。” 轮椅不紧不慢的行驶着,玄泽抬眸看他,眼神寒凉:“太子爷当初若劝阻国君,不封在下为国师,那在下也不必受这些委屈了。” 整个大夜王朝只当冷傲又神秘的玄泽只和老国师大人有交情,殊不知,玄泽和当朝太子爷幼时便相识。 认识这么多年,林朝已从温柔小皇子变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可是,玄泽对他的态度还是未变。 冷淡又疏离。 明明是故友,一开口说话,却总是淡漠的像陌路。 偶尔惹到了他,那他的语气更是冷的掉冰碴。 林朝以前还计较他的态度,现在都习惯了。 他若无其事的继续笑,眉眼弯弯:“玄大哥,蒙萌萌与你毫无瓜葛,你都愿意收她为徒,照看她下半辈子,足以说明你心肠不似外表这般冷硬。我想大夜王朝的国运与稳定,你更加不会坐视不管了,何况,除了你,也再没有人有能耐担得起国师之责了。” 那日在老国师的灵堂上,玄泽说,是因为受老国师所托,所以才收蒙萌萌为徒。 事实上,林朝知道,老国师从未说过这话,玄泽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他见蒙萌萌可怜无助,对她心生怜悯,所以想看顾她一二。 可他就是别扭性子,外冷内热。 听到林朝提及收蒙萌萌为徒的事情,玄泽似是想起什么,眉间蓦然一冷,脸上的温度降至冰点。 林朝在他身侧,也没注意到他脸色有变,还在兀自和他聊天,企图缓和气氛。 话说到一半,大理寺少卿祁天启凭空插进来。 “国师大人,贵府小厮莫名暴毙一事已经立案,按照规矩,本官需到贵府讯问当日在场者。” 祁天启挡在玄泽身前,双手抱拳,面色算不上友善,但礼仪仍在。 玄泽淡淡的瞥他一眼,点头应允:“在下自当配合。” 这两人一来二去,表面看着风平浪静。 一旁旁观的林朝却觉得风起云涌。 祁天启十分不喜蒙萌萌,一心想着要退婚,如今蒙萌萌有了个尊贵的国师大人做师父,他再退婚,不仅要考虑到不上了蒙祁两家的交情,说不定还得考虑到国师大人。 万一蒙萌萌找国师大人给她主持公道,就凭国师在国君面前的分量……他这婚恐怕就彻底退不掉了。 …… 从皇宫到国师府的路上,途径长兴街。 这条街是整个帝都最最热闹的地方。 今日更甚。 因为一个孤女从南边过来寻亲,只是亲戚无良,不肯收留她,她流落街头,被纨绔大少看中,正要抢她回家,她抵死不从。 玄泽和祁天启经过时,姑娘正拼命抵抗纨绔大少的人,她歇斯底里的喊着“救命”二字,可惜没人敢救她。 祁天启看了一眼,便嫌恶的收回了目光,径直继续往前走。 玄泽凉凉道:“祁少卿不管管?” “这是都城银甲卫的事情。”他神色冷漠,语气里透着股阴寒,“我只管人命案子。” 玄泽面色微沉,他垂眸,敛住眼底的暗光,按下轮椅机括,在人群前停下。 他还未曾言语,就因清俊的容貌和难以忽视的气场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原本喧闹的街头略微安静了些,纨绔大少察觉有异,转过身来,见到轮椅上的玄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鄙夷的笑了一声。 “怎么地?你一个瘸子还想英雄救美?” 玄泽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望着狼狈的孤女道:“我府上正好缺一个伺候人的丫头,你可愿来?” “愿意!愿意的!” 孤女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比起被纨绔大少抢回家当玩物,她宁愿去当个丫环。 “既然愿意,便跟我走吧。” 轮椅调转方向,玄泽面色淡淡,背对众人,微微一抬手,似有清风拂过。 身后架住孤女不放的家丁便摔倒在地,孤女趁机跑出来。 纨绔大少怒了,气的要掀翻玄泽的轮椅,脚下却莫名一个踉跄,也摔的痛叫不已。 祁天启回头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大少和家丁,再看向玄泽以及那个可怜兮兮的孤女,目光不免有些阴沉。 阴阳怪气的嘲讽道:“国师大人莫不是有什么特殊嗜好吧?比如对那些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格外怜悯,见不得她们受苦,非要纳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的言下之意还是在暗讽玄泽收了蒙萌萌为徒。 玄泽面容冷峻,淡淡道:“我是否有何嗜好,还轮不到祁少卿置喙。” 祁天启脸色一黑,眼底掠过一丝狠毒,却也没再说话。 …… 蒙萌萌喝完药,就继续在床上躺尸了。 小脑瓜里一直在使劲回忆她昨晚到底是怎么从绿园回到卧房的,可是关于那一片的记忆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性子又倔,越是想不通,就越是放不下。 她决定等能蹦能跳了,就再去绿园,问问那帮成了精魅的花花草草。 这么想着以后,她总算是轻松了一些,心里一放松,就又有些困了。 昏昏沉沉之际,门外传来玄泽干净清冷的声音:“萌萌,你可醒着?” 蒙萌萌精神一振,睡意全无,连忙道:“我醒着呢。” “那好,我叫人进去,服侍你穿衣起床。” 玄泽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瑟瑟缩缩的孤女,面色疏淡:“你进去吧,以后里面那位姑娘便是你要伺候的主子了。” 孤女连连点头,“是。” 孤女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 门外,玄泽安静坐在轮椅里,一言不发。 一旁站着的祁天启却慢慢拧起了眉。 他刚刚听见玄泽称呼蒙萌萌为“萌萌”了,很亲昵的叫法。 呵……不是说这位新国师大人冰冷无情么? 他怎么觉得传言有误呢? …… 卧房里,蒙萌萌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见一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怯怯的走进来了。 姑娘上来就行了个礼,一开口声音软软的:“小姐,奴婢是派来伺候您的。” 蒙萌萌看到她的第一眼,想的是——这姑娘的身子板看着比她还弱呢,和她一个克人命就跟克着玩似的天煞孤星待在一个屋檐下,能抗几天呦? 姑娘见她不说话,偷偷抬眼瞅了下,又道:“奴婢贱名宛嫣,如若小姐不喜欢,可为奴婢换个名字。” 蒙萌萌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现代人,听着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在她面前又是“奴婢”、又是“贱名”的,她觉得有些别扭。 忙道:“宛嫣这个名字很好,不用改。呃,我们快点换衣梳梳头发,免得国师大人等急了。” …… 因为案发地点就在蒙萌萌的卧室里,在她卧室里讯问更好,所以当她打理好以后,玄泽和祁天启便一前一后进来了。 蒙萌萌原本不知道祁天启也在,见他进来,随即明白,这是要讯问她小厮之死的事了。 祁天启一进来,就看到蒙萌萌被包裹的粗粗的右腿。 冰冷的视线一扫而过,他像是没发现她受了伤一样,只字未问,直奔主题:“那日在你房里发生了什么事?你需清清楚楚讲出来,不得有一丝隐瞒。” 不得有一丝隐瞒的话……就有些难办了啊。 想想那日的场景,蒙萌萌不由得偷偷瞄了一眼玄泽。 玄泽正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姿态。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放下茶杯看过来,对她微微颔首,漆黑的双眸很平和。 蒙萌萌心弦微动,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清清嗓子,坦荡荡道:“那天我和那个小厮都被人下了药物,然后小厮要欺负我,我拼命挣扎不开,是……国师大人救了我。” 听到被“下药”二字,祁天启阴沉沉的脸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看了一眼蒙萌萌,转而面向玄泽,语气不阴不阳的道:“国师大人出现的真巧。斗胆请问,国师大人那时为何不在前院,而在蒙姑娘的院子附近?” 玄泽薄唇微掀,不咸不淡的回:“我吊唁过老国师大人后,想想出来透透气,恰巧路过。” “恰巧路过?” 祁天启嗤笑出声,“我办了这么多案子,讯问过这么多嫌犯,像国师大人这样的回答倒是头一回听到。” “头一回便头一回罢。” 玄泽眉眼淡淡,慢条斯理的又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我的确对那小厮动了手,但是留有分寸,不会伤他性命,他的死因另有隐情。”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凤眼幽暗深邃,直直的看向祁天启:“容在下猜测一句,那小厮应当是中毒而死。” 他语气温淡,却又笃定不已。 祁天启五官微微一滞,望向他的眼神越发阴沉。 仵作已经验过尸体,的确是中毒而亡。 但到底是什么毒却查不出来。 祁天启一瞬不瞬的盯着玄泽,意味深长道:“国师大人果然见识广博,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这话听着,一半像是夸赞。 当然另一半的言外之意就是——你见识广博,看的很准,接下来就说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吧。 但是语气实在不敢让人恭维。 蒙萌萌撇嘴,心想,这祁天启怎么讲话老是这么阴阳怪气的,万一以后她要是真嫁给了他,还不得迟早被他的语气膈应死啊! 正腹诽着,玄泽低低的“嗯”了一声,仿佛是受了祁天启的“夸赞”,可是接下来就没再言语了。 蒙萌萌听到那一声从喉间溢出的“嗯”,更无语了。 玄泽讲话一贯简洁淡漠,那一声“嗯”的倒是格外的轻懒,有种孤高自傲的挑衅味道在里面。 明明知道对方在等着他解释是如何猜测出来的,但是他就是不说。 再看祁天启,果然,他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却也不肯主动松口问。 只一挥衣袖,冷冷道:“打扰了,在下告辞。”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转身出去。 蒙萌萌傻眼了。 就这么……走了? 不问了? 貌似才刚刚问到关键问题上哎? 玄泽既然猜中了小厮是中毒而死,祁天启难道不应该接着追问他为何如此猜测、不应该问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 就这样气哄哄的走了,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呀?这里查案这么儿戏的么? 不过话说回来,玄泽刚刚那一句懒洋洋的“嗯”听着是有点欠扁。 讯问就这么无疾而终,玄泽也不多留,温淡的对蒙萌萌微微点头,便要离开。 蒙萌萌看着他的背影,心上有什么一闪而过,脱口道:“大人,昨晚我是怎么从绿园回来的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轮椅一顿,玄泽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寡淡:“你可以叫我师父,虽然还没有行拜师礼。” 蒙萌萌噎了一下,改口道:“那师父,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他淡淡的看着她,面色从容,慢条斯理的开腔:“你突然晕了,应该是因为风寒未愈又折腾了一番,我让两个家丁把你抬回来的。” 蒙萌萌抬眼,默默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耳根子一热,觉得好窘。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道:“是萌萌不听话,给师父添麻烦了。” 玄泽看着她,幽深的视线不着痕迹的从她的脸上慢慢挪到右腿。 是有点麻烦。 他生平还未给人接过骨,也未给人绑过木板,更未体贴周到的像个大夫。 “你知道就好。”他敛眸,嗓音清淡,“以后不要再给为师添麻烦即可。” 蒙萌萌被他说的耳后更烫了。 他那一句“为师”是不是说的太顺口了? 老气横秋的,明明本人那么年轻英俊。 而且他好像不太懂什么叫说话委婉。 刚刚愤然离去的祁天启说到底也算是被他气走了吧? 想到这个,蒙萌萌好奇的问:“师父,你是不是很讨厌祁少卿?” 玄泽眼眸微抬,“不讨厌。”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犯不着讨厌,无视就好。 “那您明知道他是在等着您解释,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那语气,那态度,分明就是讨厌祁天启,故意给他添堵的嘛。 玄泽微不可见的皱了皱眉,看着她干净柔和的小脸,徐徐道:“他出言不慎,得罪了我,何况查案办案,是他的分内之事,我没义务一定要向他解释。” 当然,他不主动解释,更是因为他知道,祁天启这个人刚愎自用,自负独断,即便心里很想知道,也绝对拉不下脸来主动向他请教。 闻言,蒙萌萌有些哑然。 啧啧啧……这个理由也是够任性的。 不过这么一想,她忽然觉得,刚刚玄泽和祁天启的那一场你来我往,根本就是两个傲娇别扭货的交锋么? 而且明显是玄泽赢了。 想到祁天启黑脸走人的模样,蒙萌萌觉得心底有点小痛快。 她眯起眼睛笑了笑,打量着玄泽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师父,您是怎么知道那个小厮的死因是中毒啊?”。 她也很想知道哇。 师父应该会给她解释的吧? 玄泽沉吟片刻,淡淡道:“他瘫软在地时,面色发黄如枯木,十指萎缩,青筋暴露。这些症状都表明他中了毒。” 蒙萌萌惊讶了下,他观察的还真仔细,说起来,当时她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一颗躁动的心全扑在他的美色上了,完全没注意到那小厮什么惨样。 “那是什么毒啊?” 蒙萌萌追问道,小脸带着好奇又期待的神色望着玄泽,等着他开口。 岂料却见他脸色陡然变了下。 那张如同冰海雪原一般的精致俊脸仿佛突然就裂了一道缝隙,薄唇微抿,本就漆黑的眼眸犹如被浸了墨,黑的渗人。 被这样一双眼眸紧紧锁着,蒙萌萌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哎呀妈呀,她是不是不小心问了不该问的了? 她弱弱的收回好奇的目光,紧紧闭上小嘴,一副“再不多言”的乖巧样子。 玄泽看着她那副识相又乖巧的小模样,唇角弯了弯,凉凉的嗓音不急不缓的响起:“你身体还没好,不要管那么多。这件事你以后也不要再过问。” 蒙萌萌鼓了鼓脸颊。 心道:人可是死在她房里啊,而且死前还想对她做些不轨的事情呢!她怎么可能不过问,是谁给她下的药、又是谁安排小厮进的房间,这些她都得搞清楚的啊! 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不明不白吧? 她咬了咬唇,决定争取一下部分知情权,“师父,那我总得知道是谁给我下的药。” “大理寺那边会查清楚。”玄泽稍稍一停,又凉凉的补充道,“如果大理寺那边查不清楚,我也会给你一个答案。” 言下之意就是,他也会插手这件事,但是就是不准她本人过问。 蒙萌萌身为没什么话语权的小徒弟,自家师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没辙了。 怏怏的点了下小脑袋,情绪不太高的说:“我知道了。” 玄泽本来就此打算离开,可是看她撅着嘴,失落的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子,薄唇动了动,多叮嘱了一句。 “你好好休息。” 说罢,才转身离开。 一旁安静站着的宛嫣连忙上前一步,似乎是要替他开门。 玄泽眉峰微蹙,“不必,你好生照顾着萌萌。” 宛嫣脸色僵了下,瘦弱的身子退到了蒙萌萌身边。 蒙萌萌本来还有些小失落呢,听了他的话,耳朵动了下。 她怎么觉着,他叫她的名字十分熟稔呢? 萌萌……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的名字是叠音,听起来甚是亲昵。 …… 玄泽走后,蒙萌萌闲的没事,又躺回床上去了。 不过因为多了个宛嫣,她也没那么无聊了,顺口问了她的来历。 宛嫣低眉顺眼的将她被玄泽救下并带回来的过程,详详实实的说了一遍。 蒙萌萌认真的听着,忽然觉得,这应该算是英雄救美吧? 她家师父貌似还挺有同情心的? 想着想着,她便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慢慢合上,因而没有注意到,床尾站着的宛嫣收了柔柔弱弱的温顺模样,清秀的眉眼渐渐染上了一抹戾色。 …… 书房内,玄泽手中捏了一卷《绯国志》,浓黑的眸子专注的盯着页面,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隐隐罩了一层寒冰。 杨管家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还未收敛神色的他,微微愣了一下,视线瞥见他手里的那本《绯国志》,愣神之余更加讶异。 《绯国志》顾名思义,讲的基本都是绯国的历史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 民间一直都传说,很久以前,南方有一边陲小国,名叫绯国,举国上下的子民都自幼学习制毒,风俗奇特。 但是封闭又神秘,整个国度都不喜欢和外界打交道。 且许多年前已经灭亡,偶有关于绯国的异闻流传,且基本都来自于《绯国志》,可是所谓的《绯国志》市面上是没有的。 所以渐渐的,大家都认为绯国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并没有真实存在过。 杨管家没想到,近乎于传说的《绯国志》竟然握在国师大人的手里。 玄泽似是没注意到他讶异的脸色,平静的放下书卷,淡淡道:“何事?” 杨管家被他温淡的声音拉回神,连忙弯腰回答道:“下午,大理寺少卿祁大人询问了几个家丁,问了些关于那个死去的小厮的家庭情况。” “嗯。” 玄泽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想到院子里的那位小姑娘,他抬眸,眼神凛冽,“以后倘若我不在府上,祁天启又再来的话,不要让他去见蒙萌萌。” 杨管家呆了一下。 毕竟祁天启冷面无私又及其难缠,在整个帝都都是人尽皆知的。 妨碍他办案的话,十有八九会惹怒他。 不过……国师府可不是随便让人进出的地儿,国师大人的命令更是必须去执行的。 杨管家点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好了,出去吧。” 玄泽下了令,复又拿起《绯国志》,眼神淡淡,好像在看什么平平无奇的话本。 杨管家目光闪了闪,恭敬的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边的冷汗。 老国师大人一贯严肃,治家治府,严苛不容出差错。 没想到这新国师大人,年纪轻轻,又是一副清清冷冷的谪仙模样,比起威压在外的老国师,却更加让人觉得心颤。 在他面前,不由自主的便战战兢兢起来。 …… 蒙萌萌不敢再惹出什么来,让玄泽不快,所以听了他的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躺在床上逍遥自在。 她摸了摸自己慢慢软乎起来的小肚子,默默的叹了口气。 这是要长胖的节奏啊……也不知道大夜王朝,是以瘦为美,还是以胖为美。 宛嫣听到她的叹息声,立即体贴的问道,“小姐,您有什么烦心事吗?要不说给奴婢听听,奴婢为您分分忧?” 蒙萌萌偏头看她。 比起来的第一天,她的脸色好了些,清秀的五官也是越看越顺眼。 性子柔和又温顺体贴,偶尔还会讲一些她南方家乡的趣事来解闷。 真真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小丫环。 “我在想关于小厮之死的案子。” 蒙萌萌苦恼的托住下巴,大眼睛眨了眨,稚嫩的小脸挂着少女的天真,“你有听到什么消息传出来么?” 蒙萌萌不能出门,宛嫣可以。 平时采买些姑娘家的东西,都是宛嫣出去,她为人温柔、长的又不差,和前院的一些家丁也熟悉了些,打听到了不少消息。 宛嫣眼眸微微一动,柔声道:“小姐,大人吩咐过,让您不要再过问这件事情的。您也答应了大人。” “那叫随机应变嘛!” 蒙萌萌鼓了鼓腮帮子,理直气壮的教育她,“我不能当面违背师父啊,但是背地里偷偷打听下,只要你不说出去,师父是不会知道的。” 宛嫣踌躇了下,片刻过后,还是犹犹豫豫的道:“奴婢听说,祁大人查到,下药的人正是那小厮本人。因为小厮爱慕您已久。老国师大人葬礼那天,人人都很繁忙,他便想趁乱做不轨的事情。至于他为何中毒,就不清楚了。” 蒙萌萌微微一怔。 淡淡的看了一眼铜镜里映出来的小脸。 皮肤白皙如上好的玉,灵气满满的杏眼,秀气的鼻梁,粉润的樱唇。 的确是个清纯动人的小美人儿。 让一介低下的小厮心猿意马倒是情理之中。 可是…… 无论她如何被整个王朝嫌弃贬低,她也是忠武大将军家的嫡幼女,是大理寺少卿的未婚妻。 一个国师府的小厮敢给她下药,不怕事后死无全尸么? 即便小厮色胆包天,也不至于这么拎不清轻重吧? 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指使、没有人刻意陷害,蒙萌萌根本不相信。 她都能看出来的疑点,经验丰富的祁天启不可能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这案子还有的查。 蒙萌萌默默的叹了口气,总觉得心里有些憋屈,有些不忿。 为什么她穿越的第一天就惹上人命案子啊! 点也太背了! …… 案子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玄泽又接连几天早出晚归,蒙萌萌就是想问他一些情况都没机会。 只能认命的躺在床上养伤养病。 养着养着,风寒全好了,右脚也拆了木板,可以正常走路了。 踏出房门的那天,她就跟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恨不得出去飞两圈。 一路连蹦带跑的到了前院,眼巴巴的和杨管家商量,能不能出去玩。 说起来,她到大夜王朝这么多天,国师府的大门都没跨出去过,真想看看这个王朝的风土人情如何。 杨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红润,右脚灵活,确定她是完全康复了,才和蔼着开口。 “大人有令,姑娘身体一好,即行拜师礼。不能放姑娘出去乱跑,免得姑娘再惹了什么灾祸。” 蒙萌萌小脸一垮,失落不已。 她怎么觉得国师大人对于她行拜师礼一事非常迫不及待呢? 他就这么想做她名正言顺的师父么? 吐槽归吐槽,蒙萌萌也不敢和玄泽对着干,只能委委屈屈的回了房间。 第二天天还没亮,蒙萌萌就被叫醒了。 沐浴、穿衣、梳妆打扮…… 一趟流程下来,隆重非常。 她被折腾个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坐在梳妆台前,迷迷糊糊的问:“拜师礼都这么隆重吗?像出嫁一样?” 她当时头脑正混沌着,完全不知道玄泽已经到了门外。 玄泽耳清目明,自然听见了她在房里的话。 英挺的眉峰微微蹙起,薄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到底还是止住了。 房间里,宛嫣笑了笑,轻声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小姐,您说,拜师礼隆不隆重呢?” 蒙萌萌默然片刻,然后“哦”了一声。 心里暗暗腹诽,拜师礼过后,她就真的要把玄泽当成父亲大人来尊敬了……想想就觉得违和。 …… 虽然这拜师礼说是隆重,却也更加奇怪。 完全不是蒙萌萌想像中的样子——比如玄泽端坐在大厅上首,然后她跪着给他敬一杯茶,不就好了么? 事实却是,玄泽摒退了所有的下人,带着蒙萌萌出了国师府。 蒙萌萌憋了这么久,总算是被放出来了。 一颗心痒的不行,掀开马车右壁的小帘子,盈盈大眼好奇的往外张望。 马车行驶的慢,路边行人小摊全都一个不落的映入眼帘。 毕竟是大夜帝都,繁华又热闹。 蒙萌萌看着路边小摊上五花八门的小零食,咽了咽喉咙。 玄泽就坐在她对面,本来正在闭目养神,突然听到什么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见她伸着小脑袋,巴巴的望着外面,时不时的舔舔嘴唇,偶尔眼里还滑过一丝遗憾,好像和什么渴望的东西错过了。 一张精致的小脸,表情丰富多彩,鲜活灵动。 看上去就是个闹腾的性子。 玄泽定定的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暗光。 她在国师府的一方小院里过了十六年近乎软禁的生活,就算是天生的闹腾性子,也该被这十六年给磨没了吧? 更何况,她天生不是这种性格,她是安静怯懦的,永远低着头,好似不存在。 蒙萌萌双眼发亮的看了好久,直到她隐隐觉得后背发寒,才慢慢扭过头来。 她家师父正眸色沉沉的看着她,一贯冷情的俊脸上像罩了一层寒冰。 蒙萌萌打了个颤,心里想到了什么。 然后立即挺直了背脊,糯糯的叫他一声:“师父,我以后不这样了。” 玄泽放在轮椅两侧的手指微动,淡淡的问:“不哪样?” 她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以后一定坐有坐相,站有站姿!出门在外绝不东张西望,安安分分的待在师父身边。” 玄泽微怔。 她这是以为他在不满她失了礼仪么? 他顿了顿,顺着她的意思慢声道:“倘若有外人在场,是要注意些礼仪,如若只在为师面前,你可以不必如此.” 蒙萌萌呆了一下,恍了一下神,才听懂他的话。 顿时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原本还设想了一下拜他为师后的生活。 得像小媳妇一样,早晚都需要给他请安问候。 他教啥,她学啥,学的好是应该,学不好就要挨打挨骂。 没想到……他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做派倒是不古板。 蒙萌萌咬了咬唇,看着他清俊的脸,忽然凑近了些。 弱弱的对他道:“那师父,我可以给您提个意见吗?很小的意见!” 她为了更生动形象点,特地伸出小拇指比了比,“就这么小。” 还是头一次有人给他提意见,玄泽眸光微闪,微微颔首,“你说。” “您以后可以不自称为师吗?” 蒙萌萌有些苦恼的皱眉,“每次您一自称为师,我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胡须雪白、满脸皱纹的老先生模样,再看到您这副年轻俊逸的模样,我就觉得和我说话的不是您。” 总之就是两个字,违和! 玄泽蹙了蹙眉,倒不是觉得她这个意见过分,而是觉得,奇特。 她是怎么把为师两个字和白发苍苍、胡须雪白、满脸皱纹的老先生联系在一起的? 虽然在他看来风马牛不相及,但是既然她觉得别扭,他也能顺着她的意改了。 正要开口答应,马车突然颠簸了下。 面前恳切的望着他的小徒儿身子跟着马车一弹,直接被从座位上弹起,一头栽进他怀里。 小脑袋向下,紧紧贴着他小腹,脖颈以下、腰肢以上压在了他腿上。 丝毫不重,也不疼,反而很软,像细细密密的棉花。 蒙萌萌感觉自己被一股冲击力生生砸进了玄泽怀里。 脸蛋磕在他身上,硬邦邦的,感觉五官都要被撞的凹进去了。 她突然就想起了初次碰面那天,她缩在他怀里,隔着薄薄的夏衫,上上下下的蹭他摸他的感受。 哎呦,那条理分明的肌肉线条,手感简直不要太好, 也不知道,他坐着轮椅,是怎么练出来的。 “摔晕了?还是哪里摔疼了,动不了?” 头顶响起玄泽略带关怀的声音,蒙萌萌小心肝一抖,立即收了臆想,迅速的从他怀里退出来。 但她这个姿势不好使力,下意识的用手撑住前方。 小手撑上去的瞬间,手下传来非常熟悉的触感。 蒙萌萌脑袋嗡了一声,她意识到,她又吃了她家师父一口豆腐。 真是……罪不可恕! 她飞快的收回手,就这么跪坐在地上,脑袋垂的低低的,嗡嗡道:“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玄泽微微垂眸看她,只能看到她略微凌乱的发髻,以及…… 少女身前独有的起伏,圆润玲珑。 虽然体弱,小胳膊小腿纤细的像是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但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惑人之处,她倒是都成长的挺好的。 玄泽放在轮椅两侧的手指不自觉的收紧,他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先前他会觉得自己腿上像是压了一片细细密密的柔软棉花。 蒙萌萌认了错,半天也没听到师父的原谅。 以为惹他生气了,或者把他哪里给撞坏撞疼了。 她惴惴不安的抬头,就见玄泽正微微阖眼,下颚线紧绷,像是正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蒙萌萌更加局促无措了。 完了,看他那样,果然是生气了。 此刻一定是正在深呼吸,告诉自己千万不要一掌把她拍死,毕竟是自己才收的小徒弟呢! 蒙萌萌绞着手指,糯糯的给自己求情,“师父,您不要生气啊,我……” “好了,我没事。” 玄泽的声音传进耳里,蒙萌萌发觉他一贯清越的声线有丝丝低哑。 不过好在,他没生气,也没计较。 她放松的抬头,眨着眼看他,“师父,您没事就好。” 玄泽低头回看她,抬手将还跪坐在地上的她直接拎回了对面的座位上,温淡道:“你太瘦太轻了,所以一个颠簸就能把你甩出去,以后多吃点。” 他眼帘微掀,好似不经意的补充,“管家不是说你有次吃了三碗饭么?怎么之后突然就吃一碗饭了?”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她吃三碗饭的事情了。 第一次的语气是疑问,这一次的语气似乎带了点调侃。 蒙萌萌觉得她吃三碗饭的伟大事迹大概会永远被他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了,应该还会被他拿出来再说一番。 她咧嘴干笑,“师父,那次应该是饿极了,一时没控制好,吃完我可撑了,以后都不敢那样吃了,怕撑坏胃。” 而且…… 她打量了下衣衫依旧平整的他,心想,要是餐餐那么吃,她能胖成球,今天就能把他砸扁。 ……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了。 停在了法源寺前。 法源寺传承百年,是大夜的最神圣的地方之一。 国君祭天祭祖都在这里,法源寺的后山叫琅环山,皇家陵寝便在那里。 据说这里是整个大夜风水最好、灵气最足的地方。 蒙萌萌远远看着,便感受到了一股庄重,叫人不自觉的心生敬畏。 她奇怪的问身侧男人,“师父,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玄泽看她一眼,没说话,而是径直往寺里而去。 蒙萌萌撇撇嘴,连忙跟上去。 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胡子又白又长的老和尚。 他似乎是早就知道玄泽要来,一见到他,对他行了单手礼,“国师大人。” 玄泽难得态度温和:“方丈。” 两人打过招呼,方丈便领着他穿过前面的正殿,向后院走去。 从头到尾,蒙萌萌就像个透明人。 一句话都没说。 而且她也想礼貌的给方丈大人打个招呼来着,但是那两人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快速的一路往前。 她有些莫名,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 走了一段距离后,最后在一处没有门匾的房间前,止住脚步。 方丈推开门,单手行礼道:“国师大人请。” 玄泽对他微微颔首,便领着蒙萌萌进了房间。 房间幽暗,四处窗户都是紧闭着的,偶尔有光线漏进来。 直到走到房间深处,眼前出现了两根燃着的香烛和焚香的器具,以及一堆有序排列的牌位。 蒙萌萌仔细看了看牌位上的刻字,这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一片安静里,玄泽淡淡道:“这里供奉着历代国师大人的牌位,今日我收你为徒,你对着牌位磕三个头,便行了。” 蒙萌萌点点头,对着牌位磕完了三个头,转身就在玄泽面前跪下。 额头还未低下,就被他伸手托住了,扶了回去。 他的声音轻的飘渺,“不用对我磕。” 蒙萌萌不解,这不是拜他为师么?不对他磕,像话么? 她想问他为什么,可是借着淡淡的烛光,看到他脸色格外冷峻,漆黑的眸子映着烛光,有些妖异。 她后背一凉,顿时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望着地面,恭恭敬敬的“嗯”了一声。 转而想起在马车上,她摔跤的那会儿,小短腿扑通一声跪在了铺着小垫毯的地上。 嗯……也算是结结实实毫不含糊的给他磕了一个头吧。 于是她也不再纠结,起身在他身侧站好,等着他下一步的命令。 “头磕过,礼已成,走吧,我们出去。” 蒙萌萌惊讶的微微睁大眼,就这样吗? 这个拜师礼是不是太随便了些? 简直都对不起她一大早起来特地又是沐浴又是梳妆的! …… 方丈一直守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便道:“国师大人,天色已不早,从弊寺赶回国师府,只怕太晚,不如留宿弊寺。” 玄泽连推脱都没推脱一下,点头同意,“好的,有劳方丈了。” 蒙萌萌前世今生都没住过寺庙的禅房。 她被一个小和尚领到了后院西南角的一个禅房里,而玄泽则由方丈师父亲自领着去了别处。 晚上用饭的时候,是在香客专用的地方。 桌上就蒙萌萌和玄泽两个人。 说起来,这是蒙萌萌第一次和玄泽同桌用饭。 他常常早出晚归,她因为被限制不让乱跑,后来基本都在自己房间里吃饭。 所以蒙萌萌不知道,玄泽的吃饭风格是这样的——优雅而快速。 全程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好像没有在吃饭。 蒙萌萌被环境所影响,小口小口的吃着,偶尔扒饭的时候从缝隙里瞄一眼玄泽。 瞄了好几眼后,他终于放下碗筷,侧眸看她,“怎么了?不喜欢素食?” 他突然出声,蒙萌萌被呛了一下,捂着胸口咳嗽。 她亲眼看见几颗饭粒从她嘴里飞了出去。 玄泽眉头微拧,到底还是伸出手,给她拍了拍后背顺气。 力度轻柔,掌心温热。 蒙萌萌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温度,从背脊四散开来。 每次他一碰她,她就觉得他好像用了内力。 热气沿着他碰的那一块向周围蔓延。 “我没事了,谢谢师父。” 蒙萌萌耳后有些烫热,感觉有点丢人。 幸好她家师父没有表现出嫌弃的神色,还给她顺气,让她很是安慰。 玄泽收回手,面色寡淡,“吃完了就回房间休息,晚上早些睡,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说罢,他就率先出门回了房间。 蒙萌萌看着他冷然的背影,心里浮出一丝惶惑來。 她第一次见玄泽,他便出手救了她,别人议论她,他出言警示。 后来还要收她为徒。 虽然他说是老国师的嘱托,但是他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而且还说以后要教她他所会的,让她身体康健起来。 她生病他也会照顾,她撞了他,他也不介意,还问她是不是哪里撞疼了。 总之,细细想来,玄泽比起其他人,对她算得上很好。 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和他给她的感觉却截然相反。 他的语气、神情、姿态永远都是冷冷淡淡的,仿佛拒人与千里之外。 即便此刻被他温声叮嘱着,她也觉得这个男人自带隔离,遥不可及,清冷的如同…… 蒙萌萌歪着脑袋很认真的想了一圈,最后脑子里就剩下了前世仙侠剧里那些衣袂翩翩、仙风道骨、高冷禁欲不可攀的俊美上仙。 嗯,他就像那些七情淡薄的仙人。 可是……他明明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啊。 她转头看看他位置前的空空饭碗,思绪一时有些放空。 …… 夜里,禅房很安静。 蒙萌萌记得玄泽的叮嘱,很快就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的,她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慢慢从床榻上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目的地,但是心里好像已经有了想法一样,一步步走出后院,走出寺庙后门, 走到了琅环山脚下。 停下脚步后,蒙萌萌有些疑惑,她根本没来过法源寺,没来过琅环山,怎么会一路畅通走到这里的,好似对这里特别熟悉……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是做梦嘛,一切的不合理都是合理的。 她就没再纠结,索性打量眼前这风景。 琅环山很高,站在山脚,根本看不见顶端。 蒙萌萌脖子都快仰断了,也只能看到半山腰。 而仅仅是在半山腰,那里便已经环绕了一圈淡淡的雾气,再往上,雾气越来越浓。 整座山看上去仙气飘渺的样子,和法源寺一样,看一眼就叫人心生敬畏。 琅环山也的确是个危险的地方,以前,附近的山民还会进山,试图捕猎或者采写珍贵药草,但是大多有进没出。 后来渐渐就没人敢上山了,山脚下,也人烟稀少。 蒙萌萌在山脚下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瞥见前方有一条上山的小道。 虽然理智告诉她,月黑风高的上山太不安全,但是她的脚还是不由自主的迈了出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那条小道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行。 但是走的越远,小路越宽,视野,也越发开阔。 刚走进来时,入眼处都是密林,乌漆麻黑的,后来渐渐有了色彩鲜艳的花儿,在月色下瞧着,都美丽至极。 她被吸引住了,多看了两眼, “呼……” 突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盛阴风打断了她的闲情逸致。 阴风穿过山林,带起一阵呼啦呼啦声,就跟鬼哭狼嚎似的。 原本天朗气清的夜空也逐渐被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 蒙萌萌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了两下,“妈呀,该不会有野兽或者妖怪吧!” 经历了绿园的那些花花草草,蒙萌萌已经笃定,这个世界不仅有人,还有非人。 越想越是腿软,她决定返身下山。 可是回头一看,来时的小路已经没有了。 蒙萌萌表情变得凄风苦雨起来……做个梦而已嘛,有必要这么神神道道的吓人么! 现在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回去。 再扭过头一看,往山上去的那条小道,竟然分岔了! 真是越发悬乎了 选择左边还是右边,是个问题。 心里有两个声音来回交换着,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右边。 右边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明亮,这让她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 直到眼里猝不及防的映入一片广阔的嫣红花海,她才踉跄着停下。 她看着眼前鲜艳的海棠花林,心弦像是被人猛然拨了下,有些酸疼还有些恍惚。 蓦然想起了,她之前养伤时,因为无聊,特地让宛嫣给她找了各种话本来打发时间。 有一本志怪话本里,就有描述—— 琅环山中,有一片海棠花林。 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因为那些海棠都已修成了精魅,所以只要她们想,便没有所谓的凋零期。 而在她们修成精魅前,之所以还能花开不败,则是因为有某种东西在用元神养着它们。 当时蒙萌萌看到那话本的时候,还觉得编写话本的人想象力真丰富。 现在亲眼见到了,只觉得那话本完全没有写出这片花林万分之一的美丽。 她不知不觉的便看入了神。 直到花林里面传来一道清淡而熟悉的声音时,她才慢吞吞的回过神来。 她想要循着声音却看,却发觉脸颊莫名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蒙萌萌简直满头黑线。 她是魔怔了么? 对着密密麻麻的海棠花林哭什么哭,难不成是被美哭了么? 正无语着,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蒙萌萌下意识的握了握拳,脚下步子放轻了几分,沿着海棠树的排列轨迹慢慢走。 她想着,万一有东西攻击她,她还能顺手藏在树后躲避一下。 等她走的更远时,终于看到了一个身影。 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认出那是坐在轮椅里的玄泽。 她心下一松,想要跑过去,却听见玄泽的声音犹如冰刃,破开空气,传到她耳边:“出来。” 蒙萌萌登时心里咯噔一下,她从他声音里听出了前所未有的冷厉。 为了防止被玄泽当成敌人误伤,她立即跑了出来,轻快的叫他:“师父!” 玄泽身形微微一滞,看着已经蹦哒到眼前的蒙萌萌,幽暗的双眸像是凝了一股戾气。 “你……” 他的话戛然而止,蒙萌萌觉得,他应该想问,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但是她更想说,这是她的梦啊! 她做梦梦见了他嘛,能怎么办…… 玄泽说了一个“你”后,深深的扫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至极。 随即他就不再看她那张笑意盈盈的娇嫩小脸了,转而看向了他正对面的那颗海棠树, 玄泽浓黑的眸子一直盯着那株海棠。 蒙萌萌也跟着无言的看了一会儿,虽然这株海棠树是比其他的更加嫣红,更加耀眼,但是也不至于看这么久。 她想问他看啥呢,却见他侧脸凛冽,像是结了一层冰,眼角眉梢都散着凉薄之意。 半晌,玄泽突然冷冷的开腔:“我已经收她为徒。现在你该告诉我是谁指使你这么做的了。” 老国师葬礼那天,他并非是恰巧路过蒙萌萌的小院子。 而是有人、或者说是某个东西故意引他去的。 事后,他细细探查了一番,竟然和这片海棠花林有关。 这片海棠花林在大夜本就是异闻。 他对这片花林,为何花开不败没兴趣,他只想知道,是谁居心叵测,故意将蒙萌萌送到他面前来,故意让他和蒙萌萌牵扯上。 蒙萌萌看他对着一株海棠说话,若是放在以前,她必定认为他疯了。 还是托了绿园里的那些花花草草的福气,她现在竟然觉得挺正常的。 最多就是意外,原来她家师父也听懂花花草草的话啊。 不过说起来,他是国师嘛,国师总有两把普通人没有的刷子的…… 当然,在她心里深处,她想到的是,反正是她的梦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发生了。 玄泽说完以后,空气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倒也不急,漆黑的眸子平静的锁住海棠树不放。 良久,海棠树的枝叶晃了两下,然后不过眨眼之间,海棠树没了,一个身着浅粉衣衫、身姿婀娜、面容娇俏的女人凭空出现了。 蒙萌萌彻底呆住了。 难怪都说美貌女人是小妖精。 原来妖精的容貌真的比人类美上许多。 那女人抬眸,极为温柔的先看了蒙萌萌一眼。 蒙萌萌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玄泽面前。 上身几乎都贴了地,谦卑而恳切的声音自地面传来:“海棠自知连求大人的资格都没有,但还是斗胆求大人一次。大人,所托之人于海棠有再造之恩,海棠即便是死也不能说出来。” 她说着又稍稍抬头瞧了蒙萌萌一眼,紧接着又低下头去,这一次她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 “大人,这世间只有大人您能保她一命了,海棠知道大人绝非无情之人,还请大人……” “闭嘴。”玄泽冷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更冷漠低沉,隐隐透出一丝令人胆寒的狠意. “你们海棠一族都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吗?不仅胆敢算计我,还敢在我面前巧言令色?” “不敢,海棠不敢!” 海棠颤着瘦弱身子,都快伏到地底下去了。 “大人息怒,海棠绝不敢算计大人,也不是在狡辩,只是真的有难言之隐。” 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似乎泫然欲泣,但玄泽依旧冷峻如初,毫无动摇,好像她不老实交代,就只有死的份…… 蒙萌萌虽然不清楚玄泽和海棠美人儿在说些什么。 但是她实在看不得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这么低声下气且可怜不已。 而且那男人始终冷着一张脸,毫无动容。 最最关键的是——这是在她梦里啊,她有资格怜惜这么可怜的小美人儿。 蒙萌萌弯腰去扶海棠,“姑娘,你快起来,不要这样。” 海棠却是轻轻拂开了她的手,坚定不移的跪着。 蒙萌萌有些生气,为什么她的梦不能顺着她的意愿来!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海棠咬了咬唇,好像下了多大的决心,从腰间拿出了一串铃铛。 铃铛有些奇特,外围是金色的,但是里面的铃却是妖冶的红色。 玄泽眸色倏地一冷。 这是……解语铃! 远古传说中,因一场撼天动地的战争而流落于人间的七大圣器之一的解语铃…… 海棠恭敬的用双手将铃铛奉到玄泽面前。 “大人,这也是那位故人托我交给您的,希望您能看在这串铃铛的份上,能够答应我们的请求。” 玄泽不言不语,一动未动。 须臾之后,蒙萌萌似乎听见他冷哼了一声,然后听到他凉薄而带了杀气的声音响起。 “你们这是在找死!竟敢要挟我?” 蒙萌萌怔住了。 在她的眼里,玄泽一直都是清清冷冷,偶尔淡漠的让人心塞,但从来不会有这么外露的杀气和暴虐。 啊……一定是她吃晚饭的时候,觉得玄泽太冷淡了,好似没有喜怒哀乐,所以此刻在她梦里,她故意擅自给他加了点情绪。 “不!不是的!” 海棠听到玄泽恼怒的话,连忙否认。 捧着铃铛的手颤抖着,带着那铃铛动了动,响起了一阵清脆悦耳犹如天籁的铃声。 “是海棠的故人知道大人一直在寻找圣器,所以才特地奉上,请大人千万不要误会!” 她的态度几乎已经卑微到了尘埃里,而玄泽依旧面色冷然,无动于衷,甚至让人觉得他周身的杀气越发浓郁。 蒙萌萌莫名的也跟着心惊胆战。 不行了!她貌似给玄泽加的怒气值有点高,得降降。 看看那可怜兮兮的海棠,在看看玄泽那不近人情的侧脸。 她捏捏拳头,决定缓和一下气氛。 好歹是她的梦嘛,和谐点! 也许是觉得在自己的梦里,她可以随意点,所以她下意识的的按照上辈子和家人撒娇求饶的方法去做了…… 她不自觉的抬手去抓玄泽衣袖,可是那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又滑又冰凉,只在她指尖停留了一秒,便像活的一般从她指尖溜开了。 她讪讪的捻了捻指尖,糯糯的求情道:“师父,你看海棠姑娘这么……” “萌萌乖!不要说话!” 跪着的海棠突然声音拔高了几分,打断了蒙萌萌的话。 蒙萌萌张了张嘴,有些蒙圈。 又是张口就来的萌萌。 她们这是初次见面吧,上来就叫萌萌……难不成在她的梦里,她把海棠姑娘设定称了一个自来熟? 蒙萌萌顿了顿,默默闭上嘴,不说话。 然而清亮的眼睛睁的大大的,一眨不眨的看着玄泽。 她的眼睛澄澈的宛如清溪,没有一丝杂质。 但是玄泽莫名从她那双大眼里看出了几分幽怨不满,好像他这般对待海棠,他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混蛋一般。 敬畏、恐惧,这是大多数人以及非人看他时的眼神,他还从没被人用类似幽怨的眼神看过。 他微一皱眉,冰冷的气息散了几分。 静默了一会儿后,他不耐的冷淡道:“就算我能替她挡住人祸,天灾就未必了。” 海棠闻言蓦地大喜,她知道大人这话的意思就是答应原因庇护蒙萌萌了。 她忙不迭的磕了个头,惶恐而感激:“多谢大人!” 海棠本就修为有限,和玄泽说话又实在太费心神,她说完最后一句话,就撑不了人形了,又变回了海棠树。 蒙萌萌按捺住惊讶,努力平静的想,嗯,她的思维果然够天马行空。 海棠变成人再变回树,在她的梦里,都能演绎的这么自然而然。 她花了片刻消化好这个场景,转过身,眼巴巴的看向玄泽……手中那串铃铛。 不知道为什么,她第一眼看见那铃铛就心生喜爱。 好像小孩子看见了心爱的玩具。 蒙梦梦半蹲在玄泽身侧,仰头看他,脸上天真疑惑的神情让她看上去像个小孩子。 “师父,海棠姑娘给你的那个铃铛是什么东西啊?” 玄泽略微低头,与她纯真无辜的视线对上,向来古井无波的脸上隐约多了一丝复杂。 海棠、解语铃……他就知道,她不仅仅是个天煞孤星那么简单。 如果她只是个天煞孤星,依老国师对大夜、对国君的一腔赤诚,他绝对不允许有这样一个随时可能给大夜带来灾难的人存在。 他之所以将蒙萌萌带回府里养大,恐怕只是因为,他杀不了她。 玄泽沉吟片刻,脸色稍融,嗓音轻淡:“萌萌,告诉我,你的八字。” 蒙萌萌有些傻了——要她的八字干什么? 她已经是人尽皆知的天煞孤星了,难不成还能给她算个新命格出来? 但是师父的话一定是要听的嘛,他要她就给喽。 蒙萌萌乖巧的将八字告诉了玄泽。 玄泽微微敛眸,透着冷意的指尖微动…… 不过须臾,他俊脸之上惯有的寒冰像是被人一拳打碎了,化成了湛湛寒芒。 周边本来安静的没有一丝声响,突然那些草木昆虫像是受了惊吓,瑟瑟发抖,发出低而嘈杂的惧怕声。 蒙萌萌看着玄泽那张冰冷的脸,心一下子跟着提到了嗓子眼。同时还有点小小的委屈。 这是怎么了嘛! 她的八字不好,又不是什么秘密,他犯得着脸色那么难看么?像是头一回知道一样。 玄泽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凝握成拳,越收越紧,骨节都发白。 他要她的八字,不是算她已知的命格,而是想算一算她的生平来历。 可是他却……一无所得。 他自幼学习玄学五术,天赋异禀。 游走在三界之中,早已不是寻常之人。 竟然偏偏算不出来有关这个女孩子的一切? 算不出来……如果不是他学艺不精,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算人不算己。 即便没有海棠的刻意算计,他有一天终究还是会和蒙萌萌纠缠的到一起。 这是早已注定好的命运。 玄泽再度握了握拳,垂眸不看蒙萌萌,淡淡道:“下山吧。” 蒙萌萌见他瞬间又回到了惯有的冷淡的样子,一时莫名不已。 动了动唇,想问他怎么了,可是他已经头也不回的率先往山下而去。 蒙萌萌低低的“哼”了一声,非常不高兴。 这明明是她的梦啊!为什么她还是被碾压的那个! 好生气哦!不能忍了! 她要醒过来,不想做梦了! 但是她就决定在醒来之前,小小的报复一下她家师父。 毕竟下次未必有机会还能梦到他啊。 蒙萌萌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玄泽前面,拿起他的手,掀起他的衣袖,在他结实的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串动作一气呵成,快的连玄泽都没来得及阻止她。 咬完之后,她甩开他的手,不停告诉自己赶快醒过来。 但是眼前的场景没变,仍然是有些阴森的山林。 蒙萌萌皱眉,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你这是为何?我何处惹你生气了么?” 玄泽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牙印,还带着淡淡水汽。 被咬的瞬间,他只感觉软乎乎,以及微微有些温热的刺痒。 那触感算不上糟糕,所以生平第一次有人咬他,他也没有生气。 蒙萌萌听到他心平气和的询问,低头看他。 清俊的眉眼之间,有一丝隐匿的无奈,好似她就是个无理取闹的熊孩子。 “师父……” 她呐呐的叫他,慢慢把手伸到他面前,“您咬我一口,看疼不疼。” 玄泽看着近在眼前的莹白小胳膊,眉头锁起。 静了片刻,他抬手,扣住了她手腕。 手指恰恰搭在她脉搏上。 他的眼底骤然一冷。 手微微一用力,将她直接拽进了怀里。 蒙萌萌呆住了。 目瞪口呆的侧躺在他腿上,仰着小脸,眼睁睁看着他并起两指,点在她胸前…… 哦,不对,更准确的说,是心脏处。 她清晰的感觉到被他点到的那处,因为柔软有弹性,而微微颤了下。 蒙萌萌眼前有些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在意识彻底消弭之前,她的脑子里想的是,上辈子看过的一部武侠剧。 剧里,有个老顽童教别人家的老婆点穴功夫,教着教着就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点穴功夫什么的,真是不能乱用啊,女孩子身上有些地方,哪能乱碰呢…… …… 蒙萌萌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端端的躺在禅房的床榻上。 外面已经日上三竿。 一切平静又安详,好似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是蒙萌萌知道不是的。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男人指尖触在其上的感觉好像还深刻如初。 她莫名的耳后一热。 禅房的门这时被敲响了。 蒙萌萌兔子一般收回自己的手,清了清嗓子道:“进来。” 玄泽和法源寺的方丈一同推门进入。 蒙萌萌一看到玄泽,小脸就是一烫。 可是他却没有丝毫异样,清冷的声线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 “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 蒙萌萌十指互绞,脸颊还是有点烫烫的,同时感觉自己好没出息啊! 明明自己是个现代人来着,被碰一下怎么了,至于这么惦记么! 虽然她说没有哪里不舒服,但是玄泽看她的小脸红红的,看上去不太正常。 他眉头微蹙,声音低柔了几分,“真的没事?那脸怎么很红?让我看看。” 说罢,他便伸手想去探她的脉。 男人身上清冽的檀木香陡然袭来,蒙萌萌心脏一跳,下意识往后靠了靠。 “师父,我真的没事了。大概是因为刚睡醒,所以脸还有点红。” 玄泽落在空中的手动了动,缓缓收回。 幽深的双眸锁住她,眉心拧紧。 她在撒谎,很蹩脚的掩饰。 再想到昨晚的事情,玄泽脸色一冷,周身散处迫人的气息。 蒙萌萌对他突然的情绪变化,无知无觉,只想赶紧转移话题。 她咬了咬唇,疑惑的问:“师父,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其实不是。 那么,她为什么会熟门熟路的找到琅环山去? 像是有人在特地引她过去…… 那人还故意给她制造了假象,让她以为她是在做梦。 甚至到底引她过去的是人还是非人都很难说。 说到昨晚,玄泽脸色越发冰凉。 他直直的盯住蒙萌萌,黑眸中隐约氤氲了一层薄雾。 好半晌,才慢条斯理的开腔:“昨晚,你被人控制了心神,引去了琅环山。” 蒙萌萌也猜到了十有八九是这样,此刻听他证实,也没有多么惊讶。 不安又好奇的追问,“那是谁做的呢?师父查到了吗?” “没有。” 玄泽收回摄人的目光,垂着眉眼,温淡的回答她。 他那模样看上去真像是,因为没有幕后主导者,而非常自责。 蒙萌萌见状,顿时不再问了,还反过来安慰他。 “师父,没关系的。可以慢慢再查嘛!” “嗯。” 玄泽低低的应了一声,随即驱动轮椅上前,距离蒙萌萌不过一手之隔。 蒙萌萌讶异的眨眼,“师父?” 靠她那么近干嘛……弄得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玄泽面无表情的看她,长指微屈,抚上了她脸庞。 蒙萌萌一瞬间睁大了眼睛,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感受到一股暖热平和的气流顺着她的天灵盖灌入身体各处。 在睡过去之前,她昏昏沉沉的想,恩,这种泡温泉的感觉,似曾相似。 …… 禅房外,刺眼的日光下。 玄泽眸光很暗,淡淡的对身边的方丈道:“我需要再去山上一趟,还请方丈替我照顾小徒。” 方丈微微颔首行礼,“国师大人放心。” “多谢。” …… 半刻钟后,琅环山顶。 山顶因为常年雾气缭绕,犹如人间仙境。 日光稀稀落落的透进来,偶尔阴冷山风穿过,吹散了一些白雾。 方才能看清雾中情形。 玄泽负手而立,迎风而站,衣袂却纹丝不动。 清隽深刻的眉目染着杀气,冷眼看着对面瘫坐在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美貌女人。 “早就听说大人七情淡薄,今日一见果然实至名归。” 女人撑着胸口,一双波光荡漾的桃花眼狠狠盯着玄泽,鲜艳红唇吐气如兰。 因为得天独厚的惑人美貌,她自幼便修习媚术。 已满十八年。 是个男人,见着她都得被勾去半条命。 亏她自负不已,却还是拿眼前这个男人毫无办法。 可能这个男人,的确就如传言中所说,没有七情六欲。 “容韵技不如人,大人要杀要剐,尽管动手吧。” 她闭眼,脸上视死如归,胸前若隐若现的起伏越发显眼。 玄泽面容冷峻,淡淡的看着她。 容韵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动手,睁开眼见他目光如冰。 她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笑开:“大人似乎比容韵想象的更有耐心。因为必须要知道我为什么要引诱大人的徒弟上山吗?可是……” 她用手指卷了卷头发,笑容娇俏又魅惑,“我是宁死也不会说的。大人还是杀了我吧!还是说,大人迟迟不动手,是对我不忍心?” 她抿了抿红唇,姿态妖娆的冲玄泽伸出了手,好似希望他能拉她一把。 玄泽瞥她一眼,宛若看死物,薄唇微掀,“把她捉回府里,待我回去处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黑衣男人从别处现身,一左一右架住容韵。 玄泽旋身下山,末了,又停住脚步,冷若冰霜的声音悠悠响起,夹着淡淡讽刺。 他道:“绯国灭国多年,不要痴心妄想还能复国。” 容韵一怔,脸色霎时苍白,狠狠咬住了红唇,愤恨又不甘。 …… 万丈悬崖之下,雾气昭昭的山林之内。 蒙萌萌独自一人走着,身上原本的白色衣裙被鲜血浸染透彻,几乎成了红裙。 对面缭绕的烟雾之中慢慢走出来一个男人,身量很高,细腰宽肩,一袭简到极致的白色长衫,整个人看上去飘逸如仙。 只是眉眼看不真切。 男人伸出手,嗓音清越动听,仿佛天籁:“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明明对方只是个眉眼都看不清楚的陌生人,蒙萌萌却像受了蛊惑一般,缓缓的将手递了过去。 和他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眼前忽然白光一闪,场景完全换了。 男人把她压在海棠树下狠狠欺负着。 男人的身体非常凉,压在身上就像一冰块。 蒙萌萌张着嘴想要呼救,却被他猛然用薄唇堵住,毫不客气的攻城略地。 白皙冰凉的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使劲往他怀里带,力度大的恨不得把她揉进他身体里面去。 蒙萌萌从来没被人这样欺负过,她害怕惶惑,偏偏没有厌恶。 呜呜咽咽的承受着,甚至隐隐想要去回应他。 直到锁骨被覆上一片冰凉,她打了个寒颤,神思一瞬清明。 “你放开!” 她低斥,手脚并用的推拒。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真的把男人生生的推开了。 蒙萌萌趁机灵活的爬起来,一抬头,看清了男人的眉眼。 顿时怔愣在了原地。 被咬的异常红润的小嘴微张,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是玄泽,是她的师父。 他没有坐轮椅,好好的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白皙清俊的脸颊微醺,胸膛快速起伏着。 呼吸比之平常粗重,眸底像是被泼了浓墨,黑得可怕。 蒙萌萌觉得他好陌生。 没了平时的淡漠样子。 那么明显的情绪翻涌,像是一只暴虐的野兽,随时准备把她吞吃入腹。 “师父……” 她忍住恐惧和疑惑,小心翼翼的叫他。 他看她一眼,压抑又沉重,而后便转身,走入身后鲜艳又繁茂的海棠花林中。 颀长的背影决绝又无情,好似从此以后,要么与她再不相见,要么再见便是死敌。 蒙萌萌心口一疼,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声如蚊蚋的又叫了他一声。 “师父……” 蒙萌萌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还在喃喃的唤着师父。 呆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想起梦里的场景,霎时间从脸红到了脖子。 她这是少女怀春了么! 好端端的,为什么她家谪仙一样的师父,在她梦里成了……那般的男人。 一定是她的叛逆因子又开始作祟了! 上辈子,她和闺蜜讨论儿童不宜的事情时,就得出一个结论—— 越是高冷禁欲的男神,就越是让人想要睡了他。 嗯,很显然,她师父就是典型的这种男人。 可是……可是他毕竟是她师父啊!长辈一样的存在! 她怎么能大逆不道的色yu熏心呢! 蒙萌萌羞愤欲死的捂脸。 感觉以后都不能直视她家师父了。 “萌萌。” 门外适时传来玄泽的声音。 蒙萌萌一个激灵,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她深呼吸好几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异样,然后平静应道:“师父,您请进吧。” 玄泽的身影自门边慢慢进入眼帘。 蒙萌萌不知不觉有些失神。 他真的长得太引人垂涎。 想她在现代也是有个师父的,不过那个师父是个糟老头子,她和那个师父从来都是两看相厌的…… 玄泽一进来,便察觉到气氛有些诡谲。 她的视线直接又怪异,毫不掩饰的落在他身上,像是已经失了神。 玄泽略略皱眉,不动神色的打量她。 白玉一样的小脸上染了两抹浅浅红晕,目光飘忽,看上去早已魂游天外。 他动了动唇,本想叫她,想想又止住了。 而是径直伸手抚上了她额头。 小脸老是这么红,极有可能是发热了。 也可能是容韵昨日控制她的心神,给她留下的后遗症。 思及此,玄泽脸色不由得微冷。 男人寒凉的掌心贴上额头,一阵凉意袭来,蒙萌萌终于彻底清醒。 “师父!” 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握住了玄泽的手。 水盈盈的大眼直勾勾的望着他,“您去哪里了?” 她的小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被她裹狭在掌心里。 又热又软。 玄泽眸色一变,不着痕迹的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浓黑的眸子看着她,一字一顿道,“我回了琅环山,去探查昨晚是谁引你上山。” 蒙萌萌眼前一亮,好奇心被勾起,“那查到了是谁吗?” 玄泽薄唇微抿,沉默了片刻,才道:“已经抓到了。但是……这件事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一些,你不要管。” 本来听到他说已经抓到了,蒙萌萌顿时就激动,结果他下一句话就给她泼了一盆凉水。 小厮的命案也好,被引诱上山也好,明明都是与她切身相关。 可是他却明令禁止她过问。 强势霸道的毫无商量余地。 蒙萌萌郁闷的鼓了鼓腮帮子,偷偷瞄了一眼他温温淡淡的俊脸,眼底划过一丝狡黠。 “师父……” 她轻慢的拖长语调,从床边坐起,挪到他身旁。 然后小心翼翼的瞅了他一眼,嗯,很好,他完全不反感。 蒙萌萌咬咬牙,亲昵的抱住了他身侧的胳膊,小脸在他手臂上蹭了蹭。 用眼角余光再观察了下他的神色,嗯,非常好,他没有面露厌恶,也没有不耐。 蒙萌萌一下子信心倍增,娇娇软软的开口,“如果您不让我过问这件事,那可以告诉我,昨晚山上的那片海棠林是怎么回事吗?” 那串铃铛,还有海棠美人恳求师父照顾的人是谁? 会不会就是她? 蒙萌萌可怜兮兮的盯着玄泽不放。 心想,她都这么撒娇卖萌了,师父总该有点恻隐之心吧…… 她不知道的是,玄泽没有动什么恻隐之心,男人的邪念倒是猝不及防的动了动。 她那么依恋的抱住他胳膊,一说话,少女独有的幽香就会往他耳边钻。 她一动,身前细密的绵软就会摩挲过他的小臂。 新鲜而又刺激的感官体验,让他的气血渐渐翻涌,小腹处泛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热…… 玄泽眸中微起涟漪,他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运起内力压下那诡异的躁动。 可事与愿违——气血翻涌更急剧烈。 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气流在他的经络血脉中游走开。 该死! 是先前与容韵交手,沾染的丁点媚毒。 可是怎么会这样呢? 以他的内力修为,那丁点媚毒根本不可能让他动情。 除非…… 玄泽眉目一敛,下意识的想要抽离自己的胳膊,可是看着眼前的小徒弟,他似乎有点不忍。 她心无旁骛的亲近他,他急着抽离,倒像是嫌弃她。 罢了,他还是提气压一压吧。 蒙萌萌半天没听到玄泽的回答,心里有点点失落。 本想乖觉的放开他,却见他眉头拧的很紧,耳根也有点泛红。 好似不太舒服。 “师父,您怎么了?是不是在山上和人交手,哪里伤着了?” 蒙萌萌没放手,反而凑的更近,又是关怀又是担忧的询问。 她靠的那么近,玄泽一低头便看到了她的眼底深处。 她的眼睛是玄泽见过的最干净的人类的眼睛,如同最纯正的黑曜石,清澈澄净至极。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从她的眼睛处慢慢下移。 一张巴掌大的瓜子小脸,皮肤白皙晶莹,樱桃般的小嘴微张。 这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某种可口的小点心,让人很想尝一口。 体内又有热潮在起伏,有一个声音不停在的说,眼前的小徒弟那么可口的样子,就尝一口,不好么? 好像很好。 玄泽猛地侧脸,俯首覆了下去。 又白又软的小点心,滋味果然很不错。 玄泽第一次和人那么亲近,咬了小徒弟一口后,汹涌的热潮在体内翻滚的越发激烈。 灵台早已被某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所占据。 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的一切,通通都记不起来了,只想更用力一点。 怀里,少女的身体馨香温软,他全部的躁动都因为拥抱和唇间的亲密,而得到抚慰。 蒙萌萌被他用薄唇堵住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下一刻,梦里的画面清晰的在眼前回放。 海棠树下,野蛮狂热到陌生的玄泽,与近在咫尺气息急促的玄泽完美融合。 她做的梦,成真了。 炙热的怀抱、剧烈而快速的心跳声,都是真真切切的。 只是,她家师父的技能是不是太不熟练了?明显是个生手哎! 唇上温热而强势的辗转,几乎让她喘不过来气。 后腰也被掐的很痛。 为了避免被这毫无章法的亲吻给折磨死,蒙萌萌开始反抗。 手脚并用的挣扎,甚至张嘴咬他。 可是除了进一步刺激他,好像并没有其他作用。 …… 最后,这场“战争”在蒙萌萌的哭声中结束。 玄泽欺负完她的嘴唇后,一路蜿蜒到了她的脖颈上。 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一口咬了上去。 很疼。 蒙萌萌本来就又羞又急,被咬了之后,恼羞成怒,索性放声大哭。 她哭的太惨,跟杀了她全家一样。 玄泽额角一跳,这才堪堪找回理智,大发慈悲的放开了她。 蒙萌萌几乎是被他反手丢回床上的。 她顿时更加委屈了。 明明是他一言不合就突然变身禽shou,凭什么事后,他还把她当成烫手山芋的一样,避之不及的扔到一旁啊! 蒙萌萌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的继续哭,一边哭一边努力睁着朦胧泪眼,看他。 玄泽端坐在轮椅里,眉眼微垂,放在身侧的手好似在轻微颤抖。 寒玉一般的俊脸上,潮红在慢慢褪去。 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催动内力,压着热潮,缓缓的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之间骤然浮起一缕腥甜,随即喉间一热。 一丝紫黑的毒血顺着嘴角流出。 蒙萌萌本来还哭的煞有介事,咋眼看到他突然流血,还是紫黑的,立时有些慌了。 混混沌沌的脑袋在片刻之间想了很多。 他会不会是受了很重的伤或者中了毒,需要亲她或者咬她才能治好。 她要是反抗,是不是就会害死他…… 蒙萌萌也顾不得哭了,抽抽噎噎的凑回他身边,把整个上半身送到他眼前。 纠结而又坚定的闭眼,“师父,你想亲就亲,想咬就咬吧,我不会反抗了,我不想让你死的。” 玄泽动了动,缓缓抬眼看她,眼神复杂的一言难尽。 好半晌,才道:“是我大意了,不小心中了一点毒,一时间没有控制好。我很抱歉。” 他的声线一改往日的清冷,此时听来格外低醇沙哑。 蒙萌萌抿了抿还有刺痛的唇,别扭道:“那现在好了么?” “差不多好了,没什么大碍。” 玄泽看着她,原本幽深的目光渐渐恢复平静。 蒙萌萌嗡嗡的“哦”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低着头,绞着自己的手指。 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须臾之后,响起轮椅转动的声音。 等蒙萌萌抬起头,玄泽已经到了门边。 他半边身子对着她,深刻的侧脸冷峻如平常。 “你好好休息,或者去寺里逛逛也可,明日一早我们回府里。” 不过须臾,他似乎又回到了一贯的模样。 好像刚刚那个失控的玄泽不是他。 蒙萌萌摸摸微微发胀的嘴,抚了抚脖颈,再想到玄泽临走前,冷静平和的模样。 在拜师的第二天,她突然就有了判出师门的想法。 禅房外,玄泽迟迟没有离开。 盯着房门看了好久,他才突然合眼,缓缓运起内力,催动体内残留的媚毒。 毒素畅通无阻的游走过他的四肢百骸。 可是他的气血依旧平缓,下腹处也没有任何异常,那些微末的毒对他来说等同于无。 所以……方才的一切,根本不是基于媚毒的作用。 而仅仅只是因为他的小徒弟。 他所有的克制与寡情,在她面前趋于零。 玄泽缓缓睁开眼,眼底寒凉一片。 …… 第二天一大早,国师大人就带着他的小徒弟离开了法源寺。 蒙萌萌靠在马车壁上,已经全然没有了来时的兴奋,以及对外界的好奇。 她觉得憋屈,非常憋屈。 看到玄泽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时,更甚。 特别想,揪住他两只耳朵,把他劈头盖脸的骂一顿,然后居高临下的威胁他,迫使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比如海棠美人给他的铃铛是什么? 海棠让他照顾的人到底是不是她? 引诱她上山的到底是什么人? 他回到琅环山,又是和谁交了手,为什么会中毒,中的什么毒? 以及……他对他因为解毒需要而强吻她的有没有什么看法。 好吧,退一步说,就算他对她说了抱歉,并做了解释,那么事情就这么过了? 他见她的时候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还傻不拉叽的觉得尴尬、别扭,不小心和他对视上,还会飞快的挪开视线,然后任由自己从头红到脚,像是锅里煮熟的虾子。 蒙萌萌觉得好不甘心哦! 前世没送出去的初吻,这辈子就这么突兀的毁在她师父手上了。 本来就没多少的少女心,这下子彻底被打击的七零八落。 而且这还是在封建保守的大夜,女孩子的清白很重要的,不小心被男人摸了手,男人都是要负责的,好么! 她都被他一顿啃了,他难道还不需要表示表示么? 不过……蒙萌萌陡然想到一个非常严肃问题。 在她所熟知的历史上,貌似国师都是不娶亲的,像个修行的道士一样。 已过世的老国师大人也没有娶妻生子。 所以她家师父大人是不是也会孤独终老,百年之后是不是还得靠她这个徒弟送终啊? 蒙萌萌越想越觉得一腔悲催无处发泄…… 所以在国师府门前,遇到满面惊喜的蒙清瑶时,蒙萌萌依旧打不起精神来,一脸生无可恋的冲她回礼。 “堂姐好。” 蒙清瑶亲昵的挽住她的手,对着她嘘寒问暖了一番。 只是话是对着她说的,眼神却不断的往她身旁的玄泽身上飘。 蒙萌萌怕蒙清瑶再这样飘下去,眼睛会抽筋,体贴的主动开了口。 “堂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蒙清瑶踌躇了下,露出一抹苦笑来,“萌萌,不瞒你说,家里出事了。” 蒙清瑶同父异常母的哥哥,蒙家的庶长子——蒙耀遇害了。 中毒而死。 症状和那个死在蒙萌萌房里的小厮一样。 同样的,大理寺的人仍旧查不清这种毒到底是什么。 这种毒此前从未在大夜出现过。 经验丰富的仵作也好,宫里的太医也好,通通都毫无头绪。 “如今能给出答案的只有国师大人了。” 蒙清瑶眼底微湿,乞求的目光投向玄泽。 她的长相本就温婉动人,五官染上楚楚可怜的情绪,更让她娇美柔弱。 蒙萌萌同是女子,看蒙清瑶那眼眶微红,半咬下唇的模样,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想来玄泽也会动容,出手相助吧。 她不由自主的去看玄泽。 却见玄泽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整个大夜都没有人见过这种毒,谁告诉你,如今能给出答案的只有我了?” 他微垂着眼帘,波澜不惊的反问。 蒙清瑶闻言,顿了片刻,有些犹疑的看了眼蒙萌萌,才低声回答。 “是大理寺少卿祁大人。” 蒙清瑶说完,又局促不安的去看蒙萌萌。 就连玄泽也侧过头,抬眼看向蒙萌萌。 好像都在等着她有什么反应。 蒙萌萌表示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她该有什么反应呢? 因为她的未婚夫告诉她堂姐一个消息,然后她就该不高兴么? 她早就知道这两人之间彼此有好感啊。 她还巴不得这两人多多接触,擦出点火花来呢。 最好祁天启能像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姑娘,破釜沉舟的和她解除婚约! 蒙萌萌淡定的摊摊手,回望了过去,笑得纯真无邪。 “你们看我干什么?难道觉得我会知道这种毒的来历?” 蒙清瑶微微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下一刻,便勉强笑了笑,柔柔弱弱的看向玄泽。 “国师大人,还请您帮帮忙。” 蒙耀是蒙家大房的庶长子,虽然同父异母,但是从小养在蒙清瑶母亲身边,所以他这一出事,蒙清瑶父母都伤心欲绝。 她一个姑娘家本不该抛头露面管这件事,但实在见不得父母难过。 从祁天启透露的话来看,他自己也问过玄泽,但是玄泽没有明说,明显是等着他低声下气的去求教,但是祁天启心高气傲,又素来和玄泽不和,绝不会开这个口。 蒙清瑶干脆亲自来问。 毕竟她是蒙萌萌最“亲近”的堂姐,国师大人看在蒙萌萌的份上,可能会松口。 可惜,蒙清瑶太不了解玄泽了。 玄泽凉凉的扫她一眼,“祁少卿说过,人命案子是他的事情,我不便越职,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蒙清瑶脸色一白,眉间掠过一丝羞辱。 她定了定神,声音越发凄楚,“国师大人,祁少卿也束手无策。所以……” “送蒙姑娘回家。” 玄泽没让她把话说完,便叫了杨管家过来送客。 杨管家客客气气道:“蒙姑娘请。” 蒙清瑶脸色比先前难看了几分,红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玄泽的身影已远。 旁观的蒙萌萌望着冰冷无情的师父背影,又看看泫然欲泣的蒙清瑶,有些为难。 她想了下,还是出声安慰道:“堂姐,你要不先回去吧,我去和师父说一说,希望师父能改变态度。” 蒙清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痕迹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萌萌,大哥遇害,父亲母亲都非常伤心,家里也乱成了一团。” 她说着好像又要哭。 蒙萌萌头皮一麻,立即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你先回去吧,陪陪大伯父大伯母。” …… 好不容易把蒙清瑶送走,蒙萌萌在大厅里,来回转了好几个圈。 杨管家一把年纪,让她转的头直发晕。 “小姐,您怎么了这是?为蒙大公子的事发愁?” 蒙萌萌停下脚步,眼睛发亮的看着他,“杨管家,您和师父认识多久了?” “快十年了,第一次见的时候,国师大人还是个小少年,当时受了很重的伤,几乎小命不保,老国师将他带回家,照料了很久。” 蒙萌萌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幕原主的记忆。 是她和玄泽初见的场景。 小小少年一身白衣,脸蛋差不多和衣服一个色,坐在轮椅上,看人的目光冷的像是能把人冻死。 原主害怕的要命,掉头就跑了。 蒙萌萌收敛心思,又问道:“那师父以前就这么冷淡吗?” 冷淡到对人命都很漠视。 小厮和蒙耀都死于奇毒。 他作为唯一可能知道奇毒来历的人,却缄口不言。 想想就觉得奇怪。 要不是真的天生寡清,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如果是后者还好些,如果是前者……那蒙萌萌觉得她也不必再去玄泽那儿废什么话了。 毕竟她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分量,不足以说服他去插手他不想管的事情。 杨管家犹豫了片刻,双手交握在身前,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望着蒙萌萌慢慢道:“国师大人向来沉默寡言,但绝对不是天生无情之人。至少……” 他顿了顿,面色越发复杂,“至少,对小姐你不是无情的。” 蒙萌萌一怔,心上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咬唇想了片刻,抬头对杨管家道:“谢谢您,我去书房找师父。” …… 玄泽的院子离蒙萌萌的院子很远,几乎刚好在两个对立的方向。 所以蒙萌萌之前从未去过。 也因此,她不知道,玄泽的院子前竟然被各种奇花异草包围了。 有一些蒙萌萌尚且认识,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甚至从未见过。 渐渐走近的时候,有些嘈杂的声音自那一片花草当中传出。 “来的人不是老杨啊!是个小姑娘!” “有人擅闯大人的院子,快拦下呀!”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蒙萌萌:“……” 不仅是一群修成精魅的花花草草,有的说不定和她一样,是穿越过来的。 这都什么台词! 她努力笑着,乖巧的挥手,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些花花草草,跨进了院子。 脚踏进去的一瞬间,有绿藤伸出来,缠上了她的脚踝。 浑厚而无赖的声音,很熟悉,“你是大人的徒弟?为什么不早说!我当时又不是故意绊你的,害我被大人惩罚,和宿主离体,要在这里被囚禁一个月。你知不知道,对我们藤蔓类来说,和宿主离体,意味着这一段时间我都没法修行了啦!” 绿藤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在控诉。 蒙萌萌表示很无辜,完全没听懂他在嚷嚷些什么。 但是转念一想,她倒是突然想起,脚下的藤蔓正是当时在绿园绊倒她的那株。 害得她脚扭伤。 她原本以为玄泽当时根本不知道呢,原来他竟然知道。 还事后特地惩罚了绿藤。 蒙萌萌心头一热,莫名浮起一丝甜甜的感觉。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的绿藤,翘着小下巴,故意得意洋洋的刺激它。 “谁让师父是我师父呢!你欺负他的小徒弟,不惩罚你惩罚谁!” 绿藤好像是真的又被气到了,藤蔓嗖嗖嗖的窜动着。 蒙萌萌有恃无恐的吓唬它,“如果你想再多被囚禁两个月,就尽管再绊我一次好了。” 绿藤动了动,最后仿佛气呼呼的孩子一样,嗖的一下窜回了草丛里。 蒙萌萌无端的心情非常愉悦,冲它做了个鬼脸,大摇大摆的往院子里走。 玄泽的院子很大,院子中央修了一个凉亭。 凉亭后是成堆的假石,高而陡峻,还有……一汪瀑布,从假石顶端垂挂而下,倒下来的水流击打在岩石上,清脆悦耳。 水气被溅起,形成了白茫茫的薄雾,笼罩住了水面若隐若现的岩石。 蒙萌萌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院子中的景象完全超出她想象。 像是仙境,又像世外桃源,总之和院子外是两个世界。 “萌萌。” 男人清越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蒙萌萌转身,看着轮椅里的清俊男人,有些怅然若失。 有些人即便食人间烟火。 身上却没有烟火气,雅致脱俗,浑然物外。 蒙萌萌在一瞬间,忽然觉得,她的师父和他们不一样。 他活在另一个世界。 本来是下定决心,要来替蒙清瑶问一问奇毒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玄泽一眼便看穿她的来意,淡淡的掀唇问道:“来找我,是想问奇毒的事情?” 蒙萌萌慢了半拍,愣愣的点头,“师父,你会告诉我吗?” 她的眼底藏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期盼。 玄泽抬眸凝望她。 他的眸色比之普通人,要更为幽深,瞳孔深处,温淡又平和,好似没有情绪起伏。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一直没说话。 蒙萌萌几乎都失望了。 她就知道,她在他这里没有多特殊。 他不想说,不想管的事情,任谁来出面都不会影响他的想法。 “师父不愿说,那我就不问了。” 说罢,她转身,慢吞吞的往回走。 玄泽看着她委委屈屈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惑然。 他不希望她知道的太多,是不想让她插手,不想让她有危险,毕竟事情本事很复杂。 她一个连自己都顾不着的小姑娘,何必自找麻烦呢? 可是到头来,她却是委屈上了。 真是“不识好歹”的小徒弟…… 玄泽拧了拧眉,一开口,嗓音里透着股隐匿的无奈,“你要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蒙萌萌本来垂着头,失落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恨不得像只兔子一样,蹦回他身边。 “那师父,你快说!” 她变脸变得实在太快,眼波盈盈的双眸亮晶晶的,好似一个急于听故事的小女孩。 玄泽嘴角动了动,不受控制的翘了翘,心情好像也因为她这一个表情莫名明朗了些。 他定了定神,将身侧的一卷书递给她。 “这是《绯国志》。里面有提及,绯国擅制毒,那奇毒就是出自绯国。” 蒙萌萌好奇的翻了翻那本书。 嗯……视线触及到的地方,基本都没看懂。 大夜的文字就是繁体字,所以蒙萌萌到这里后,侥幸不是个文盲。 但是《绯国志》里的文字明显属于另一种独立的文明。 她有些窘迫的将书递还回去,小脸微红道:“师父,我看不懂,里面的字我都不认识。” 玄泽眉梢微挑,淡淡道:“看来以后还得教你读书识字。” “我识字的!” 蒙萌萌红着脸为自己分辨,“只是看不懂里面的。师父,你看的懂啊?” 玄泽从喉间低低的溢出一声“嗯”,翻开书页,慢条斯理的开始给她讲解。 蒙萌萌蹲在他身旁,双手搁在他轮椅的扶手上,下巴搭在手背上,仰着小脸看他。 美人如画啊…… 远观还是近看,都是精致无缺。 “这里有描述,绯国地处南疆,当地草木奇特,每一种草木均可制成奇毒,不同草木搭配,毒性也会不同。” 他的嗓音低沉又温淡,蒙萌萌安静的听着,喃喃的询问,“那也会有解药的吧?” “有,但是需要制毒之人亲自配制,万物相生相克,每一种制成毒的草木会有对应的草木来解。” “哦。” 蒙萌萌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清澈的双眸落在他侧脸上,渐渐有些失神。 玄泽看了她一眼,手指微动,顿了顿,他又转回头,看向手中的书卷,继续道。 “绯国有一种树,名叫锁心木。是他们子民心目中的神树,百年来,一直都在庇佑着他们,只要树在,他们的国便永远不会灭亡。但是,他们还是灭国了。那株所谓的锁心木,也不知所踪。” 蒙萌萌本来心思就有点飘忽,听到他突然说什么锁心木,更加糊涂。 眨了眨眼,迷迷糊糊的问,“师父,锁心木和那个小厮中的毒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 玄泽的声音突然深沉了几分,眸底掠过暗光,“他们的症状表明,所中的毒正是由锁心木的汁液制成。” 美人温润起来,就如一块好玉。 一旦变得冷峻,就犹如天边的皎月,清冷而光华万丈。 蒙萌萌觉得她家师父就是如此。 比如此刻,他的声音深沉下来,周边渐渐散出几分冷意。 清冷气质便越发出众。 蒙萌萌呆呆的看着他,不知不觉的就沉迷美色,难以自拔。 完全把自己来时的初衷给忘到天边去了。 只觉得红尘琐事,尘世喧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和她家师父待在一起,就好了啊。 玄泽自认已经解释完了,剩下的不需要他再一字一句的说,她自己也能想明白。 于是他合上书本,打算叫他家好奇心甚重的小徒弟回房间去,结果一转头,便发现,他家小徒弟看向他的目光亮的不正常。 好像他身上有什么稀奇的宝贝。 她随时想要扑上来一探究竟。 玄泽眉心微蹙。 静了片刻,他忽然微微俯首,贴近了她,浓黑的眸子不偏不倚的和她对视。 薄唇轻启,不露声色的淡声问她:“萌萌,你在看什么?” “看师父呀!” 蒙萌萌看着陡然靠近的无边美色,像是受了蛊惑,脱口就说出了心底实话。 有时候,那些不假思索的、直白质朴的话,才更加叫人心生震撼。 似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易就能被击中。 玄泽就因为蒙萌萌的那句“看师父呀”,心口狠狠一震。 眼底泛起涟漪,脸色渐渐凉了下去。 蒙萌萌发觉他脸色有异,寒凉而凛冽。 她怔愣了一会,幡然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顿时耳根红透,局促的解释,“我是说,师父正在给我说明那奇毒的事情嘛,出于礼貌,我也该看着师父的呀……” 她无力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慢慢低下头,绞着手指,一副“做错事,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模样。 可是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不就是多看了两眼么。 他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又不会吃亏。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玄泽久久没有开口。 蒙萌萌咬了咬唇,偷偷的抬眸去瞄他。 却见他根本没看她,而是盯着亭子后面的瀑布,目光幽暗又深远,好似那里有什么值得他守望的东西。 “师父……” 她惴惴不安的,小声叫他。 玄泽仿佛这才回神,侧首看她,眼神透着一股冷意,“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去,从明天开始,我会正式给你授课,我会把我所学全部教给你。其他的事情,你也不许再管。” 他不过大她几岁,但是此刻,真的有了师长的模样。 高高在上,不可侵犯,更不可亵渎。 蒙萌萌心里的那点不服气与不安,顿时化作了小委屈。 同时还有种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挫败感。 蒙萌萌分辨出自己对玄泽有些淡淡的特殊感觉后,就陷入了吃嘛嘛不香,喝嘛嘛嘛没味的境地中。 宛嫣看她整天怏怏的,非常担心,关怀道:“小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奴婢给您找府上的大夫瞧一瞧?” 蒙萌萌在床上灵活的打了个滚,抱头纠结到底是要“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还是“狠心摁死心里才冒出来的那头乱撞的小鹿”,根本没仔细听宛嫣说的话。 宛嫣见她没反应,只是在床上把自己滚成了一个球,遂拔高音调,又问了一遍,“小姐,您还好吗?” 蒙萌萌终于停止了滚动,顶着撒下来的及腰长发,眼睛发亮的问:“宛嫣,你有过心上人吗?” 女孩子嘛,一般都要很矜持。 宛嫣从来没被人这么直截了当的问过这个问题,禁不住脸色一红,小声道:“小姐,为何这么问?” 蒙萌萌面不改色的随口胡诌道:“我看了个话本的上卷,里面的千金小姐爱上了一个比她爹小不了几岁的老男人,平时还得叫他一声叔叔的,这个千金小姐现在很纠结是要及时打住,还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拿下这个老男人。” 说着她还装模作样的挠头苦恼了下,“哎,话本的下卷还没出,也不知道结局,急的我呦茶不思饭不想的,你要是个那个写话本的人,你会怎么写下卷?” 宛嫣好像对她这个胡诌的理由深信不疑,歪头很认真的想了下,然后垂下头,掩住脸上痛苦又狠毒的表情,一一回答道。 “奴婢没有过心上人,如果奴婢是那个写话本的人,一定是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但如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蒙萌萌幽幽叹了一句,扑通一声倒回床榻上。 嗯,前段时间,被师父几次叮嘱要多吃点,养好身体,她现在重重倒回床榻上,都不像以前那样会磕的后背疼了。因为肉多了。 细细想想,在这个世界里,她是真的找不到比她家师父对她更好的人。 但是坑爹的是,对方貌似就是纯粹操着长辈的心,半点其他意思都没有。 把她强吻了,都能用一句“中毒了,一时失控,很抱歉”给整件事画上句号,事后还淡定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蒙萌萌很忧伤的断定,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还是趁早歇了这少女心思吧,免得到最后情场失意,还被她家师父发现她的“不轨”想法,一怒之下把她赶出师门,那她就悲剧了。 …… 想通了之后,蒙萌萌感觉自己解决了人生大事,一下子天朗气清,把前几天落下的食欲给补了回来。 吃好喝好之后,一路蹦跶到了前院,问杨管家,“我师父呢?” 明明说好,要开始正式给她授课来着,但是说完的隔天就不见了人影。 蒙萌萌就搞不懂了,成天坐轮椅的男人,去哪儿都不方便,到底怎么做到神出鬼没行踪不定的。 杨管家说:“国师大人进宫了。” 又是进宫了,每次问起她家师父的行踪,都是被国君宣到宫里去了。 也不知道国君哪来那么多事,天天非她师父不可。 蒙萌萌没法进宫和国君抢人,只能掉头去自己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了。 国师府就那么大,基本她都逛过了,也没兴趣再看什么,索性回去睡大觉。 边走边哼着小调,惬意的很,偶尔看看沿路风景,看看又有哪个有灵根的花花草草修成了精魅。 看着看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吧……就这么大点地方,她咋还能走错方向呢? 这不是朝着她家师父院子去的路吗? 蒙萌萌羞耻的捂脸,一定是她心底还惦念着她家师父的美色,鬼迷心窍了……、 她转身,要回自己的院子,却发现根本无法回头,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在指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种恍惚又无力的感觉,蒙萌萌经历过。 在法源寺,大半夜她以为自己做梦爬上琅环山时,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她又被人控制了心神。 蒙萌萌好像爆粗,尼玛,国师府这么人杰地灵的地儿,也有不长眼的玩意出来装神弄鬼,真是自寻死路。 骂归骂,但也没辙,只能继续跟着那股力量走。 最后径直走到了她家师父院子里的那一挂瀑布前。 眼看她的小短腿要往瀑布里面迈,蒙萌萌终于暴走了。 后面就是假山石哎,这是要她以头撞石自尽的意思么? 石头越来越紧,蒙萌萌狠狠闭上眼,跟着心里的声音扬天大叫了一声:“师父!” 但是…… 没有预想中的疼,因为瀑布后头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另一方广阔天地,有些幽暗,却也足够让人看清里面的情形。 蒙萌萌站在瀑布口,看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颀长挺拔,含着无限淡漠。 一身月白衣袍,与幽暗的这里格格不入。 与……他在她心目中的形象也大相径庭。 他平日里总是坐着轮椅的,总爱穿玄色衣袍的。 但是蒙萌萌知道,那个背对着她,负手而立的男人就是她的师父。 没有轮椅,如同常人一般,好端端站着的师父。 她呆在原地,视线慢慢落到他笔直修长的大长腿上。 所以她家师父……不是个残废,是么? 那他天天坐轮椅,是坐着玩儿的吗? 蒙萌萌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震惊的半天回不过来神。 傻不愣登的在瀑布前站成了一座雕像。 男人缓缓转过身,英俊深刻的脸蛋一派从容冷静。 他淡淡的问:“萌萌,你为何来这里?” 什么叫先发制人?这就是了! 蒙萌萌觉得她家师父段数真是高啊! 被她看穿了不是个残废,竟然还能不慌不忙的问她为什么来这里。 最可恶的是,她很没出息的老老实实的答了:“师父,我好像又被人控制了心神,对方故意引我走了进来。” 话说完,不待玄泽反应,蒙萌萌自己就想一锤子砸死自己。 这“可怜兮兮一副求救助”的语气是个什么鬼啊! 你现在发现了你家师父的一个惊天大秘密哎,腰杆挺起来啊,高贵冷艳的问他,明明双腿好好的,为什么要做轮椅呀! 可怜她曾经还替他唏嘘了一番、替他感叹了下上天对他的恶意……真是浪费她感情! 听到她说又被人控制了心神,玄泽脸色一沉,眉头拧起,抬手招她过来:“到我身边来,让我看看。” 蒙萌萌听话的立即向他走去。 边走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个怂货,为什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呀! 好吧……还是过去了。 在他身前站定,经验丰富的蒙萌萌不用他说,就撸起袖子,莹白的小手腕往他跟前一伸。 玄泽眉梢微动,抬手探上她的脉搏。 虚浮紊乱。 和上回被人控制心神后的症状一模一样。 对方的手法也一样。 但是…… 玄泽转过身,看向身后,眼神冰凉,语气更是凌厉如刀,“你有同伴?” 蒙萌萌顺着他的视线看,这才发现,在更深处的角落里,一个女人半死不活的靠着石壁。 女人一身灰尘,头发凌乱,看上去很是狼狈。 但是依旧难掩出众的姿色,五官娇媚异常,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异香。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那女人还悠悠的抬眼看过来。 女人一睁眼,那双眼波流转的勾人桃花眼顿时让蒙萌萌的小心脏扑通了两下。 这是个绝色美女啊,还是男女通杀的那种。 蒙萌萌鬼使神差的看向玄泽,心里的小算盘噼里啪啦的打了起来。 不得了了哇! 这朗朗乾坤的,杨管家骗她说她家师父进宫去了,明明她家师父和一漂亮姑娘在瀑布后头,不知道在折腾什么幺蛾子。 她感觉自己呼吸有点苦难,智商也有点下线,只能勉强告诉自己,她家师父洁身自好,高冷克制,绝对没有在胡作非为……好吧,攒不下去了。 蒙萌萌捏住她家师父的衣袖,仰着小脸,恳切的问:“师父,她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玄泽眼眸一动,看了下她揪着他衣服的指尖,正要说话,一副女人的嗓音倒是抢在他前头。 容韵“咯咯咯”的笑起来,神情与语气都特别浪,“小姑娘,这还用问吗?一男一女独处在不见天日的瀑布后面,天时地利人和,你说能干些什么?” 蒙萌萌根本不相信她说的鬼话,但是还是很想冲过去,封住她的嘴。 下一刻,她的想法被人落实了。 玄泽一拂衣袖,疾风划过,容韵被打的脸蛋一偏,嘴角溢出血来。 蒙萌萌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妈妈呀,她家师父果真是毫无怜香惜玉的心。 这么一对比,她当初头次见面就往他怀里蹦,吃尽他豆腐,只被他扔进湖里冷静冷静,算是他格外开恩了吧? 毕竟这娇媚女人只是在口头上占了点他的便宜呢,就被他打的口吐鲜血…… 玄泽不知道他家小徒弟,在短短光景内就完成了一场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只是任由她牵着她衣袖,俊美深冷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冷冷开腔询问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你的同伴是谁?解药又在哪里?” 上次引诱萌萌上山的人是容韵,眼下她被他关着,任她浑身本事也使不出来,所以这次控制萌萌心神的人必定是另一个人,也就是她的同伴。 容韵伸舌舔了舔嘴角的血,眉眼妖娆的笑,说的话与玄泽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 “多少男人争着做我的裙下之臣,怎么大人就是不为所动呢?” 她转了转眸子,视线移到蒙萌萌扯着玄泽衣袖的小手上,笑的越发荡漾,“难道说,大人更喜欢像您徒弟那般的小女孩?” 作为同姓,蒙萌萌从容韵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挑衅意味。 什么叫做“那般的小女孩”? 那般是哪般? 小女孩又怎么了? 她年纪轻她弱,你年纪大你还骄傲上了是吧! 也不知道为何,蒙萌萌怎么看那个女人都觉得好讨厌。 好想打死她。 然后,下一刻……她的想法貌似又被人实践了。 玄泽见容韵完全没有老实交代的想法,顿时没了再和她废话的耐心,指尖微动,白闪闪的一道寒光没入容韵额角。 容韵脸上笑容一僵,勾人的桃花眼蓦然合上,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不知道是没了意识,还是……死了。 蒙萌萌如遭雷劈,惊的嘴巴都合不拢。 她只是随便想想的哎,她家师父不会真的把她打死了吧? 纤尘不染,高洁如雪的师父怎么能手染鲜血呢,太玷污了吧……虽然她家师父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很酷炫。 “师父,她,她,她……” 蒙萌萌颤着手指指向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人,“她”了半天,也没把完整的话问出来。 玄泽反手握住她手腕,怡怡然的带她走出去,同时淡淡道:“没死。” 顿了一下,补充道,“留着她还有用。” 还有什么用…… 蒙萌萌斜眼倪身侧冷峻挺拔的男人。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 整个国师府,除了她就只有宛嫣一个女孩子。 而且宛嫣还是他特地从街上带回来照顾她的。 现在突然发现府里多了个漂亮女人,而且是非常厚颜无耻的那种,又被他暗暗藏在别有洞天的瀑布后头。 蒙萌萌光是想想,都觉得憋闷。 原本以为她家师父不近女色,见到再美的女人连眼神都欠奉,现在看来,指不定暗戳戳的在她背后和多少女人见过面,说过话呢! 真是毁了他在她心目中光风霁月的形象! 好吧……其实看玄泽对那女人的态度就知道,一定是那女人身份特殊,又做了什么坏事,所以玄泽才会捉住她审问拷打的。 但是呢,她一想到那女人看她家师父的眼神,以及明显调戏的语言和挑逗的表情,她就好生气哦!好像无理取闹哦! 蒙萌萌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所以她不知道,原来她竟然是个……醋坛子?原来她还有嫉妒心、占有欲这种矫情玩意儿? 况且,她现在只是玄泽的徒弟,又不是他女人,哪来的立场不高兴? 蒙萌萌感觉自己快疯了,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不停的对话,一个小人火冒三丈,另一个小人在不停的叫她别生气了,没必要的。 玄泽牵着自家小徒弟走出来,走出瀑布后,便松开她的手,等着好奇心旺盛的她拿一堆问题来轰炸他。 诡异的是,他家小徒弟的全程安静,像是突然哑巴了一样,只拿一双清亮澄澈的眼锲而不舍的盯着他看。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她也没有在盯着他看,眼神微微涣散,明显早已魂游天外。 玄泽皱了下眉,轻声叫她:“萌萌。” “啊……” 蒙萌萌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云里雾里的看他,小嘴微张,看上去迷茫的不得了。 玄泽觉得,不是她的好奇心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而是因为她已经震惊过头,反倒木然了。 他专注的看了她一会儿,忽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叹。 果然,有了这个小徒弟,再想独来独往都很困难了,冷不丁她就会出现,冷不丁她就会发现什么。 偏偏他不想碰她一根汗毛,也见不得她带着满腹疑问失落委屈的离开,最后还是得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一番。 他此前,何曾给人解释过? 不过,之前从未做过的很多事,遇上她以后也都做了。 也许这个连他都算不出来生平来历的小姑娘,真的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劫数吧。 他低眸,望进她眼底深处,低低柔柔的问:“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啊……” 蒙萌萌还是傻愣愣的,但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和黑眸,思绪好像又清晰了一点,呐呐的开腔。 “师父,那个女人是谁啊,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你问她的那两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连珠炮似的,一股脑全问了出来,蒙萌萌顿时觉得心口没那么憋闷了,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玄泽微微沉吟了一下,慢条斯理道—— “她叫容韵,是绯国人,更准确的说,是绯国公主。怀揣着复国的白日梦,做了些自寻死路的事。” “比如呢?” “比如小厮和蒙耀的中的毒就是出自她手,再比如,在法源寺,引你上山。”。 蒙萌萌一听,竟然就是那个女人引她上山的,顿时悟了,难怪她一看她就讨厌呢,原来梁子早就结下了! 她气哼哼的问:“她干嘛要引我上山?又干嘛给人下毒啊?” “尚未查清。” 玄泽眼眸一暗,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寒凉戾气来。 容韵嘴巴很紧,软硬不吃,大约被他抓住后,便抱了一颗必死的心,所以极尽插科打诨之能事,该说的一概不说。 他将她扔在地牢几天,今天是第一天审问她,审问到一半,蒙萌萌便出现,打断了一切。 不过也说不上什么打断不打断,他本也没了和容韵扯皮的耐心,要不是因为她是亡国公主,其身份还有几分用处,他早就一掌了结了她。 蒙萌萌想想容韵那一副女流氓的样子,很小人的觉得,她死活不说,肯定是为了争取和玄泽多一些相处时间,不然一早说了,不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真是可恶! 她鼓着腮帮子,眼眸微转,想到另一个问题,“师父,你既然说她有同伴,我们就把她那么扔在瀑布后假山里,万一她的同伴见机把她救走,怎么办?” 那个瀑布后的天地,除了幽暗点,没看出还有哪里隐蔽。 她家师父是不是找不到关人的地方了,才会把容韵扔那里面啊! 玄泽注视着她煞有介事的担忧小脸,嗓音低沉而淡然,“那里是地牢,你方才看见的,不过是地牢一角,真正的地牢机关密布,闯进去的人不会活着出来。” 事实上,除了机关,到处都是他布下的阵法。 但是这个没必要告诉她,他对她说的已经够多了。 心里明明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但总是事与愿违。 想到她又一次被人控制心神,引到了这里,玄泽便是眉心一冷。 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在他的地盘上,竟然还敢对他的人下手。 不过……说起来,这事情还是有点蹊跷。 根据先前他探萌萌的脉来看,在府里对萌萌下手的人,手法与容韵一致,应该是容韵的同伴,可是对方为什么要把萌萌引导瀑布后的地牢? 关于这非常不合理的一点,被干醋淹没的蒙萌萌也想到了。 她眨着疑惑的大眼问,“师父,如果这一次控制我心神的人是容韵的同伴,对方是不是应该绑架我好一点?” 把她当人质和玄泽换容韵,或者调虎离山,趁着玄泽发现她不见了去找她的时候,借机去救容韵。为什么要把她引到这里来呢?毫无用处啊。 在做这些设想的时候,蒙萌萌毫无心理障碍的认为,她要是被绑架了,她家师父一定会马不停蹄的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找她。 玄泽眸色一深,清隽的脸像是凝了一层寒冰,意味深长道:“也许对方本就是想将你绑架,只是……这中间出了点什么岔子。” 上一次,容韵特意引萌萌上山,应该也是引到她自己那里才去,然而,萌萌却莫名找到了他身边。 这一次也是同样。 两次均是如此,就不能说是巧合。 晦涩深沉的视线慢慢落在了眼前的小姑娘身上。 她于他而言,是个特殊的存在。 那么,对她来说,他是不是也是一个特殊的存在? 每当遇到危险的时候,就会在某种指引下,来到他身边?在他身边,他会护好她,不会让她出事。 玄泽垂下眉眼,心底轻嗤。 呵……他怎么会有这么荒唐的想法? 然而,他认为荒唐,却不料蒙萌萌眼前一亮,像是解开了什么未解之谜,欢天喜地问他。 “师父,您说,我每次被人控了心神,到最后却总是来到您身边,是不是因为……” 她歪了歪小脑袋,天真无邪的看他,小手捧住自己的脸,掌心里满是脸颊上的热气,“您就像是我命中的守护神啊?说起来,老国师大人葬礼那一日,要不是您及时出现,我说不定现在都投河自尽了。” 勉强平稳的说完这句话,蒙萌萌心里的那头小鹿开始嗷嗷叫。 说好趁早歇了少女心思的嘛! 但就是想……想撩她师父一下,她就不信她家师父没情没心,对着她这么天真可爱的小徒弟都能能无动于衷? 蒙萌萌觉得自己好像比容韵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挺厚颜无耻的…… 玄泽敛眸看着她,静了一会儿,声线凉薄的开口。 “我说过我是你师父,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将来不论你在何处,有任何事都可求助于我。” 蒙萌萌心里的那头小鹿顿时不叫了,被他清清冷冷一句话噎的。 她低低的“哦”了一声,垂下脑袋不说话了。 他又来了!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什么的真是太伤少女心了…… 身前的小徒弟低着头,尽管看不见小脸,但就是让人觉得她很沮丧,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小动物。 玄泽深邃冷静的瞳眸微微缩着,凝滞在了她的小脑袋上,右手无知无觉的抬起,想去摸摸她。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后,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蒙萌萌发觉有一只大手落在她发髻上,揉了一下。 她抬起头,恰好和她家师父黑沉沉的视线对上。 小心肝抖了抖,她动了动唇,正要说些什么,她家师父已经若无其事的挪开了手,慢慢负到身后。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慢慢凝握成拳。 “你……好像一直都在问容韵的事,难道对我就没什么要问的吗?” 他的嗓音低沉,有些难以辨别的喑哑,蒙萌萌迷茫的看他,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 是他的双腿。 玄泽主动打开了这个话题,等着她新一波的追问,却见她始终微张着小嘴,傻乎乎的看着他。 好像听不懂他说的话一般。 他喉结微滚了下,再次问道:“看见我好端端的站着,似乎完全不震惊?也没有想问的?” 胡说! 她哪里不震惊! 明明是震惊过头,都麻木了! 她在看到的第一眼,觉得世界都炸裂了。 一堆问号从她脑袋里争先恐后的涌出来,想问的太多,反而不知道从何问起。 然后又看到容韵,她的大半注意力便放在容韵身上了。 毕竟师父是自家人,有什么问题可以事后问,而且更没必要在容韵面前问。 于是她就不停的掐自己大腿,顺便拼命麻痹自己:忍着忍着的,等会儿再问。 等到后来,她就觉得她家师父长身玉立的模样,真是养眼啊,一双大眼睛时不时的就在他的大长腿上打转。 至于“他既然不是残废为什么要做轮椅”这件事,她就不太关心了。 所以古人诚不欺我啊,红颜祸水、美色误人、色令智昏什么的都是有根据的…… 蒙萌萌装模作样的轻咳了两声,明明是她撞破了他的秘密,但还是有种手足无措的心慌感。 她咬了咬唇,慢吞吞的说:“我很震惊啊,也有很多想问的,但是师父,我知道有的问题还是不要随便问的好,不管怎样……” 她吸了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坦然的看着他,“你都是我的师父,永远都是。” 所以不论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这样做,抱有什么目的,都没关系。 你不主动说,我绝对不会主动问,不想让你为难,不想破坏你的节奏。 总之,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意外,就当做今天什么都没发生过。 蒙萌萌觉得自己其实挺盲目的,盲目的信任他,但是她就是认为这样做是对的。 玄泽怔了下,清隽挺拔的身躯微微一滞。 他低头看着她干干净净的小脸,眉眼之间慢慢笼起一层深沉难测的的清俊淡漠。 须臾,他淡淡的道,“萌萌,你很乖。” “真的吗?” 蒙萌萌眯眼笑起来. 原本大大的眼睛,形如弯月,踮起脚,小脸凑到他下巴前,一丝狡黠在眉间掠过,“那师父要不要再摸摸我,以示奖励呀?” 娇俏又可爱的小少女,近在眼前,淡淡的清香令他想起了当时在法源寺禅房,将她压在怀里的感觉。 香甜,又柔软。 几乎唤醒了潜伏在他身体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某种念头,如兽般蠢蠢欲动。 玄泽抿唇,视线落在她柔顺的黑发上,手抬起,却没抚上她的头发,而是顺着她散落在耳鬓的碎发,似有若无的从她脸颊旁一滑而过。 “回去吧,其他所有的事情交给我。有了眉目,我会告诉你。” 他淡淡的叮嘱,语调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英俊的脸清冽如水,几乎叫蒙萌萌以为刚才脸颊上那一瞬即逝的微凉是她的错觉。 不过她知道不是呀。 哎呀妈呀,她家师父一定是觉得她可爱,所以情不自禁想摸她的小脸。 蒙萌萌笑眯眯的点头,乖巧讨喜的不得了,“那我回去啦!” 她转身,欢快的蹦跶走了。 她身后,男人的目光深沉沉静,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消失在视野里,男人才抬腿走向书房,俊美的脸凛冽如刀。。 虽然理智告诉蒙萌萌要装作不知道她家师父的秘密,但是心里早已经好奇的不要不要的。 回到房间的以后,她就抓耳挠腮的在房里到处乱窜。 一个小人又开始在她脑海里张牙舞爪的蹦跶了—— “让你问,你不问,你装什么深明大义啊!装什么乖巧懂事啊!这下好了吧,急死你!” 蒙萌萌简直快要后悔死了,熬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她到底是没熬住,捧着碗,吃一小口就偷偷瞅一眼身侧的男人,再吃一口再看一眼。 玄泽的性子也是淡定的没有下限了,他就由着她不停的偷瞄,仿若浑然没察觉到他家小徒弟望穿秋水的眼神。 直到他吃完饭,放下碗筷,才慢条斯理的发问:“是不是后悔没有追问我?” 蒙萌萌:“……” 她家师父不愧是国师大人,简直就是神算子,料事如神。 她嘿嘿的笑,露出一排小白牙,看上去特别的狗腿。 “师父啊,你为什么在容韵面前不坐轮椅啊?” 看,她问的多有技巧,特地强调是在容韵面前。 如果万一她家师父实在不想说,还可以把锅甩给容韵。 比如说因为容韵身份特殊,所以他不能在她面前坐轮椅,像个行动不便的孱弱人士,连审问她都没有什么威严。 玄泽淡淡的看着她,云淡风轻道:“因为容韵身手不弱,站着比较容易对付她。” 蒙萌萌:“……” 果然还是甩锅了。 这回答等于没回答嘛,他为什么明明可以好端端的站着,却偏偏要坐轮椅的缘由还是一字不提嘛。 蒙萌萌默默闭上了自己的嘴,乖乖低头扒拉自己的饭。 晚上回到房间里,她还持续郁闷着。 洗漱的时候,她无精打采的,看到身旁低眉顺目伺候她的宛嫣,倒是突然想起这小丫鬟下午出去了,给她买些小零嘴儿和新出的话本。 “新买的话本呢?我还不想睡,看看话本吧。” 本来还想吃点零嘴的,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游泳圈,蒙萌萌想想还是算了吧,再吃下去,她要成球了,本来在她师父面前就没啥资本,要是连美貌也没了,还咋整…… 宛嫣俏脸微变,嗫嚅道:“小姐,新的话本晚了几天,还没出,要不您再看看原先的?” 蒙萌萌皱了皱眉,心道,这撰写话本的先生一贯准时,怎么这回拖了这么久。 也许是灵感枯竭了…… 她惋惜了下,摇头,“那算了,我还是睡觉吧。” 睡个美容觉,才能一直萌萌哒。 …… 一场美容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日上三竿的时候,蒙萌萌才挣扎着起床。 往日里这个时候,一起床,宛嫣必定是在一旁候着的,但是今天不见踪影,蒙萌萌也不在意,推开窗,一看到窗外的场景,伸到一半的懒腰僵在了半空中。 玄泽坐在轮椅上,在她的小院子里来来回回的穿梭,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玄色衣袍翩跹,冷峻的神色衬得他那张俊脸愈发高不可攀。 宛嫣远远的站着,盈盈的杏眸随着他的身影不停的转换,始终不曾挪开眼。 距离太远,蒙萌萌踮起脚,睁大眼努力分辨宛嫣眼里的情绪,可是怎么都看不清。 她皱了皱眉,心里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后,她理了理长发,走了出去。 “师父,你在做什么呀?” 她小跑着出去,奔到玄泽身前。 玄泽及时停下,微微仰头看她,深邃的视线从她朝气蓬勃的小脸上一划而过,慢慢下移。 浅蓝纱裙下,白嫩小巧的玉足若隐若现。 粉嫩的脚趾像是点缀了海棠花,嫣红的可爱。 好看的剑眉拧起,男人嗓音微沉:“哪里来的规矩,怎么能赤脚乱跑?” 蒙萌萌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下,立即整个人都窘迫了起来,弱弱的后退了两步,将白生生的小脚收回了纱裙下。 她低着头,娇糯糯的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一大早看见师父在我的院子里,惊讶又高兴嘛,所以就忘了穿鞋。” 虽然事实是宛嫣看他的眼神让她心头觉得不舒服,急着跑出来,忘了穿鞋。 “一大早?” 男人的声线低沉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看看你的头顶是什么。” 蒙萌萌听话的抬头,刺眼的阳光照进她眼里。 她更囧了。 本来还想着拜他为师后,就得每天晨起暮晚的给他问安呢。 拜师后的第一天,天色刚亮,她就捧了一杯热茶去他院子前等着。 结果杨管家告诉她国师大人早已出了门,她只好自己把已经半凉的茶水喝了。 到了晚上,她勤勤恳恳的又跑到了他院子里去,杨管家又来告诉她,国师大人还没回来呢,回府时间不定,让她别等了。 于是她就放弃了每天给他问安的决心,过上了睡到自然醒的猪一般的生活。 让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的是,她家师父对她这种散漫出天际的生活作息完全没意见。 她觉得,只要不出去惹出什么祸事来,她就是把这一方小院子给翻出天来,她家师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蒙萌踌躇的绞了绞手指,想要回房间穿鞋去,可是顾及到不远处的宛嫣,她就不想走,清澈的水眸在她家师父身上滴溜溜的打转,就是不肯走。 玄泽盯了她片刻,漆黑的眼底若有所思,他转过眸,对着宛嫣淡淡道:“伺候小姐回房间洗漱、穿鞋。” 宛嫣像是一惊,有些慌忙的应了一声“是”,立即走了过来。 蒙萌萌眯着眼睛,咧嘴一笑,欢快点头,转身走向房间。 倒是完全忘了问玄泽大清早……哦,不,是大中午的在她的院子里来回转悠是做什么。 蒙萌萌洗漱完再出来,院子里已经没了玄泽的踪影。 她惆怅的撇了撇嘴,正欲去前厅填饱肚子,眼角一闪,莫名觉得她这小院子和昨日有些不同了。 那些花花草草啊,嘴可损了,平时总会埋汰她两句的,比如嫌弃她懒散啊,嫌弃她就会睡了吃、吃了睡,迟早胖成猪。 然而今天,安静的像是不约而同的成了哑巴。 除了诡异的安静的以外,好像还有些不同。 但是蒙萌萌看不出来,她背着手转了两圈,实在观察不出来,肚子又饿的咕咕响,她索性敛了心思,先祭好五脏庙再说。 …… 日子悠悠的过去,关于奇毒的事情,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出来。 在那天在她小院子里昙花一现后,玄泽也随之不见了踪影。 反正蒙萌萌已经连续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就连她特地起早贪黑的往前院跑,也没瞅见他半片衣角。 不过现在她已经觉得很正常了—— 毕竟她家师父四肢健全啊,神出鬼没上天入地不是分分钟的事情嘛! 可怜她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快要无聊至死。 宛嫣都看不过去了,提议道:“小姐,您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和杨管家说一声,让他派几个家丁保护您的安全。” 蒙萌萌瞥她一眼,懒洋洋道:“师父明令禁止,不让我出去玩,让我老实待着,否则就让我变得和他一样。” 宛嫣疑惑:“一样是哪样?” 蒙萌萌低头翻着已经快被她翻烂的话本,头也不抬道:“打断我的腿,让我和他一样坐轮椅。” 宛嫣一时无语,静了片刻,又道:“小姐,您不是说过要随机应变吗?” 直白点说就是阳奉阴违,偷偷跑出去也是可以的。 蒙萌萌翻页的手一顿,抬起头,撑着下巴,认真的看她:“宛嫣,你干嘛老撺掇着我出去玩啊?” 她稍稍一顿,可爱的笑开,“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吧?” 宛嫣交握在腹前的手指紧了紧,温柔的微笑:“奴婢是怕小姐您闷坏了。” “没事。”蒙萌萌的视线又回到话本上,语气恢复慵懒,“闷坏总比死的不明不白来的好。” 宛嫣脸色微微一变,再度捏了捏手指,忐忑道:“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蒙萌萌翻身,换了个看话本的姿势,好整以暇道:“我的小命或者我身上的某个地方被某人看上了,对方正处心积虑的想取走呢。” 说罢,她抬眸,看向窗外,外面天色已黑,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算伺机而动。 …… 临近午夜,蒙萌萌睡的正香香沉沉,突然被一道惊雷惊醒。 朦朦胧胧睁开眼,爬下床榻,推开窗户一看,外面已经狂风大作,偶尔电光一闪而过,几乎是顷刻之间,磅礴大雨便汹涌而下。 雨势又大又急,很快就形成了密密麻麻的雨幕。 雨水被风吹进来,洒了蒙萌萌满脸,她随意的抹了把脸,正要关上窗户,突然,一根乌金色的长鞭穿过厚重的雨帘,直冲她的盈盈细腰而来。 蒙萌萌自己都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迅速的反应力以及超强的灵活度,反正,在长鞭触及她腰间时,她顺着窗台滚到了旁边,成功避开了长鞭。 长鞭扑了个空,方向一转,又朝着她而来。。 她连滚带爬的朝着里间跑去,顺便大喊了一声宛嫣。 她不指望宛嫣来救她,只求宛嫣够聪明,赶紧去找国师大人。 但是她扯着嗓子叫了好几遍,宛嫣也没应她。 蒙萌萌有点气急,突然好想像个老板一样,把她给“开除”! 长鞭跟长了眼睛一样,不停的追着她跑。 蒙萌萌都已经跑进净房了,那长鞭还在。 她就不明白了,这乌金鞭子到底是有多长,打算追她到天涯海角么? 还是说,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连鞭子都成精了? 蒙萌萌费力的躲避着,眼看长鞭接二连三的将她身边的东西劈成碎末,最后长鞭带着劲风朝着她的面门而来,蒙萌萌下意识的躲开,但是鞭子还是从她肩头一挥而过。 纯白亵衣被划开,带出一片模糊血迹。 蒙萌萌痛的冷汗都流下来了,她偏头扫了一眼,伤口有些坑坑洼洼。 鞭子身上带有尖锐的倒刺,如果力度再大些,能劈开她血肉,倒刺能楔进她骨头里。 他大爷的,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用得着这么狠吗? 伤口太疼,疼的几乎要晕过去,她只能狠狠咬住唇,才不至于意识模糊。 长鞭嗜了血,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越发兴奋躁动。 蒙萌萌无力的闭上眼,默默感觉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心里蓦然浮上一丝遗憾和落寞。 前世今生都没谈过恋爱,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个美貌师父,她正春心萌动呢,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要英年早逝了。 但愿下辈子能投个长命的胎…… “啊……” 一声尖利而痛苦的叫声打断了她临死前的遐想。 蒙萌萌立即睁开眼,面前的长鞭像是又变成了死物,搅成一团瘫软在地。 倒刺像是某种能自由伸缩的东西,刷刷刷的缩回了鞭身里面,不见了踪影。 蒙萌萌看的目瞪口呆,她就知道,这长鞭绝壁是成了精,简直自带高科技。 “萌萌。” 男人低沉的嗓音由远而近。 等蒙萌萌抬起头,玄泽已经近在她眼前。 他又坐在了轮椅上,一身玄色衣衫,但已经被外面的风雨打湿,稍显凌乱的贴在他身上。 清隽的眉眼本就深沉如墨了,在看见蒙萌萌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立时变得比窗外的沉重夜色还叫人压抑。 他杀气沉沉的瞥了眼地上的长鞭,随即俯下身子,将瘫坐在地的蒙萌萌拦腰抱起。 蒙萌萌只觉得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就像只小猫一样,落在了她家师父的腿上。 她的两只小短腿朝外,搭在轮椅扶手上,臀部下方就是他坚实有力的长腿,后背被他托在臂弯里。 她不用仰头,就能看见玄泽阴郁的脸。 虽然她家师父的脸色实在吓人,但是这会儿,她完全不觉得害怕,就连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本以为就要一命呜呼,岂料转眼,就被她家师父公主抱了。 人生啊,真是大起大落,处处都是惊喜。 蒙萌萌偷偷瞄着玄泽脸色,见他始终低气压,而且是因为她的伤口才那么低气压。 于是她故意“嘶嘶嘶”的抽着气。 玄泽低眸凝视着她,薄唇微张,“很疼?” “嗯,特别疼,快疼死了。” 她重重的点头,眨巴眨巴眼睛,顿时眼底被雾气笼罩,娇娇软软的嗓音带着哭腔,“师父,幸好你来了,就知道你是我的保护神!” 她慢吞吞的说着,边说边暗戳戳的将小脑袋往她家师父胸前挤,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悄咪咪的环过她家师父的劲腰。 蒙萌萌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蛮合那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肩头顶了那么一块狰狞的伤口,她还有心思吃她家师父的豆腐。 腿上的小徒弟在使劲的往他怀里靠,安然无恙的那只小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腰,好像生怕他把她扔了。 玄泽察觉到她一系列的小动作,一贯静如死水的心,像是被砸进了一颗大石头,压得他又闷又疼。 不论他家小徒弟的身世背景如何特殊,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一定受不了伤口的疼,肯定也被吓坏了。 那帮绯国余孽,太不知天高地厚! 玄泽眼神寒凉,像是淬了冰,浑身杀气翻滚。 蒙萌萌发觉不太对劲了,她家师父身上戾气重的犹如实质,让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师父。” 她仰面看他,糯糯的喊,像个小可怜。 玄泽眉眼微垂,视线触及她苍白的小脸,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躺下,我给你上药。” 他将她放回床上,返身打开她梳妆台下的某个小柜子。 之前她体弱,又扭伤了脚,玄泽怕她再出各种情况,命人给她准备了很多瓶瓶罐罐。 都是治疗跌打损伤、外伤内伤的极品药材。 蒙萌萌本来觉得她家师父真是太操心了,现在觉得他真是有先见之明…… 将药物在床头放好,玄泽看了眼她的伤口,本就拧起的眉头越发深锁。 她的伤口不浅,需要包扎,所以也需要解开她衣衫。 修长冰凉的手指搭上她领口,微微动了下,随即又停住。 蒙萌萌见她家师父迟迟没动作,本想问他怎么了,突然想起,他要给她上药,就得拨开她衣服,露出整个肩膀。 摸着良心讲,蒙萌萌是无所谓的,前世,她夏天的时候,穿衣服露肩膀、露大腿的多正常啊! 可是这里是大夜王朝,如果肩膀全让男人看了,应该就算清白没了吧,男人就得把她娶回家了吧? 蒙萌萌眼眸转了转,对着蹙着眉头的师父哼哼唧唧,“师父,我好疼啊,您不给我上药了吗?” 玄泽手指微不可察的一颤,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脸色深沉的拨开了她衣服。 细腻白皙的少女肌肤大片涌出,像没有瑕疵的寒玉。 玄泽眸底一热,下腹微微有些烫,脸色却更冷。 他拿起药,小心翼翼的敷在伤口上。 “嘶……” 蒙萌萌倒抽一口凉气,这回是真的疼。 太他喵的疼了。 就算美色当前,都不能麻醉她了! 她使劲握拳,咬牙切齿的想,一定要找出罪魁祸首,几鞭子甩的他哭爹喊娘! 玄泽听到她抽气,原本的那点蠢蠢欲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头弥漫起一股更为浓重的暴虐。 修习玄术,讲究清心寡欲,心平气和。 他从来没有这样的心绪起伏过,浓浓杀气几乎将他整个人彻底笼罩住。 “大人!” 外面忽然传来杨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大人,宫里派人来了,太子爷遇刺中毒昏迷,太医束手无策,请您进宫一看! …… 可怜杨管家一把老骨头,本来睡的正香,在接到宫里派人传来的消息后,忙不迭的爬起来跑到国师大人的院子。 谁知国师大人根本不在卧室里,书房也没有,他举着伞,奔波了半个国师府,才发现国师大人去了蒙姑娘那儿。 急急忙忙的汇报了消息,结果在门外等了好久,也没听到国师大人的回应。 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恭恭敬敬的又叫了声:“大人,宫里……” “滚!” 男人冷成又沙哑的声音夹杂着怒火,破开空气传来,在磅礴的雨夜,如同惊雷,直接把杨管家吓得浑身一抖。 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杨管家在玄泽面前本就战战兢兢,这一下只更加不敢多言了。 至于宫里那边……拖会儿吧。 杨管家叹了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管家的活儿好难做,好想回家养老。 …… 外面杨管家慢慢吞吞的走了,蒙萌萌弱弱的掀起眼皮,看了身侧男人一眼,然后垂眸,然后又掀起眼皮看一眼。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着,直到她的眼皮被她自己作的狂跳不止,男人才分了个眼神给她,“想说什么就尽管说。” “师父……” 她弱弱的,嗓子像是被刻意捏住了,小手颤颤的去揪他的衣摆,“要不您还是去宫里吧,太子爷中毒昏迷了啊。” “那又如何?没死就行。” 他继续给她上药,手法轻柔,淡淡的敷衍了一句,目光始终凝在她伤口上,专注又深沉, 蒙萌萌迟疑又担心,“可是毕竟是太子爷啊,宫里都特地派了人来请您。” 万一太子爷状况恶化,到时候国君还不得怪罪他身上啊! “正因为是太子爷才不用着急,宫里有的是能人异士,必定会保住他的命。倒是你……” 他欲言又止,盯着那敷药过后变得红红白白反而愈发狰狞的伤口,眼底波涛翻滚。 蒙萌萌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嘴角翘的太高。 原来比起太子爷,他家师父更看重她这个小徒弟! 蒙萌萌突然觉得自己好重要哦。 她压着甜甜的笑,努力装乖巧懂事,“师父,我没事的,您都给我上过药了,您还是去宫里吧。” 外面雨声渐渐停了,黑夜安静下来。 玄泽收好药瓶,包扎好小徒弟的伤口,又替小徒弟穿好衣服,这才收回手,温淡道:“你放心,后半夜不会有事了,你好好睡觉。” “嗯。”蒙萌萌点了点小脑袋,看着他一身未干的衣服,小声道,“师父,您进宫之前,记得把衣服换了,不然会受凉的。 玄泽沉默了下,似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蒙萌萌笑了笑,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玄泽转动轮椅,而后,动作一顿,又转过身来,冰凉的手指虚虚的探上蒙萌萌的额头。 蒙萌萌察觉到他的动作,想睁眼,却觉得有股柔和的力量在往她身体里面钻。 她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意识一轻,陷入沉睡。 玄泽给她画了个安神符后,从怀里慢慢抽出一串金色铃铛。 解语铃小巧雅致,放在她枕边,衬着她的小脸,倒是平添几分可爱。 他脸色微松,用手背贴了贴她温热的小脸,随即转身离去。 临走时,在门边停住,衣袖轻拂了下,躺在地上的乌金长鞭便飞到他手中。 他着力握了握长鞭,唇边冷冽如冰。 驶着轮椅出去,外面大雨已经彻底停下,小小的院子里,零落不堪。 所有的花花草草似乎都没能躲过这场暴风雨,凋零了一地。 最高大的丹桂也是光秃秃的一片,满树的叶子被吹的支离破碎。 玄泽捏紧了长鞭,骨节阵阵发白,定定了看了一会儿院子中的破败场景,最后,冷冷的笑起来—— 他此前摆下的双合阵被人破了。 蒙萌萌不知何故被人盯上,他不得不防患于未然,那日在她院子里来回转悠,正是在她的院子里设下了双合阵。 若有不轨之人闯入,只会走进另一个与她的小院子相同的空间,并且困死在其中。 但是,有人破了阵法,甚至特地将时间选在了有暴风雨的今夜,以便遮盖破阵的动静,不让他及时发觉。 呵……懂得破阵,又会观天象预知阴晴。 本事倒是不小。 …… 大夜皇宫。 已经后半夜。 承乾殿灯火通明,不时有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忙碌不已。 玄泽到的时候,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一身黄金龙袍的国君陛下,背着手,冷着脸,天子威压尽显。 “朕要你们何用?统统给朕滚出去!” 一地的人连滚带爬的滚了出去,给玄泽空出好大一片地儿来。 国君瞧见他,面色和缓了些,可是一想到早早就派人去通知他了,他却如此姗姗来迟,禁不住心里又有一股怒火蹿起。 可是转念想想玄泽的身份,他眼神黯了黯,将满腔愤怒勉强压了下去,“国师,朝儿突中奇毒,太医无处下手,你快给他看看。” 玄泽不卑不亢的看他一眼,态度稍显冷淡:“好,还请陛下稍安勿躁。” …… 寝殿内,林朝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下青灰,面色枯黄,白皙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腰腹间稍稍见红,太医包扎好后,仍有血迹微微渗出来。 皇后娘娘正坐在床榻边,双眼已经哭肿了。 看到玄泽的身影,顿时犹如见到了救星,急切道:“国师大人,你快看朝儿这是怎么了?” 玄泽微微颔首,淡淡道:“娘娘不要着急。” 说罢,手已经搭上了林朝的脉。 脉相虚浮孱弱。 但好在毒素没有侵入心脉,所以性命无忧。 “国师大人,结果如何?” 皇后见玄泽迟迟没有说话,只是双眉深锁,不由担心的出声问道。 “太子爷中毒不深,我稍后会用内力替他排除体内的毒素,很快就会醒过来,只是近日都需要好好休养。” 玄泽说的轻描淡写,可是神情却是肃穆,眉头一直凝着,幽暗的眼眸盯住林朝腰腹间的伤口,迟迟没有离去。 皇后也没心思注意他的面色,听他这么说,顿时放心了大半,连连点头,“有劳国师大人了。” …… 摒退了寝殿内的所有下人,连带着将皇后娘娘也请了出去。 周围都空空荡荡了,玄泽这才缓缓闭上眼,定下心神,数着呼吸,慢慢抬起右手。 很快,一团散发着浅灰色光芒的东西在他手心里浮起,像长了眼睛似的,从他手心里渐渐流动至林朝胸前。 静谧的空间里,那一团光辉浅浅的映出玄泽英俊的脸,明明暗暗,仿若一切皆是幻象。 一刻钟后,幽幽的浅灰色光芒慢慢渗入林朝胸内,林朝紧闭着的双眼眼睑微微一颤后,逐渐睁开。 在他睁开的瞬间,苍白的嘴角也随之流出一抹乌金色的血液。 林朝望着雕花的红木床顶,恍惚了片刻,才隐约想起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他摸摸仿佛仍然有热流涌动的胸口,偏过头,看见轮椅上的男人,英俊温和的脸上怔楞了一下。 随即朝着轮椅上的男人露出感激又故作轻松却依旧难掩苦涩淡笑。 “玄大哥,你又轻易动用你的灵力了。” 玄泽眉眼微垂,嗓音有些轻微的嘶哑,态度疏离:“我如果不用,你恐怕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林朝面色依旧枯黄,双眼倒是清亮,满含担忧的落在玄泽的腿上:“你为了救我,用了灵力,那你的腿……” “好了,我的事不劳太子爷操心,眼下当务之急,是请太子爷好好回忆,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玄泽冷声打断他,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漆黑寒凉的眼眸直直看向林朝。 林朝无奈的苦笑了下,他知道玄泽的性子,寡淡冷漠,不喜别人置喙他的事情。 所以犹豫再三,林朝还是把原本要说的各种担忧感激的话吞回肚子里,细细描述其之前的事情来。 今夜的风雨太大太急,他一直没有睡着,索性起来读书。 可是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外间守夜的宫人毫无动静,他叫了几声也没有回应,最后他放下书卷,打算去外面看一眼。 岂料,几乎就是在他站起身的同时,一道长鞭带着疾风破开窗户,重重的甩向了他腰间,随即他就晕了过去。 再后来,应该就是宫里巡夜的侍卫发现了刺客,他侥幸保住一命。 玄泽静静的听完林朝的描述,好半晌没有说话,深邃的视线挪到林朝的腰腹间,脸色一寸一寸的沉下来。 林朝也不知道玄泽在想些什么,就觉得自己的伤口都被他盯得微微发热了。 他轻轻动了下,不自在道:“玄大哥,你在看什么?” 话音刚落,外间响起敲门声,皇后焦急的声音传来:“国师大人,朝儿醒了吗?” 玄泽薄唇微抿,清淡道:“太子爷刚刚醒过来。” 皇后和国君两人匆匆忙忙的进来,哪里有什么一国之主的威仪在,俨然就是一对疼爱孩子的寻常父母。 玄泽扭开脸,往后退了一步,等着那对整个王朝最为尊贵的父母看完自家儿子。 过了一会儿,国君才转身,敛了敛神色,严肃的问道:“国师,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玄泽眉眼冰凉,正色道:“长鞭上有毒,毒素顺着伤口进入太子爷体内。” “太医也是如此说。” 国君点头,补充道,“侍卫已经翻遍了整个皇宫,没有找到任何凶手,只有一柄乌金长鞭。” 说罢,他对身旁候着银甲卫统领使了个眼色,很快银甲卫统领便将那柄长鞭呈上前。 玄泽瞥了一眼,和弄伤他家小徒弟的长鞭如出一辙。 那么…… 他忽然周身一冷,脑海里浮现出他家小徒弟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 血肉模糊,伤口狰狞,疼的她一直要哭不哭,但是她始终都是清醒的。 只是受了外伤,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 既然伤她和林朝的长鞭如出一辙,为何林朝中了奇毒,她却安然无恙? 是伤她的长鞭没有毒,还是因为…… 世间之大,无奇不有。 百毒不侵也是有可能的。 玄泽因为自幼修习玄学,便练就了百毒不侵的体质。 那么他家小徒弟呢? 也是百毒不侵、天生如此? 他早知他家小徒弟身份有异,如今异常之处倒是越来越多了。 …… 林朝已经醒过来,玄泽没有再留的必要。 熬了一夜,国君大人见他脸色苍白,便立即派人送他国师府。 临走前,林朝突然撑着虚弱的身子从床榻上坐起来,目光恳切又担忧的望向玄泽的双腿。 “多谢玄大哥出手相救。玄大哥为我熬了一夜,还请回去多多休养。” 玄泽薄唇微勾,显得凉薄而疏离,别开眼,淡淡道:“谢太子爷关心,这是在下分内之事。” 林朝看着玄泽寡淡的侧脸,目露几分失望,还想再说什么,轮椅已经渐渐驶远。 他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慢慢的仰躺回榻上。 …… 宫外朝阳初升,天朗气清。 玄泽刚刚出宫,迎面便碰上了沉着一张俊脸,疾步往宫中赶的祁天启。 祁天启这个人,说好听点,叫公正无私,不屑于拉帮结派,说难听点就是自负过头,心比天高,自认天生奇才。 偏偏大夜出了个处处压他一头的玄泽。 因而玄泽入朝为国师后,在朝堂上,从来没得过祁天启一个好脸色。 当然对于玄泽而言,他也不需要祁天启的好脸色,反正他也从来没有正眼看过祁天启。 这会儿,迎面碰上,他也只当没瞧见,目不斜视的径直往前。 谁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祁天启倒是主动上前了几步,停在了玄泽身前,用喑哑的嗓子主动打了一声招呼:“国师大人。”。 玄泽微微抬眸,眼神淡若无物,“祁少卿有何指教?” 也不知道为何,看见玄泽那张冷淡又俊美的脸,祁天启就觉得碍眼,可是眼下…… 他咬了咬牙,道:“昨夜,又发生了两件人命案子,俱都是中了奇毒。” 玄泽神色一冷,沉默了下,他问:“祁少卿可知道绯国?” “听说过一二。” “所谓奇毒就是锁心木的汁液制成,而锁心木是绯国的镇国之宝。” 祁天启眉头一皱,仍旧惶惑。 绯国太过神秘,他只是听说过有这个国家存在,其他的一无所知。 玄泽勉强有那个耐心给他家小徒弟解释的一清二楚,对祁天启的耐心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见祁天启还是不得其解的样子,敛了敛眸,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祁天启微微一愣,想开口叫住他,又拉不下来面子,只能用阴郁的眼神目送他远去。 …… 蒙萌萌是被肩膀的伤痛醒的。 她睡觉不老实,喜欢翻身,一个左翻,就压着了伤口,那叫一个钻心的疼。 咬着牙坐起来一看,外面天已大亮,太阳高照,完全令人想不到前一晚还是风急雨骤。 扫视了一圈房内,地上的乌金长鞭已经没有了,应当是被师父带走了。 想到师父,就想到昨晚他温温柔柔给她上药的场面,手法轻柔好像她就是一块易碎的玉。 虽然可能是她少女心泛滥,想的有点多,但她就是觉得昨晚的师父真是“柔情似水”。 平时高冷的遥不可及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好像触手可及。 蒙萌萌单手托住下巴,很没出息的傻笑起来。 一笑带着肩膀一抽,又是一疼,总算是让她从昨夜的美好回忆中走出来。 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侧头,便瞧见枕边的一串铃铛。 是那日在琅环山中,海棠美人儿给师父的铃铛。 这是师父昨夜特地留在她枕边的? 为什么呢? 该不会是因为……她受了伤又被吓到了,所以他师父留个铃铛给她来安慰她? 就像哪家小孩子受了委屈,长辈就会去找个玩具来哄哄。 如果非要类比的话,这个铃铛就相当于拨浪鼓? 蒙萌萌眯着眼睛,在脑子里想了一圈,想完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脑洞太大太偏。 按照海棠美人儿的话来说,这是她拜托师父帮忙的谢礼。 想求动她家师父帮忙的话,那谢礼自然是不轻的。 也就是说,这串铃铛不是个简单物件。 师父把铃铛留在她身边,应该别有深意。 蒙萌萌仔细看了看铃铛,最后小心翼翼的把铃铛举了起来,轻轻摇了摇。 铃声清脆悦耳至极,让人禁不住心生愉悦和喜爱。 “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宛嫣轻轻试探的声音。 蒙萌萌笑意一僵,想到昨晚她怎么唤宛嫣都没有回应的是事情,禁不住冷了脸。 倒不是怪她没有守在她身边,只是觉得她消失的未免太巧了些。 蒙萌萌眼眸转了转,手中把玩着铃铛,顿了一下,才平静道:“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宛嫣低着头走进来。 蒙萌萌靠在床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她一眼。 随即小嘴嘟起,稚嫩的嗓音说起抱怨的话来娇娇软软,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 “宛嫣,昨晚那么大的风雨,你去哪里了啊?我叫你好多遍你都没反应。我一个人都快吓死了。” 宛嫣一愣,立即抬起头,惶恐又柔弱,“小姐,对不起,昨晚我吃过饭,头便疼的厉害,本想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谁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连外面何时下起雨都不知道,还是今早起来看到满地狼藉才明白,是奴婢失职,请小姐恕罪。” “这样啊……” 蒙萌萌拖长了语调,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清亮的眸子继续滴溜溜的在她身上转悠。 也不知道是蒙萌萌阅历太浅,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够,还是宛嫣太会掩藏心思,反正蒙萌萌没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来。 但即便宛嫣没说谎,那也太蹊跷了些,偏偏昨晚头疼的厉害? 莫不是有人给她下了药让她昏睡? 若真是如此……那蒙萌萌真得说一句,对方还挺有原则,竟然不滥杀无辜—— 装神弄鬼的使了根成了精的乌金长柄来取她小命,倒是颇有善心绕过她家奴婢。 当然,事实到底如何,蒙萌萌觉得以她有限的智商以及浅薄的心思,估计是想不明白了。 这种事情比较适合她家心思深沉……哦,不,是心思玲珑剔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师父大人! 蒙萌萌不想肩膀收着伤还为难自己的脑子,索性将这事情略了过去,只说不会怪罪,让宛嫣放心。 然后就一切如常的让她伺候自己洗漱梳妆。 宛嫣低眉顺目的走过来,蒙萌萌拢了拢散着的长发,在梳妆台前坐下。 透过铜镜,不动声色的看着身后宛嫣的每个表情,手里不自觉的又玩起了铃铛。 “叮”的一声,像极大极厚重的雨滴打在岩石上,清脆的犹如天籁。 与此同时,给她梳着头发的手突然一重,扯得她头皮生疼。 她皱了皱眉,抬眸细看,宛嫣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苍白,细细的柳叶眉紧紧揪在一起,秋水似的眸子痛苦的闭着,红唇微微颤抖,像是受了什么极刑一样。 蒙萌萌精神一凛,警惕的转身,冷静的问:“你怎么了?” 宛嫣一手捂住额角,一手按在胸前,断断续续道:“奴婢……奴婢头又疼了,心口也……闷得慌。” 那般难受的模样,实在不像作假。 蒙萌萌动了动唇,想说什么,突然有轮椅驶进来的声音。 她眼前一亮,也顾不得眼前的宛嫣了,立即欢天喜地的往门边跑了过去。 玄泽堪堪进屋,一进来,就见昨晚还在他怀里可怜的像只小猫一样的小徒弟,生龙活虎的朝他飞奔而来,那速度快的……就像一只小鸟,直接钻进了他怀里。 他眼疾手快的拎住她后领,将她提起。 看她笔直站好,这才出声轻斥道:“还受着伤呢!跑什么跑,再摔了小心肩膀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废了。” 蒙萌萌也没细想过从何时起,她已经完全不怕他了,这会儿被他轻训两句,她还是笑嘻嘻的。 眉眼弯弯的和他撒娇:“那师父,我要是真的废了一条胳膊,您会嫌弃我吗?还会让我当您的徒弟吗?” 玄泽抿了抿薄唇,淡淡道:“我坐轮椅,你没胳膊,看上去更像一对师徒了。” 蒙萌萌:“……” 她没想到她家师父还会说冷笑话,一定是她昨晚受的惊吓太大了。 见她傻愣愣的微张着小嘴,一脸见鬼的表情,玄泽垂下眉眼,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 梳妆台前的宛嫣已经稍稍恢复这个正常了,听到门边的动静,连忙走过来。 见到玄泽,她立时低下头,温顺的行了礼。 玄泽脸色一凝,漆黑的双眸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凉凉道,“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萌萌说。” “是。” 宛嫣低着头,退了出去。 蒙萌萌抬眼看了下她纤细的背影,小脸鼓了鼓。 玄泽将小徒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见她脸色有异,低沉的问:“怎么了?” 蒙萌萌低下头,莹澈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很认真的道:“师父,我觉得宛嫣有问题。” 玄泽温和的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而后,淡淡道:“因为昨晚你受到袭击,但是住在隔壁的她毫无发现,且安然无恙,所以你觉得她有问题?” 蒙萌萌:“……” 她觉得这对话打开方式有问题。 她家师父难道不应该反问一句——哦?宛嫣哪里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蒙萌萌想了想,换了种询问方式。“那听师父的意思,是认为宛嫣没有问题喽?” 玄泽沉默不语。 他微微仰头,浓黑的双眸静静的望着她因为包扎而显得鼓鼓囊囊的小肩膀。 她侥幸没受中毒的苦,可是那么深且长的伤口,也不是她一个小姑娘可以轻易忍受的。 玄泽现在只要一看到她,就会想起那狰狞的伤,心里就会忍不住生出一股股暴虐,想把那些藏在暗中的、打着她注意的玩意儿全部捏碎。 他低敛下眉眼,微不可听的吐出几个字:“萌萌,搬去我的院子里,那里还有一处空置的房间。” …… 蒙萌萌搬家了。 从国师府的西北角搬去了东南角。 现在,她要去她家师父的房间,只要走上几步就可以了。 蒙萌萌坐在窗边,单手托着腮,傻愣愣的望着窗外的凉亭。 宛嫣端着山参排骨汤走进来,香味扑鼻而来,蒙萌萌依旧傻坐着,再也没有了吃货遇到美食的迫不及待感。 她只觉得事情的发展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她家师父好像在一点点褪去他的高冷,变得越来越可亲近。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她现在看到整天在她身边伺候的宛嫣,也不再心生怀疑。 或者说,即便还怀疑着,她也懒得再去刨根问底的操心了。。 那天,她锲而不舍的追问师父,到底认不认为宛嫣有问题,大概是被她问的烦了,师父无奈又笃定的告诉她—— 好好养伤,一切有他。 嗯,一切有她家师父呢,她用不着上赶子出头。 她既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能力,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算上天保佑了。 蒙萌萌浅浅的笑了笑,接过宛嫣递过来的汤碗,小口小口的往嘴里喂,悠哉的不得了。 喝完汤,又吃了些点心,她拿起铃铛,挂在腰间,出去消食。 不知为何,她格外喜欢这串铃铛,明明早已经过了喜欢玩这些小玩意儿的年龄,但她就是对这串铃铛爱不释手。 哦,对了,她还从师父嘴里知道,这串铃铛叫解语铃。 她也顺便问了下师父,为什么把这串铃铛留在她枕边。 师父告诉她,解语铃可以用来防身。 防身? 蒙萌萌当时听到的时候,简直想捧腹大笑。 这么一串小小的铃铛,看看有她手掌心那么大,怎么防身?危险来了,她保护它还差不多。 她难以置信的问,“这铃铛怎么防身啊?” 她家心思深不可测的师父大人又沉默了。 蒙萌萌心里暗忖:如果她家师父不想告诉她怎么用铃铛防身的话,那他犯不着把铃铛给她,更犯不着说铃铛可以用来防身。 所以唯一的解释是,师父仅仅知晓这铃铛可以防身,具体如何用却是不清楚的…… 蒙萌萌不想下她家师父的面子,所以也不追问。 鉴于解语铃外观精致的很,她索性把它当成饰品,贴身带着。 …… 玄泽照例是不在院子里的,蒙萌萌只能自己一个人打发时间。 因为玄泽有过叮嘱,为了她的安全,不允许她出院子,她也只能在院子内逛一逛。 最远也就是去到院子门口,坐在草地上,和门口的那群会说话的花花草草的聊聊天。 为了不让人当成怪物,她每次聊天前,都会特地把宛嫣支出去。 “萌萌,你受伤了哇!” 和她说话的是那一截被玄泽困在此处的绿藤,大概是因为前两次的经历吧,它在一众花草里,和萌萌是最熟悉的。 绿藤浑厚又生气蓬勃的声音里透着股怪异的兴奋。 蒙萌萌皱了皱眉,抬手揪了根它身上的虬须,气哼哼道:“我受伤,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 绿藤嘿嘿嘿的笑。 如果它化成人形,蒙萌萌敢肯定,它此刻的动作一定是一脸猥琐的挠着脑袋、望着她笑。 绿藤笑完了,才兴冲冲的道:“透过你的伤口,闻到你身上的血液味道了,很香很甜!难道你没发现,你一来,周围的花草个个都打起了精神吗?” 蒙萌萌怔愣了一下,随即环顾四周。 好像的确如同绿藤所说。 翠绿的枝叶比往常更鲜亮,开着的花朵色彩也格外鲜艳。 她甚至发现,她脚下周围的小草也比更远处的小草显得高昂。 绿藤趁着她打量周围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沿着她的脚踝、小腿一路往上攀爬。 蒙萌萌很快发觉,一掌挥开了它。 小脸一沉,冷声问它:“你想干什么?被我师父关在这里还不够,想找死吗?” 绿藤被她突然的变脸,吓的一哆嗦,反倒委屈上了,哼哼唧唧的开口:“人家情不自禁嘛,谁让你太香了啊,我也不想怎么样,就想靠近点儿。” 蒙萌萌被它黏黏糊糊的可怜语气弄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往后退了一步,嫌弃的瞟了它一眼,然后好奇的侧首,微微低头,使劲闻了闻自己受伤的肩膀。 除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更别说又香又甜了…… 蒙萌萌觉得绿藤在逗她,说不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居高临下的踢了踢地上的藤蔓,斜眼睨它,“你非常狡猾,心思又多,简直就是植物界的狐狸精,我不想搭理你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绿藤大呼无辜,还拉沉默的花草出来给它正名,“你们都说说公道话,她的血液味道是不是又香又甜?” 众花草依旧沉默,最后是一株看上去上了年纪的樟木低低沉沉的开腔道:“在我们草木界,对月吐纳是最传统最正规的修炼方式,但同时也是见效最缓慢的方式。” 所以有些心术不正的草木便会另辟捷径,以求速达。 比如利用同类的汁液浇灌根茎,或者利用人类的血液。 当然这血液的选择很有讲究。 男子的血液大多都不能采用,因为阳气重,小小草木根本承受不起。 最好的目标是那些阴气较重一些的女子。 不巧的是,蒙萌萌作为闻名整个大夜的天煞孤星,正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八字全阴。 她的血液是草木修行的大补之品。 平时不受伤倒还好,一旦身上有了伤口,哪怕再小,血液的香气也会引来别有居心的草木。 蒙萌萌听完老樟木的话,只有一个想法——真是命途多舛,投错了胎。 什么时候出生不好,偏偏挑了个全阴的日子。 不过想到这儿,她倒是明白了为何她家师父会主动让她搬进他的院子里。 他应该是知道她的血液对那些草木妖精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怕她再出什么意外,所以将她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来。 …… 虽然知道她家师父会保护好她,但是蒙萌萌还是很忧伤。 她觉得自己的穿越简直就是穿越界的耻辱。 上辈子看过那么多的玛丽苏小说,哪个穿越女主不是金手指打开,一路打怪升级坐拥天下,顺便收获忠犬美男一只。 到她这儿,就变成她被各路妖魔鬼怪吊打,难得有个美貌师父,还是个大冰山,而且要想融化这座冰山,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 真是悲剧。 蒙萌萌心塞的不要不要的,看着周边的花花草草,也觉得有些不顺眼,她别开脸,郁闷的往房间走去。 一步一动间,腰上的解语铃也随之摇动。 清脆的叮当声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老樟木的树枝狠狠晃了下,一大片叶子撒下来,落在了蒙萌萌身上。 现在是夏季,不是樟木落叶的季节,此刻也没有起风,叶子也没道理无风自落。 蒙萌萌拍拍身上的叶子,不明所以的仰头,俏生生的小脸带着一丝警惕,“你又想干什么?该不会想要我的血吧?” 老樟木没说话,整颗树都彻底安静下来,好像刚刚无端落叶的不是它。 蒙萌萌更加莫名其妙了。 一直咋咋呼呼的绿藤插嘴道:“哎呀!那串铃铛会动的啊!之前大人那串铃铛在大人手里怎么摇都没反应呢,我还以为是串……” “闭嘴!” 老樟木的枝丫像是长了人的关节一样,灵活的往下一弯,轻易的将喋喋不休绿藤拂到了一旁的草丛深处,截断了它没说完的话。 蒙萌萌眼睁睁看着绿藤在草丛里面扑腾了好一会儿,也没能重新探出头来。 静了片刻,蒙萌萌收回视线,看向老樟木,清亮的眸子里透着裹挟着一抹冷意。 “绿藤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做铃铛在师父的手里怎么摇都没有反应?” 老樟木仿佛没听到,并不回答她,垂下的树枝若无其事的回到原位。 蒙萌萌突然没来由的心生恼怒。 她好像活在了一团又一团的迷雾当中。 迷雾里还隐藏着怪兽,随时可能跑出来将她吞吃入腹。 她盲目而又努力的信任着自家师父。 他说不要管这些扑朔迷离而又危险之极的事情,她便不停的自我催眠,告诉自己不要管。 毕竟论心计、论武力值,她都是个废柴。 玄泽——她的师父,地位崇高,深不可测,这样一个人物几乎是她唯一的依靠。 蒙萌萌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之所以选择毫无保留的相信玄泽,除了因为对他的那点才冒尖尖角的少女心思,更多的是因为—— 她别无选择。 从来到这里的第一天开始,命运就将她和他联系在了一起。 他强大,她弱小,除了依附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怎样,穿越小说里的金手指她没有,原主留给她的只有烂摊子。 好在玄泽也的确对她很好,至少表面看来以及和别人对比起来,他是很好的。 但是这其中并不是没有令她生疑的地方。 当初海棠美人卑微的祈求他看顾的那个人就是她吧…… 海棠美人儿还将解语铃送给他当做交换条件。 他一直留着解语铃,直到她受伤才拿出来给她。 说是可以防身,他却又不知道如何具体操纵。 现在她又无意中知道,解语铃在他手里没有反应,在她手里却有。 他是不是早知道这一差别? 老樟木的粗暴的打断绿藤,这一做法更是欲盖弥彰。 蒙萌萌不傻,她只是选择了相信玄泽,所有有些事情她没有特意去细想。 但是这一刻,站在樟木树下,她突然觉得遍体生寒。 因为玄泽的一句“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有任何事都可求助于我”,她便下意识的认为,他会永远和她站在同一边。 蒙萌萌自嘲的笑,她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还是被玄泽灌了迷魂汤? 明明他几乎什么都不愿意告诉她。 她以为他是为她着想,说不定是他别有居心,刻意隐瞒……。 蒙萌萌那颗怀疑的心像是开了闸门的洪水,越发汹涌。 郁闷的她连中午饭都没有吃,直接去午睡了。 可是辗转反侧的睡不着,脑袋里走马观花的忆起有关玄泽的一幕又一幕。 他的好,他的神秘,他偶尔的温柔,不同的模样胡乱交织着,最后,蒙萌萌忍无可忍,猛然做起来,起身下床。 既然控制不住怀疑,那就问清楚。 现在玄泽不在府上,但是他总要回来的,她就去他卧室门口等着去。 想罢,她便风风火火的出了门。 院子里,那株绿藤简直就是八卦大王,远远地,蒙萌萌就听到他兴冲冲给其他的同类们说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脸,但是从他的语气里,蒙萌萌不由得默默脑补出了一个少年唾沫四溅的鸡婆模样。 她翻了个白眼,继续往前走,耳朵里突然飘进了“命案、男人、中毒、血被放干”等几个残忍又惊悚的单词。 脚步一顿,忍不住竖着耳朵听了起来。 “那边的姑娘,想听的话就过来呀,又不收钱!” 绿藤贱兮兮的声音传来。 蒙萌萌无语了一下,本想靠近些,但是生怕她身上的血味让本就兴奋的绿藤更加兴奋最后不受控制,那就不妙了,于是她就意思意思的往前挪了挪,然后示意绿藤继续。 绿藤轻“哼”了一声,咋呼着继续说他贴着墙角时听来的外面的八卦。 太子爷林朝遇刺那晚,帝都还有两个平民男子也遇害了。 死于奇毒。 这也就罢了,毕竟这奇毒案也不是第一起了,可是让人后背发寒的是,昨夜,那两个平民男子和之前遇害的国师府小厮以及蒙耀,都被放干了全身的血。 绿藤绘声绘色的说着,还顺势风骚的扭了扭他绿油油的身子,以此表达他被惊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心理状态。 蒙萌萌表示,她也很想扭下身子,也好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放干全身血液什么的……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大概是因为听了一起过于变态的案子,蒙萌萌受了点刺激,对玄泽怀疑又生气的情绪没那么强烈了,只想着赶紧回房间去,喝杯热茶压压惊。 刚刚喝完茶,宛嫣毫无预兆的推门进来。 娇美柔弱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但是那笑容却让蒙萌萌心口发毛,握着茶杯的手一抖,茶杯摔落在地,成了碎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碎成花的瓷杯,板起小脸,拿出主人的威严来,“宛嫣,你来的正好,帮我收拾一下碎片吧。” 宛嫣并不应答,只是上前一步,交握在身边的手微微一抬,一截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自她袖中而出。 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些,说的话却是非常的没头没脑,“小姐,跟奴婢走吧,奴婢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开口,她的语气变得和往常大大的不一样了。 她平时总是凄凄楚楚的,嗓音是南方女子独有的软糯平缓,现在却是透着一股妖媚之气。 蒙萌萌发觉,这种语气很耳熟。 貌似……那个被玄泽关在瀑布地牢里的女人——容韵说起话来便是这种语气。 明明是威胁恐吓的话,说起来还像是在勾引人。 蒙萌萌看着那锋利闪亮的匕首,本能的步步往后退,直到整个人抵上窗棂,才不得不停下,“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宛嫣见她无路可退了,娇媚又得意的笑:“我是您的奴婢啊。” 她有意打哈哈,蒙萌萌也没辙,又不敢贸然和她动手,只能绞尽脑汁的转移话题,试图拖延时间。 可是宛嫣仿佛根本就没那个耐心,蒙萌萌再说什么,她也懒得搭话,而是径直举起匕首,轻轻抵在了蒙萌萌的脖子上。 冰凉又锋利的刀尖,紧紧贴在皮肤上。 蒙萌萌不由得心里一颤,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尖下就是她的动脉血管,只要她微微一动,她就会立即一命呜呼。 宛嫣忽然往前一凑,两人之间几乎只有一指之隔,她红唇微启,气吐幽兰,“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个好地方。” 下一刻,蒙萌萌就自发的迈出了脚步。 尽管心里万般不情愿,但还是紧紧跟着宛嫣的步伐。 又是这种不受控制的无力感……第三次了。 想必前一次在府里,控制她的应该也是宛嫣吧。 然而前两次,她即便被人控制了,最终却是莫名其妙的向着玄泽而去,那么这一次呢? 虽然不久前,蒙萌萌还在怀疑玄泽,心里对他生了嫌隙,可是眼下,她无比希望自己还能去到他身边。 …… 大理寺。 少卿大人的书房里,空气紧绷着,紧张而令人压抑。 正在汇报命案线索的仵作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一眼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粗犷的嗓音微微颤抖着。 “四位受害者的尸体都还留在验尸房里,房外也有人严密看守,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被放干了全身的血液,今早才被人发现。” 说罢,他便立即双腿跪下,头深深的埋在地上,惶惑不安的请罪,“是属下们失职,还请两位大人开恩,饶属下们一命。” 玄泽眉眼微垂,并不答话。 坐在上首的祁天启狠狠一拍桌子,后槽牙咬的咯吱响,各种惩罚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一瞥见身旁清清冷冷的男人,他顿了顿,把话吞了回去。 而后,又是重重一锤桌子,怒气腾腾道,“你出去吧!” 跪在地上的小仵作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就剩下了玄泽、祁天启,和大理寺的另一名官员,姓秦。 三人无言,安静了片刻。 须臾过后,秦大人打破了沉默,他对玄泽拱手行礼,恭敬道:“国师大人对此又什么看法?” 尸体被放干血,这事想想实在诡异的很。 而且,最初的两名受害者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尸体一直都好端端的,直到另外两名遇害者也出事后,尸体才一起被放干了血。 看上起倒像是专门等着集齐四个人。 玄泽静静听着,沉吟了一番,神色疏淡的问,“那四名死者之间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祁天启眉梢一挑,率先拿起了桌案上的死者资料。 除了蒙耀是蒙家大公子,出自显赫世家,其他三名都是普通百姓,彼此之间既没有交集,也没有什么共同之处,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们的生辰都是何时?” 祁天启几乎要失望的将资料放回去时,玄泽突然又出声问道。 他握着资料的手一顿,重新翻阅了一遍。 “蒙耀生于清元十二年,六月十六日……” 说着,他便要翻至下一页,玄泽抬眸看他,再次问道,“什么时辰?” 祁天启不偏不倚的回望他,复又低下头,目光往下方一扫,不由得一顿。 玄泽淡淡道:“怎么了?” 祁天启抿了抿唇,声音微沉:“是午时一刻。” 话说完,他不自觉的拧了拧眉。 怎么蒙家的子孙都这么会挑日子挑时间出生……午时一刻,再过一会儿,便是死刑犯行刑之时。 想想都觉得不吉利。 玄泽眼帘微敛,“嗯,再看下一个。” 玄泽的声线一贯是干净又清冷的,淡漠的像是没有情绪。 但是在祁天启听来,就像是玄泽正高高在上的,用一副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顿时就不太高兴了,冷哼了一声,玄泽眉目不动,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满。 旁观的秦大人摸摸鼻子,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资料再往后翻,接下来的三个死者都生于清元十二年六月,出生时辰也都集中于午时左右。 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是即便发现了这一诡异之处,祁天启还是不懂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他沉着脸,一声不吭的看向玄泽。 玄泽微微低着头,敛眸沉思,英俊深刻的侧脸看上去淡漠如水。 忽地,他抬起头,漆黑的双眸亮的摄人。 修长的手指按下轮椅机括,轮椅便以飞快的速度超门外而去。 祁天启怔楞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 边疾步走着边问道:“国师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玄泽沉默不语,他这副目下无尘的态度再度激怒了祁天启。 祁天启觉得,要不是因为太子爷中毒被卷入这起案件中,事关重大,他才不会和玄泽共事! 他忍了又忍,劝自己大局为重,偏头去看玄泽,准备再低声下气的询问一遍。 却见玄泽侧脸紧绷,线条凌厉的像是被刀削过一般,隐隐流露出一股阴暗的杀意。 几乎将他也震慑住,询问的话也被噎在了喉咙里。 …… 蒙萌萌被宛嫣带去了琅环山。 琅环山风景优美,但是浓浓的雾气缭绕,森森古木被掩映其中,遮天蔽日,显得神秘又危险。 蒙萌萌那一次晚上山走的是条小道,这一次宛嫣带着她,直接穿过背阴的那一面山口,径直往里走去。 越走越发宽阔,看上去像是走进了一个山洞里,深不见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深山里,蒙萌萌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接一股的阴凉之气往她心口里钻。 她哆嗦了一下,身旁的宛嫣立即冷笑一声,“这就觉得冷了?血被放干,人还没死的时候,那才是最冷的。”。 蒙萌萌闻言,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才用这么极端变态的杀人方式啊? 她幽幽的问:“我们结过仇?我杀过你全家?” 宛嫣怔了一下,随即笑的更加开怀,露出莹白的牙,在阴暗的山间里,像是某种野兽的利齿,“我们无仇无怨。” 蒙萌萌撇嘴,气愤不已,“那你抓我干什么?” 宛嫣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似笑非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八字全阴,血有异香,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们?”蒙萌萌心头一直打着鼓,盘算着要怎么保住小命,倒也没漏掉她话里的重点,“你们是谁?指你和容韵?” 宛嫣忽然脸色一变,阴森森的顶住蒙萌萌,“容韵是我妹妹,你最好祈祷她还活着,不然你连尸体都别想留下!” 蒙萌萌识相的很,知道自己在她手里,不好和她斗狠,见她变了脸,立即闭了嘴,免得再触及她哪根变态的神经。 两人安静的走着,渐渐的,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最后,在一片幽深的寒潭前停下了脚步。 许是因为温度太低,寒潭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霜,冰霜下的潭水清澈见底,缓缓流动着,里面空无一物。 唯有寒潭中央,矗立了一株暗黄色的古树。 或者,更准确的说,那不是一株古树,而仅仅只是一段枯木。 树皮斑驳,有的早已脱落,坑坑洼洼,顶端似乎曾经抽出了新芽,只是也早已枯死。 蒙萌萌被宛嫣推搡着在寒潭前站定,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宛嫣突然就扒开了她衣服,露出她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肩膀。 随即那层微微泛红的纱布也被粗暴的扯开。 说真的,要不是因为宛嫣也是个女子,蒙萌萌几乎以为她这般急切且粗鲁,是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衣服被扯开,狰狞的伤口正对着寒潭中央的枯木。 蒙萌萌发觉自己的伤口嘶嘶嘶的抽着凉气,与此同时,平静的潭水开始起了涟漪,那段枯木像是被人抓住了根部,顺着涟漪的方向不断移动,距离蒙萌萌越来越近。 枯木散发着浓重的腥气,很像是血腥味,恶心的蒙萌萌几度想要呕吐。 她明知自己应该逃的远远的,奈何就是动不了。 上辈子,蒙萌萌跟着自己的神棍师父出去干活,见过师父有模有样的摆坛做法,桃木剑随便在空中乱花几下,再凭空烧几张黄符,看上去牛逼哄哄的样子,挺唬人的,但是真正的妖魔鬼怪谁都没见过。 所以眼下见到这一幕,蒙萌萌上辈子养成的三观已经彻底炸裂了。 枯木都成精了,她一个平凡的废柴人类要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与其心惊胆战的活着,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只有人类的普通世界里。 她闭上眼,咬着牙认命。 枯木上的血腥味不停的钻入她鼻子里,寒凉的水雾沾染上她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清脆动人的铃铛声在她怀里响起,时大时小,时远时近,最后渐渐剧烈起来,像是寺庙里的钟鸣声。 阴森山林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整片山林的生物都苏醒过来,变得躁动不已。 蒙萌萌蓦地睁开眼,只见胸前氤氲着一片鲜红色的光晕。 解语铃从她怀中慢慢飘出来,绕着她四周转悠起来,很快她的周身就围了一层鲜红光晕。 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幼兽,被严严实实的包裹在其中。 原来……玄泽没有骗她,解语铃真的可以用来防身。 光晕外,那颗枯木没再行进,寒潭上的涟漪也渐渐散去,恢复了平静。 而一直在用某种狂热的眼神期待的观看的宛嫣,此刻脸色煞白,双手抱着两鬓,满脸痛苦之色,双腿也在不断的发软,最后实在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在了地面上。 纤细婀娜的身子像是被火烧一样,在地上不断的打转翻滚,娇媚的嗓音因为痛苦的哀嚎而变得嘶哑。 蒙萌萌在光晕中,纹丝不动的站着,冷静的看着宛嫣,淡淡的想,这就是所谓的偷鸡不成蚀把米了,好端端的,干嘛折腾那么多歪门邪道呢? …… 大理寺距离琅环山太远。 身边跟着的祁天启更是个碍事的。 于是在走出帝都城外的时候,玄泽突然停下,祁天启不明所以的看他,“怎么了?” 他缓缓抬眸,眼神冰凉,醇厚内力凝于掌心,一掌挥在祁天启腰间,将他直接掸出了几丈开外,稳稳落入远处的草丛里,不见踪影。 玄泽垂下手,修长白皙的指节微屈,指尖轻轻一拢,顿时一缕青烟冒出。 下一刻,静谧无人的荒郊野外,凭空多了两道人影。 两人俱都长了一张老成的脸,身材却是矮小,像是孩童,堪堪才到玄泽的小腿处。 玄泽低下头,面无表情的吩咐:“你们开路,送我去琅环山。” 两个小人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对视了一眼后,左边的小人拱手低头,恭恭敬敬道:“大人,您贵体有恙,不能过度操劳。” 此刻去琅环山,便是去了龙潭虎穴。 大人前几日擅用灵力,在蒙萌萌身边的院子里布下阵法也就罢了,还替林朝解了锁心木的毒,身体尚未缓过来,连轮椅都没法离,若是再有意外…… 玄泽面色一冷,周身杀意流转开来,“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违抗于我?” 两小人背脊一挺,再不敢多言,旋身开路。 玄泽赶到的时候,琅环山的半边山脉仿佛都沐浴在熊熊烈火中,鲜红的光晕笼罩了半个山头。 映衬着山顶上方的那半边天都是鲜艳的橘红色。 “大人?” 两小人还要继续上山,却见他们家大人突然没了动静,深邃幽暗的双眸沉沉的盯着那片山头,像是已经震撼到失神。 诚然,眼前的景象的确令人惊叹,但是他们家大人是何等人物,游走在三界之中,比这更令人叹为观止的场面都见过良多,眼前又算得累什么? 可是偏偏他们家大人看呆了。 真是怪哉…… 仰头看见那片鲜红的第一眼,玄泽便觉得眼底很疼很涩,像是有什么刺入了他瞳孔深处,连带着他心口也跟着疼起来,犹如有一把锋利的刻刀从他心尖上滚过,狠狠碾碎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太疼了,深入骨髓的疼。 来的那么突兀,却又那么真切。 他还来不及细想为何会如此,喉间忽地一热,一股腥甜从他嘴中澎涌而出。 四溅的血液落在他玄色衣襟前,那一片的颜色便比周围更深。 两个小人都被吓了一跳,手忙脚乱替他擦拭污渍,“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 玄泽挥开小人,抿了抿嘴角,抬眸深深的看了一眼山顶,淡淡道,“我们上山。” …… 蒙萌萌被护在光晕里,亲身见证了从小小的解语铃上发出的辉芒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迅速笼罩了半片山林。 所过之处,野草、藤蔓、参天古树,疯狂滋长。 像是吸收了什么逆天的养分一般。 很快,她和宛嫣来时的那条山道便被覆盖住了。 蒙萌萌顿时有点绝望。 路都没了,都成一个封闭的空间了,就算没往宛嫣那个女变态害死,她特喵的也出不去啊! 正腹诽着,浓密的草丛有了动静。 她立即转头去看。 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拨开枝叶草蔓,大步流星的向她走来。 背后倒映着鲜艳的、如火一般的橘红光芒,英俊的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祗。 这个场景貌似有点眼熟。 唔……好像是在那个旖旎的梦里。 玄泽粗暴又野蛮的将她压在海棠树下,狂乱的占她便宜,可是最后快要把持不住的时候,突然又放开了她。 毅然决然的转身走入艳红的海棠花林,一副此生与她不复相见的决绝模样。 眼前的背景和梦里的像极了,几乎可以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梦里,他背对她离去,而现实里,他朝向她而来。 蒙萌萌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尚未说什么,玄泽已经到了她身前,英俊的脸绷的很紧,大手一伸,穿过绕在她周身的光晕,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 小脸贴上冰冷又光滑的衣衫,她紧紧靠在他胸前,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 像暴风雨前的惊雷,一下一下,重不可言。 蒙萌萌瞬间大脑空白,顿时忘了自己还气他瞒了自己好多事,柔软的小手鬼使神差的环过他后腰,用力的抱紧了他。 娇娇糯糯的嗓音透着无限委屈和控诉,“师父,你看吧!我就说宛嫣有问题吧!你还不相信!” 她气呼呼的,顺手在他胸前捶了一下。 玄泽低下头,抱着她的手顺着她的蝴蝶骨往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嗓音低沉,“我没有不相信。” 好吧……他当时是没有肯定她的狐疑,不过也没否定,最多就是不置可否。 蒙萌萌小嘴一嘟,换了个抱怨方式,“那师父,你下次要是再给我找婢女,能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你看你,随手从大街上带回来的可怜孤女竟然是个变态!”。 玄泽:“……” 他家小徒弟应当是被吓坏了吧,语无伦次的,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种没用的话,想必是六神无主的说胡话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又一次疯狂暴涨的冰冷杀意,极力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发髻,轻声道:“好了,下次都依你,现在让师父解决掉意欲害你的人。” 他的声音里流淌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纵容和疼惜。 蒙萌萌也听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他这般语气让她很受用,一颗受伤的小心灵仿佛都被安抚的完好如初。 她乖巧的放开他,小手却还是紧紧揪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身边,一会儿仰脸看他,一会儿看寒潭里的枯木以及谭边早已昏死过去的宛嫣。 看了两眼,还没见她家师父有所行动,正奇怪呢,肩头忽然一暖,带着檀木香的男人外衫落到了她身上。 衣衫太长了,她身量又不高,衣摆有好大一截都垂在地面上。 蒙萌萌想起,她家师父平日里,衣衫都是一尘不染,连个皱褶都没有。 哪能在山林间这么糟蹋呢? 于是她立即小心的牵起了垂地的衣摆,像穿了什么曳地长裙一样,姿态有些别扭的优雅。 “不要松手,在我身边。” 玄泽察觉到臂弯处一轻,紧紧挽着他的小手松开了,去牵起了无关紧要的衣摆。 他皱眉,反手将她的小手捉回来,捏在掌心里,“这里情况尚且不明,周围又有雾气弥漫,牵住我的手,免得我们散开,叫我找不着你。” 蒙萌萌呆住了,傻愣愣的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心头那只不安分的小鹿又开始乱撞了。 危急关头什么的果然容易滋生情愫啊,难怪都说患难见真情呢,虽然这句话和目前的情况有些出入,但也大同小异了吧。 牵手都来了,扑倒还会远吗? 蒙萌萌重重的一点头,另一边的衣摆也被她撒手松开了,两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彻底包住了她家师父温热的大手。 玄泽来了之后不久,解语铃的光晕开始慢慢散去,一直不知在何处盘旋的解语铃也飞回了蒙萌萌身边。 蒙萌萌看着在她身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环绕的金色小铃铛,突然福至心灵,抬手一把抓住了它。 小金铃躺在她的手心里,安静又雅致。 她忍不住笑了笑,将它放进了怀里。 光晕消失以后,蒙萌萌头顶那片本就被突然疯狂生长的古木草蔓挡的严严实实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 猎猎阴风穿过山林,枝叶簌簌。 蒙萌萌怀疑自己这瘦弱的小身板,可能下一秒就会被这山风卷走,下意识的抱紧了玄泽手臂。 玄泽安抚一般的轻拍了下她的小手,冰冷森然的嗓音在风里铺陈开来。 “绯国余孽,莫要再执迷不悟,否则就让你们灰飞烟灭,再无来生。” 这般威胁恐吓的话听起来真有点耳熟。 蒙萌萌记得,前世的师父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真的很有本事,在收复“邪祟”之前,都会扯开了嗓子大喊些类似于“何方妖孽,看本大师不把你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之类的台词。 中二的不行。 蒙萌萌在一旁旁观的时候,总是因为他的台词,憋笑憋的要死。 可是此时此刻亲耳听到玄泽的话,却忍不住整个人都跟着紧张肃穆起来,动都不敢动一下。 因为,就连她都察觉到黑暗的周遭已经有了异变。 阴冷的山风中裹挟着某种难闻的水汽而来。 很像是那一段枯木上的味道——浓浓的血腥味,掺杂着枯木树皮的苦涩。 她紧张的屏住呼吸了,嗓子哑哑的叫了一声:“师父……” “别害怕,都是些装神弄鬼的小玩意儿,掀不起风浪来,跟在我身边,不会有事的。” 玄泽左手握紧了她,另一侧的右手已经开始无声无息的捏诀,眉头早已严肃的拧起。 他不希望身边的小徒弟更害怕,才说那些不过是装神弄鬼的小玩意儿。 事实上,那些东西是绯国子民的亡灵。 一场惨烈的屠城,鲜血几乎浇灌了整座城池,屠杀过后,一把大火又席卷而来。 本来是一座神秘又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怎能甘心? 他们不愿投胎转世,化作亡灵,潜伏许久,等待报仇复国。 这些亡灵怨念极深,比之普通妖魔鬼怪,要更难对付。 蒙萌萌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不那么害怕,正在她平复心跳的时候,一道土黄的光柱冲天而起,直直突破了重重树荫,像是生生劈出了一条直达上天的路来。 她愣住了,惊讶的张大了嘴,呆呆的仰头望着上方,复又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寒潭中央的枯木上。 那道光柱的源头正是枯木。 玄泽神情一凛,手指中的法诀已经飞了出去,击穿了枯木。 蒙萌萌似乎听到了一声嘶哑的闷哼。 随即,光柱中渐渐幻化出一张人脸来。 说起来,也不算是一张人脸,它在不断的变化着,容貌瞬息万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光柱中不仅幻了人脸出来,继而如同人类一般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也是千变万化,好像有无数人同时在说一句话。 “玄泽,你乃玄家家主,管的是妖冥两界之事,现如今却沦为大夜国师,为人间一小小国君效力?且不说这残暴国君无端毁我家国,死有余辜!你效力于他,便是助纣为虐!你罔顾玄家家主之责,不怕遭天谴吗?” 蒙萌萌被那嘈杂的声音吵得耳朵直嗡嗡,但是又因为其传出的巨大信息量,而忍不住侧头去看玄泽。 玄家家主?妖冥两界? 这都什么鬼? 还沦为大夜国师……国师怎么了?百官之首好么,竟然用这么看不起的语气…… 玄泽眉目不动,轮廓鲜明的侧脸在淡淡光芒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凌厉深刻。 他眼眸微眯,冷声道,“我本不欲插手这事,偏偏你们这群妖孽不长眼,将我家徒儿牵扯进来,害得她三番两次受伤,还想让我袖手旁观?真是不知死活!” “她是天煞孤星,本就不该活着,她的血能助我镇国之宝复活,助我们复国,这是她的荣幸!” 本来蒙萌萌因为玄泽的话而心头暖洋洋的,正高兴着呢,一听“枯木”的狡辩之语,顿时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是人是妖还是亡灵,都有这么自私、中二又极端的奇葩啊…… 她一个鲜活可爱的小少女,凭什么就因为她的血有用,就活该被你们用啊! 还荣幸……可去他大爷的吧! 蒙萌萌想到自己差点就被变态的宛嫣以及一群亡灵拿去血祭一颗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木,一股怒火就从她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头顶心。 怀中安静了许久的解语铃又开始叮当作响。 她顿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隐约想明白了什么,正要再拿出解语铃,玄泽却是将她轻轻推到了身后,低低柔柔的叮嘱:“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说罢,他反手一扬,一柄通体晶莹、宛若碧玉的长剑自他袖中而出。 剑身隐隐约约,仿若由无数道青翠光影组成,没有实体,却寒意四射。 蒙萌萌吞了吞喉咙,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柄杀气浓烈又漂亮耀眼至极的长剑。 玄泽右手握剑,左手慢慢抚过剑身。 蒙萌萌看见他的手心里多了一道血线,她心口一揪,却又见下一秒,他手心里的血线消失无踪,而剑身上已经泛起了血光。 妖异的让她打了个寒颤,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玄泽收回左手,背在身后,精致的凤眼眼尾挑起,漆黑的瞳孔迸射出某种冰冷的狠意。 蒙萌萌觉得她家平时总是清清冷冷的师父,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岂料,下一刻,她却见他家师父一贯冷淡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突然有了一抹微笑,唇角微翘,勾起的弧度说不出的邪戾。 像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又像邪恶的恶魔。 总之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完全没了她家师父往日谪仙般的模样。 “尔等今日自寻死路,我便费心成全。” 晦涩深沉的嗓音像是一把尖锐的利斧,刮着在场所有人以及非人的耳膜,蒙萌萌离他最近,却丝毫没有觉得难受,只是傻愣愣的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化成了无数剑影,如同密密麻麻的雨帘一般,飞射出去,穿破光柱,一一击杀了光柱中的无数亡灵。 一时间,清幽的山林之中,鬼哭狼嚎,哀鸿遍野。 听蒙萌萌心口惴惴发慌,耳鸣阵阵,她抬手,想要捂住耳朵,可是男人的动作更快。 先她一步,将她搂紧了怀里,她的耳朵紧紧贴在他胸前,朝外的那只耳朵则被他伸手捂住了。 蒙萌萌埋在他怀里,眼眸垂下,恰好看见他手里的剑正在滴着血。 乌黑的,落在地面上,直接将草给烧成了灰烬。 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讷讷的问,“这是谁的血?”。 “都是那些亡灵的。”玄泽低眸看了眼,淡淡的解释,“他们生前大多都是被烈火焚烧至死。” 所以死后,他们的血液流经之处,都会被烧毁。 蒙萌萌哑然,心里愤愤的想,他喵的,这帮亡灵的血比她的还特殊呢! 光柱里的亡灵还在持续嚎叫,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光柱也慢慢暗淡下去。 玄泽抱着自己温软的小徒弟,持剑冷眼看着,再没有其他动作。 蒙萌萌牵住他胸前衣襟,抬眼小声的问:“师父,这样就可以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其他的招式啊?” 玄泽:“……” 她以为这是江湖卖艺吗?招式多样才显得格外厉害? 他摇头,淡淡道,“一招即可,待光柱彻底散去,我们再离开。” 她家师父一派从容模样,英俊迷人的一塌糊涂,蒙萌萌忍不住星星眼,死去的少女心瞬间复活。 咬着唇,小手慢慢吞吞的环抱住他,将自己的小小的身子往他怀里挤了挤。 她家师父可能是觉得她在害怕,还贴心的反手搂紧了她的小腰。 任凭背后亡灵哀嚎,蒙萌萌只心神澎湃、专心致志的吃着她家师父的豆腐。 亡灵无路可逃,也毫无反击之力 弱些的直接灰飞烟灭,修为强一些的被打的支离破碎,落在地面。 土黄光柱彻底黯淡下去的时候,那些哀嚎声也终于消失。 玄泽松开了捂住蒙萌萌耳朵的手,蒙萌萌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的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一转头,就看见,寒潭深处的那截枯木眨眼之间摧枯拉朽,从中间裂开,破碎成泥,流出来的汁液却不是树木会有的颜色,而是鲜红色。 很快,就将清澈的寒潭染成了血色。 蒙萌萌捂住嘴,挡住了呼之欲出的尖叫声,盈盈大眼难以置信的看向玄泽。 玄泽摸了摸她的头发,若有似无的叹息了一声,才缓缓道:“锁心木早在那场灭国的灾难众化为腐朽,是有人用鲜血养了它很多年,但也只得其形。” 用鲜血养一棵早就该枯死的树木……人疯狂起来,真是可怕。 …… 土黄色的光柱散去,寒潭中央的锁心木也相应的腐朽成泥。 玄泽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地面上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灵都被他收进了小瓶子里。 不过一段指节长的小瓶,却意外的装下了那般多的残灵。 各色各样的残灵如同蚂蚁一样在小瓶子里胡乱的窜来窜去。 蒙萌萌越看越觉得好玩又神奇,双眸亮晶晶的问:“师父,这是什么呀?” 玄泽看着她沾染了些许污渍的侧脸,淡淡道:“这是洗练瓶,能洗去万物怨气,助其脱胎换骨,轮回往生。” 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呢…… 蒙萌萌崇拜的捧脸,她家师父一定还藏了很多宝贝。 玄泽轻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一笑,漆黑的眸子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几乎在瞬间,眼神就冷下来。 蒙萌萌捧脸的动作一顿,想起身后还躺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宛嫣。 她回头,只见宛嫣还如先前那样,身体蜷缩成一团,瘫在地上,娇媚凄弱的脸蛋紧紧皱着,即便昏死过去,依旧是十分痛苦的模样。 蒙萌萌上辈子在江湖上混的风生水起,哪里受过今天这样的委屈和惊吓? 她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她气哼哼的转头,特别狗仗人势的和她家师父告状,“师父,上次在府里,就是宛嫣施了什么手段,控制了我心神,容韵是她妹妹,她今天还吓我说,要放干我的血!亏她长得娇艳动人,没想到是个蛇蝎美人。” 娇俏的小脸义愤填膺,清亮的眸子都快冒出火来了,看样子真是气的不轻。 稚嫩可爱的小少女生起气来真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 玄泽情不自禁的浅浅笑起来。 蒙萌萌更气了,她家师父不赶紧替她出气,突然笑起来是闹哪样?是高兴她终于别人教训了么? 她气鼓鼓的瞪眼,“师父,你在笑什么呀?” 玄泽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着她,不知不觉的就笑了起来。 他瞬间冷了脸,将身前气愤不已的小徒弟一把拎起来,提到了身后。 嗓音清冽如水,“你好好在我身后待着,该讨回来的公道我都会替你讨回来。” 闻言,蒙萌萌才勉强点了点头,趴在他身后,伸着小脑袋偷看。 “把她带回去,和容韵关在一起。” 玄泽冷声吩咐,话音刚落,就有两个小矮人凭空冒出来,一前一后抬起了地上的宛嫣。 蒙萌萌瞳孔一下子放大,惊奇的看着那两个差不多到她膝盖的小矮人,轻轻松松的扛起宛嫣,健步如飞的往山下而去。 她伸出手指,颤颤的指着,眼神飘忽的问她家师父,“师父,那又是什么?” 玄泽瞥她一眼,呼吸滞了一下,才淡声道:“傀儡。” 但凡玄术有成的人,大多都会有傀儡,以符纸、以血滴召唤。 不过,玄泽是例外,他的傀儡是玄家传承,据说已经存在了几百年,早已有了灵魂,比之其他傀儡,有自己独立的意识。 蒙萌萌:“……” 呵呵,她要淡定,以后要是出现个巨灵神一样的巨人,她也要淡然视之。 …… 从琅环山回去以后,玄泽又重新坐回了轮椅。 两个小矮人给他送来轮椅的时候,神色特别担忧,看向他的目光既敬畏又各种欲言又止,仿佛有很多话想说,但是都被他一个阴沉沉的眼神给堵了回去。 蒙萌萌一颗少女心全扑在了她家师父身上。 玄泽自以为不动声色,其实一举一动全让她看在眼里了。 她眼眸转了转,黑漆漆的大眼睛最后定格在他清隽的脸上,眨都不眨。 玄泽难得被人盯得如此不自在,眼眸微抬,看了回去,淡淡道:“你在瞧什么?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蒙萌萌慢吞吞的摇了摇头,好半晌,又幽幽道:“师父,你的脸色很苍白,你是不是受伤了?”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发现他的肤色比寻常男人要白皙的多。 透着某种不健康的苍白,起初以为是因为双腿残疾,身体天生孱弱,因而如此。 可是后来得知他双腿并非残疾,也就不是她想象的身体天生孱弱了。 然而有的时候,他的脸色依旧苍白的吓人,不是生病就是受了伤。 玄泽放在身侧的手不由得轻轻一颤,他抿了抿薄唇,没有立即说话。 蒙萌萌在他身边蹲下,,仰着脸眼巴巴的看他,俏生生的小脸染上了一抹心疼,“师父,你……是不是有旧疾?” 他一会儿坐轮椅,一会儿不坐,肯定不是闲得慌故意来回折腾。 恐怕是因为他身患旧疾,旧疾复发可能就需要坐轮椅。 蒙萌萌认为这个猜想完全正确。 玄泽在她莹澈又笃定的眼神中,彻底怔愣了一瞬。 她比他想象中的要聪明的多,无数否定的说辞在他脑海里翻腾了一遍,到底都没有说出口。 他垂下眉眼,唇角弧度冰冷,漠然道:“很久以前落下的旧伤,治不好,一旦发作双腿就无法使力,需要借助轮椅。” 蒙萌萌心里咯噔了一下,有点疼。 她咬着牙,小脸沉沉的问,“师父,旧伤怎么落下的,谁害你的?” 玄泽瞧着她与先前毫无差别的气愤小模样,禁不住哑然失笑。 这么张牙舞爪、气势汹汹,是要替他去报仇么? 他摇头,温淡道:“以前修为不够,捉一群为非作歹的妖孽时,不小心受了重伤,不过那群妖孽更惨,被我打的魂飞魄散了。所以……” 他话锋一转,侧脸线条也跟着柔和了几分,“不用替我打抱不平,更不用想去报仇。” 尾音一收,他伸手轻抚了下她柔软的小脸,似是长辈对小辈的宠爱。 蒙萌萌瞳孔微微扩大,眼睛直发亮,厚颜无耻的又将脸伸过去,“师父,我的脸是不是特别软,像刚出笼的包子一样?” 玄泽:“……” 他家小徒弟的脸像不像刚出笼的包子,他说不好,但是他很明确的一点事,她的脸皮实在……不薄。 …… 回到国师府后,国君派来的人已经在国师府等了一个时辰了。 杨管家见到自家国师大人回来,忙不迭的迎上去,“大人,您总算回来了,宫里大人已经在前厅等了好久了。” 蒙萌萌正替玄泽推着轮椅呢,闻言,立即停了下来。 玄泽皱了皱眉,“继续。” 蒙萌萌一愣,对着一脸急切的杨管家吐了吐舌头,复又推着玄泽往前。 轮椅径直从杨管家身边而过,玄泽目不斜视,眼神都没捎过去一个,只冷冷道,“让他继续在前厅等着,我有事情要办。” 杨管家孤零零的站在长廊里,简直要泪流满面。 新国师大人真是任性又冷傲啊,管家的活儿果然是越来越难干了。 走远后,蒙萌萌回头看了眼,小心的戳了下身前冷峻的男人后肩,“师父,不把宫里的人放在眼里,真的没关系吗?”。 男人微微侧首,抬眸看她一眼,嗓音沉静又淡然,“没关系。” 蒙萌萌:“……” 她突然就懂了那些亡灵所说的话——你竟然沦为了国师大人,为一介小小的人间国君效力。 因为是“小小”的人间国君,所以玄泽对宫里派来的人不以为意。 很好,蒙萌萌觉得她自己又发掘了她家师父的一个秘密——玄家家主的地位贵不可言,甚至对人间的国君都不看在眼里。 …… 许是因为前两天才下过一场暴雨,蒙萌萌觉得,瀑布的水幕比往日都要密集一些。 瀑布后地牢也显得更加阴冷一些。 容韵手脚都锁着链条,困在角落里根本无法动弹。 她身旁就是才被捉回来的宛嫣。 宛嫣也已经醒了,只是双目还涣散着,隔了一会儿,才认清自己身在何处。 看见旁边狼狈的容韵时,她几乎立即就红了眼眶,想要扑过去抱住她,奈何浑身从骨头到皮肉,没有一处不疼的,根本使不上力。 于是两姐妹只能泪眼朦胧的互相对视,宛嫣泣不成声,“韵儿,都是姐姐害了你啊!” 容韵也是一概放浪娇媚的神态,凄楚的流着清泪,“姐姐,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们的命运啊,不成功便成仁。” 说实在的,要不是知道这两姐妹本来要做的事情多么变态且残忍,蒙萌萌几乎要被她们凄风苦雨的神情和不甘的话语给打动了,简直要把她们当成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有志壮士。 可是一想到,她们杀了人,放干血,就为了个不靠谱的复国传说,真想生生把她们捏死。 而且她也不觉得她家师父还有再来审问她们的必要,明明一切都一目了然了嘛! 她干脆的转头,闷闷的道:“师父,还和她们废什么话呀?直接交给大理寺不就好了。” 玄泽微微蹙眉,瞧见她肩膀上的伤时,又化作了隐匿的无奈,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对她道:“萌萌乖,稍安勿躁。” 蒙萌萌扭了扭手指,到底不想违背他,只得站到他身后,沉着脸,吃人一样的死死盯着那一对姐妹。 安抚好了自家小徒弟,玄泽脸上的无奈尽数褪去,摄人的戾气笼罩他全身。 深黑寂静的眼眸无声无息的看向宛嫣,“为了复活锁心木,需要四个生于午时时分的成年男子的全身血液,你们已经杀了四个男人,为什么又要对林朝动手?” 林朝出生于朝阳初升的时刻,这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他的血对锁心木来说毫无用处,这亡国两姐妹何必还要冒险去对他动手? 阴冷的地牢里,一时沉默。 须臾过后,宛嫣言笑晏晏的轻启红唇,“大夜灭我家国,我杀它一个未来国君,有何不可吗?” 玄泽无声的看着她,眼神犀利,像是能看穿她。 宛嫣笑容一僵,慢慢低下头去。 地牢里安静的令人心慌,外面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眨眼之间,又转变成了磅礴大雨。 冰凉的雨水顺着疾风飘进来,离瀑布口最近的蒙萌萌很快衣角都被打湿了一片。 她牵了牵衣角,挪到玄泽跟前,“师父,外面下雨了。” 玄泽低低的应了一声,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异常冷峻。 而被锁链困住的宛嫣姐妹俩,脸色却是忽地明亮起来,欣喜又期待的看向外面。 蒙萌萌心里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们的帮手来救她们了。 也或者,并不是帮手,而是比她们更棘手的大麻烦。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融合着泥土芬芳的味道慢慢接近,最后几乎笼罩了整个地牢。 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袍包裹住的男人穿过瀑布,闲庭散步似的走近。 宽大的兜帽严严实实的扣着,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两片白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黑袍男人在玄泽身前站定,笼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的钻出来。 他的手比他的嘴唇还要苍白,像纸片一样,青筋条缕分析的分布在其上,十分凸出,仿佛随时都可能炸开。 手背一翻,一块苍翠晶莹的玉佩躺在他手心里。 玉佩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玄”字。 男人低低的笑起来,嗓音粗嘎,像锯子锯东西,“好久不见,你的东西我一直精心保管着,现在该还给你了。” 玄泽微微仰头,手如鬼魅般伸出,一把攥住了黑袍男人的手腕。 英挺的剑眉皱着,脸上满是戾气,“原来是你!你还活着?” “是啊,就是我。”男人既不还手,也不挣扎,任由玄泽扣着他的手腕,他继续低低的笑,笑的蒙萌萌后背寒毛直竖,“没想到吧,你以为我已经灰飞烟灭了吧?其实我还活的好好的。” 男人的目光往下,落在玄泽的腿上,透着几分鄙夷和森然,“倒是你,堂堂的玄家之主成了一个瘸子,每当旧疾发作,是不是痛苦难忍?” 玄泽手下一紧,眼底尽是寒凉。 男人的手腕被勒出了血痕,他下巴一扬,另一只手抬起来,反扣住了玄泽的手腕。 两人就这样互相抓着手腕,跟老僧入定一般,不言不语,眼睛都没眨一下。 蒙萌萌记得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里面说,高手过招,不在招式,在于意境。 嗯,她家师父和这个找上门来挑衅的黑袍男人应当是陷入了此种境地。 她在旁边看的抓耳挠腮,也不敢动弹一分,就怕害她师父分心,落了下风。 玄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两人交握的手腕之间开始滴下血来。 血液好像带着极高的温度,一落地,便是“兹”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黑痕。 蒙萌萌有点急了,正想找个办法帮帮她家师父,整个地牢突然晃动了一下,声音震耳欲聋,她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着要扑向大地,腰间蓦地一热,落入了玄泽怀中。 一阵天旋地转,等她睁开眼,望向周围,才发现玄泽不知何时,已经将她带出了地牢。 他的手搂的很紧,蒙萌萌觉得自己的小腰都被他捏疼了,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明亮的双眸一瞬不瞬的顶着几米开外的地牢。 天上明明还下着磅礴大雨,但是地牢已经被赤红的火焰淹没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是何时着的火。 黑袍男人两边肩头分别扛了宛嫣和容韵,从火海里走出来。 他的衣衫完整如初,就连丁点火星都没沾染。 蒙萌萌心里暗忖,他还挺有人性,危急关头,倒没有独自逃命。 然而,她正如此想着呢,黑袍男人就像丢垃圾似的把肩头的两个女人轰地一下扔到了地上,那动作真叫一个简单粗暴。 蒙萌萌撇撇嘴,无语的移开目光。 黑袍男人丢下宛嫣和容韵两姐妹后,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蒙萌萌以为这个男人又要和她家师父开打了,却见男人脚尖一转,正面朝向她。 白如纸片的薄唇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在笑。 在对她笑,笑的她浑身发寒。 “萌萌,你站错了位置,你应该站在我身边的,你忘了吗?” 沙哑粗嘎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着,蒙萌萌灵台一空,莫名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的仔细分辨着那声音,小脸专注又严肃。 身后的玄泽脸色猛地一变,近乎凶残的伸手将蒙萌萌拽到了自己身后。 蒙萌萌身子一晃,立刻清醒过来。 她用力的掐了掐手心,心道,黑袍男人不愧是容韵宛嫣两姐妹的老大。 控制他人心神的本事溜得不行。 她刚刚差点就真的想听他的话走去他身边了。 黑袍见她被拖到了玄泽身后,顿时冷笑了一声,薄唇抿起,双手在胸前合拢,捏出了一个法诀,嘴里还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地面卷起了狂风,将雨帘掀起,形成了水幕,直直的向玄泽和蒙萌萌面门扑来。 玄泽兜手将蒙萌萌扔了出去,蒙萌萌身轻如燕,不知怎的,她自发自觉的在空中翻转了两下,安然无恙的双脚落地。 她为自己灵活而又突兀的身法惊讶了一瞬,随即就没心思去想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的玄泽身上。 风太大,夹杂着雨水,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擦擦眼前的水雾,艰难的睁大眼去看。 风雨中,有两道人影交缠变换。 蒙萌萌的目光定格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渐渐的便有些失神。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很久很久之前,她仿佛就看到过这种场面,非常熟悉又热血的感觉。 她捂着悸动的心,突然察觉到心底深处一丝微末的痛和某种奇怪的恨意。 她难以分辨那奇怪的恨意从何而来,但是手指已经不知不觉的慢慢绞紧,深深嵌入手心里,她也不觉得疼。 玄泽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在难分难解的打斗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蒙萌萌发现他英俊的脸竟然距离她如此近,她甚至清晰的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一抹震惊。 她还没弄清眼下的状况,她的手却像是突然不属于她了,带着强劲的掌风狠狠挥向了他。。 她白皙柔软的手不偏不倚的打在他背脊中央。 他身前的黑袍男人也借机重重一掌砸在他胸前。 一大股鲜血从他口中喷薄而出,清瘦的身子飞速从空中滑落地面。 一切快的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瞬即逝。 但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蒙萌萌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又娇嫩,会依赖的扯住他衣摆,会捧着脸和他撒娇,会做很多事情,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伤害他。 但是事实就是—— 她在玄泽和敌人打斗的过程中,从他背后偷袭他了。 那么迅速的身法,那么凌厉的掌风…… 出手的那一瞬间,甚至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直到眼看着他口吐鲜血,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可是,她不是个没有武力值的废柴吗? 怎么能把她家英明神武、高端神秘的师父给打趴下? 黑袍男人明显是打算是赶尽杀绝,他旋身而下,像是一阵黑漆漆的劲风,迅速扑向地上的玄泽。 正愣神间的蒙萌萌瞬间回神,想也不想的挡在了玄泽身前,小手伸出去,试图和黑袍男人交手。 身子却突然凌空一轻,她被提到了一边,和黑袍男人擦肩而过,而她身后的玄泽手持碧绿长剑与黑袍男人重新胶着在了一起。 剑身带着青翠辉芒,击穿了黑袍男人的掌心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又尖利的呼啸。 黑袍男人狼狈的倒退了几步,嘴里喷出乌黑的液体来。 他狠狠的擦了下,猛地一挥衣袍,冷哼了一声,“今日算你命大!” 说罢,他便提气而去,临走时,还不忘顺手拎走了宛嫣。 至于容韵——她被玄泽捉住时,便已经受了重伤,撑了这么些日子,已经是苟延残喘,绝不会再有康复的可能了。 所以对他如同死人一般的属下,自然没必要再费力带走。 漆黑的身影飞至墙沿时,蓦然停下。 他半侧过身子,兜帽下,下颚线凌厉异常,冷冷道:“看到了吗?你注定是站在我这边的,你和他……永远都只能是敌人。” 说罢,他一挥衣袖,高大的身影隐匿不见。 蒙萌萌垂在身侧的手僵住了,没有焦距的眼神落在玄泽身上。 她和他永远都只能是敌人…… 他们明明是师徒,何曾是敌人? “哐当”一声,长剑掉落在地面,这才让蒙萌萌微微回神。 玄泽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萌萌。扶我起来。” 他的嗓音嘶哑而虚弱,和平时判若两人,蒙萌萌迷茫的站在他身后,听到了他说的话,却没有立即动作。 她到现在还不能相信,玄泽的伤有一半是她造成的。 她像着了魔一样,她甚至怀疑那一刻的自己是不是又被宛嫣或者容韵给控制了心神,可是明明那两姐妹半死不活,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算计她。 “萌萌。” 男人用嘶哑的嗓子又叫了她一声,她这才弯腰,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木木的说,“师父,我扶您进房间。” 玄泽身躯颀长挺拔,虽然稍显清瘦,但也不是她一个小姑娘能受的住的。 他捏了下自己毫无知觉的腿,苦笑了一声,“扶我坐进轮椅吧,我的腿使不上力。” 蒙萌萌心里一疼,针扎一样。 都是她不好,要不是她着了魔,好端端的出手打他,他根本不至于这么狼狈。 他的清风霁月,他的一尘不染,他的高高在上,在此时此刻,都被她毁的不见踪影。 蒙萌萌觉得好难过,好愧疚,简直无颜面对他。 “萌萌。”他的嗓音虽然低哑,语气却是柔和的,“如果你觉得对不起我,就先扶我坐进轮椅,好么?” 他越是这样温柔不计较,蒙萌萌就越是难过。 鼻子一酸,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她吸了口气,忍住泪意,对待珍宝似的的扶着他坐上了轮椅。 …… 静谧的房间里,玄泽背对着蒙萌萌,脱下了玄色衣袍,背脊光滑白皙,唯有中央那一片,赫然一个通红的掌印,微微透着青紫色。 实在可怖。 那是她的“杰作”。 蒙萌萌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她不能再做他徒弟了,哪有徒弟这样对师父的? 就算着了魔,该对付的人也该是那个黑袍男人啊…… 偌大的房间安静的令人心口一窒。 玄泽脱去不知是被雨水还是血水给浸透的衣袍,劲瘦的身子毫无顾忌的显露于人前,修长的手搭上腰间的腰带,准备解开,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身后一脸失魂落魄的小少女。 她的衣服也被雨水打湿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独有的曼妙线条。 长发一丝一缕的贴在脸颊两侧,稍显狼狈之余,更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娇小。 楚楚可怜的动人。 当然,如果没有那碍眼的愧疚就更好了。 他皱了皱眉,淡淡道:“你身上也湿透了,回房间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蒙萌萌扭了扭手指,站在原地不肯动,低下头嗡嗡的嘟囔,“我不想……” 她宁愿自己着凉,身体不舒服,大概心里才能舒服些。 玄泽搭在腰间的手指紧了紧,他抿了下嘴角,低声缓缓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要在一旁看光我?” 蒙萌萌:“……” 她怔楞了一下,随即脸色爆红,从头到脚都烫了起来。 她捂住脸,唰地一下转身跑走了,因为捂着脸,看不清路,一头磕上房门,“砰”的一声响,惹得玄泽眉头又皱了起来,想要开口说说她,她已经捧着脸跑的没影了。 …… 黑袍男人的本体是只雪狼妖。 雪狼一族自古生活在雪山之巅,后来因为族群的修炼需要,它们离开了雪山之巅,来到了市井人间。 雪狼生性残暴嗜血,来到人间之后,杀了很多人,一时间弄得人心惶惶。 那时候,玄泽尚且是个少年,刚刚离开家族不久,玄术修为也十分有限,和一群雪狼妖遇上,堪堪解决了大部分雪狼妖,雪狼妖的首领夫妇拼尽全力保住了自己的孩子。 那个孩子就是现在的黑袍男人。 所以玄泽和黑袍男人之间就是有着灭族的血海深仇。 黑袍男人这次出现,处处对他放出杀招,完全是情理之中。 但是他没想到,宛嫣和容韵竟然是雪狼的人…… 那么换言之,也就是雪狼和神秘的绯国有些牵扯? 玄泽一边换着衣服,一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某些事情的发展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因为心不在焉,亵衣划过后背,一丝钻心的痛传来,让他稍稍收回了心神。 下一刻,想起背后的伤是怎么来的后,他的脸色瞬间又沉了下去。 他家小徒弟……藏了太多秘密,甚至连她本人都没有意识到。 玄泽闭上眼,定下心神,气沉丹田,真气流转过一个小周天,胸口处的那团郁气缓缓散去。 再睁眼,他的脸色也没有之前那么苍白,恢复了一点血色,只是神色却是一言难尽的灰色深沉。 …… 蒙萌萌换好干衣服,转身一股脑就冲向了她家师父的房门前。 可是前脚都迈出去了,她又犹犹豫豫的收了回来。 现在她哪里还有脸去见他呦,虽然心里担心的要死,可是一想到自己的那一掌,她就无颜面对,只想一头磕在他门前柱子上,以死谢罪。 当她在门外快要徘徊至死的时候,房里传来了玄泽清清冷冷的声音,“萌萌进来。” 蒙萌萌猛地抬头,咬了咬后槽牙,推门走了进去。 她一直低着头,像只犯错的小鹌鹑。 玄泽盯着她的小脑袋,面色自然,“抬起头来,不要像个小太监似的。” 蒙萌萌掐了掐手心,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已经换上了全新干净的衣服,英俊如初,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蒙萌萌还是觉得自己胸口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捏住了。 痛的她不能呼吸。 她死死咬住哭,忍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千万不能哭,出手伤人的是她,狼狈不堪的是他,她有什么资格哭。 就算要哭,也要等到他教训她一顿以后。 沉默的空气里,只有小少女死命忍住眼泪而发出的“嘶嘶嘶”的抽气声,那抽气声越来越短促,好像随时都不能再呼吸了。 突然又多了一道悠长的、轻的若有似无的叹气声,玄泽伸出手,招小狗一样的招了招她,低低沉沉道:“想哭就哭,不要憋着,憋着看起来倒像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蒙萌萌“嗤”的一声,彻底没崩住,珍珠一般的泪珠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哗地掉了下来。 她哭出声,后来又咬住唇,把哭声吞了回去,呜呜咽咽的哭,像受了伤的幼兽,纤细瘦弱的小肩膀一颤一颤。 看上去让人心疼极了。 玄泽微微蹙眉,由着她哭了会儿,后来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勾起了她的小下巴。 嗓音低哑无奈道:“是怕我一掌打回去,所以在我跟前哭的这般可怜,好让我心软不忍苛责于你?”。 蒙萌萌一下子止住了哭声,抽抽噎噎的说,“师父生我气了对吗?要是师父想要打回来,就打回来吧。” 玄泽冰凉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颚线慢慢往上,停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替她拭去了未干的泪珠,淡淡的笑道:“你这小身板,哪里受得住我一掌,今日的事情,与你无关。” 他收回手,认真的看着她道:“我想连你自己都未曾想到会突然出手突袭我,眼下我们要弄清的是,你为什么突然失控。” 饶是他见多识广,今天的事情也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不过这个看是柔柔弱弱的小徒弟向来都是他生命中的意外。 从他无法推算出她的生平来历的那一刻起,他便知道,她是他生命中的羁绊,大约也是劫数。 蒙萌萌自然也知道,弄清她今天莫名其妙着魔的原因至关重要,只是此时此刻,她看着他,心里就只有愧疚和心疼着两种情绪,根本顾不上其他。 她学着他伸手,鼓起勇气握住了他放在腿上的大手,娇软的嗓音满是心疼的味道,“师父,您还好吗?要不要给你找大夫瞧瞧,受了伤千万不能忍着。” “没事的,我心里有数。” 他浅浅一笑,反手覆住了她的小手,安抚似的捏了捏。 蒙萌萌的鼻子更酸了,眼底再一次被泪水占据,雾蒙蒙的一片。 她看着他不太真切的俊脸,小小声道,“那我可以为师父做些什么吗?” 比如给伤口上药或者熬药之类,他不怪她,总要让她做些什么啊。 玄泽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不用管,安安心心的待在我身边。” 又是不用管,又是安安心心的待着…… 好像在他眼里,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保护。 可是有时一无所知的等待才是最煎熬的,特别是她对他已经有了那些朦朦胧胧的特殊情愫,她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蒙萌萌在男人身前蹲下,脸搭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仰起亮晶晶的大眼,巴巴的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玄泽被她专注的眼神看的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剑眉无声无息的拧起,淡淡道:“萌萌,说话。” “师父。”她的视线正对着他的侧脸,可是好像又没在看他,“天煞孤星是万里挑一的命格,克父克母克家人,我成了你的徒弟后,是不是也会克你啊?” 本来她以为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少女,哪里想到会吃错药以高深功力伤了她家师父。 她还对他少女心萌动呢,搞不好未来就把他成功从师父掰成夫君了,现在她抽了风要杀他,是打算以后注孤生么? 说实话,她本来觉得天煞孤星什么的挺扯淡的,现在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妖孽,还是脑筋不太正常的那种。 玄泽眸色微深,清隽的脸却仍旧不懂声色,他沉静的反问:“所以,如果我也会被你克,你打算怎么办?” 蒙萌萌心霎时间的就沉了下去,失落的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可是她还是坚强的昂着脸,低声道:“如果真的如此,那我就叛出师门,找个没人的地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玄泽淡淡的接话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什么?一个人自生自灭吗?” “应该吧。”她托着腮,好像真的在十分认真的想象那时会有的场景,“就算有的吃有的喝,也会精神空虚而死的,孤独也是杀人的利器。” 玄泽看着她真挚的小脸,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 他沉默了下,静静的思考,要怎么让他家小徒弟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 蒙萌萌想象完孤身一人的场景后,一股浓浓的悲凉顿时席卷了她,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神无辜又满含期待,“师父,要是我真的走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应当是舍得吧……他待她虽然有些不同,但他到底是天生清冷的性子,大约会更喜欢一个人清清静静的生活。 而她呢,她肯定很惨。 在这个世界里,玄泽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有安全感和依赖感的人。 她对他的情愫的萌生应该可以归结为“雏鸟情结”。 历代玄家家主游走于三界之中,背负着平衡人间与妖冥两界的重责。 儿女情长容易英雄气短,所以玄家家主最好没有那么多的七情六欲。 玄泽几乎是近百年来,最符合条件的人选。 天生阴阳眼,看得清别人看不清的东西,天赋异禀,年纪轻轻,玄术大成。 最重要的,他七情淡薄。 没有牵挂。 形形色色的生离死别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过眼云烟,从来不为之动容。 但是他没料到,有一天,他会为“离开”这个话题而心潮起伏。 见过太多悲欢离合,他比谁都清楚,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其实很浅。 父母子女、亲朋好友,但凡有一方生了离别的心,最后大概都会不可避免的走上离别这条路。 他和她既没有血缘上的牵绊,也没有多年的感情积淀,不过是师徒。 甚至当初他会收她为徒也是因为一介海棠花妖的算计。 所以如果她真的执意要离开,他应该会…… 会……玄泽皱了皱眉,破天荒的发现,他竟然好像没法像从前那般淡然看待。 “萌萌。” 心绪依旧翻滚着,玄泽甚至并没有完全理清其中脉络,但他已经沉声叫了小少女的名字,俊美的脸有些浅浅的无奈和决然。 “你相信命运吗?”他低低的问。 蒙萌萌滞了一下,摇头:“不相信。” “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觉得你的命格会克我?” 蒙萌萌:“……虽然心里不想相信,但是有时事实让我不得不相信。” 男人眼眸微垂,盯了她好半响,突然俯身凑到她的跟前,“萌萌。”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低沉沉,可是又掺杂了几分不明的低醇蛊惑:“你相信逆天改命么?” 短暂的静默后,蒙萌萌抬头,扯唇幽幽道:“师父,你想遭天谴么?” 逆天改命……听起来多么天方夜谭。 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个主使者会遭天谴吧? 即便改了她那该死的天煞孤星的命格,她家师父要是被天雷劈死了,那一切不还是白搭? 玄泽低眸,瞧着她认真又思虑的小表情,更加觉得无力以及无奈了。 他伸手,微凉的手指想要摸摸她的脸颊,在一指之隔时,又停在了空中,他淡淡道,“谁告诉你逆天改命的人一定会遭天谴?” 蒙萌萌鼓着脸,勉强淡笑了下,“我看的志怪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她上辈子的半桶水师父也这么说来着,人的命格哪能轻易改变。 不仅需要逆天的本事,更要受得住上天的惩罚,哪个天师那么想不开啊…… 听到自家小徒弟的回答,玄泽嘴角抽了抽,隐隐流露出几分不明显的笑意,“你宁愿相信胡编乱造的话本,不相信你的师父?” 蒙萌萌眼帘微掀,稚嫩的脸还是有些不可置否,“师父,你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其他的不用操心了。”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有种出了口气的错觉。 之前,总是他一本正经的告诉她老老实实的待着,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交给他处理。 现在终于轮到她说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玄泽看着她的态度,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萌萌……” 小少女扬起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距离更近的跟他对视,“好吧,师父,就算您真的能逆天改命,改完后,还能活蹦乱跳,眼下还是要先养好身子的嘛,对不对?” 玄泽:“……” 他刚刚好像就不应该轻易原谅她打伤了他。 不过他算是发现了一点,他家小徒弟真的很擅长……蹬鼻子上脸。 …… 将玄泽扶到床上休息后,蒙萌萌就出来了。 外间大雨已经停了,太阳露出脸来。 蒙萌萌微微仰头,望向明晃晃的太阳,刺眼的阳光让她眼里开始有亮晶晶的泪水闪烁。 有些伤害能造成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能着了魔打伤他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 她不敢想象,如果万一有一天,他死在毫不设防的她手里,她到时该如何自处。 以死谢罪? 好像都不足以平复她心里深切的痛和愧疚。 原本她还因为解语铃的事情,对他生了嫌隙,现在只要一想到他那张苍白的俊脸、背后赫然的掌印。 她便觉得,即便他真的瞒了她许多,她也生不出一丝怨言来。 蒙萌萌闭了闭眼,把那些纷繁芜杂的念头压下,抬腿走向了前院的厨房。 好在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虽然之前过得是懒散了些,但前世好歹也是厨艺出众的。 尤其熬汤更为拿手。 …… 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久,浓稠的汤熬好了,蒙萌萌就坐在厨房里,捧着脸发呆,直到估摸着她家师父应该睡得差不多了,才端着汤往玄泽的房间走。 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男人依旧睡得很沉,除去侧脸透着苍白,整个人依然是清俊矜冷的。 蒙萌萌小心的放下汤碗,默默的在桌边坐下,围观……她家师父睡觉。。 玄泽睡觉一贯浅眠无梦,许是因为难得受了不轻的伤,这一次倒是睡得格外香沉。 可是实在架不住一道专注又灼热的目光定格在他侧脸上,久久不挪开,生怕不能盯出一个洞来。 别说他只是睡得有点沉,他就是死了,都能让那视线盯得再活过来。 悠悠转醒,偏过头一看,果然毫无意外的对上了小少女明净的盈盈双眸。 她的眼底向来是清澈见底,可是这会儿却像是盛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微微有点放空,明明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的,但是他醒过来,她还是那副模样,似乎完全没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 玄泽眯了下眸子,撑手坐起来,嗓音清隽温淡。 “我很好看么?” 蒙萌萌:“……” 废话么不是,只要眼不瞎的,看了你第一眼都还想看第二眼。 她讪讪的移开目光,看救星一般的看向了桌上还热乎乎的汤。 殷勤的盛好汤,端了把椅子在床边坐好,舀了一勺汤,体贴的放在唇边吹了吹,这才喂到脸色苍白的男人嘴边。 “师父,喝吧,我在你睡觉的时候熬的。” 玄泽垂眸,面无表情的看了浓白的汤片刻,薄唇抿了抿,淡淡道:“我的两只手都是好好的,我自己来吧。” 蒙萌萌举着汤勺的手微微一僵。 “我没有让人喂过,不习惯。” 男人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眼帘微抬,好似不经意的补充了一句。 蒙萌萌无声的捏了捏勺柄,咧嘴一笑,将手中的汤碗的放到他的掌心里,自己低头把勺子的里的那点汤灌到了自己胃里。 嗯,好像没有在出锅那会儿尝起来好喝了。 果然汤多放了一会儿,味道就差了一分。 玄泽快速而不失优雅的解决了他家小徒弟特地给他熬的汤。 蒙萌萌伸着小下巴,忐忑不安的看着他。 荷尔蒙意味十足的喉结微微滚动,她隐约听到了某种液体入喉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的跟着吞了吞喉咙……师父的喉结看上去好性感啊,也不知道…… 啊啊啊!呸呸!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沉迷于美色! 蒙萌萌默默的在心里唾弃了下自己,挺直了脊背,小手交握在身前,期待又急切的目光落在玄泽的脸上。 像是交完作业的小学生一样,等着老师给她评分。 玄泽向来不重口腹之欲,能入口就行。 所以他也难以分辨出他家小徒弟做的这碗汤到底在汤界到底算是个什么水平。 神色寡淡的喝完汤,放下碗,他正要道一声谢谢,却见床榻边的小姑娘看向他的表情和抓住飞贼等待主人夸赞的小狗狗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淡淡道:“味道不错,你的厨艺很好。” “真的吗!” 听了他的话,本就清亮的大眼更像是落入了天边的星辰,小姑娘高兴的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碗,兴冲冲道:“师父喜欢就好,以后我每天都给师父做饭。” 玄泽淡漠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我收你是当徒弟,不是当厨娘,做饭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蒙萌萌:“……” 她忍住把空碗扣在他那张认真又俊美的脸上的冲动,细声细气的说:“那就在师父养伤期间,我来做饭吧,每天都给师父熬汤,早点让师父好起来。” 说罢,她低下头,细细的声音更加微弱了,“师父的伤一大半都是因为我。” 玄泽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沉默了下,最终松口,“既然你想做便做吧。” 找点事情给她做也好,省的小姑娘天天伤春悲秋的看着他,一副杀了他全家、恨不得立即自刎谢罪的愁苦模样。 “师父,那你先休息着,我不打扰你了。” 蒙萌萌本来是想着留下来陪他聊聊天的,可是一想到他的冷淡性子,所谓聊天一定会是传中的尬聊,还不如让他好好休息。 玄泽点点头,慢慢又躺了回去,眼角余光还能看见小姑娘轻手轻脚的捧着汤碗走出去。 他缓缓闭上眼,没有一丝睡意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他醒来之前做的那个诡异的梦。 俏生生的小少女,一袭浅粉衣裙,鲜泼的如同她身后盛开的一片娇艳海棠。 她就那样站着海棠花林前,冷冷看着他。 那样冷冽的表情与她在他背后出掌伤他的时候脸上挂着的表情如出一辙。 明净的双眸里氤氲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恨,他看的清清楚楚。 …… 蒙萌萌一力包下了她家伤员师父的一天三餐,所以她必须改掉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懒惰习惯。 天色才亮,她就蹭蹭蹭的爬起来,奔向了厨房。 正在准备早餐的厨师大叔一脸惊恐的看她,一双小眼写满了“被人抢了饭碗”的敢怒不敢言。 蒙萌萌耐心的给他解释了下原因,厨师大叔连连点头说是,随即便撸了袖子要帮忙。 蒙萌萌忙不迭的阻止了,必须要亲力亲为,才能……洗刷她的罪孽。 她煮了清淡的粥,又捏了刚好能装满一小碗的晶莹小馄饨。 颇有成就感的端着做好的早餐以及随手从厨房拿的作为她自己早餐的包子去伺候她师父去了。 因为常年修习玄术,所以玄泽的身体与常人不同,恢复能力更是逆天。 蒙萌萌进到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脸色比昨天好看了许多。 笔直的端坐在轮椅里,在窗边静静的看着书。 纯白衣衫微微削弱了他的清冷,沉静平和的如同狗血话本里惹无数深闺少女倾心的温润公子。 蒙萌萌闪了下眼,压低了嗓子,轻轻的叫他,“师父,吃早饭啦。” 玄泽放下书,对她微微颔首,眼神淡若无物,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蒙萌萌一怔,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家师父一开始对她颇为照顾,但是态度实在清冷淡漠,好似完全不能亲近。 但是后来他渐渐有了微末的变化,会像长辈似的去摸她的脑袋,去说些安抚诱哄的话,叫蒙萌萌觉得他也并非完全不可亲近。 可是现在,他似乎又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更准确来说,从昨天开始就有了些迹象。 蒙萌萌顿时心下一沉。 一定是她因为她昨天打伤了他导致的。 就算他嘴上安慰她说着不介,不怪罪她,还说要给她逆天改命,但是说到底总会有些芥蒂的吧…… 不过蒙萌萌觉得这很情有可原。 他又不是圣母玛利亚转世,怎么能分分钟彻底原谅她这个差点错手弄死他的不安定因素? 想是这么想,但她心里还是深觉真他妈坑爹,她好端端的着什么魔? 眼看着大冰山要融化一小块了,结果一掌之后,又把她打回了冰川时代。 为了“挽回她家师父的心”,蒙萌萌在伺候他吃早餐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鞍前马后。 “师父,粥是不是还很烫啊?我给你吹吹?” “不用。”男人淡淡的拒绝。 蒙萌萌小小的受伤了下,继而又道,“那师父您先喝粥,我给您把小馄饨吹吹吧,喝完几口粥,小馄饨也就能吃了。” 她揽过装小馄饨的碗,轻轻吹了下,顺便补充了一句,给自己刷刷好感度,“小馄饨是我亲手捏的哦。” 玄泽无言的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无奈稍纵即逝,“你吃自己的早餐,包子该凉了。” 她刚要摆手说“不用,等师父您吃好徒儿再吃”,男人薄唇微掀,先道:“若是吃了凉掉的包子引得身体不适,我接下来的一日三餐你还要怎么负责?” 蒙萌萌默默的闭上了嘴,默默的将馄饨推回了他面前。 拿起自己手边的包子吃了起来。 她平常一口气能吃四五个的大肉包子,这会儿吃起来,根本食之无味。 她好惆怅啊,吃个包子吃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好像有人在逼着她吃什么毒药一样。 玄泽瞥她一眼,淡淡道,“包子味道不好?要尝尝馄饨吗?趁着我还没有动。” 蒙萌萌心不在焉的,陡然听到他的话,连连摇头,“不用不……” 另一个“用”字被她生生噎死在了喉咙里,因为……她嘴里的碎包子都随着她开口说话喷了出去。 有那么几个屑末非常不长眼的飘进了小馄饨的碗里。 蒙萌萌呆若木鸡的抬眼去看男人,毫无悬念的看见男人的眉头轻微的拧了起来。 那是嫌弃啊。 虽然是不太明显的嫌弃,但也是嫌弃啊! 蒙萌萌好想“哐哐哐”的用头磕桌子。 玄泽淡淡的看着包子的屑末被泡开融化在馄饨汤里,眉头舒展开,修长的手不轻不重的将馄饨推到了自家小徒弟面前。 “很好,这下你可以连包子和馄饨一起吃了。” 蒙萌萌:“……”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吃了。 …… 到最后,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蒙萌萌化悲愤为食欲,还是把小馄饨和包子一股脑全解决了。 早餐堪堪吃过,杨管家就跑来禀告说,大理寺祁少卿大人登门拜访。 听到祁少卿三个字,蒙萌萌恍惚了一瞬。 突然想起一个早已被她忘到外太空的严峻问题。 在她色胆包天的对他家师父少女心萌动的时候,她还有个半指腹为婚、半国君指婚的未婚夫……。 国师府前厅。 玄泽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首。 祁天启坐在他的右下首。 蒙萌萌坐在祁天启对面。 基本算是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当然,事实是,蒙萌萌全程就是个透明人,小媳妇似的时不时偷瞄一下上首的男人。 偶尔男人手握成拳虚虚挡在薄唇前,轻咳一声,她就脸色一变,如临大敌般担忧的看着他,直到他不咳嗽了,她的目光就愤恨的投向她的……未婚夫。 都怪这人不好,非要这个时候来上赶着拜访,说的还是已经人尽皆知的废话—— 玄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派人将半死不活的容韵送去了大理寺。 并且告知大理寺这就是帝都奇一案的幕后主使者之一。、 那个黑袍男人带走了宛嫣,却独独留下了她,容韵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索性也不再垂死挣扎,在大理寺的囚牢里,将自己的犯罪事实交代的一清二楚。 她本是绯国公主,自幼学习绯国异术,不同于一般女子。 绯国灭国时,她和姐姐宛嫣侥幸逃了出来。 后来遇到一个神秘莫测的男人,男人救了她们姐妹两,从此她们就效力于这个神秘男人。 男人告诉她们,绯国的锁心木是国运所在,只要复活锁心木,她们就能复国。 而复活锁心木的关键所在,就是需要让四个生于午时左右、阳气十足的男人死于锁心木毒,然后再收集齐他们全身的血液。 除此之外,还需要的就是八字全阴的女子的肩头血。 男人好找,比较稀有的人是八字全阴的女子。 于是以“天煞孤星”而闻名整个大夜的蒙萌萌毫无意外的成为了她们的首要目标。 听到这儿的时候,蒙萌萌自顾自的在心里刷起了弹幕。 第一个弹幕是——幸好要的是她的肩头血,若是要的是她的心头血,估计她早让宛嫣那个蛇蝎美人给剜心了。 第二个弹幕是——那个神秘男人也真是能够扯的,怎么不干脆告诉容韵那对傻缺姐妹,集齐七个阳气超足的男人就能召唤一条神龙啊! 第三个弹幕是——封建迷信什么的真他喵的害人害己啊!竟然把一个国家的生死兴衰寄托在一截枯木上,怎么想一条活蹦乱跳的神龙也比一截枯木来的靠谱吧…… 等蒙萌萌翻着白眼在心里刷完吐槽的弹幕,对面的祁天启也止住了话头,像是已经该说了都说完了。 很好,这下该走人了。 蒙萌萌迫不及待的想起身代表她师父送某位少卿大人滚蛋。 结果却见祁天启说完之后,端起手边的茶杯慢吞吞的喝了一口,一边喝一边试图不着痕迹的用眼角余光看她家师父。 玄泽微垂着眉眼,一副什么都没察觉到的模样。 祁天启放下了杯子,干脆大大方方的看向了玄泽,只是唇瓣动了动,有些话还是欲言又止。 更确切的说,“欲言又止”这个词都不能精准的形容他的神情。 他一脸“发现自己竟然被玄泽暗恋了”的纠结表情。 蒙萌萌被自己的发现给惊呆了。 不对!她一定是让她家师父的伤给整迷幻了,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 在她默默开导自己的时候,犹疑半天的祁天启终于开口说话了。 蒙萌萌在他吞吞吐吐的声音里听到了一丝赧然的感激之意。 “那天在都城外,多谢国师大人的救命之恩。” 他起身,一掀衣袍,很是真挚的行了个抱手礼。 咦……她家师父什么时候救了祁天启? 蒙萌萌唰地转头去看玄泽。 男人眉眼疏离,不偏不倚的受了祁天启这个礼,语气淡漠道:“理应如此,祁少卿不必放在心上。” 往日里,祁天启最看不惯的就是玄泽这副高高在上的冷傲孤高模样。 不过他虽然自负,但是并非是不知好歹、不知感恩的人。 无论如何,玄泽那日在都城外救了他,并且容韵也是玄泽捉住的,案子能解开,他功不可没。 祁天启该说该做的都说了做了,便顺势告辞离去。 外面候着的杨管家在玄泽的命令下,送祁天启出门,蒙萌萌出于基本的礼貌,也意思意思的站了起来。 祁天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的一言难尽,恕蒙萌萌不能解读。 她抿起唇,礼貌又矜持的冲他浅浅一笑。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这个没什么诚意的假笑还是基于其他原因,祁天启就这样止住了脚步。 “蒙大将军正在从边关回帝都的路上。” 他顿了下,语气沉沉的继续道,“将军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我们的婚事。” …… 祁天启临走前的那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成功把蒙萌萌劈的魂飞魄散。 玄泽看着石化成一座雕像的小徒弟,屈指敲了敲桌子,淡淡的问道:“不喜欢这桩婚事?” 蒙萌萌听到他的声音,傻乎乎的“啊啊”了两声,目光涣散的看向他,干净白皙的小脸上俨然还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懵逼表情。 她一介二八少女,放现代谈恋爱也还是早恋的年纪啊,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嫁的还是心里有她堂姐的坑爹男人…… 她坚决不允许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纤细娇小的身子像是一枚炮弹一样冲到了她家师父身边。 蒙萌萌半蹲在他身边,扒拉着他的轮椅扶手,可怜兮兮的仰脸看他,“我不想成亲,师父,您可以帮我吗?” 女子在大夜的地位本就不高,更别说主掌自己的婚姻了。 那个将她娘亲的死归咎于她身上的爹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除了作为国师大人的师父,她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帮忙。 玄泽微微低眸,无声的看她,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蒙萌萌觉得他这副表现就是在说—— 这事有点困难,他虽然是她师父,但是她父亲还在,婚事又有国君插手,他实在没什么帮忙的余地。 蒙萌萌失望了下,转念想了想,扯着他的衣袖道,“师父,刚刚祁天启还说您救了他一命呢,您能不能用这个救命之恩去让他别娶我啊?” 她也是病急乱投医了,这种扯淡的办法也亏她能想得出。 玄泽眉目不动,薄唇微张,“我没有救过他,不过是个障眼法罢了。” 那日在大理寺了解案情的时候,他院子里那株早已历劫成妖的老樟木通过灵识告诉他,蒙萌萌被宛嫣带走了,似乎是去了琅环山。 于是他急着赶去,谁知祁天启跟狗皮膏药似的跟着他,他嫌他碍事,也不想让他知道太多,便将他打晕扔进了几丈开外的草丛里,但是为了避免事后麻烦,随便捏了个幻术,扰乱了下他的记忆,让他误以为是在和容韵那波人的交手过程中,他出手救了他,并将他安放在了草此里。 因此就有了这么个……美好的误会。 知道了来龙去脉的蒙萌萌:“……” 她家清冷严肃的师父以后可以正式改名叫神棍大人了。 好会忽悠人,明明祁天启各种看不惯他,现在生生把自己忽悠成了祁天启的救命恩人。 不过既然已经忽悠了一回,再忽悠一下也没什么啊! 蒙萌萌继续扯着他的衣袖,软着声音祈求,“师父,不管事实如何,祁天启都已经把救命之恩放在心上了嘛,我们可以用这个方法试试的吧?” 玄泽眉头微皱,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他沉默着看了眼前一脸急切的小徒弟半晌,最后低低哑哑的道:“萌萌,祁家之所以一直遵守这个婚约,是因为国君当初金口玉言过,否则祁家早就悔婚了,既然已经坚持到今天,你认为祁家还会轻易退婚吗?” 蒙萌萌命格这么糟糕,弄不好一嫁过去就能克死祁天启。 但是祁家碍着和蒙家的交情以及国君的话,硬是撑了下来。 基本两人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蒙萌萌好绝望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就这么葬送在包办婚姻里了,更心塞的是,以她的命格来看,她极有可能做个寡妇。 哎……祁家也是个死脑筋的,和她爹、和国君好好谈谈,搞不好还能退婚,何必冒着随时可能被她克死的风险把她娶回家呢? 扯着男人衣袖的小手无力的滑落了下来,垂在身侧生无可恋的晃了晃。 小脸上,精致的五官都揪到一起去了,忧愁的好像下一刻就要以头抢地了…… 玄泽无声的打量着她,心底有什么一划而过,快的连他自己都没看清便消失不见。 他敛了敛黑眸,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轮椅扶手边缘,淡淡道,“光是你不想成亲不够,重要的是祁天启也不愿意。” 蒙萌萌在地上画圈圈控诉包办婚姻的手一顿,眼睛发亮的盯住男人的淡漠如水的侧脸。“师父,您有办法了?” 玄泽侧首,深不见底的黑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祁家不想伤了和蒙家的交情,所以不好退婚,但是蒙家不止你一个女儿,蒙家的另一个女儿蒙清瑶恰好是祁天启喜欢的。其次,国君那边,当初也不过是口头上说了一句,倘若蒙家和祁家达成共识,一道向国君说明情况,国君未必还会管这桩婚事。”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可是蒙萌萌什么都没听到,唯独只听到了那句“蒙家的另一个女儿蒙清瑶恰好是祁天启喜欢的”。 喜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违和。 他长了一张“不会喜欢人”的高冷禁欲脸,性子更是注孤生。 儿女情长的什么的,蒙萌萌一度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懂的。 但是所谓的“不懂”分成两种情况。 一是情窦未开,另一种是—— 因为看的太清楚、太通透,以致于看破红尘,天生薄凉。 玄泽显然就是后者。 他和祁天启、以及蒙清瑶共同出现的场合少之又少。 大约应该就是老国师大人葬礼那一天。 蒙萌萌第一眼就看出祁天启和蒙清瑶之间有猫腻,是因为女生对男女感情与生俱来的敏感,当然,也是因为当时祁天启看蒙清瑶的眼神太赤果果了,蒙清瑶的表现太过欲盖弥彰了。 可是玄泽……一个对周遭一切都那么淡漠、好像什么都不会让他多看一眼的男人,竟然也发现了。 那么对她呢……她自己都知道自己一见到他就跟小狗见了肉骨头,眼睛直闪光,动不动就想吃他豆腐,顶着一张卖萌的脸故意和他撒娇。 这些情不自禁的脑残少女心行为,他虽然不言不语,是不是早就看在眼里?。 蒙萌萌怂了。 一想到她家师父可能早就看透她的不轨心思,她就连在他面前多待一秒、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心虚的看了一眼玄泽,她胡乱的点了点头,应付道:“嗯,师父,您说的对,回头我回家劝劝我堂姐主动去争取一下真爱。” 玄泽:“……” 虽然不想打击她,但是这种事貌似只有男方努力争取才行。 他动了动,想告诉她不要贸然行事,却见她捂着肚子急不可耐的转头跑走了。 两只小细腿比兔子跑的还快。 玄泽皱眉看着她一溜烟消失的背影,眸色渐深,薄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躺在香香软软的床上,蒙萌萌捂着脸翻来滚去,深深觉得自己真是弱爆了。 她刚刚绝对算得上落荒而逃。 她平常真是高估自己的脸皮厚度了。 当她认为暗戳戳的少女心有被戳破的危险时,第一时间想的是逃避,而不是勇敢面对,所以撩汉表白什么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后来的两天,伺候玄泽的一天三餐的时候,蒙萌萌乖巧的像个大家闺秀,身体力行的说明了什么叫安静如鸡,本就不强的存在感几乎化为零。 玄泽几乎快要习惯了她用一副苦大仇深的忧愁表情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在他旁边唠叨,她突然沉默下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略略思索了一下,猜想八成是因为和祁天启婚约的事情。 吃过晚餐,沉默寡言的小少女小心翼翼的收拾着碗筷。 玄泽静静的看着她,突然低低沉沉的问道:“你为何不想嫁给祁天启?” 蒙萌萌手一软,两双竹筷“啪嗒”一声敲在瓷碗边缘。 她捏了捏发麻的手指,垂眸想了下,小小声道:“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我想嫁给一个两情相悦的人。而不是嫁给一个心里有另外一个女人的男人,那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夫妇很多。 但是两情相悦琴瑟和鸣的就太少了。 也很难做到。 他家小徒弟应当是看过太多乱七八糟的话本了。 才子佳人可遇不可求啊。 玄泽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摩挲着,墨发下的俊脸冷峻又从容。 深邃的黑眸专注的盯着面前低着头的小少女,他的嗓音有一丝低哑,“萌萌,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嗯?” 蒙萌萌被他问的有些愣神,一时间竟然答不上来。 前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赚钱。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过得并不好。 后来因缘际会遇到她的老头子师父,老头子是个半吊子天师,教了点她皮毛,其实皮毛都算不上,只是告诉她做这行需要哪些工具,又教了她几招假把式,之后她就跟着他去到处招摇撞骗了。 出师后没多久就被车撞穿越了。 那短暂的一生里,除了赚钱,让自己吃饱穿暖,再没有其他追求。 这一世呢? 说起来,蒙萌萌自己想过,假设她没有穿越过来,那原主会不会安然接受命运嫁给祁天启? 应该会的吧。 天煞孤星能有一个死脑筋的男人娶就不错了,不想孤独终老的话,就坦然接受自己的未婚夫心里装着自己的堂姐。 但是偏偏现在主宰这具身体的是蒙萌萌。 她不想嫁。 她想要的、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好好活下去,就算不那么称心如意,也不希望自己的终生大事掌握在别人手里。 她抬眸,稚嫩的小脸透着孩子气,但也难得的严肃认真。 “师父,您不是说会帮我逆天改命吗?这就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眼下我只想跟着师父。倘若……” 她用力的咬了咬唇,娇软的声音轻而幽,“倘若有幸,我希望有一天能嫁给和我两情相悦的男人。” 玄泽放在膝盖的手微微收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无声无息,却又散发着令人心窒的气场。 蒙萌萌吸了一口气,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眸,反问,“对师父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男人眼帘微抬,干脆又平静,“没有。” 蒙萌萌莫名其妙的心口一闷,下意识的追问:“怎么会呢?” “修习玄学,讲究清心寡欲,不能有执念。” 于他而言,没有最重要的事情。 有的只有责任。 身为玄家家住的责任。 身为大夜国师的责任。 身为她师父、教她护她的责任。 他不会主动抛弃责任,但是如果有一天不需要他负责了,他也不会强求。 所以哪有什么重要不重要呢,最多就是需不需要做。 蒙萌萌成功的又受到了来自她家师父的会心一击,血槽顿时空了一半。 他没有重要的事情,只有责任。 真是冷酷的可以。 他救她、护她、紧张她、替她疗伤,都是因为她是他徒弟。 她要不是他徒弟,估计他才懒得多看她一眼。 蒙萌萌郁闷的将装着碗筷的托盘往厨房一搁,就势坐在了走廊外的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撅着嘴,默默的在心里感叹命运对她的捉弄。 穿越人士的脸都给她丢尽了。 在她持续不尽的唉声叹气中,廊外的一株芭蕉的叶子突然剧烈的上下挥动了起来,带起一阵大风。 蒙萌萌感觉自己的五官都快被从脸上吹走了。 她抹了把脸,正气的不行,突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那声音清朗又有朝气,虽然没看到人,但是蒙萌萌听这声音,很容易就脑补出了一个调皮捣蛋的中二少年形象。 但是她知道,这声音的主人绝对不是个少年。 而是她面前的那株芭蕉。 “你在笑我?” 她从小板凳上起身,翻过走廊,走到芭蕉身旁,非常不客气的踢了一脚。 “你竟然敢踢本少爷!” 芭蕉的声音嚣张的像个地痞流氓,大叶子都哗啦哗啦的扇动起来。 蒙萌萌有种台风过境的错觉。 她往后退了一步,叉腰问:“我不仅敢踢你,还敢砍了你呢!你凭什么对我恶作剧?” 正郁闷呢,连芭蕉也来欺负她! 刚好,就用这不长眼的芭蕉撒气好了! 萌萌非常小人的如此想着,转身蹬蹬蹬跑进厨房,提了柄菜刀出来。 那架势真像是要砍了芭蕉。 芭蕉立马就老实了,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 弱弱的哼哼唧唧,“解语铃的新主人怎么可以这么残暴!我可是我们芭蕉界的修炼天才,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得爱才?” 蒙萌萌挥舞着菜刀的手一顿,撇撇嘴,不屑道:“你就是成了第一株位列仙班的芭蕉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干嘛要懂得爱你的才?我又不指望你成仙成妖替我打天下。解语铃的新主人又是什么鬼?” 芭蕉沉默了,安静的好像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芭蕉。 片刻过后,他忽然幽幽道:“完了,新任解语铃主人是个无知的蠢货。” 蒙萌萌:“……” 她反手一转,刀背哐的一下砸在芭蕉树上,恶狠狠的恐吓芭蕉少年,“给我说人话。” 芭蕉:“……” 他一株根正苗红的植物凭什么叫他说人话,不过惟恐刀刃代替刀背砍在他身上。他老老实实的交代道—— “解语铃自古便是号令草木的圣物,虽然不知道你一介……为什么会变成解语铃的新主人,但是向来只有铃主才能挥动解语铃。 最近我们草木界最大的八卦就是,你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解语铃,还在国师大人的院子里挥响了它。我们的新铃主出现了,本来应该普天同庆的,只是一想到解语铃落到了百年一见的天煞孤星的手里,就感觉我们草木一族前景堪忧啊。” 蒙萌萌:“……” 连一株芭蕉都敢嫌弃拿她的命格说事了! 她气不过又哐哐哐的拿菜刀砸了他两下,才粗声粗气的问,“铃主有什么讲究吗?比如是天定的还是偶然的因缘际会?” 号令草木什么的还想还是挺带感的。 毕竟哪哪都是花花草草,感觉作为铃主,不用金戈铁马征战沙场,大半个天下就已经是她的了。 “应该是天定的吧……” 芭蕉有些苦恼,不耐烦的又挥舞了两下大叶子,“我也就知道点边边角角的八卦,哪那么清楚啊!” “那上一任的铃主是谁?” 铃主之间也许有些相似之处。 “听前辈说好像是个异国公主,还是北川国的。但是英年早逝,具体我也不了解。” 芭蕉语气懒洋洋的,好像就是很随意的说起了一个陈年八卦。 蒙萌萌听了,顿时就好想表演胸口碎大石—— 鉴于宛嫣和容韵的阴影还在,她现在听到异国公主几个字就条件反射般的觉得恐怖。 而且英年早逝什么的……她把“铃主之间也许有些相似之处”的想法默默的收了回去。 不过这个北川国,她还是了解的。 在大夜的西北边。 是个由游牧民族发展起来的小国家,民风彪悍的一比。 她之所以这么了解,是因为蒙大将军戍边的地方翻过一个大草原就是北川国了。 虽然原主不受她爹待见,但是原主倒是挺将亲爹放在心上的,把她爹戍边的地方了解的清清楚楚,蒙萌萌便也借着原主的记忆知道了。。 少年芭蕉明显是个八卦的话痨,他解释完解语铃铃主的事情后,就对蒙萌萌克死人不偿命的命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拼命追着她问,过去十几年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情。 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比如莫名其妙的成为解语铃铃主这件事就是其一。 蒙萌萌斜了他一眼,正要叫他闭嘴,就见杨管家胖乎乎的身影急急忙忙的在她对面走廊里走过。 看方向,应该是去往国师大人的院子里。 她顿时也懒得多管芭蕉了,扔了菜刀,连忙去追杨管家。 等到她一路小跑进她家师父的书房门前时,恰好听到杨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 “大人,太子爷伤势有变,国君紧急召您入宫。” 玄泽脸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抹寒凉的凛冽。 他驶着轮椅出来的时候,看到站在门边的蒙萌萌,稍稍停滞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难言。 蒙萌萌略略思索了下他的眼神表达的意思,举起四根手指有模有样的和他保证。 “师父,您去吧,我在府里会好好的,不会闯祸的。” 男人没动,深邃的双眸从她瘦弱的肩头一扫而过,有几不可见的犹疑从他眉宇之间一闪而过。 他突然低声道:“和我一起进宫。” …… 蒙萌萌还从来没去过皇宫。 只有前世在电视上瞧见过。 大夜昌盛富庶,皇宫果然也是闪闪发光的。 恕蒙萌萌词汇量匮乏,可是当她走在朱雀长街,远远瞧见皇宫的飞扬的檐角时,她只能想到闪闪发光这个词。 金碧辉煌之余,更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威严感。 跨过宫门,蒙萌萌不自觉的就拘谨了起来,小步小步的迈,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怕一个不小心,有人跳出来说她大不敬。 “别紧张。” 男人的声线因为压低了,而显得格外低醇,也莫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该行礼的行礼,国君不问话,你便安静的站在一旁就好。” 蒙萌萌闷闷的“哦”了一声。 忍不住在心里弱弱的埋怨安抚她的男人—— 干嘛要带她进宫啊!不知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屁民嘛! 皇宫辽阔,从宫门走到太子爷的寝宫承乾宫走了挺久。 蒙萌萌一边走,一边觉得好无语。 尼玛,这严重影响办事效率啊!宫里哪个主子有个突发情况的,太医赶到的时候,说不定早就一命呜呼了。 难怪比起现代快要爆炸的人,古代人那么少…… 伴随着丰富的心理活动,她和玄泽最后终于在承乾宫前停下。 还没进去,蒙萌萌就察觉到了里面紧张的令人压抑的气氛。 有中气十足的男人怒斥的声音,还有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蒙萌萌也不敢随便抬头,规规矩矩的低着头,礼数周到的给怒火攻心的国君陛下以及哭的嗓子都哑了的皇后娘娘行了礼。 因为没敢抬头,所以她下跪磕头的时候貌似方向有误,一抬眼,前方是个高大又绚丽的花瓶。 不过眼下国君和皇后娘娘根本顾不得她,一见到玄泽就跟见到了大救星似的,忙不迭的叫玄泽赶紧救救他们的朝儿。 “陛下和娘娘还请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什么的简直就是医生对心急如焚的家属必说的基本台词。 但是蒙萌萌从她师父的这句话里听到了十分明显的冷淡和疏离。 她站起身,这才注意到,她家师父从头到尾都没有行礼,连拱手都没有,只对着眼睛红通通的皇后娘娘微微颔首了一下。 这个国师大人当得有点爽啊…… 林朝五官清秀又柔和,看上去就是个斯斯文文的温润贵公子。 蒙萌萌还记得他的声线温柔的滴水,和前世她很喜欢的一个声优像极了。 可是此刻,他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眼下有很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微微透着乌紫,两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总之,武侠剧里那些中剧毒将死之人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了。 看上去可怜又可怖。 蒙萌萌双手交握,乖巧的低着头,站在玄泽身侧。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能够清晰的看见他的侧脸神色冷冽如冰,下颌线紧紧绷着,严肃有染上了一丝凌厉。 搭在林朝手腕处的手指微动,不过须臾,就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望眼欲穿的国君和皇后娘娘,语气平稳的没有一丝起伏,“乌金长鞭上的毒来自锁心木,我上次虽然给太子爷解过毒,岂料这种毒性比我想象的还要霸道。解药只有制毒之人才有。可是……” 他止住话头,接下来的话没说下去,在场的人也都懂了。 锁心木的毒来自绯国,出自宛嫣和容韵之手。 大夜和她们之间有着灭国之仇,无论如何,她们都不会救林朝的。 国君脸色一沉,难看至极,“容韵已经咬舌自尽。” 就在林朝伤势突变之后,他便立即派人去大理寺监牢将容韵带了出来,只要她肯救林朝,就饶她一命。 结果她直接咬舌自尽,还说黄泉路上有个大夜太子爷相伴,也不算孤单。 至于宛嫣……不知所踪呢。 偌大的承乾宫有片刻令人心窒的安静。 突然,皇后娘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蒙萌萌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端庄华美的女人哭的太惨,眼泪跟瀑布似的,把脸上的精心画好的妆容都给弄花了,狼狈的惨不忍睹。 一国之母往日里不论在何种场合都是大方得体,优雅从容的。 大约只有在褪去所有其他华丽的身份,单纯作为一个母亲的时候,才会如此失态。 她哭的太撕心裂肺,紧紧拥着林朝的身体,好像只要他一死,她就会立即陪着他走。 蒙萌萌不由得心下戚戚。 这样掏心掏肺、全心全意的感情她没有给予过别人,也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感受过。 她无法为感同身受皇后娘娘此刻的悲痛绝望,但是她情不自禁的为之动容。 “师父……”她幅度极下的扯了下身旁垂着眉眼的男人衣袖,声如蚊蚋的在他耳边问,“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男人深不见底的幽暗瞳眸定定的锁住她,薄唇轻启发,吐出一个字:“有。” 蒙萌萌:“……” 既然有,能不能早说?非要看到整个大夜最尊贵的女人崩溃大哭才高兴么?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轻声道:“那赶紧救太子爷啊!” “需要你帮忙。” 男人依旧用那种专注又深沉的目光看着她,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对于“这连他都束手无策的奇毒,她却能帮上忙”这个事实,蒙萌萌表示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一点的小骄傲。 只是他的眼神太吓人了,蒙萌萌被他看得心口直发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了一眼从崩溃大哭转为生无可恋的无声啜泣的皇后娘娘,捏了捏拳头,豁出去道:“师父,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需要你的血,小半杯。” 蒙萌萌:“……” 血啊!在她身体流动的血啊!平时哪里磕破了皮没流血她都要心疼的给自己吃个红枣补补的啊。 现在她眼前的男人用四平八稳的语气告诉她,需要她的血,还是小半杯…… 小半杯是多少,多大的杯子,容积多少?半升还是一升? 会不会救了太子爷,她就要小命不保了。 蒙萌萌觉得自己真会作死,没事多嘴问什么。 不过还是他波澜不惊的样子最让她生气,她他喵的一定是拜了个假师父。 “师父,您确定我的血能救活太子爷吗?我不会自己把小命搭进去了吧?” 她睁大了眼睛,竭力全力压低了声音问,就怕让国君或者皇后听到,直接命人放干了她的血。 男人盯着她,眸色晦涩不已,“确定。” 稍稍一顿,他才又接着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有事的。” 难道她以为他会用她的命去换林朝的命吗…… 蒙萌萌咬了咬后槽牙,将手往他跟前一伸,大义凛然的说,“来吧!” 就当攒人品了,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但愿她的英勇行为能中和一下她那坑爹的命格。 玄泽无声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清冷又客气的和一旁脸沉如水的国君简单解释了一下,国君眼前一亮,黑沉沉的脸直发光,极具天子威严的目光扫向了蒙萌萌。 蒙萌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对着看过来的国君陛下傻乎乎的咧嘴干笑了下。 国君微微一愣,随即严肃道:“那就辛苦你了。救活朝儿必有重赏。” 有重赏啊…… “不辛苦不辛苦!”蒙萌萌殷勤又娇憨的连连摆手。 玄泽看着脸上带着憨笑的小徒弟,莫名的有一丝汗颜。 什么叫见钱眼开、要命不要钱这就是了。 最初他说她的血可以救林朝的时候,她一脸如遭雷劈,好像下一刻她就要为太子爷牺牲了,现在知道不仅自己没事还有赏赐,反而倒是迫不及待了。 国君听从玄泽的安排,半哄半强制的将伤心的有些神思恍惚的皇后娘娘带去了外殿。 内殿一下子被清空,静谧的氛围让即将放血救人的英勇小少女有些忐忑的吞了吞喉咙。 可是一看到内侍根据国师大人的要求送来的小杯子,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真的是“小”杯子,就是她前世那个小老头师父每次独酌的时候,用的那种小酒杯,容积嘛,她把大拇指放进去,也就能放进去一个指节。。 对于能救温柔太子爷、能得赏赐、还没什么风险的事情,蒙萌萌一改先前的满腔担忧,十分积极的拿起内侍准备好的匕首。 咬着牙,闭着眼就对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划了下去,挤了几滴血滴进小酒杯里,很快就滴满了小半杯。 当她一边举着还在冒小血珠的手指,一边兴冲冲的将小杯子递给玄泽的时候,玄泽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这一切真是发生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他拧起了眉,幽暗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拿起了一旁早已备好的金创药和纱布。 “手伸过来。” 男人声音略略有些阴沉,蒙萌萌吐了吐舌头,乖乖的把手伸过去。 其实伤口又小又浅,放现代也就贴个创口贴就行了。 可是当金创药涂到伤口上,还是有点刺拉拉的疼。 蒙萌萌下意识的想痛哼,但是一看到眼前男人冷峻紧绷的脸,无端的就把痛哼给吞了回去。 男人替她绕着纱布,抽空抬眸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痛就说出来。” “还行还行,不疼不疼。” 小少女眯着眼睛轻轻的笑,露出一口锋利小白牙,娇憨又天真。 可是就是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在他没注意到情况下,招呼不打一声就拿匕首给自己划了口子。 干脆利落。 够狠,对自己。 玄泽眼眸深暗了几分,妥帖的给她包扎好伤口,才接过杯子干正事。 …… 解毒救人是大事,蒙萌萌不敢随便出声打扰的正专心致志的玄泽,就一个人捧着她的挂彩的小手指,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围观。 当看到玄泽从腰间掏出一粒药丸喂到林朝嘴里后,又举起装了她鲜血的杯子时,她赶紧抬手捂住了眼睛—— 这是要给太子爷喝她的血吗? 卧槽!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过了几秒,蒙萌萌估摸着玄泽应该已经喂完了,她才悄咪咪的张开手指,从指缝里面瞄了一眼。 咦……幸好幸好,她的血不是用来喝的,而是被涂在了太子爷腰腹处的伤口上。 太子爷的伤口里像是有一股吸力,她的血涂抹上去以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他的伤口里……玄幻的像是自带特效。 而他的伤口形状,细长又狰狞,分明是被长鞭抽出来的。 伤口周围的肌肤都隐隐呈现出青紫色。 看上去真有点惨不忍睹。 蒙萌萌挡着眼睛的手慢慢落下,情不自禁的为遭罪的太子爷唏嘘了一番。 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突然遭逢这种折磨,也真是可怜见的啊…… 小姑娘的视线太灼热太专注,玄泽想忽略都难。 他停住动作,转头看过来,言简意赅的命令:“闭眼。” 蒙萌萌在他面前大多数都像个包子,言听计从的闭眼。 等到眼前一黑,她才想起来,她干嘛要闭眼啊! 于是猛地张开眼,理直气壮又带了点小期待的反问,“为什么要闭眼,师父是怕我被太子爷惨烈的伤口吓到吗?” 男人手下动作又是一顿,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男女大防,非礼勿视。” 蒙萌萌:“……” 她转了转被他饶了好几道纱布包扎的像个白嫩嫩的竹笋的手指,单手托着腮帮子闲悠悠的说:“可是师父,那天您受伤,就当着徒儿的面脱了上衣。” 而且她被乌金长鞭打伤的时候,他也脱了她衣服,看光了她肩膀。 哦,在法源寺的时候,他还强吻她来着,虽然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啧……现在想想,突然觉得她家清贵的不染一丝尘埃的师父貌似有点无耻,怎么办。 男人呼吸微微一滞,偏头瞥她一眼,低低哑哑道:“嗯,所以错了一次,为师不希望你再错第二次。” 稍稍一停,他补充,“更不要明知故犯。” 蒙萌萌:“……” 好有道理的样子,竟然叫她无从反驳。 蒙萌萌低低的“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转过身子,背着他,清亮的目光来来回回的在殿里打转。 玄泽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闭了闭眼,沉下气,专注于手上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殿里没了一丝声响,只剩下太子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蒙萌萌这才转回身,看过来。 轮椅上的男人脸色有些苍白,额头和两鬓之间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小汗珠,深邃的双眸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床榻上的林朝。 蒙萌萌也顾不得和他置气了,立即跑到他身边,用随身携带的小手帕给他擦了擦汗。 “师父,你没事吧?” 救人什么的果然费心又费力,而且他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呢! “我没事。看看太子爷怎么样了。” 玄泽声线冷沉,接过她的手帕,自己动手擦了擦汗。 蒙萌萌虚握了下空空的掌心,“哦”了一声,挪到床边,伸头看了眼。 林朝双目紧闭着,一排长如小刷子的黑色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宇深锁,看上去一副将醒未醒的痛苦样子。 说着良心讲,林朝生了一张斯文柔和的俊朗脸蛋。 绝对算得上传说中的温润如玉的那一挂男人。 “哎……太子爷也真是够倒霉的。” 蒙萌萌确定他没有其他特殊情况后,忍不住又打从心底的同情了他一番。 “不倒霉。” 身后的男人忽然淡淡的接了一句,古井无波的道:“父债子偿,很正常。” 常人不知道,可是他很清楚—— 当年,国君刚刚登基不久,年轻气盛又野心勃勃,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听说南边与世隔绝的绯国有一株上古神物,锁心木。 绯国在锁心木的帮助下会渐渐演变成大夜的威胁,所以要防患于未然。 于是年轻的君主大手一挥,一声令下百万雄师的马蹄就要踏向绯国。 朝堂上有几朝元老带着一批文官上谏,请求莫要轻易开战。 大夜往年征战不休,国库本就空虚,国君又是才登基不久,朝堂局势不稳,贸然与绯国开战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鉴于朝堂之上的反对之声太强烈,国君不得不妥协。 岂料暗地里还是派人去了绯国。 一场大火屠城。 玄泽是从已故的老国师那里知晓的这件事,老国师说起这件事时,眼神黯淡无光,低低的叹息。 “国君就像是被人下了蛊一般,在这件事上,固执的可怕。” 呵……当年的国君哪里是“像是”被下了蛊? 那只带走宛嫣的血狼妖的模样在玄泽眼前一闪而过,他捏紧了手指,慢慢垂下眸,敛住了眼底肃杀的冷意。 蒙萌萌听到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父债子偿”后,突然好想出言怼他。 有种当着国君陛下的面说这句话啊,信不信分分钟把你拖出去砍了! 她觉得她家师父这个国师大人当得……迟早有一天要揭竿起义的节奏啊。 在她暗暗腹诽的时候,床榻上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 “玄大哥……” 本来温柔的滴水的男声沙哑粗嘎的像是有好多天没喝水。 蒙萌萌灵机一动,颠颠儿的去桌边倒了一杯水。 “太子爷喝点水吧。” 林朝腰腹上还顶了个细长的伤口,完全无法使力,自然没法独自撑手坐起来,需要旁人搭把力才行。 蒙萌萌想上前一步扶他一把,突然想到了自家师父的那句“男女大防”,伸出去的腿又默默的收了回去,转而看向她师父。 同是男人,上去搭把手啊! 玄泽纹丝不动,眉眼冷淡,不轻不重道:“太子爷已经醒了,叫人进来。” 蒙萌萌微微一怔,端着水的手有些无所适从,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囧囧的自己把水喝了,转身去叫人进来。 转身之前,她偷偷瞧了一眼林朝。 尊贵的太子爷对于玄泽淡漠的有些过分的态度,好像并不愤怒,俊秀的脸上只有一丝无奈的苦笑。 无奈的苦笑……这表情有点微妙哦。 蒙萌萌带着满腹疑惑的叫了人进来。 皇后娘娘被宫女扶着冲在最前头。 蒙萌萌赶紧侧身让到一旁,眼前着金黄色龙袍从她眼前闪过,她才低着头,跟个小太监似的默默的跟上。 内殿里,林朝的床榻前差不多被围了三层。 最里面是皇后娘娘,其次是国君,最后外面一圈是宫女内侍啊之类的…… 所谓众星捧月,也不过如此了。 玄泽退到了人群外,背脊笔直的坐在轮椅里,深刻英俊的侧脸看不出一丝情绪,蒙萌萌轻手轻脚的移他身边。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发现他的视线太深邃悠远,好似藏了太多东西,沉重又晦涩。 蒙萌萌一愣,讪讪的闭上了嘴。 她就是再不会察言观色,也发现了她家师父对待太子爷的态度有些奇怪。 冷漠,纯粹又毫不掩饰的冷漠。 好像太子爷就是个陌路人,而且是个他永远都不想有交集的陌路人。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要救太子爷? 因为君命难违? 别逗了,看她家师父对国君的态度,感觉比对太子爷的还让人憋闷呢…… 哎……男人心哪,海底针,她这辈子恐怕都难搞懂她家师父在想什么了。 …… 太子爷醒来,而且这次锁心木的毒彻底解了,皇后娘娘喜极而泣,一副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的模样。 国君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朝儿能够没事,多亏了你。” 他如释重负的笑了笑,抬手想要拍一拍玄泽的肩膀,手落至半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有些尴尬的收了回去,负到了身后。 玄泽仿佛没察觉到国君的小动作,他微微仰头,淡淡道:“不是我的功劳,是我家徒儿的。” 蒙萌萌听了这话,顿时有种“吾心甚慰”的错觉——这个师父她没白拜。 国君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便好好赏赐你的徒儿。” 他看向蒙萌萌,严肃道:“你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 很好,千等万等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蒙萌萌心下一喜,她才不懂什么叫客气呢,果断的就开口了—— “陛下,您可以收回……” “陛下,赏赐先欠着吧,我家徒儿现在没什么好求的,等到日后她遇到了难事,再来请陛下隆恩。” 男人就这么低沉又平缓的截断了她的话,顺带替她暂时性的拒绝了国君的赏赐。 蒙萌萌:“……” 弑师什么的会判株连九族么? 她真的快要抑制不住她的一腔怒火了。 谁说她没有所求啊! 她有啊!她要让国君把她和祁天启的赐婚给收回去啊!。 从皇宫离开的时候,蒙萌萌独自一人走在最前头。 昂首挺胸,两只小短腿倒腾的贼快,稚嫩又娇俏的小脸紧紧绷着,一副急着要找人决斗的模样。 玄泽落后她几步,不急不慌的驶着轮椅,幽暗的瞳眸不偏不倚的一直定格在她身上。 纤细柔软的背影远远就透着一股怒气。 他气定神闲的看了会儿,忽然加快了速度,赶到了她身边。 “在生气?” 男人低沉又淡然的问,本就不太高兴的蒙萌萌更加生气了,脸一撇,愤愤道:“没有啊,就是觉得师父大人可能真的要为我的后半生负责了。” 男人微微敛眸,淡定依旧的问:“何出此言?” “我想和国君说撤销我和祁天启的婚约来着!” 蒙萌萌转过身,鼓着白嫩嫩的脸颊,居高临下的看着英俊的男人,要不是为了形象,她真想叉会儿腰。 “现在好了,师父您给我一口回绝了。还说等日后遇到了难事再说,还要等什么日后啊,我爹马上就回来了。万一我和祁天启的婚事没有黄的可能了,我一定就赖上师父你啊!” 不带喘气的说完,她抹了把脸,红嘟嘟的唇撅的老高。 那模样俨然就是个骄纵的孩子。 她家小徒弟这样……祁家还坚持娶回家,挺有勇气的。 玄泽仰脸看着她,低沉的嗓音里染了层薄笑,“别生气了,我不让你和国君说,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蒙萌萌气哼哼的问,在他要张嘴说话之前,翘着小下巴补充了一句,“不许说让我不管。” 玄泽哑然失笑。 他顿了顿,淡淡道:“我推演过祁天启的八字星宿,他命中的眷侣不是你。” 在他家的小徒弟为了和祁天启的婚事忧愁的连饭都吃不下去的时候,他顺手算了一把祁天启的命数。 只是还未来得及告诉她,便被紧急宣入宫中了。 蒙萌萌微微一愣,红润的小嘴巴微张,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坚决不会质疑她家师父的算命技能。 顿时心下一松,有种压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挪了……一半的感觉。 她想了想,好奇的问:“那祁天启命中的眷侣的是谁啊?” “天机不可泄露。” 男人眼帘微掀,一本正经的道。 蒙萌萌:“……” 泄露的天机多了,容易遭天谴。 就像前世,她的师父告诉她,干他们这一行其实风险很高。 他们圈子里那些真正的玄学大家,大多三弊五缺。 算得了别人的命运,改得了别人的运势,却抵挡不了上天对他们自己的惩罚。 大概,人在上天面前,总是输的那方。 天命不可违。 所以……逆天改命其实天方夜谭吧。 …… 三天后,忠武大将军蒙云飞终于到达帝都。 蒙家派了几个抬小轿子的家丁和伺候她的丫环来接蒙萌萌回府。 蒙萌萌有些受宠若惊。 老国师大人葬礼那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除了当时蒙清瑶在场安慰了她两句外,蒙家完全没有派过一个人来看她,连句问候都没有。 国师府前厅里,玄泽淡漠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站成一排的家丁丫环,抬手招了招坐在下首的小少女。 “萌萌,过来。” 蒙萌萌一贯心宽乐观,对于他师父在国君面前坑了她一把的事情,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此时他温柔的叫她,她屁颠屁颠的就过去了,睁着明净的双眸,问:“师父,您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毕竟是拜他为师后,第一次回府。 就像在寄宿学校,每逢假期学生回家,临走前,老师总会叮嘱两句的。 玄泽温淡的看着她,突然从腰间抽出了……那条打伤过她的乌金长鞭。 “这条长鞭你带在身上。” 他将卷绕在一起的长鞭放到她手心里。 长鞭明显是被人改良过。 原本从头到尾都布满了倒刺,没有可以安然触摸的地方。 但是现在…… 蒙萌萌握着平滑的末端,不自觉的摩挲了两下。 有些凉凉的触感。 末端下方坠了一块玉佩。 她将玉佩托进手心里,细细的看了一眼。 玉佩一面雕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另一面刻了一个俊秀雅致的“萌”字。 蒙萌萌呆了一下,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她紧紧握着玉佩,有些恍惚又有些别扭的问:“这长鞭和玉佩?” 玄泽偏头,直直的和她疑惑的视线对上,清隽的脸从容又冷峻。 他抿了抿唇,淡淡道:“早在你拜师的那天,就该给你见面礼的。” 黑眸垂下落在长鞭上,静了片刻,他又接着道:“这条长鞭是很好的防身武器,也很轻便,待你从将军府回来,我会完整的教你一套鞭法,至于玉佩……它和长鞭很配。” 蒙萌萌低头看了一眼。 恕她没看出来月白与青翠交织的玉佩和乌金色长鞭到底哪里很配了。 不过直男的审美嘛,不能要求太高的…… 蒙萌萌又掂量了两下长鞭,手里一刻不停的摸着玉佩,她咬着唇,压下心里沸腾的雀跃。 矜持的软声道:“谢谢师父,我会好好用的!” “嗯。” 男人微微颔首,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浓而密的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辉芒。 蒙萌萌笑靥如花的将长鞭收好,手偶然摸到了一直被她随身携带的解语铃。 脑子里蓦然想起了少年芭蕉对她说过的八卦—— 你是解语铃的铃主,只有铃主才能摇动解语铃。 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的攥紧,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迟疑的开口道:“师父,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很想问您。” 男人保持着垂眸的姿势,未动,淡淡道:“你说。” “您听说过解语铃铃主吗?”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仿佛有片刻的停滞。 玄泽沉默着,蒙萌萌也不催促,无言的看着他,胸腔的心跳却不由得一下快过一下。 好一会儿,男人才抬头,下巴的弧度显得特别的冷毅,投向她的目光漆黑深邃,透着一股淡漠,却也格外专注深沉。 他平静的道:“我将解语铃交给你,是因为知道它是圣物,在关键时刻或许能护住你,其他一概不知。直到你挥响了解语铃,院中的那棵老樟木听到后,才告诉我你是新任铃主。” …… 从国师府回将军府的路上,蒙萌萌一直处于某种愧疚和汗颜的情绪中。 她家师父待人的确是冷淡了点,偶尔说话行事是会让人简直要怀疑他是不是长了一颗石头心。 但是! 她怎么能因为解语铃,对他心生怀疑,误以为他别有居心呢? 真是太白眼狼了! 她都想拿他送的鞭子狠狠抽自己两下。 不行,等她回去一定好好好弥补她家师父。 小轿子在将军府前停下。 角度稍微歪了下,蒙萌萌在轿子里踉跄了一下,小脸扑腾一下贴上了轿壁上的小窗口。 她揉了揉微微泛酸的小鼻头。 有种爆粗的冲动。 她在蒙家果然没什么地位,就算表面上派了几个人来接她,这些人对她也是不放在眼里的,觉得她是可以随便对待的。 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轿子边候着的小丫环一动不动,只冷淡到:“小小姐,咱们到了。” 蒙萌萌和原主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是肯轻易受委屈的性子。 特别是面对那些欺软怕硬、还喜欢蹬鼻子上脸的人,受了委屈,绝对不能打落牙齿混血吞,否则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蒙萌萌一只脚已经伸出轿子边缘了,听到丫环的话,她又把脚收回去,白嫩嫩的小手伸出来。 “过来扶我一下,轿子太晃了,晃得我浑身疼,走路都没力气。” 外面安静了一瞬。 蒙萌萌挑了挑眉梢,声音微沉:“听不见我说的话吗?你们的小小姐说她没力气走路。” 稍显粗砺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手腕下方,小丫环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奴婢扶着您。” 蒙萌萌撇撇嘴,大喇喇的从轿子里出来,发挥出“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风格,慢吞吞的走着,顺便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一侧的小丫环身上。 小丫环敢怒不敢言,走着走着就有些哼哧哼哧。 蒙萌萌也没想折磨她,就是立个威而已,见状,微微撤了一点力。 小丫环作为将军府里的末等丫环,是没有资格进入前厅的。 所以快要行至前厅是,她如蒙大赦的低头道:“小小姐,奴婢不能再往前了。” 蒙萌萌“哦”了一声,彻底松开了她。 小丫环松了口气,马马虎虎的行了个礼就要回自己做事的地方。 蒙萌萌眼珠转了转,突然叫住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回去啊,要好好洗个澡,知道吗?” “为什么?” 小丫头一惊,疑惑的反问。 “因为我身上有煞气啊!” 蒙萌萌眨着纯净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天煞孤星哪里是那么好接近的。” …… 成功把小丫头吓得脸色苍白的冲回去洗澡,蒙萌萌愉悦的哼着小调往前厅里走。 偌大的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男男女女一大波,个个衣着华丽。 女人的发髻上更是珠光宝气环绕。 蒙萌萌都嫌晃眼睛。 许是因为她太不常回家,以及她的存在感太弱。 她走进去的时候,那帮人正面对着上首的男人说着话。 态度殷勤又谄媚。 完全没察觉到她的进入,连在一旁伺候着的丫环小厮也不曾注意。。 最先发现她的是坐在外围的蒙清瑶。 “萌萌?” 蒙清瑶的声音里有一丝惊喜。 她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已经从座椅上起身,迎了过来。 只是步伐有些踉跄,娇弱如扶柳的身子好似风一吹就能倒下,她身边伺候的丫环立即搀扶住了她。 “小姐,您病着还没好呢。” 小丫环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因为真的担心主子身体,反正她的音调足以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个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见状,立即走上前,和小丫环一起将孱弱的蒙清瑶扶回了座椅里。 顺便执着她的手,半是嗔怪半是心疼的道:“你这丫头,就是这么不听话,让你在房间里休息,你偏不听,非要出来。” 蒙清瑶用手帕捂着嘴鼻,轻咳了一声,柔柔道:“叔叔难得回家一趟,我做侄女的怎么能不出来迎一迎叔叔。” “瑶儿,既然身体不适,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一声铠甲还未脱去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浑厚微哑的嗓音里透着淡淡的疼爱,“叔叔这次会在帝都多留一段时间,咱们一家人有的是时间相聚。” 蒙清瑶微微抬眸,小女孩一样的甜甜一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本洋溢着的笑容很快的淡了下来。 她转过脸,看向蒙萌萌的方向。 围着她的人的也循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蒙萌萌突然体会到了被十几双眼睛凌迟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那些人的目光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厌恶以及避讳……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真是尴尬的让人想要调头就跑。 蒙萌萌默默的和那些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上前一步,主动打破了无声的尴尬。 “爹。” 她对着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行了礼,低低的叫了一声。 不过说起来,这一声“爹”真是让她别扭无比。 蒙云飞对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而且这个便宜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肤色是男人味十足的古铜色,五官英挺俊朗,眉宇之间有些肃杀的沧桑。 如果放到现代,绝对是某些大叔控的姑娘们的男神。 蒙云飞已经从起初的愣神状态切换成了冷面杀神模样,听到她的称呼,低低的“嗯”了一声后,就再没反应。 回身坐回了座椅中,完全没有再和她多说一句的意思。 蒙萌萌:“……” 真是有够不待见她的。 不过好在她不是原主,就是亲爹不待见,她也没什么失落的感觉,反而落得清净。 作为当事人,她想的特别开,倒是蒙清瑶一脸担忧的看过来。 眼神闪烁,略显苍白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止住了,芊芊十指绞在一起,仿佛十分的局促不安。 蒙萌萌搞不懂她那副纠结的表情是个什么鬼,自顾自的在角落里随便找了张椅子就这么坐了下来,像个旁观者一样,优哉游哉的听着蒙家一家人唠嗑。 唠嗑的中心自然是蒙云飞。 总结下来基本就是—— 云飞,你在外面辛苦了啊!我们蒙家上下都以你为荣啊! 云飞啊!我们家那个谁谁谁正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还要靠你在国君面前多美言几句啊! 云飞啊!你看弟妹也离开这么多年了……最近礼部张侍郎托人来问,要不要…… 巴拉巴拉…… 听得蒙萌萌直翻白眼。 她的便宜爹在国君面前很受重用,托他荫蔽家族也就算了,怎么还操心上他的婚事了,这是要给她找个后娘的节奏嘛…… 然而幸好—— “不必,还请大哥替弟弟回绝张侍郎的好意。我常年镇守边关,不要误人女子一生幸福。” 蒙云飞严肃又淡然的拒绝了续弦的提议,然后利剑一样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到角落里的蒙萌萌身上。 他道:“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萌儿的婚事。” 一道惊雷劈下,顿时大火就烧到了蒙萌萌身上。 蒙萌萌简直欲哭无泪。 不是不待见她么,他叫她一声爹,他都应的不情不愿的,干嘛这么操心她的婚事啊! 蒙家人是绝对不想插手蒙萌萌的任何一桩事情的。 但是他们又都以蒙云飞马首是瞻,他如此说了,自然得配合着他讨论起蒙萌萌的婚事来。 蒙清瑶纤弱的身子微微一僵,不自觉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蒙萌萌生无可恋,想插嘴打断他们,但她是小辈,这么做除了招来一顿骂以外,没什么作用。 转而想到她家师父笃定的说祁天启未来的妻子不是她,她心思又微微放松了几分,索性也不管那些自嗨的人,兀自起身,走了出去。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多少有关于蒙家的。 蒙萌萌也搞不清这里的格局,胡乱的走着,走过邻水的回形长廊后,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蒙清瑶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坐在长廊拐角处的小石桌边,低着头望着长廊外的清澈湖面,柔美的侧脸堆满了愁绪。 蒙萌萌有种看到了伤春悲秋的林妹妹的错觉,下意识的转身要离开,但是—— “萌萌。” 女子低柔的声音传来,蒙萌萌额角一跳,干笑着转回身,走到了她坐下。 她一坐下,就被蒙清瑶握住了手。 可能因为身体不适,蒙清瑶的手特别的冰凉,凉的蒙萌萌几乎一颤。 “对不起啊,萌萌。” “……堂姐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她没头没脑的上来就道歉,蒙萌萌表面云里雾里的眨着眼睛反问,实际各种心花怒放。 卧槽!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是不是情到浓处和祁天启已经私定终身了。 太好了! 赶紧去和那群在为她的婚事操心的蒙家长辈去说啊! “叔叔是见我身体不舒服,才多关怀了我几句,你不要介意啊。” 她握着蒙萌萌的小手,神情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温柔,细声细气的道,“你毕竟是叔叔的亲生女儿,就算……就算叔叔有心结,心里还是最疼爱你的。” 蒙萌萌:“……” 这都哪跟哪儿?为什么她听不太懂…… 等会儿! 蒙萌萌脑子里飞过的闪过几个旧时画面。 原主嫉妒的咬着小手帕,泪眼婆娑的看着蒙云飞和蒙清瑶相谈甚欢像对亲父女一般,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亲女儿则连他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事后,蒙清瑶又一脸愧疚不安的来和原主道歉,顺便安慰她,原主又被这个温柔体贴的大姐姐给感动的不行。 “……” 蒙萌萌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发现蒙清瑶这个人戏真是蛮多的,也就原主小小年纪可怜没人爱,才会天真的觉得这个堂姐是对她好的。 穿越到这里后,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经历过了。 花花草草成精了啊,被刺杀啊,又成了铃主啊之类的,基本将武侠啊玄幻啊之类的元素都包揽进去了。 蒙萌萌已经够头大了,她不希望命运再给她来个姐妹暗争之类的宅斗情节。 于是她淡然的笑了笑,反手握住了蒙清瑶的手,云淡风轻的说,“堂姐,你知道你为什么身体不太好吗?就是因为想太多伤肝啊。我从小在国师府长大,十六年来和父亲见面次数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在父亲眼里母亲又是因我而死,他对我心存芥蒂情理之中啦。我一点也不介意。” 她怕蒙清瑶不信,特地睁大了眼睛,真挚又恳切的望着她,“所以堂姐你以后不要再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莫名其妙的和我道歉了。” “无关紧要?” 蒙清瑶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一激动,苍白的脸颊都红了几分,“叔叔可是你的父亲。” “要是我们关系有改善的可能,那我还会在乎一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是很显然不可能,所以我除了看开点,没有其他办法。” 蒙清瑶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萌萌,你是怨恨叔叔的对吗?所以才说这种赌气的话。” 蒙萌萌:“……” 算了,没法交流,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 她抿嘴微微一笑,对蒙清瑶结论不置可否,眼眸微转,猝不及防的打开了另一个话题。 “堂姐,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一件事了。” 黑白分明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蒙清瑶,她一字一顿的道,“你喜欢祁天启祁少卿吧?” …… 蒙清瑶狠狠一震,呆若木鸡的看着她。 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蒙萌萌瞧着她一副魂飞魄散的震惊模样,心里暗爽的不行。 蒙清瑶这种地地道道的古代少女,从小从后院妇孺熏陶,绝对深谙后院的勾心斗角。 即便表面看上去再怎么柔弱凄美惹人怜,内里的心计手段必然不可小觑。 刚好蒙萌萌最讨厌这种暗戳戳的试探与算计,有什么不能敞开了说的,大家都轻松嘛。 不过貌似……觉得轻松的只有她。 都好一会儿了,蒙清瑶还处于石化状态。 蒙萌萌捧着脸,天真无邪的往她跟前凑了凑。 “堂姐,你说话啊,我们姐妹两感情这么好,你要是喜欢祁大人,我肯定就不嫁给他了。做妹妹的,怎么能抢姐姐的心上人了,都对不起姐姐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 倘若要给帝都城内各大家族的名媛千金排名的话,蒙清瑶自认自己绝对可以名列前茅。 论容貌,论才学,她都远胜于蒙萌萌。 唯一比不上的,大约就是出身。 虽然都是蒙家女儿,但是蒙萌萌的父亲是忠武大将军,深受国君看重,而她的父亲呢,不成大器,就连身上的那个闲职都是托了叔叔的福气。 所以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才是叔叔的女儿该多好。 直到她十四岁生辰,认识了祁天启。 这个念头在一夜之间疯狂滋长。 如果她是,那么和祁天启生来就有婚约的就是她了。 她嫉恨,她不甘。 可是眼下,当她亲耳听到蒙萌萌开诚布公的问她是不是喜欢祁天启的时候,那些隐藏在她心底渴望却是突然销声匿迹了。 望着蒙萌萌那张稚气未脱却已然明丽娇俏的小脸,她说不出口。 仿佛只要点头承认,她就彻彻底底输了。 于是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微笑着摇头。 “萌萌,姐姐怎么会与你抢夫君,祁大人的确是难得青年才俊,我也承认我对他诸多欣赏,但也仅此而已。” 蒙萌萌:“……” 和口是心非的女人打交道真是心累。 她抿抿有些干燥的唇,扯出一抹灿烂的笑:“既然姐姐这么说了,那是妹妹多心了,还请姐姐见谅噢。” 蒙清瑶笑意越发温柔,“萌萌多虑了,姐姐怎么会怪你。” 和蒙清瑶说话太累,蒙萌萌陪着她扯了两句有的没的后,借口说累了,便回了蒙家常年为她留着的小院子里歇息。 …… 月朗星稀的夜。 国师大人的院子里安静无声,于是酒水落杯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的清脆。 八角凉亭下,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端坐在轮椅里,眉眼冷峻,皎皎明月都不能与之比拟。 只是对月独酌的模样看上去清冷又寂寥。 “这似乎是我第二次见到你喝酒。” 如珠玉落盘的温润男声又远及近。 月白身影还未走进亭内,玄泽已经一杯酒泼了出去,顺带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林朝”面色不改,依旧温柔笑着,一双桃花眼无时无刻不带着脉脉柔情。 “阿泽,你总是这么不友好,难怪除了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喝酒这么有兴致的事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林朝”一边说着一边非常熟稔的在玄泽对面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酒,豪爽的一口灌下。 深深的回味了下酒香,笑着叹道:“阿泽的酒都是好酒啊。” 玄泽眉眼冷冷,阴沉的盯着他,目光抑郁的像是要一掌拍死他。 “林朝”仿若无所觉,抬头望了望天边明月,又是一声轻叹,“我这一觉好像睡了很多年了,醒来你竟然做了大夜国师?” 潋滟的桃花眸在玄泽身上流连了一下,他坏笑:“你该不会是为了我吧?毕竟成为国师才能更好的守在我身边。” 玄泽一下子面沉似水,一改平日里的淡漠模样,阴鸷的看着他,掌心里有热气翻腾。 “林朝”不经意的看了一眼他放在桌边的手上,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道:“当然,最让我惊讶的是,你竟然收了一个小徒弟,还是一位女子。” 提及某个小少女,男人掌心里翻腾的热气像是突然被浇了一泼凉水,瞬间消散下去。 玄泽微微握拳,冷冷的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闲聊,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林朝”笑容一僵,唇角微沉,“锁心木是圣物之一,你不该毁了它。” 玄泽抬眸,深邃的眼底隐隐掠过一丝嘲讽,凉凉道:“或许它曾经是,但在人间被成千上万的绯国怨灵浸染多年,早已成了魔物。” “林朝”脸上的笑容尽数散去,柔和的五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怒气,“那解语铃呢?海棠一族将它交给你,你却给了那个小徒弟。” “那本就是她的。” 玄泽薄唇微张,波澜不惊,“解语铃遇主方有声,她是铃主。” “呵,铃主?” “林朝”不屑的嗤笑,“解语铃又岂是区区人间少女可以驾驭的?阿泽,你不要忘了,每一任铃主最后都不得善终。你不会想看着你唯一的徒弟走上不归路吧?” 玄泽脸色一变,拳头无知无觉的攥紧,咬牙切齿道:“我的事情用不着你操心,你最好赶快滚。” “林朝”痞痞的挑了挑眉,脸上的笑容蓦地又回来了,掺杂着一些促狭。 “你这是怎么了?我戳中你的痛处了?你紧张你家小徒弟?” 他摸着下巴,语气一半揶揄一半严肃,“你收徒就是个错误,平白给自己找了个牵挂,何必呢。” “滚!” 玄泽终于忍无可忍,抬手一掌拍在桌边,石桌一角散落下来,连带着一壶美酒也掉在地上摔成碎片,馥郁的酒香在夜色里迅速的弥漫开。 “林朝”闭眼,享受的吸了一口带着酒香的空气,睁开眼,似笑非笑:“不仅喝酒还动怒……事情似乎比我想象还要更糟糕一点。” 玄泽胸口起伏着,声音紧绷,又冷又硬,“她是我的责任。” “林朝”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他,凉凉的轻嘲:“嗯,就怕有一天你的小徒弟不要你负责了,你会舍不得。” 说罢他一挥衣袖,转身离去,月白身影如同鬼魅,眨眼之间,便已出了凉亭。 玄泽定定的看着那道缥缈身影,忽然出声问道:“你是如何醒过来的?” “林朝”脚步一顿,意味不明的淡笑:“其实我也算不上完全醒过来,回去还是要沉睡的,不过这短暂的清醒,还是多亏了因为你家小徒弟的血。修复了我的部分元魄。” 玄泽身形微微一滞,一时沉默,半晌,他又道:“林朝毕竟是寻常人,他的身体只怕承受不了多久,你还是尽早换个身体。” “大夜的未来国君,天之子,怎么会是寻常人?” 他回过头,顶着大夜未来国君的俊脸,云淡风轻,“何况,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元魄在他身体里,你以为他能侥幸熬过锁心木的毒?” 要说玄泽最厌恶他哪点,大概就是他独断专行的占了别人的身体,还一副是恩赐的自大模样。 他撇过脸,再度言简意赅的下达了逐客令,“滚。” 月白身影消失不见,以为那聒噪的人终于走了,玄泽转动轮椅,准备回卧室。 却听空中传来男人温柔的令人心生嫌恶的声音,“千万别忘了你的身份和责任。儿女情长容易英雄气短啊……” …… 蒙萌萌是被生生饿醒的。 睡眼惺忪的摸了摸直打鼓的肚子,她伸头看了眼窗外,圆月高挂,应该早就过了吃晚饭的时辰了。 妈蛋,她简直就是送上门来被虐的嘛,连吃饭都没人叫她。 蒙萌萌气呼呼的翻身下床,直奔厨房而去。 这座院子在将军府的偏远角落里,平时也没人搭理,原本好好该是人走的道,长满了野草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蒙萌萌再怎么小心避让,一路上还是踩倒了不少小花小草。 于是就听那些小花小草跟接力赛似的轮流骂她。 “他娘的,就知道煞星回府,苦的就是我们。” “兄弟姐妹们,抓紧时间修炼啊,等我们历劫化形了,弄死这小煞星。” “小煞星,你是没长眼吧你……” “哪里是没长眼,就是乐意欺负我们。” “小煞星,你别跑,有种踩我们,有种和我们决斗啊!” 蒙萌萌:“……” 一口一个小煞星,叫的挺顺溜啊。 还决斗,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一片。 她鼓着脸看着那群叫嚣的小东西,忽然冷笑一声,从怀里慢吞吞的掏出一个东西。 “这个见过吗?这家解语铃。” 她摇了摇,轻灵的铃声飘出,那群原本气焰嚣张的小东西顿时个个耷拉下去。 蒙萌萌挑了挑眉,心里也有些惊讶。 貌似这小铃铛真的挺管用的。 她宝贝的将它收好,然后叉腰,像个市井大姐大一般的发号施令,“通通都给我老实点,以后都给我叫老大,谁敢再叫一声小煞星,我就拔了它的根。” 一群花花草草被她吓的瑟瑟发抖,她完全没有恃强凌弱的羞耻感,欢欢喜喜的觅食去了。 …… 去国师府接她的家丁丫环的态度让蒙萌萌意识到,她要是不嚣张跋扈点,蒙家的下人绝对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所以一到厨房,那些下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便搬出了将军千金的身份来。 “本小姐饿了,给我准备宵夜,要快!” 要不是因为道具有限,蒙萌萌铁定是要拍张桌子来助长气势的。 无论如何,下人们也不好做的太过,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倒也低眉敛目的去忙活了。 蒙萌萌闲的无聊,就在厨房附近瞎晃。 晃着晃着,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咦……那个烧火丫头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呢。 贼眉鼠眼,一脸奸相。 蒙萌萌向来不屑于以貌取人,但是看到那丫头的第一眼就让她心生不快。 忍不住细细的观察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明净的瞳眸狠狠一缩。 清纯干净的小脸沉了下来。 这个烧火丫头,和那个试图轻薄她又莫名死在她房里的小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蒙萌萌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直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那个烧火丫头。 那个小厮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她对他的相貌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可以肯定这个烧火丫头就是和那个小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巧合? 不可能。 而且那个烧火丫头看上去也有点不安。 眼神一直闪闪烁烁的,好像也在时不时的抬眼偷瞄她…… 蒙萌萌定了定心神,然后轻轻的往前走了两步,在烧火丫头跟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线一贯娇软,再凶巴巴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无端少了几分气势,更何况现在她的语气格外四平八稳,一点情绪都没透露出来。 但是那烧火丫头却像是立即受了惊吓,稍显枯黄瘦削的手一抖,手中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落地面。 她本人也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 脑袋深深的伏到地面上,轻颤的声音几不可闻。 “奴婢……奴婢名叫青兰。” “青、兰。” 蒙萌萌低低的呢喃着这个名字,看了跪在地上明显局促惶惑的姑娘一眼,转而平静的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亲人。” 语句微微一顿,她压沉了嗓子补充,“你最好记得要实话实说,我事后会去找人核实,你若是敢欺骗于我,后果自负。” “奴、奴婢自是不敢说谎话的。” 青兰整个身子都埋在地面上,凸出的瘦弱背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一起一伏,“奴婢是孤儿,自幼就在将军府当差,奴婢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蒙萌萌站在她身前,一低头便看见她的手指不安的在地上胡乱的抠着。 “你还有个同胞哥哥,是么?” 蒙萌萌懒得陪她磨磨唧唧,索性开门见山的问道。 青兰身子一僵,沉默了片刻,最后整个人软下去,带着哭腔点头承认。 “是的,奴婢还有一个哥哥。正是……正是对您心存不轨……”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蒙萌萌皱起秀气的眉头,出声打断了她。 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来,青兰更加心惊胆战了,她咬着唇静静的等待了片刻,可是好久没听见蒙萌萌发话。 她小心翼翼的抬眸,只见蒙萌萌凝着一张小脸,背着小手,来回踱着步,好似在思考什么非常严峻的事情。 “小小姐……”青兰绷不住这么严肃紧张的气氛,不禁的弱弱的出声叫了一句。 蒙萌萌停住脚步,低头望着她,半晌露出一抹笑来,“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我就顺口问问,你哥哥虽然胆大包天,但是我不会迁怒于你的。” “谢谢小小姐宽容。” …… 用夜宵填饱了肚子,蒙萌萌便又回到了房中。 经过蒙清瑶的静华院的时候,看见她的院子里还是灯火通明的模样,而且还有丫环婆子慌慌忙忙的进出。 蒙萌萌心头一动,截住了一个小丫头,问道:“堂姐那儿是怎么了?” 小丫头怯怯的看了她一眼,“小姐做了个噩梦,惊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儿脸色煞白,奴婢受命正要去寻府里的大夫来瞧瞧。” 蒙萌萌眼尾微挑,松开了她,伸长了脖子又看了一眼蒙清瑶的院子,心想,反正都路过了不如进去看一看。 弥漫着某种清幽花香的闺房里,蒙清瑶一身雪白亵衣,乌黑长发垂落腰间,整个人呆呆的坐在床上。 眼神涣散,秀雅的脸简直比她身上的亵衣还白。 不是蒙萌萌思想龌蹉,她真心觉得蒙清瑶这副模样真像是被人强了…… 抿了抿唇,她斟酌了一下,才走到蒙清瑶跟前,低低的问:“堂姐,你没事吧?” 蒙清瑶持续恍惚了片刻,才幡然认出面前站着的是蒙萌萌,着实惊慌了一瞬。 “萌萌……萌萌。”她喃喃低语,嗡嗡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我,我没事,你、你怎么来了?” 蒙萌萌微微一下:“我吃过夜宵回房间恰巧路过,听说姐姐做噩梦,被吓的不轻,所以过来看看。” “哦,谢谢你,我没事。”蒙清瑶握住她的手,勉强撑起一个笑容,“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她一边叫她回去睡觉,一边却又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柔软的拇指也无意识的在她手背上摩挲。 俨然心不在焉。 蒙萌萌以为她是真的被吓狠了,又耐着性子,放软了语气,安慰了她两句。 蒙清瑶魂不守舍的应着,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蒙萌萌清丽的小脸上。 蓦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从头到脚都笼在黑色衣袍里的男人无声无息的闯进来。 隐藏在黑暗里,只有低沉森冷的声音传过来。 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你确定你可以无怨无恨的看着祁天启娶了蒙萌萌?” 她怔住,好半晌都没能说话,反应过来后,本能的想到要呼救。 可是不待她张嘴,男人已经如鬼魅般移到了她身边,捏住了她脖子。 离得那么近,她依旧看不清男人兜帽下的脸,只能看到没有血色的薄唇一张一合。 “我要你嫁给代替蒙萌萌嫁给祁天启。” 她别无选择,甚至心底隐隐是雀跃的,于是她点头答应男人强势又毫无理由的要求。 最后男人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成亲的那一日,我自会派人安排好一切。” …… “堂姐,你在看什么?” 蒙清瑶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她脸上,简直让她毛骨悚然,她忍不住伸手在她专注的眼前挥了挥。 蒙清瑶顿时回神,猛地低下头去,“没什么,没什么。” 蒙萌萌皱了皱眉,狐疑的看着她。 正要说些什么,府里大夫过来了。 大夫给蒙清瑶把了脉,捋捋胡子道:“小姐受了点惊吓,喝一副安神药好好睡一觉便没事了。” 送走大夫后,蒙萌萌也借口时间不早,转身离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故意踢踢踏踏的,果不其然又听到了脚下小花小草要死要活的抱怨。 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她得意的笑笑,蹲下身来,与它们打听道:“你们之前注意到这静华院什么异动吗?” 本来还吵吵嚷嚷的花花草草瞬间安静了下来。 须臾过后,不远处的一株月季微微弯下了枝叶,那姿态看上去很像是人类的鞠躬行礼。 “启禀铃主,确有异动,有外人闯进了静华院里,且那人……似乎不是寻常人。” 蒙萌萌惊讶了一瞬。 不是惊讶于真的有人闯进了静华院。 而是这株月季对她的态度。 简直恭敬的如同杨管家见到了她家高高在上的师父大人。 铃主什么的,貌似真的蛮有威慑力的。 她抿起唇,忍住某种幼稚的小得意,清清嗓子道:“我知道了,谢谢告知。” “月季不敢。铃主有问题,属下们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蒙萌萌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月季,又低头看向那些蔫蔫的小花小草。 这二者之间的态度迥然不同啊,这群小花小草对着她胆子可大着呢。 一句话,各种大不敬。 月季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又开口道:“还请铃主见谅,它们都还未修出完整的灵识,天生地养,野性难驯,日后便好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小花小草就像年轻气盛不懂事的小孩子。 没有那么多的尊卑、主仆观念。 蒙萌萌了然的点一点头,又对着月季微微颔首,这才慢悠悠的往自己房里而去。 …… 忠武大将军深受国君看重,是举朝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蒙云飞难得站在朝堂之上,便成了早朝的中心话题。 国君噼里啪啦的给了一通封赏,还说了一堆大将军为国为民辛苦啦的客套话。 一众贯会见风使舵的大臣们,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蒙大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不习惯应付这些,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由得停留在了面无表情的玄泽身上。 他之前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年纪轻轻,深不可测。 只是没想到会成为国师大人,且连带着成了他女儿的师父。 师父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但愿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真能担起师父的责任。 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好像,好像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蒙云飞敛下眸,英气又沧桑的眉宇间飞快的闪过一丝痛楚,也没太清楚朝堂上的同僚们又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 直到他未来的亲家祁太师,上前一步,对国君提及了两家儿女的婚事。 他才回过神来。 这桩婚约毕竟当年国君也参与其中,而且又是两个朝中重臣结亲,必定是要奏与国君陛下的。 国君一听便笑了起来。 “这是一桩美事啊。你们两家自个儿看着办便好,无须征求朕的意见。” “多谢陛下隆恩。” 祁太师和蒙云飞双双跪地叩谢。 国君呵呵笑了两声,又道:“正好国师在,你们下朝后,倒是可以请国师给你们找个吉祥日子,趁着云飞在帝都,赶紧将婚事办了。” 于是……下朝后,玄泽便被两位大人截在了太和殿外。 两位大人尚未开口,轮椅里的年轻男人便已经淡淡道:“这个月十六,是近三个月来最好的日子,宜嫁娶。”。 六月十六,难得的黄道吉日,宜嫁娶。 蒙萌萌从下朝回府的蒙大将军嘴里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晕过去。 六月十六? 现在是六月初二,那么也就是说离她嫁人的日子只有半个月了。 短短半个月时间,她要怎么做才能避开这桩婚事? 说好的祁天启命中注定的妻子不是她呢? 她简直要怀疑她家师父的业务水平,算命会不会根本就算不准。 蒙萌萌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在这时,蒙大将军又出其不意的给了她当头一棒。 “国师大人亲自替我们挑的好日子,必然是错不了的,如今,国师大人又是你的师父,待你成亲那日,一定要好好感谢国师大人。” “……” 是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全家。 蒙云飞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和蒙家其他人商量她婚事的具体事宜去了。 出嫁的嫁妆、礼服、婚礼宾客名单、请帖啊等等,有关于婚礼的琐事都不用蒙萌萌操心。 她只要乖乖的等着出嫁就好了。 然而,她自然是没法安心等着的,思来想去,最后气势汹汹的直冲国师府。 她要问问她家亲爱的师父大人,贴心的替她敲定婚期,是为哪般。 “师父!” 小少像枚炮弹一样闯了进来,把正在禀报事情的杨管家吓了一跳。 桌案后的男人倒是淡定如初,抬手让杨管家出去,这才淡淡看向她,平静的道:“冒冒失失的,哪里像个要出嫁的女子。” 蒙萌萌简直被他气笑了,“师父,听我爹说,婚期是您建议定下的?” 玄泽面色寡淡,不疾不徐道:“是,六月十六是个极好的日子。” 蒙萌萌咬牙,水灵灵的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如果那天我嫁出去了,那对我来说就是噩梦般的一天!” “不会,祁天启会娶的不是你。”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蒙萌萌被他气的都快没脾气了,声音无力的软了下去,“师父,您真的确定吗?” 玄泽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招招手,“过来。” 蒙萌萌鼓着腮帮子看他,轻哼了一声,慢慢的挪到了他身边。 她低头,绞着衣服前的飘带,不高兴的问:“干什么啊?” “如果我算得不准,那我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把你劫走,好么?” 男人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身前响起,蒙萌萌呆滞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猛地抬眸看他。 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开玩笑的意味。 蒙萌萌傻乎乎的盯着他看了两秒,不清不楚的低声问:“尘埃落定指的是什么时候?” “在你进祁家门之前。” 蒙萌萌顿时眉眼一弯,心里浮起一丝甜甜的暖意。 只觉得眼前的师父大人真是温柔如水,迷人的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就想蹬鼻子上脸。 “师父。” 她在男人的身侧蹲下,巴巴的仰脸看他,“不如我们把尘埃落定的时间往前提一提。你现在就劫我走吧,把我藏起来,别人肯定找不到我的。” 许是因为从小就在国师府长大,所以她对那个蒙家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她一想着逃婚,完全没考虑过逃婚之后,对蒙祁两家的影响。 玄泽其实很清楚,他不应该贸然的给她这样承诺,可是好像不由自主的就想纵容她,比如现在,她扒在他身侧,像个无理取闹的孩子说着乱七八糟的话。 他也没有打断她的欲望。 蒙萌萌很是兴奋的煽动她家师父陪着她胡闹,明净的双眸一转,笑嘻嘻的继续恳求:“金屋藏娇啊,光是想想就觉得好梦幻啊,师父,你就藏我一回嘛。” “好了,别闹了。” 她越说越不像话,连金屋藏娇都出来了。 玄泽终于忍不住皱了皱眉,出声打断了她,“你先回蒙家去,成亲的事,也别担心。” 顿了顿,他轻轻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温声道:“相信我,你不会嫁给祁天启的。” …… 蒙萌萌带着一颗玉石俱焚的心去质问她师父,最后欢天喜地的回到了蒙家。 她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 托腮望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想的都是师父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低头从怀里抽出了他送给她的长鞭。 碧绿晶莹的玉佩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玲珑剔透。 背面篆刻的那朵海棠花栩栩如生,如同活的一般,鲜艳又灿烂。 蒙清瑶随着母亲刘氏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到蒙萌萌举着一块玉佩,专心致志的盯着看,笑的像个小傻子,却又格外可爱无邪。 她眉眼一黯,一股浓浓的嫉恨像潮水一般涌向了她。 待出嫁的小新娘,即便心里有些不愿意,毕竟是终身大事,到底还是憧憬的。 如果……如果新娘是她,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那该多好。 蒙萌萌独自一个人出着神,直到一大波人走进她房间里,她才回神。 一转头,两个小丫环手里捧着的大红嫁衣顿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华丽又璀璨。 圆润闪亮的珍珠点缀在各处,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可惜蒙萌萌本性是个糙汉子,仅有的丁点少女心都给了她家师父。 她看到那嫁衣,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囚笼,穿上嫁衣,就是把自己锁进了囚笼里。 大房夫人刘氏绷着一张脸,勉强挤出一抹慈爱的笑来。 “萌萌,嫁衣早就做好了,你赶紧试试看,若是哪里不合适,或者哪里你不喜欢,我们还有时间叫绣娘改。” 蒙萌萌苦着脸,看了看笑的很虚伪的刘氏,再看看温婉笑着的蒙清瑶,无奈的点了点头。 由着几个丫环伺候着她到内室换了嫁衣。 嫁衣比她想象的要厚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无数暗扣,穿了半个时辰才穿好。 因为嫁衣很重,蒙萌萌感觉自己走路的时候,完全是让嫁衣拖着在走。 走不了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只觉得胸口那块束的很紧,简直让她呼吸不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鼓鼓的胸前,“大伯母,这一块有点小了,勒得慌。” 刘氏被她直白的话给噎了一下。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倒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羞涩。 她扶了扶一丝不乱的鬓角,笑着道:“特地这般制的。新娘子身段婀娜,更能讨新郎官的喜爱。” 蒙萌萌:“……” 猝不及防的就被人教育了婚后要以色伺人。 她反感的拧眉,下意识就就想反驳,转念又想到反正最后穿这嫁衣和祁天启拜堂洞房的又不是她,所以何必多费唇舌去辩驳。 她抿唇,状似赧然又矜持的一笑,不再言语。 试完嫁衣,刘氏便要带着人走,蒙清瑶道:“娘,您先回去吧,我和妹妹说几句话。” 刘氏顿时面露不悦。 蒙家全家上下,哪个不躲这个小煞星躲得远远的,只有她这个女儿,太过心软善良。 她一度怀疑女儿身子骨弱,是不是因为和煞星走的太近。 她暗地里说过女儿许多回离这个煞星远一点,也不管用,眼下自然也不好当面的说的,她只能叮嘱道:“你风寒还未痊愈,别和萌萌靠的太近,万一传染给萌萌就不好了。” 蒙清瑶柔柔点头,恭顺的将她送了出去。 蒙萌萌在她们母女二人看不见角度里做了个鬼脸,狰狞的表情才收,蒙清瑶已经折返回来,牵起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堂姐,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啊?” 蒙清瑶默默无言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展开她的手,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蒙萌萌低眸一看。 是一个很雅致的荷包。 精密的针脚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于女红熟练的人手中。 她将荷包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鼻尖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虽然很好闻,但是很陌生,至少是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感受了下,好奇的问道:“这里面是放了什么呀?好香啊。” 蒙清瑶莞尔一笑:“用茉莉和丹桂泡过,宁神静心。这几日好好休息,大婚那天,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 “谢谢堂姐。” 蒙萌萌眼眸微敛,正要将荷包收起来,蒙清瑶忽然道:“让丫环给你放床头吧。” 说着便差使了自己的贴身丫环。 蒙萌萌微微一愣,随即笑开,“好。” …… 短短半个月,一闪即逝。 很快就到了六月十六。 天还没亮,蒙萌萌就被人从床上挖了起来。 睡眼惺忪的被人伺候着去沐浴梳妆,也不知道那帮人在她脸上折腾了多久,反正结束的时候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一腔睡意都被吓跑了。 这新娘妆也太惊悚了吧,确定新郎官掀了盖头不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她正腹诽着,又开始换嫁衣,戴头饰。 一切置办妥当后,坐在梳妆台前。 蒙萌萌突然一改先前被自己吓到的想法,竟然有一丝丝惊艳。 新娘子的妆容配上这身火红嫁衣和头冠,明艳的如同冬日暖阳。 大理寺少卿娶妻,大将军嫁女儿,自然是帝都城内顶顶热闹的事情。 高头大马之上的新郎官,年轻英俊,鲜衣怒马,俨然是无数深闺少女心中最完美的意中人模样。 蒙清瑶远远的站在蒙家人群中,看着她喜欢的男人来迎接坐了她妹妹的花轿。 一滴清泪无声无息的缓缓落下。 忽然,衣袖被人轻扯了下,“跟我来。”。 蒙家新娘的花轿从将军府出去后,沿着帝都城内的主干道青龙大街,往太师府而去。 一路上,吹吹打打,锣鼓喧嚣,鞭炮震天,街道两边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国君为了表示对两家的爱重,特地派了都城卫守军护送,好不威风凛凛。 在一派浓烈的喜气洋洋中,轿中的蒙萌萌绞紧了十指,掌心里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平时从将军府到太师府,大约需要一刻钟的时间,鉴于今天人潮拥挤,可能需要半个时辰。 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也就是说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便要到太师府了。 可是这个时候,仍旧没有任何异常。 如果……如果玄泽说的那些话都是哄她的,那她就在进太师府前跳轿明志算了。 蒙萌萌就这么胡思乱想着,花轿进入了长兴街。 这是最热闹的街头,堆满了人,都城卫不得不率先上前开出一条路来。 在都城卫开路的时间里,花轿暂时停下了。 蒙萌萌掀开轿中小帘子一角,偷偷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场景。 顿时忍不住咋舌。 这帮老百姓是没看过人成亲还是出来游行的啊……阵仗也太吓人了。 不过就这样拖一拖时间也是好的。 也或者…… 蒙萌萌正专心思索着趁乱逃跑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人群中突然就有了骚动。 都城卫和祁家迎亲的护卫们一下子戒备起来。 骏马之上的祁天启望向躁动的中心,目光一凛,立时从腰间抽出了长剑,英俊的脸冷峻无比。 就在昨晚,他收到不明来信—— 明日迎亲路上恐生变故。 当时虽然将信将疑,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翻身下马,提剑而立,头也不回的冷声道:“看好花轿!” 祁家护卫们哗哗哗地像是铁桶般围住了花轿。 蒙萌萌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感染,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都城卫训练有素,控制这种场面颇有经验,很快就从从人群中找到了骚动的根源。 根源竟然是个喊冤的少年。 不停的大喊求祁少卿替他做主。 祁天启看了眼被两个都城卫擒住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的模样,面黄肌瘦,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 他冷冷道:“将他带去大理寺,不论有冤没冤,明日我亲自审问。” 如果没有昨晚那封信,他大概只会觉得这个少年伸冤无门,所以选择了这个时机,但是他现在只觉得这个少年出现的蹊跷。 少年被抓住,嘈杂不堪的人群似乎静了两分,祁天启环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正欲叫人继续前行,忽然—— “少卿娶妻,将军嫁女,果然好排场。” 沙哑的男声在风中慢慢散开,不轻不重的几乎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祁天启心下霎时一沉。 重头戏来了! 他抬头,只见一个全身被黑袍罩住的男人立在长兴街尽头的半空中。 身影飘飘忽忽,深深浅浅,时隐时现。 就在众人愣神的当口,那黑影携着一股劲风,穿过人群,瞬间逼近花轿。 祁天启最先回神,怒吼出声:“给我拦下他!” 话音刚落,他便一振手中长剑,飞身而来。 黑袍男人伸向轿门的手不急不缓的收回,游刃有余的翻身一掌格挡住祁天启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 随后足尖轻点,从祁天启身侧腾空而过,祁天启紧追不舍,两人就这么在半空中缠斗了起来。 地面上也非常不太平,几乎就在黑袍男人出现的同时,又有一波不明身份的人从长兴街尾窜出,与护在花轿旁的祁家护卫们打成了一团。 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好好的一场喜庆的迎亲成了浴血混战。 蒙萌萌一把掀了红盖头,从花轿里冲出来,看到眼前这场景,委实被震的石化在原地。 看来她家师父算命还是很准的。 如此混乱,她今天还能和祁天启还能成亲,那才有鬼了。 祁天启和黑袍男人斗得十分畅快,蒙萌萌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黑袍男人正是救走宛嫣以及……打伤她家师父的人。 男人光滑白皙背脊上的伤痕忽然在眼前一闪而过,蒙萌萌回忆起那副惨烈景象,突然心生强烈的恼怒,浑身都热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只温热又熟悉的大手圈住了她的腰,男人低沉温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跟我走。” 蒙萌萌猛地侧首,正对上男人那张清隽无双的脸。 她惊讶的长大了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男人抬手扔了她脑袋上碍事的金光闪闪的头冠,将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蒙萌萌被他紧紧箍住,脸埋在他怀里,只能透过眼角余光看见,身边的人群如流星般的后退,他们大张旗鼓的相拥着,飞快的穿过混战的人群,那些人却像是没看见……不对,的确是真的没看见他们。 他们畅通无阻的游走而过,没有一个人阻拦。 蒙萌萌浑圆漆黑的双眸转了转,瞬间想到了师父说过的障眼法。 她眯眼笑,随即安心的闭上,更加贴近的往男人怀里挤了挤,嫣红的唇慢慢弯成了最得意的弧度。 她家师父啊……果然英明神武,绝对的天下第一,谁也比不上! 蒙萌萌被玄泽压在胸前,所以她没看见,在她离开的同时,另一个与她相同打扮的红衣新娘被人趁乱塞进了花轿中。 而苦苦支撑半晌的新郎官祁天启最终被黑袍男人打的口吐鲜血,飞落在地。 黑袍男人遥遥看了眼花轿,薄唇微勾,如鬼魅一般掠过,极快的消失在众人眼里。 那些从街尾窜出的不明人士也边打边退,都城卫和祁家护卫俱都伤亡惨重,也腾不出手来去追。 一场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混战也血流满地告终。 祁天启看了看狼藉一片的周围,目光移到了花轿处,定定的看了良久。 最后,一身灰尘与鲜血的他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花轿前,捡起了轿门前的脏兮兮的新娘头冠。 带着血污的手掀开了一半的轿帘,“头冠掉了,戴上吧。” …… 国师府。 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仿佛长兴街上的那场混战是蒙萌萌的错觉。 她呆呆的坐在床榻边,揪着身上皱巴巴的火红嫁衣,低眸看着对面男人一丝不苟的衣摆。 他算准了,也说到做到了。 他真的劫走了她,而且完全是严格意义上的……趁火打劫。 今天那个黑袍男人出现的太怪异,她不见了,对于蒙家和祁家而言之后会有很大一个烂摊子要处理。 所以摸着良心讲,她这会儿真不应该高兴的。 但是她就是觉得开心。 忍不住就是要笑。 蒙萌萌抬头,兴冲冲的扯着男人的衣袖和他打商量:“师父,以后你就把我藏起来吧,好不好,反正有那个黑袍男人搅和,我不见了,蒙祁两家一定会将责任怪到他身上的,谁也不会怀疑到师父你身上的。” 玄泽微微拧眉,薄唇微动,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冷,扭脸看向了窗外。 与此同时,黑袍男人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传来。 “萌萌,你真是没良心,今日若不是我,那个瘸子能顺利带走你?便宜都让他占了,黑锅我来背,你的心也太偏了些。” 蒙萌萌下意识的想反驳那刺耳的瘸子二字。 谁说她家师父是个瘸子,他今日带她走就没有坐轮椅! 下一刻便立即回过神来,意识到是那个黑袍男人追了过来,她登时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她家师父。 玄泽面如寒冰,偏头看她一眼,低低道:“留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说罢,他便消失在了她眼前。 蒙萌萌愣了一下,想跟出去,又怕给他添乱,只能小心的挪到了窗前,打开窗户。 奇花异草林立的庭院中。 玄泽负手立于樟木树下,几丈开外,黑袍男人也站在树荫下,与他相对。 大约是察觉到窗户打开了,黑袍男人身形微转,正面朝向了这边。 他的大半张脸总是隐于兜帽中,但是蒙萌萌能清晰的看见他不偏不倚的对着她露出一抹笑。 薄薄的唇挑起,像把锋利的刀。 蒙萌萌后背蓦地一寒,撇开视线,只专注的看着她家师父。 两个男人是生死宿敌,上次交手其实也没有完全分出个胜负来。 这会儿相对而立,除了再打一场外,好像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而且对于血狼妖这种心术不正的妖孽,玄泽根本没有和他废话的意思。 手心一翻,一柄通体翠绿晶莹的长剑便在他手中闪现。 剑身辉芒闪耀,剑气凛冽,隐隐嗡鸣出声。 鉴于上次实在给蒙萌萌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玄泽手中长剑一出,她便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岂料,黑袍男人倒像是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静静站着,幽幽的开口:“你算准了我今日会出现?” 占星卜卦,从来没有那么精细。 玄泽的确是推演出今日祁家迎亲会出现意外,但也仅仅如此,具体怎么个意外法,却是不知的。 若他能推演出任何一桩事的细节,那么也该超脱于三界之外了。 他垂了垂眸,没有答话,只有手中剑气翻滚。 黑袍男人像是也没非要得到答案,转而饶有兴味的问起了另一个问题:“若是我今日未曾出现,没有制造混乱,你还会只身去抢她么?” 众目睽睽之下,大夜的国师大人会去祁少卿手里抢走新娘子么? 呵……师父劫走出嫁的小徒弟,世人会怎么想? 哦,必定是“惊世骇俗、无视人间伦理、不要脸至极”之类的非议话语。 血狼实在好奇,这个传说中没有七情六欲的玄家家主会不会为了他的小徒弟背负世人非议。。 玄泽单手持剑,静默一瞬,淡淡道:“无论你出不出现,我都会带她走。” “呵……是么?”黑袍男人轻嗤一声,冷笑着问,“你带她走,是因为什么?你喜欢她?” 玄泽微微抬眸,神情与语调都未变,“她并不想嫁给祁天启。” 黑袍男人翘了翘唇角,凉凉的冷嘲,“因为她不想,所以你就带她走?她逃婚,你没有想过后果吗?你这个师父,对徒弟真是足够纵容。” 玄泽捏紧了手中的剑,徐徐冷笑:“这与你无关。” 说罢,他便凝神,抬手在自己周身设下防御法阵。 黑袍男人微微往后一退,沙哑的声音掺杂了一些惊异,“玄武阵?” 玄泽眼底灼灼,无声的看他,反手一扬,碧绿长剑的剑气破开空气,直直朝他面门而去。 黑袍男人经过玄武阵的讶异后,立即聚气格挡。 玄泽不曾后退一步,青翠辉芒从剑身挥洒而出,瞬间没入黑袍男人聚了力的掌心。 黑袍男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已,他喘了口气,稳住身子,转眼间重聚内力,青筋凸起的双手被赤色光芒包裹,气势显然比之之前更盛。 玄泽眉目依旧清淡,不慌不忙的正面迎上,剑影飘忽,剑意凛然。 两股强力相冲,旗鼓相当。 …… 庭院中,剑拔弩张,蒙萌萌牵着厚重的嫁衣,倚在床边,小脸上焦灼不已。 想帮忙又无计可施,急的抓心挠肝,正在这时候,一股异样又熟悉的灼热感忽然从小腹沿着她的五脏六腑慢慢在她身体内游走开。 浑身的温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上升,从小腹到大脑,几乎点燃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摸了摸一阵阵发热的脸,烫的能煮熟鸡蛋。 身体其他各处也热气沸腾着,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从皮肤到心口,都是火烧火燎的。 她难受的扯了扯严严实实的衣襟,顺手脱去而来嫁衣外面的薄纱,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还是觉得热,不仅热,心口那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不停的挠来挠去,又痒又难耐,可是又觉得十分空虚,倒是更希望那只手挠的更重些更快些。 矛盾的不得了。 蒙萌萌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隐隐察觉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她来这里的第一天,被小厮下药过后,就是这种感觉…… 想到这一层,她顿时眼前一黑,有种天要亡她的绝望感。 “师父……” 灵台渐空,躁动空虚的不耐慢慢占据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蒙萌萌半软在窗台上,无意识的喃喃低语。 庭院中的两个男人是何等身手,她的低语依旧清晰的落在他们耳中。 而她语气中的绵软甜腻也溢于言表。 玄泽面色陡然一变,分神之下,剑气散了几分,他一惊,正要重新凝神,谁知黑袍男人也与他一般,听了蒙萌萌的声音后,体内真气猛地一乱。 玄泽本就已经占据了上风,这一下子更是以破竹之势碾压了黑袍男人,滴着血的剑尖直指男人心脏。 在剑尖没入心脏前,黑袍男人既没有做困兽之斗,也没有跪地求饶,而是悠悠笑着道:“你的小徒弟中了毒,解药只有我有,你确定你要杀我?” 玄泽手腕一顿,剑尖堪堪抵在了他胸前,“解药交出来,我饶你一次。” “呵……风水轮流转,还记得上一次是我饶了你。” 黑袍男人勾起薄唇,慢慢仰头又慢慢垂下,虽然他的脸被隐在兜帽之下,但是这个动作足以说明他在打量玄泽。 他垂着头,问:“上次你坐在轮椅之上,是因为旧疾复发对吗?也因此才让我小胜一筹,是吗?” 玄泽蹙起眉,不耐:“交出解药。” 黑袍男人却像是没听出他语气中的不耐,轻轻的笑:“到底是我太过自负了,以为能胜过你。” 玄泽抿起唇,剑身向前了一分,黑袍男人胸前立即渗出血来,“解药给我!” 黑袍男人吃痛,低低的哼了一声,随即又是不羁的轻笑,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我就是解药!她中的毒是我们血狼族的‘返璞归真’,玄家家主,不会不知道‘返璞归真’是什么吧?” 玄泽五官微微一滞,委实有些怔楞。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返璞归真。 这是血狼一族独门独派的妖术,第一次出现于人世是在百年前的北川国。 据说当时的血狼族族长看上了北川国的公主,追求引诱无果,最后在公主身上用上了返璞归真。 中了毒的公主,想要解毒,只能和施毒的族长……洞房。 最可恶的是,不仅只是洞房,事后,公主忘记了前尘旧事,犹如孩童,一心一意的跟随在族长身边,俨然将其当成了最信赖最喜爱的人。 “她的毒已经发作了,如果不解,根本撑不过半个时辰。” 黑袍男人邪恶的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追问,“所以你想好了吗?是想看着她死,还是让她跟我走。” 玄泽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抖,眸色一寸寸的暗下去,整个人紧绷着,好似随时都会爆发。 “师父……” 身后又传来小少女软糯腻人的声音。 她在断断续续的呢喃着“师父”两个字,越来越不甚清晰。 玄泽心脏一紧,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背脊也跟着一僵。 沉默了好半晌,他突然弯起唇,似笑非笑,英俊的脸覆上了阴森森的表情,邪戾的逼人。 仿佛换了一个人。 如果蒙萌萌还清醒着,她必定能看出,眼前这个陌生的玄泽与那日在琅环山中击杀绯国怨灵的玄泽如出一辙。 玄泽居高临下,凉凉的看他一眼,“血狼,你的确是太自负了,你以为我真的不能替她解毒吗?” 血狼明显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你要替她解毒?你……你若是帮她,玄家家主的责任你还能担的下去吗?” 清心寡欲,不近女色,是玄术大成的关键所在。 血狼给蒙萌萌下毒,就是笃定玄泽不会用自己来给她解毒的。 玄泽淡淡的看着他,宛若看一个死物,“我担不担的下去,轮不到你操心。” 话音刚落,手中的剑便更加深入了两分,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窜出来握住了不断推进的长剑。 玄泽视线微转,落在了挡在血狼身前的宛嫣身上。 他先前便隐约发现墙外有人,只是和血狼交手不好掉以轻心,便没在意。 没想到是宛嫣。 “大人!”宛嫣紧紧握着剑锋,手心早已鲜血淋漓,她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疼,伏低了身子哀声祈求,“奴婢有解药,求大人放过少主人!” 玄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冷道:“我凭何相信你?” 宛嫣抬起头,手上的伤已经让她额头和两鬓都布满了冷汗,颤着嗓子解释,“奴婢不敢欺骗大人,奴婢真的有……” “闭嘴,宛嫣!” 血狼突然厉声打断她,转而朝向玄泽,阴阳怪气道,“你要杀便杀,既然你舍得下玄家,那便用自己替她解毒。” 他才说完,房间里又传来蒙萌萌娇娇软软的声音,玄泽瞥他一眼,淡淡的看向宛嫣。 “给我解药。” 宛嫣忙不迭的拿出了解药,微弱道:“奴婢可以带少主人离开了吗?” “不急。” 玄泽收好解药,手指微动,捏了个法诀,四面八方便有无数绿藤哗啦啦的窜出来,慢慢结成了一个方阵,将血狼和宛嫣围在了中央。 “你们主仆二人在千藤阵里待着,直到我确定萌萌安然无恙,自然会放你们走。” 说罢,便转身往房里而去。 宛嫣看了看周围的藤蔓,眼眸不安的转了转,血狼冷冷一笑,咬牙道:“别看了,我深受重伤,凭你一人之力是逃不出去的。” 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宛嫣知道他此刻必然是暴怒的,当下不敢再乱看,也不敢出声。 …… 玄泽推开房门走进去的一瞬间,鼻尖便闻到了一股足以乱人心神的幽香。 他心神微微一荡,随即提气压下,快步走向了蒙萌萌。 一身红衣的小少女因为浑身发软,早已从窗台上跌坐在了地面上。 细心挽好的头发也已散开,犹如黑色的绸缎,直直的垂在腰间,闪耀着清亮的光泽。 玄泽皱着眉,扶起她。 一张染着酡红的娇俏小脸顿时映入眼帘,向来清透的盈盈双眼,迷蒙如水面上的薄雾,含着别样却诱人的味道。 玄泽身子一僵,扶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蒙萌萌难受的快要死了。 她本以为和上次一样,只是中了一般的春药。 可是这药性也太大了些,大到—— 她一嗅到玄泽身上清幽的檀木香,便如看见了沙漠中的绿洲,近乎凶狠的抱住了他。 他的五官精致的如同最好的画师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完美无缺,露在领口的脖颈白皙修长,反手紧紧搂住她的时候,隐隐能看见凸起的血管。 蒙萌萌喉咙一热,无意识的舔了舔唇,只觉得无比的口干舌燥,一簇浓烈的火几乎从她嗓子眼里喷涌而出。 她低头,狠狠吮住了他的脖颈一侧。。 被湿热滚烫的柔软咬住的瞬间,玄泽先是一怔,随即手中的长剑“哐当”一下掉落在了地面。 利器与地面相触的声音让他稍稍反应过来,顿时浑身都是一麻。 他咬了咬后槽牙,反手将她推到一边,拿着解药的手迅速送到了她嘴边。 岂料她却是一把挥开了他,解药从指间滑落,咕噜咕噜滚到一旁。 玄泽头皮一炸,立即起身去捡,只是手指还未碰到解药,小少女已经整个人扑了过来。 而且是重重一扑,径直将他扑倒在地,细细软软的小身子严丝合缝的压在他身上。 她捧住他的脸,低头狠狠的攫住了他的唇。 少女身上馥郁的清香瞬间窜入他鼻息,香甜芬芳的味道在唇齿之间缠绕。 在这样混乱不堪的时刻,玄泽蓦然想到了在法源寺禅房那次。 那次足以说明他全部的寡情和克制,在她面前都等同于无。 何况……何况这次她这般主动。 那些他以为自己没有的某些渴望和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全部唤醒。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反身将她压向地面,然后更深的吻了下去。 蒙萌萌快要被折磨疯了。 她没有经验,没有技巧,只是着遵循每一根神经的悸动,胡乱的亲着他,可是收效甚微,就像望梅止渴,她依旧难受的不行。 可是谁知,不过眨眼之间,她便被由攻转守了。 她被压得喘不过来气,皱着眉头睁开眼,恍恍惚惚中,看见了她家师父沉迷潮红的俊脸,登时清醒了几分。 他在吻她。 又吻了一次。 比之上次还要狂热野蛮,他咬了咬她,又霸道的撬开她的牙关,更加深刻的掠夺。 蒙萌萌被他锁在怀里,一次又一次的颤抖,剧烈又陌生的触感让她很想哭,又很想更紧的抱住他,回应他。 她不停的在矛盾里挣扎,最后身上的男人终于放过了她的嘴巴,一路蜿蜒而下,转移战场的同时,炙热的手扯开了她颈边的第一粒衣扣。 滚烫的肌肤和微凉的空气接触的一瞬,她打了个颤,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疙瘩。 蒙萌萌借此,终于清醒的认识到她在做什么——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虽然如愿没有嫁成功,但是貌似却不会错过洞房…… 对方还是她家清贵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 蒙萌萌实在不能想象先上车后补票这种事会发生在她家师父身上。 如果只是一时被迷惑了心神,那事后…… “师父!”蒙萌萌精神一凛,中药的她清醒了不少。 拼命抬起了在她颈边啃噬的男人,气喘吁吁的问,“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男人微微一怔,浓黑的眸底像是有火焰在燃烧,幽暗深邃的如同一汪寒潭。 他直勾勾的盯了她半晌,沉醉迷失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的散去。 在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凝聚成一滴,滴落在地面的时候,他眼底火焰终于熄灭了下去。 手撑在她一侧,缓缓从她身上离开,整个人好像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蒙萌萌身上一轻,心脏也跟着一松。 虽然她偶尔色欲熏心,是想玷污她家师父,但绝对不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下。 没有真正的爱情基础,这算什么,一晌贪欢?还是露水情缘? 弄不好以后连师徒都没得做。 玄泽单膝跪在她身旁,垂着头,稍稍压住了翻涌的热潮,终于抬眸看向她。 清冷的嗓音喑哑的一塌糊涂,“你中了毒,先吃解药。” 他顿了顿,伸长手,捡起了躺在地面上的解药,“吃了它。” 说话的间隙里一直眼都不眨的盯着她看。 虽然是她开始的,但是到最后却是他在轻薄她。 被他这样欺负,她应该会怨她的吧,不同于亲吻,他几乎已经毁了她一半的清白。 玄泽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后怕。 怕她真的会怨他,或者从此避着他,也或者…… 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她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恼羞成怒或者幽怨的迹象。只是浓密的睫毛不停的眨着,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 她在羞赧,幸好,只是羞赧而已。 最后她接过解药吃下去的时候,还对他说了一声“谢谢师父。” 玄泽低眸凝视着她,一时有些挪不开眼,沙哑的嗓子努力平稳的吐出一句话,“先去床上躺着,我守着你。” 言罢,他便弯腰将她横抱而起。 蒙萌萌手脚还有些软,像没有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俏生生的问:“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新娘子出嫁根本不给吃东西,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蒙家人塞进了花轿,所以她真是搞不懂怎么就会又着了别人的道。 玄泽将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了薄被,闻言,眸色暗了暗,“你中了血狼一族的‘返璞归真’,这是一种妖术,需要一定的发作时间,我想应该是你在蒙家时,血狼暗地里便对你下了手。” 玄泽突然无比庆幸今天将她带走,如果他不出现,她必定会被血狼带走,此后便会对血狼……死心塌地。 他握了握她的小手,又问,“你在蒙家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可曾遭遇了什么意外。” 蒙萌萌认真的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因为待出嫁的新娘子不好再往外乱跑,我基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那谁去探望过你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蒙萌萌再次思索了下,回忆道:“除了大伯母给我送嫁衣外,就是堂姐来看我了,她也没给我……” 脑中灵光一闪,萌萌猛地想起了一个物件,“堂姐给我一个荷包,说是她自己做的,香的很奇怪,她还让丫环给我放床头,但是我不喜欢那个香味,所以她走后,我就把荷包收起来了。” 玄泽的脸色一寸寸的沉下去,蒙萌萌看着他渐变的神情,不可思议的问,“该不会问题就出在那个荷包上吧。” 玄泽沉沉的看着她,薄唇紧抿,没说话。 蒙萌萌兀自皱眉,有些难以相信的想要否定这个可能,突然她又忆起,某晚蒙清瑶被噩梦吓得不轻,而她恰好听院子里的月季说那晚有不寻常的人出没。 两件事情联合在一起想,蒙萌萌发觉貌似有些说的通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就多了一条警示格言了——防火防盗防堂姐。 “好了,别想了,不论问题出在哪里,至少现在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事了。” 玄泽摸了摸小少女皱着一起的小脸,温声安慰她。 蒙萌萌爱娇的偏偏脸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甜甜的笑着点头,完全没有发现他在安慰着她的同时,眼底深藏的那一抹晦涩深沉。 …… 吃过解药,蒙萌萌体内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火烧火燎,只是觉得很累,一股睡意袭来,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玄泽坐在床边,定定的看着她沉静的五官半晌。 怜惜又阴郁的神情在他脸上交错而过,最后他起身走了出去。 千藤阵里,血狼因为伤势过重早已昏睡过去,宛嫣一心一意的守在他身边,扯了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好了胸前的伤口。 见玄泽走过来,她立即跪了下去,仰着头看向玄泽,波光流转的桃花眼里噙了淡淡的泪光。 “大人。” 泫然欲泣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玄泽一言不发的看着她,眉眼异常的冷酷,“血狼是借了蒙清瑶的手在萌萌身上下了返璞归真么?” 宛嫣一愣,柔媚的嗓音弱了下去,“是。” 说着,她顿了顿,不安却又如豁出去一般的继续道,“大人,虽然……但是蒙姑娘已经吃过解药,您会遵守承诺,放过……” “闭嘴!” 锋利的长剑自男人手中而出,指向了她的脖颈,男人的声音比剑刃更冰凉,“她吃了解药,也不过是解了一时之痛,保住她的清白罢了,之后呢?” 宛嫣狠狠一震,望着男人的眼神,后背不断的窜出寒气。 之后……蒙萌萌依旧会慢慢忘记前尘往事,会忘记自己是谁,心智会逐渐变得和不谙世事的孩童一般。 她清楚这个结果,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也是了然于胸。 所以她和少主人……还是会死在这里吗? 她转头,看了身侧昏迷的男人一眼。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还不曾看过他的脸庞,就要这样死了吗? “你放心,在我弄清楚一些事情之前,我不会杀你们。” 就在宛嫣已然绝望的时候,听到玄泽凉凉道,“但也绝不对轻易就这么放过你们。你的少主人天生心术不正,他那一身妖术,注定会为祸人间,今日我便废他根骨,此后你不想他死,最好牢牢守着他,别让他在作恶多端。” 玄泽收起剑,凝神屏气,捏了一道禁咒,淡淡冷冽银光没入血狼天灵盖。 隔着黑色衣袍与皮肤,似乎能看见那道银光在他四肢百合弥散开来,昏死过去的他不知不觉的紧紧皱起了眉,痛哼声从他嘴里溢出来,银光消失,他也再度昏死过去。 一切发生的极快,宛嫣甚至尚未反应过来,便结束了。 她咬着唇,低头,“多谢大人饶命。” “滚吧。” 玄泽不再看她,带着周身的冷意,返身回房。。 蒙萌萌吃了解药昏睡过去,睡得格外香沉,清丽干净的小脸恬静又安详,像个瓷娃娃。 玄泽坐在床榻边,瞧着她的睡颜,无声无息的弯起唇角笑,一贯冷硬的心脏渐渐变得软软乎乎,仿佛一团棉花,柔软的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用手戳一戳才好。 醒来后她就不再是现在的她了。 她会成为一张白纸,记不得前尘往事,清透又脆弱,放在这光怪陆离、阴谋叠生的世界里,大约会活的无比艰辛。 好在,他会守在她身边,护她周全。 …… 长兴街一场血战,混乱不堪,但是既然新娘子已经迎进了门,婚礼自然是一切如常的。 新郎官洗去一身血污,换了一套干净全新的新郎礼服,便又是那个意气风发,引得无数帝都少女倾心的少卿大人了。 红盖头下,蒙清瑶瞧不见他何种模样,只是看能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将自己白皙细嫩的小手放进他的手心时,一颗牢牢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 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丈夫了。 不论她使了何种卑鄙的手段,至少这个结果是好的。 她相信,他的丈夫也更高兴新娘子是她。 拜过天地,便是入洞房了。 喜婆说了一套吉祥话,随即便是接盖头。 到了此刻,蒙清瑶忽然又有了无比清晰的紧张和不安。 纤纤十指局促不安的绞在一起,却又慢慢凝握成拳。 盖头被揭开,两根大红喜烛的光直直的照顾来,格外刺目,她下意识的闭了闭眼。 下一刻,新房里便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惊呼声。 诧异的,不敢置信的,都是属于女人尖细的声线。 唯独没有男人的。 蒙清瑶使劲掐了掐手心,慢慢睁开眼。 男人一身红衣,英俊的夺目。 此刻似乎已经从无声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那些惊呼的丫环婆子厉声道:“闭嘴,通通滚出去,今天看到的事情,在没有我的允许之前,谁都不许说出去一个字,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一群惶惑不已的丫环婆子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赶紧手忙脚乱的跑了出去,好像再多待一刻就会小命不保。 房门被关上,被火红烛光照的红彤彤的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似乎能听见蒙清瑶紧绷的呼吸声。 祁天启以几步之遥,站在她身前,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她,薄唇抿的紧紧的,一言不发。 早在长兴街上,他便知道新娘子已经被掉包。 那么混乱的场面下,别人或许根本没精力注意,他却一直分神注意着花轿那边的动静。 假新娘被塞进花轿时,他不是没有想过,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揭穿这个偷天换日的戏码,可是当他不经意瞥见假新娘手腕上露出的白玉手镯时,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那个手镯他认识,是他亲手送给她的。 既然……既然是她的话,好像被换了也没关系。 不论是出于他们之间的情分,还是为了祁蒙两家的面子,他决定装作不知,将错就错。 眼下真到了洞房花烛的这一刻,眼前的姑娘娇艳如花,眼波盈盈的望着他。 他竟然没有心动的感觉。 纵然他们之间有感情,偏偏天意弄人,他们之间的婚姻开始于一场不明不白的阴谋,他实在无法单纯从感情这个层面,兴高采烈的接受这个变故。 蒙清瑶等了好久,等着男人开口,却始终没等到,他只是沉默的凝视着她。 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惊讶,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沉晦暗。 她见过这种眼神,他和她说起案子、说起凶手时,便是这种眼神。 她的一颗心顿时如同被人踩了一脚,沉到了地底。 看到新娘是她,他不是欢喜的。 蒙清瑶张了张嘴,想要叫他,却根本出不了声。 哦,她差点忘了,为了显得她也是被人算计的一员,那个奇怪的男人特地给她点了哑穴。 祁天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张嘴的小动作,察觉到她的异常。 他皱眉想了一秒,伸手点在她颈项一侧,解开了她的哑穴。 蒙清瑶浑身一松,喃喃的开口:“祁……祁大哥。” 他们私下来往的时候,她便是这般唤他的,她一叫他,他便嘴角含笑的看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在别人面前,他是冷面判官,在她面前,他有着独一无二的柔情和耐心。 所以她比谁都笃定,他绝对是喜欢她的。 听到熟悉的称呼和她语气里明显的不安,祁天启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轻声道:“折腾了一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蒙清瑶手指微微蜷缩,咬了咬红唇,她站起身走过来,有些羞赧的道:“那让清瑶来替祁大哥更衣。” 涂着蔻丹的手指才碰上他的衣襟,便被他侧身避开了。 蒙清瑶秀雅的五官微微一僵,隐隐流露出一丝无措和难堪。 祁天启低头看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对不起,我只是习惯了自己动手。以后再由你来吧,今天你好好休息。” 蒙清瑶明眸半敛,甜蜜的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沐浴完出来,走到床边时,不约而同的顿住了脚步,彼此极快的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尴尬。 蒙清瑶羞红着脸,低着头站在一旁不说话。 祁天启看了她一眼,转头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还没有喝合衾酒,喝过再歇息。” 蒙清瑶羞答答的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两口,随即率先走到了床沿边坐下,全程始终低着头。 祁天启一声不吭的看了看她,道:“今晚我就睡在那边的软塌上,你不用担心。” 蒙清瑶猛地抬头,循着他指向的窗边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张软塌,枕头被子也是备好的。 她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抿抿嘴角,浅笑道:“那就委屈祁大哥了。” …… 静谧无声的夜,鲜红烛光影影绰绰,照亮了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良久,祁天启翻过身,出声打破了虚伪的寂静。 “是谁点了你的哑穴,又是谁将你塞进花轿的?” 大床周围的红色薄纱微动,安静躺着的蒙清瑶突然坐起来。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祁天启可以清晰的看见她低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受了欺负,需要怜惜安慰。 他听到她柔声细语的回答:“有个陌生男人威胁我,如果我不代替萌萌嫁给你,就杀了我。我被逼无奈只能答应他。” 祁天启顿了顿,追问:“那男人什么样?” “不知道。”她讷讷的,“他全身都罩在黑袍里,简直不像一个人,很恐怖。” 祁天启登时就想起了白日里和他交手的那个人。 蒙清瑶见他又不说话了,试探着叫了他一声,“祁大哥?” “好了,没事了,睡吧。” “嗯。” 她点头,在幽暗的烛光里,秋水一样的眸子布满了阴鸷。 …… 国师府,无眠的夜。 玄泽端坐在轮椅里,闭目养神。 身侧的床榻上忽然有了动静,他立即警觉的睁开眼。 果然……小徒弟醒了。 晶莹透彻双眸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一般,一刻不歇的转动着,好奇又无措的打量着这个世界。 她环视了一周,最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玄泽一对上她好奇的目光,脸色便柔和了两分,眉眼轻柔的对她淡淡的笑了笑。 他是她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所以为了让她从一开始就建立起对他的信任和依赖,他需要尽量表现的和善可亲一些。 虽然这对他来说有点难度。 玄泽自认第一步走的不错,至少目前没从她脸上看到畏惧的神情来,薄唇微启,正欲说话。 就见她的目光陡然明亮起来,仿佛落入了漫天星辰。 玄泽眉头微蹙,觉得有些奇怪,就在这当口,床上的小少女一跃而起,兴冲冲的趴到了他跟前。 “哥哥,你好漂亮啊!你叫什么名字啊?” 她捧着脸,双眸直闪光,笑眯眯的瞅着他,露出一口锋利小银牙。 玄泽:“……” 看来他是白白担心了。她这模样哪里有一星半点的害怕恐惧? 不过细细想来,先前也的确是他想岔了。 返璞归真虽然会让人心智受损,如同孩童,但是不代表就会变得懦弱怕事。 正如有点小孩子乖巧听话,而有的则活泼调皮,天生招猫惹狗是一把好手。 很显然,他家小徒弟就是属于后者。 原本十六岁小少女的心性就足够跳脱活泼,况且现在心智又回到了孩童期…… 玄泽想到这一层,眉骨狠狠跳了跳。 随即他便收敛了柔和的神色,清隽无双的脸冷淡下来,声线清冷如冰,“我叫玄泽,是你的师父,不是哥哥,你不可这么目无尊长。” “师父……?” 小少女捧着脸,故意慢慢的拖长了语调,眼珠微斜,努力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怀疑。 玄泽继续面色淡淡,矜贵又格外具有威严,“是的,没错,我没必要骗你。你叫萌萌。” “萌萌?” 她喃喃的重复了这个名字,秀气的小眉头拧到了一起,似乎是这时才开始考虑起自己是谁。 “咦,我好像真的都不记得哎。”一脸凝重的仔细想了想,她抬起头,茫然不已,“我……我怎么了?我是谁啊?” 玄泽:“……” 于是接下来的整个后半夜,他开始讲起了一个小少女十六年来的故事。 其实说起来,蒙萌萌在拜他为师前的十几年着实乏善可陈。 除了被软禁在国师府,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他说给她听到主要是她拜师以后的事情以及她为何变成了现在这样。 可怜蒙萌萌心智有限,他说了那么多,其实她并没有完全听懂,而且完全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听故事的小娃娃,遇到觉得惊奇的地方,便打断他,要他解释一番。 玄泽向来独来独往,淡漠少言,这是他第一次花这么长时间说了这么多的话,着实令他有些头疼。 可是看着眼前兴高采烈、兴致勃勃听故事的小少女,他清楚的认识到,以后头疼的日子……多了去了。。 太和殿。 龙椅上的国君陛下简直怒气冲天,脸都僵了。 朝中重臣接下秦晋之好的当天,朗朗乾坤,他眼皮子地下,竟然发生了血染长兴街的大事! 歹徒未免太猖獗了些,若是不查个清清楚楚,将那歹徒绳之以法,叫他皇家颜面何存,叫他如何面对天下子民。 国君气的嘴角直哆嗦,黑着脸下令,将事情全权交给了祁天启,又命令都城卫协助。 吩咐完以后,这才下朝。 下了朝,祁天启便和蒙云飞走在了一块,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面色非常凝重。 其他的同僚们都表示非常理解,毕竟大喜的日子发生这种晦气的事,搁谁什么都高兴不起来。 新娘子被偷梁换柱以后,祁天启立即谴了心腹去将军府里报告,这种荒唐的事情就是想瞒也瞒不住的,而且消失的蒙萌萌尚且生死未卜,更要尽快查清楚。 只是这事情来得太诡异太蹊跷,一点头绪都没有。 蒙云飞想到那个不甚亲厚的女儿,再想到过世过年的妻子,顿时悲从中来,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铁血男人,这会儿却是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祁天启虽然不喜蒙萌萌,但到底他是打算如约娶她的,更不想看到一个姑娘无故香消玉殒,此时也不由得心有戚戚。 正忧愁间,眼角余光瞥到了国师大人。 年轻的国师大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淡漠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今天却是和颜悦色的,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眉眼之间还有些淡淡的笑意。 …… 今早,玄泽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小少女脸搁在膝盖上,傻乎乎的坐在他门前,一看到他,就一蹦老高,往他身上扑。 他下意识的想避开,又怕摔着了她,只好伸手接住。 细细软软的腰,握在他手里,就像一团面粉,他怕自己要是再用力些,都能掐碎了她。 他当下沉了脸:“怎么如此无礼,没个正形。若是让外人看见了,只会笑话你。” 以前,他的小徒弟还是又几分畏惧的,他一旦冷脸,她最多背地里埋怨他两句,明面上是不敢放肆的。 但是现在,她反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了起来,双眸滴溜溜的看了一圈,没看到第三个人,就搂住了他脖颈,对着他吐了吐舌头。 俏生生的和他撒娇:“师父,萌萌害怕,做了许多噩梦,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说着,就往他怀里钻,软软的声音别提多委屈了,“我梦见有坏人抓了我,要吃了我。” 玄泽愣了一下,心头一软,反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低声哄她,“别害怕,只是梦而已,现在你在师父身边,不会有事的。” “嗯。” 蒙萌萌重重的点头,揪着他的衣襟,眸光透亮的问,“师父,那你今天陪我吗?” “不行。”他摇头,“师父要上朝,下朝就回来陪你。” 小少女亮晶晶的眸子顿时就黯淡了下去,撅着嘴不高兴,“那万一白天我被人抓走了怎么办,又不是没被抓过。” 玄泽:“……” 他突然就有点后悔把之前的事情给她说的那么详细。 她说的“又不是没被抓过”,正是基于她被在国师府被宛嫣抓走放血的事情。 玄泽轻声叹了口气,摸着她的长发耐心道:“这次不会了,庭院各处都是我布下的阵法,有人闯进来,只是自寻死路。” 小少女鼓了鼓腮帮子,勉勉强强的“哦”了一声,姑且算是听话了。 吃过早饭,蒙萌萌送他出门,临别时的眼神可谓依依不舍,简直就是生离死别的模样。 他又是一声叹息。 隐约觉得这状况有些不太对劲——她醒来之后,他和她之间貌似就有点不像师徒了,可是具体像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尽管这种和一个小少女羁绊在一起的感觉太陌生,当时他并不觉得不耐,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 …… 正全心全意沉浸在回忆中的男人,突然被一句“国师大人”打断了思绪。 玄泽眉目一敛,浓黑的双眸含了几分冷意,“祁少卿有何指教?” 新娘子被换了,有意无意的和蒙清瑶成了亲,这事情说出去不仅乌龙,说不定还要惹人非议,但是决计是瞒不了多久的。 而且眼下蒙萌萌生死未卜,而且毫无找寻的方向,祁天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于是他对着玄泽抱拳行礼道:“蒙萌萌不见了,国师大人精于占星卜卦,能否算一算蒙姑娘如今身处何处?” 蒙云飞也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国师大人看在小女是您徒弟的份上,帮一帮忙,在下感激不尽。” 玄泽沉默的看了两人一瞬,淡淡道:“她就在我府上。” …… 国师府。 蒙萌萌听说她家师父下朝回来了,登时抛弃被她玩的奄奄一息、生无可恋的含羞草,朝着师父的庭院狂奔而去。 看着小姑娘一溜烟消失的背影,绿园里的花花草草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比起它们的铃主变成了心智有限的傻姑娘这个噩耗,显然,它们更不想看到傻铃主像个熊孩子一样把它们当成玩具。 整整一个上午,都在绿园里溜达。 从睡莲到丹桂、到芍药、到牡丹,再到小小的含羞草,通通被她玩了个遍,赖在它们身边,非要它们给她讲故事。 什么精魅魍魉,什么妖魔鬼怪,全部都要听,她也不怕听了晚上做噩梦。 从绿园到前厅并不近,急切的蒙萌萌身轻如燕,两条腿跑的飞快。 冲进门槛后,就像一枚炮弹直直砸进了坐在上首的男人的怀里。 玄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兜手揽住她。 “师父,你回来啦!萌萌好想你!” 玄泽眉骨一跳,被她这副小狗见了主人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可是一想到两侧还有两个男人在,他顿时就不悦的沉下嘴角。 “师父说过,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可这么放肆,你不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吗?” 被称为“外人”的两个男人表示心情都莫名有点复杂。 明明一个是亲爹,另一个是未婚未……哦,不对是前未婚夫。 蒙萌萌又被自家师父教训了一番,默默的低下头,小嘴扁扁的。 玄泽轻拍了一下她的小手,放轻了声音,“这位蒙大将军,就是你的父亲,这位是……” 视线转向祁天启的时候,玄泽顿了一下,淡淡的接着道:“这是你的前未婚夫。现在是你的姐夫。” 闻言,祁天启有些惊讶又有些尴尬的看了一眼玄泽,以及蒙萌萌。 蒙萌萌满心满眼的只有她家师父,虽然一个是亲爹一个是姐夫,但是她根本毫无印象,而且从她师父告诉她的那些事情来看,她和他们的感情也淡薄的很。 可是不论关系如何,礼仪总是不可缺的。 于是她乖乖巧巧的行了礼,又叫了人,“爹爹好,姐夫好。” 祁天启听得那一声“姐夫”,更加觉得有些难堪了,甚至有些庆幸她不记得前程往事了,不然他此刻真的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蒙云飞则是一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玄泽在来的路上,已经将蒙萌萌被血狼下了返璞归真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他说的半真半假,也保留了很多。 所以蒙云飞和祁天启暂时不会知道其实是他趁乱带走了萌萌,他们只会以为是血狼的手下捉住了萌萌,是他救下了萌萌。 蒙云飞听玄泽说的那些之后,原本以为她是变得痴痴傻傻了。 一时间,对爱妻浓浓的怀念和愧疚,以及这么多年对她不冷不热的对待走马观花般的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让他心绞不已,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饱受煎熬。 没成想,亲眼见到她,她却是这般生龙活虎。 刚刚冲进来时,那一句满含喜悦的“师父”简直中气十足,生生的把正给他倒茶的杨管家给吓得手一抖,茶水洒了一片。 再看她对玄泽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爱,蒙云飞既安心又有些失落。 安心的是,玄泽对她显然也是十分包容关怀的,有国师大人护着她,想必她以后不会受欺负。 失落的是—— 在他听到她消失的消息时,那一刻的慌张和悔恨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几乎叫他生不如死。 这么多年来,他常驻边关,很少关心她,并非是他本意,只是…… 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情非得已,造就了他和她之间淡薄疏远的父女关系,在他痛定思痛决定不顾一切担起父亲责任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她身边已经有了如师如父的国师大人。 他和她大约注定了,这辈子没有父女缘分。 长久的沉默后,蒙云飞抬头抱拳对玄泽道:“萌萌没事就好,今后还请国师大人多多照顾她。” 玄泽身子微微往一旁偏了偏,避开了他的礼,淡淡道:“萌萌是我徒儿,这是应当的。” “多谢。” 蒙云飞感激的颔首,而后看向一脸天真无辜的小姑娘,胡子轻微的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说什么好像都太晚了些,不如不说,也不必再说。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告辞。 祁天启也许是出于某种隐秘的歉疚,于是跟过来看一眼蒙萌萌,确定她没事,这会儿看也看完了,她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自然又没有多留的理由,也一同告辞。 陌生的爹爹和姐夫都走了,前厅只有不算外人的管家伯伯在候着。 蒙萌萌俏皮的往她家师父跟前一杵,捏着腮帮子做了个鬼脸,“师父,现在没有外人了,我可以放肆一些了吗?” 玄泽无声看着鲜泼泼的小姑娘,扯下她自虐的小手,面无表情道:“从明日开始,为师要教你读书写字,教养礼仪,以及术法。”。 玄泽说到做到,第二日果然便开始教起了蒙萌萌。 首先从教养礼仪开始。 玄泽只要一想到她每次见到他就跟小狗见了肉骨头似的直接扑上来,他两侧的太阳穴就突突的疼。 所以当小姑娘蹦蹦跳跳的闯进书房,一如既往的打算往他怀里窜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往一旁避了避。 小姑娘收力不及,一脑袋磕在他肩膀上。 他皱了皱眉,拉下她猛揉自己鼻头的小手,轻柔的替她按了按,顺便道貌岸然的教育她:“说过几遍了,不准冒冒失失,这次就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张张记性。” 蒙萌萌龇牙咧嘴的冲他做鬼脸,看他神色一冷,又低下头,不太服气的“嗯”了一声。 玄泽无奈的捏了捏鼻梁,淡淡道:“接下来,师父要先教你读书识字。前几日,派人给你送去的书本可曾看了,看的懂吗?” 一听到那些书本,蒙萌萌小脸顿时就垮了一半。 她每本书看了前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枯燥、乏味,一水的深奥难懂的大道理,她每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页全被她染上了湿漉漉的痕迹。 不过她在房间里找到了不少有趣的话本,应当是她以前看过的。 现在没了记忆以后,这些话本对她来说都是全新的,于是她捧着话本看的津津有味,上面的字她基本都认识,不过里面的故事她却是看不大懂的。 蒙萌萌偏头想了想,机智道:“师父,您给我送的那些书都太难懂了,萌萌看不懂,但是萌萌也没偷懒啊,我看了其他的书。” 玄泽眉梢微挑,“哦,都看了哪些书?” “好多呢,比如海棠仙子和俏书生的三世情缘。”小姑娘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的一一数过来,“还有倾城公主的绝世驸马,还有……” 她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一本最喜欢的,更加兴奋了,“还有师父在上我在下!我最喜欢这本了!” 小姑娘兴冲冲的汇报完,神采奕奕的等着她家师父表扬她勤奋好学,却见她家师父脸色由白转绿转黑,最后竟然成了薄红。 蒙萌萌如今再不谙世事,也看出了男人心情不太好,明显是对她不满。 她讪讪的闭了嘴,小脸耷拉下去,可是想想到底不甘心,弱弱的抬眸,很委屈的问:“师父不高兴么?因为我没看师父送过去的书?” 她说起前两本书的时候,玄泽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直到听到最后一本,他终于有点崩溃。 这些不正经不着调乱七八糟的话本都是…… 他冷着脸,耳垂泛着点薄红,嗓音沉沉的问:“你从哪里找到这些话本的?” 蒙萌萌鼓了鼓小嘴,老实交代,“在衣柜里,我应该是我以前看的把。” 玄泽伸手按了按跳个没完的眉骨,闭眼压抑了一瞬,他睁开眼平静道:“以后不准再碰这些东西,只许看我给你送过去的书本,如果敢背着我偷看,我定会重重惩罚你。” 蒙萌萌自醒来后,还没见过他这种模样。 他要么温柔和善,要么深沉严厉,还从来没有用这种寡淡冷漠的样子和她说过话。 小姑娘心头一慌,往他膝盖上一趴,仰着小脸惴惴的问他:“师父,你很生气吗?因为我没有听话?” 莹澈透亮的双眸里是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落在玄泽的眼里,顿时他的心尖像是背针轻扎了一下,微末的酸疼。 玄泽轻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有太多不懂的,如果不乖乖听我的,万一走了歧路或是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知道了。”蒙萌萌怏怏的点头,“以后我一定乖乖听话。” 玄泽嘴角弯了弯,正要夸她一句,却听得书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身月白衣袍的男人斜靠在门边,俊秀的五官透着淡淡的邪气,笑起来邪气更盛。 “啧啧啧,国师大人好福气啊,这么听话乖巧惹人爱的小徒弟竟然让你给遇上了。” 玄泽见到这位不速之客,起先有些怔楞,随即回神,怒气嗖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掸了下衣袖,被踢开的房门猛地合上,哐当一下砸在了门边男人的脸上。 好在男人反应够迅速,在被弹回去的门再一次砸过来之前,他侧身闪进了书房里。 揉着被砸疼的半边脸颊,气愤的控诉,“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别忘了,这具身体可不是我的,你是不是嫉妒大夜的太子爷长得比你好看啊,成心让他毁容?” 蒙萌萌惊讶又懵圈的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扭回头,磕磕绊绊的问:“师父,他是谁啊?” 玄泽还未来得及说话,刚才还气愤不已的男人立即笑眯眯的自我介绍了。 “我叫林朝,是大夜的太子爷,也是你师父的好兄弟。” 太子爷是什么概念,蒙萌萌还是很清楚的,她立即站起身行礼,“见过太子爷。” “林朝”满意的点了点头,却又说,“我和你师父是好兄弟,叫太子爷太见外了,不如你就叫我……” “林大哥”三个字他还没说出来,小姑娘已经非常的机灵的改口了,“见过林叔叔。” “林朝”:“……” 他开始怀疑那些总是将太子爷夸成天上有地上无的太监宫女是不是真的只是在拍马屁。 这么年轻英俊的男人,小姑娘怎么好意思喊叔叔的! 蒙萌萌自认称呼的非常有礼貌,师父的好兄弟嘛,总是长辈的。 她转过来,用一种邀功请赏的眼神看她家师父。 看,我做的好吧,在外人面前,是不是特别得体有礼,一点也不冒冒失失。 玄泽嘴角掀了掀,给了她一个赞扬的眼神,“萌萌,先回房间去,我和你林叔叔有点话要说。” 蒙萌萌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的离开了。 小姑娘一走,玄泽的脸色再度冷沉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直到“林朝”一脚踢开书房门,他才发现了他的存在,这不合理,他没道理会发现不了他的气息。 “在你的小徒弟说到师傅在上我在下的时候。”林朝淡淡的笑了一下,神色从揶揄转为不太明显的阴沉,“你和她在一起太专注了,竟然没有察觉到我的气息,你这样很危险啊。” 玄泽脸色更差了,薄唇抿抿的紧紧的,无言的盯着他。 “林朝”最怕他这种一言不发的阴森样子了,当下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就随便说说,没其他意思,你不喜欢听就当我没说过,我这次来是要和你说正事的。” “什么正事?” “林朝”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缓缓吐出一句话,“万象书终于出现了。” 祁天启迎亲那天,在长兴街上捉住了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 原本以为那个少年是血狼派过来事先混淆视听的,没想到,祁天启审问一番后,却发现他的确只是来替他祖父和父亲伸冤的。 少年名叫顾七岩,福州定县人氏。 顾家在定县是有名的医学世家,祖上三代都是名医,不仅医术出众,医德更是为人称道。 绝对担得起悬壶济世这四个字。 只是这积善修德的一大家子却在十五年前卷入了暗杀敬德帝,也就是现任国君的父皇的大当中。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顾家也是应了这句话。 十五年前,神医圣手的名声从定县传到了帝都城内,恰好那时敬德帝正身患重病,太医束手无策,顾家父子两便被宣进宫中为敬德帝治病。 起初,在顾家父子两的治疗下,敬德帝的病情果然有所好转,岂料,没隔几天,敬德帝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病入膏肓,而与此同时,长宣王带着一众叛军直逼皇宫。 一时间,朝野上下,动荡不已。 最后叛乱被当时的太子,现在的国君镇压下,而敬德帝的命却是没保住。 顾家父子两自然有重大嫌疑,一番彻查后,被定下了谋害国君的罪名,一大家子都被判了死罪。 庆幸的是,顾家在定县是活菩萨一样的存在,定县当地的父母官奉命抓捕顾家人时,因为不忍,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顾家人提前将顾七岩送到了乡下奶娘那里,躲过了一劫。 顾七岩长大后,拿着当年祖父父亲托人留下的遗书,来到了帝都伸冤。 遗书中,提及了当年的治疗的一切,而其中就提到了万象书。 万象书,传说中,是可以起死人肉白骨的书。 书中记载了无数救人性命的法子,是无数医者梦寐以求的神书。 根据当年顾家父子两的遗书上所述,万象书正掌握在敬德帝手中。 敬德帝将万象书交给他们二人观看,希望他们能从其中找到救他命的方法,谁知,那书中竟然是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那万象书从顾家父子两手中被人偷走,没了下落,敬德帝咬定是他们据为己有,怒极病情加重,又听闻叛乱,反正最后基本算是被气死了吧…… 玄泽面无表情的听完“林朝”的叙述,沉默了片刻,淡淡的问:“你从何处听来的?” 事关当年先帝的死,这桩伸冤的案子自然会保密的,一般人根本不会知晓。 “林朝”漫不经心道:“祁天启在御书房给尊贵的国君陛下密报这件事的时候,我这个太子爷就在一旁光明正大的听着啊。” 玄泽闻言敛下眸,冰海雪原一样的俊脸上清淡一片,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林朝”眯了眯眼,幽幽道:“这些愚蠢的人类都当万象书上写满了叫人起死回生的法子,万象书真正的作用,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这桩陈年旧事被挖出来,我们是不是也该循着这件往事找一找万象书?” 玄泽手指微微蜷缩,一时间没有接腔。 “怎么了?你又在犹疑什么?”林朝饶有兴味的盯着沉默的男人,温润的嗓音了掺杂淡淡的冷嘲。 “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又想起了你家小徒弟是解语铃铃主这件事。圣物嘛,遗落在世间这么久,要出现总是一起出现的,我以为你从海棠一族的手中接过解语铃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明白这些圣物正在一件一件的现于人间,而它们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你也应该比我更清楚,不是么?” …… 又是良久而令人压抑的沉默。 玄泽若是不想说话,,就是大罗神仙也没法从他嘴里挖出一个字眼来。 “林朝”最烦他这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半死不活的冷漠样子,生生把他最原始的暴脾气给逼了出来。 他冷哼一声,边拂袖而去骂骂咧咧。 “你他妈的当个师父也就算了,别最后真给老子来个师父在上她在下,到时候谁都救不了你两!”。 成亲过后第三天,新娘子是要回门的。 如果新娘子得夫家喜爱看重,那夫君必定是会陪着新娘子一道回娘家的。 祁家早早备好了厚重的礼,祁天启特地请假休沐一天,陪着蒙清瑶回蒙家。 马车里,看着对面闭目养神,英挺俊朗的夫君,蒙清瑶羞涩又喜悦的抿嘴浅笑起来。 虽然……虽然他们还未洞房,这让她又几分失落,但婚礼当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夫君一直都忙着调查那日的事情,每日都早出晚归,她作为一个好妻子,本就该体谅他。 现在他特地放下手头的事情,坚持陪她回门,她之前所有小小的委屈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这也让她再一次相信,他们往年的那些感情都不是假的。 …… 新夫妇回门这天,蒙家也派了人来接蒙萌萌回家。 可是蒙萌萌对蒙家一没记忆,二没感情,实在不想去,只是边关那边来信,北川国得知守边将领不在,蠢蠢欲动,所以蒙云飞明日就会离开都城,赶回边关。 今日也算是给蒙云飞的饯别。 蒙萌萌也就不好不去了。 玄泽作为一介“外人”,本不好参与蒙家家宴,奈何拗不过蒙萌萌的软磨硬泡。 小姑娘说她人生地不熟啦,万一被蒙家人欺负怎么办?而且她中了血狼妖术的时候正是在蒙家,若是再出意外可怎么好? 玄泽无奈,只得陪着她一起去了。 小姑娘在马车上活泼的像只小鸟,看到街边各式各样的小摊,眼睛就发亮,扯着男人的衣袖,问东问西,叽叽喳喳个没完。 玄泽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他带着她去法源寺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还知道收敛守礼,现在在他面前,她仗着自己年少无知,俨然就是肆无忌惮了。 偏偏……他竟然不觉得烦。 过了太久清清冷冷的日子,她就像某种毒药慢慢渗入他的生活,他的人生,他在潜移默化中,似乎也完全接受了这种小小的热闹与嘈杂。 以前他总以为他天生喜欢安静,厌恶热闹,现在想来,大约他只是比较可怜,迟迟都没有遇到那个让他觉得鲜活又不令他厌烦的人。 而现在,命中注定也好,有人刻意算计也好,既然她来到他身边,他自然会好好待她的。 至于那日“林朝”走时给他的警告…… 玄泽淡淡的想,他从来没忘了自己到底是谁,更没忘了她是谁。 …… 蒙家。 武将之家,其实没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玄泽带着蒙萌萌见了礼之后,便在前厅坐下,和蒙家一众男人聊天。 他寡言少语,大多只是沉默的听着。 而另一边,蒙萌萌和蒙家女眷坐在一起。 小姑娘牢牢记着师父这几日的教导——在旁人面前,要知书达理,不要主动说话,有人问她,她再作答。 于是她就坐在桌旁,不停地吃着水果。 水果切成小块,她拿着牙签,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小松鼠。 她吃的实在太过心无旁骛,好像只有吃这件事是唯一重要的。在一旁偷偷观察了许久的蒙清瑶这会儿彻底有点拿不准她了。 蒙清瑶从祁天启嘴里得知了蒙萌萌的情况后,她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心虚。 她比谁都清楚,蒙萌萌变成现在这样,和她给她的那个荷包脱不了干系。 但是那个荷包具体有什么作用,她其实也是不清楚的。 一切都是那个神秘的黑袍男人安排的。 然而,如今说这些,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木已成舟,她已经是祁天启明媒正娶的妻子。 “萌萌。”蒙清瑶握起她的手,看着她有些懵懂的小脸,柔声道,“是姐姐对不起你。本来祁家少夫人该是你的。” “不用说对不起的。” 蒙萌萌不在意的笑笑,目光从蒙清瑶的脸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动了动,从她手心里抽出来,非常自然的擦了擦沾有果肉的嘴角,继续眯着眼睛笑,“姐姐比我大,本来就应该先嫁人的。而且姐夫对姐姐很好啊,姐夫都亲自陪着姐姐回门呢!” 小姑娘一番话说得天真又无邪,以她现在的心智,听起来也算是有理有据的。 只是站在蒙清瑶的立场上,也许是她做贼心虚,她就是觉得这番话听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好像处处都有些绵里藏针冷嘲热讽的意思。 她几乎要怀疑蒙萌萌是不是真的脑子坏了,还是故意扮猪吃老虎。 纵然她一贯八面玲珑,此刻面对天真无辜的蒙萌萌,倒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主动提起,到底是她太贪心了些,总想着得了便宜还卖乖…… 蒙清瑶有些尴尬的笑笑,揪着手帕不做声了。 蒙萌萌完全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完全就是实话实说嘛,于是她继续欢快的吃东西。 蒙家其他的女眷原本还想出来打个圆场的,姐妹两李代桃僵这种事,不说外人了,即便她们这些家人想想都有些怪异。 只是见蒙萌萌这副无忧无虑的样子,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 家宴的时候,同样是男女分开的,彼此之间隔了道屏风。 蒙家的姑娘都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吃饭的时候姿态优雅得体,小口小口的抿。 在国师府吃饭的时候,蒙萌萌一向是放飞自我的,顶着一张十七岁少女的脸,做派却是和孩童无异。 在这里,她却束缚起自己,所以一顿饭吃的她简直食之无味。 吃过饭,她就偷偷摸摸的挪到师父身边,小小声诉委屈,“师父,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这么沉闷的氛围,那些婶婶伯母姐姐妹妹也让她觉得难以应付,和她们说话好像总是更费神一些。 玄泽摸了摸她垂在背后的长发,“好,马上带你回家。” 小姑娘单膝半跪在男人身前,仰脸巴巴的看着,男人低眸回视,修长的手从小姑娘头发间一划而过……这副场景完完整整的落在了不远处的蒙云飞眼里。 纵横沙场半辈子的铁血男人忽然就心脏一软。 他没有给过的温柔和包容,似乎另一个男人替他给了。 在原地驻足观看了一会儿,他大步上前。 “萌萌,为父明日就走了。”一开口,蒙云飞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你好好待在国师大人身边,要乖乖听话,不要闯祸。” 男人估计一辈子都没说过这样的话,视线故意落在别处,俊朗的脸上神情有些别扭,唯一能透露丁点情绪的大约就是他的声音了。 玄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偏过头,对自家有些茫然的小徒弟递了个眼神,让她开口说话。 蒙萌萌对于父亲这个词没有什么概念。 从见到蒙云飞的第一眼起,她就将他当做了个一个陌生人,只是这个陌生人的代号是“爹爹”而已。 可是这一刻,她终于隐约体会到了心底那微末的异样。 委屈,埋怨,淡淡的恨。 她狐疑,狐疑于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仿佛根本就不是来自于她。 十跟手指胡乱的绞着,她低下头,声如蚊蚋,嗡嗡的叫她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我会的,放心吧爹爹,您只管安心去往边关。” …… 回去的路上,蒙萌萌难得安静。 小脸一直垂着,从玄泽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脸上泛起的淡淡失落和迷惘。 他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小姑娘抬头,盯着男人英俊的脸看了一会儿,拧着小眉头反问:“师父,您说,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清脆,就像是山间的泉水缓缓流淌,娇软动人。 玄泽却从中听出了难以压抑的担忧和怅惘。 若是以前,他会告诉她,世间一切皆有变数。 一辈子太长,纵使他占星推演,天下无人可敌,也算不尽一生。 所以能不能在一起一辈子,他哪里能随便给她一个答案呢? 这会儿,他不想如此对她说,可是却也找不到其他的答案,只能一时沉默。 他沉默了,蒙萌萌也沉默着低下头去,目光飞速的黯淡下来。 她好像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 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她的时候,就听男人淡淡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只要你不愿意离开我,我自然是不会丢下你的。” …… 到国师府的时候,小姑娘的情绪已经由阴转晴了。 欢天喜地的跟在玄泽身边,他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就拿着本书,一本正经的在窗边的软塌上看着。 时不时走下神,偷偷的瞄一眼专心致志的男人。 她似乎对他有种与生俱来的依赖和信任,以及喜爱。 她辨不清那复杂的情绪,她只是直观的知道,只要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无比的欢喜。 和谐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晚饭过后。 吃完晚饭,蒙萌萌就该回房间休息了。 但是她以今日事今日毕为借口,非要赖在男人的书房里,看完手头的书,才回房睡觉。 玄泽默默的叹了口气。 她哪里能看完一本书,前两日,哪一日不是没看一刻钟,就抱着书本睡着了,最后还是他把她抱回房间里去的。 书房里多点了一盏灯,师徒两人正静谧无声的做着各自的事情,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狂风吹开了窗户,其中一盏灯被哗的一下吹灭了。 阴风呼啸的声音太吓人,蒙萌萌反手扔了书本,兔子一样的奔进了他家师父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双眸滴溜溜的转来转去。 “师父,这是要下雨了吗?” 玄泽单手揽住她,低沉的声音透着股戾气,“怕是有人作妖。” 他话音刚落,一个飘飘忽忽的轻柔女声带着浅浅的笑意,将一句话透过窗户送进来。 “抚州定县。大人,您会在那里找到您想要的。” 玄泽不动声色,浓黑的双眸只牢牢锁住窗外的一角。 那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外间风也渐渐停了,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泽微微抬手,合上了半开的窗户。 蒙萌萌还有些心有余悸,脑子里不停的浮现她看过的那些志怪话本,比如那些会吃人的坏妖精。 她转着眼眸问,“刚刚说话的是谁?” 好吓人啊。 玄泽低眸看她一眼,淡淡道:“一个女人。” 蒙萌萌:“……” 她撅了撅嘴,看了看黑漆漆的外面,忽然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胳膊,“师父,我害怕,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玄泽五官微微一僵。 有些匪夷所思的低头看她。 她也正仰着头,明净透彻的双眸叫人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因为她在说着一件于她而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极度的干净而坦荡。 玄泽无声的看着她,一瞬间,心里窜过无数的想法。 他在她说出口的时候,就应该厉声叫她不许胡闹的。 可是他没有。 这片刻的犹豫就足以说明了他的心底深处的答案。 “好,今夜你就谁在我的床上。” 他抿着唇,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头发,淡淡的说,“我睡在软塌上,握陪着你,你就不会害怕了。”。 蒙萌萌有点认床,躺在散发着淡淡檀木香的床上,好长时间都没能入睡。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她干脆翻了个身,望向软塌那边。 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她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边,手指无意识的在柔软的薄被上画着圈圈。 小姑娘的视线太专注太灼热,玄泽就是想忽略都不行。 他沉吟道:“睡不着?” 小姑娘拖长音调“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突然道:“师父,你白日里说,只要我不离开,你就不会丢下我,不是骗我的吧?” 玄泽默了默,淡淡道:“不是骗你。” 蒙萌萌皱起秀气的眉头,小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可我总觉得以前好像有人拿这句话糊弄过我。” 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玄泽还未听清,又听她自言自语,“也可能是我话本看多了,话本里好多坏书生,总喜欢违背承诺。” 玄泽嗓音微沉的催促,“……快点睡觉!” …… 由于睡得太晚,所以第二日,蒙萌萌醒的很晚,她醒来时,软塌上已经没了人影。 “师父又去上朝了,哎,师父要是我一个人的师父就好了。” “也不行,师父要是不当国师大人,就没有俸禄,没有俸禄,我们都会饿死的……啊,肚子真的好饿,去吃早餐!” 嘟嘟囔囔的起床,经过绿园时,还进去溜达了一圈。 一园子的花草树木见到她,个个噤若寒蝉,就怕她玩兴上来了,又该折磨它们,蒙萌萌有些无趣,赶到前厅的时候,杨管家正招呼着人往外搬东西。 她顿时大惊失色,“杨伯伯,我们要搬家了吗?” “不是不是啊,小姐。” 杨管家被咋咋呼呼的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国师大人奉命要前往抚州定县,大人还吩咐,等您醒过来,让您也收拾收拾行李,一道前往。” 抚州定县? 蒙萌萌想了一瞬,这不就是昨晚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说的地方。 难道师父是相信那女人说的,所以要去定县找他想要的东西? 她正思索着呢,就又听杨管家说:“听说祁少卿也会带着伸冤的顾家少年去定县呢,应当是查案。” 顾家父子两的案子牵扯到先帝的陈年旧事。 到底要不要重现翻查,对于现任国君来说,其实挺难抉择的。 顾七岩虽然拼命喊冤,但是真要论起来,他算是当年顾家灭门的漏网之鱼,现在立即斩了他都行。 正当国君打算一声令下处死顾七岩的时候,英明神武的国师大人淡淡的插了句嘴。 “陛下,趁此机会找到遗失的万象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昨日以星宿推演过,万象书也许就在定县。” 那本记载了如何起死回生的奇书,不仅治病救人的大夫想要,其实世间人都想要,尤其是帝王。 长生不死,永远守着他的万里河山,谁不愿意?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定县之行。 …… 从帝都到抚州定县,坐马车差不多也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 所以盘缠,衣裳都是要带齐全的。 对于现在的蒙萌萌而言,这就是她第一次出远门,所以她无比兴奋,早早的收拾好了行礼,垂着小腿坐在马车边缘,眼巴巴的等着她家师父回来。 等了一小会儿,远远看到丰神俊朗的身影时,她立即敏捷的跳下来,“师父你回来啦!” 玄泽眉头一皱,蒙萌萌的一腔热情顿时被冷水浇灭,她正要撒娇,就见祁天启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祁天启也听到了小姑娘那欢快的语气,他一个愣神,在马上颠簸了几下。 在他记忆里的她,怯懦自卑,总是远远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再见到她,总觉得她仿佛换了一个人。 开朗活泼的不像话。 他不知不觉的看了小姑娘急眼,见她不情不愿的低着头站在玄泽身边,他敛了分散的心神,提醒道:“国师大人,此去路途遥远,我们立即启程?” 玄泽偏头看身侧的小徒弟,“东西可全部收拾好了?” 蒙萌萌早已迫不及待了,兴冲冲的点头:“都收拾好了,什么都没漏掉!” “我们出发。” …… 此次出现,对民间是保密的,他们偶尔歇脚都在客栈,从不惊动当地的官员。 一路上也算是顺风顺水。 要说这其中,最受苦的,大约就是蒙萌萌了。 她本以为可以游山玩水,吃遍美食,谁知,他们每到客栈歇脚的时候,她家师父就独独把她叫过去,开始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术法。 还教她画一些更加奇怪的黄符。 每次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黄符,她晚上睡觉就要做噩梦,真是名副其实的鬼画符啊…… 她从出发时的万分期待成功让她师父折腾成了生无可恋。 可是师父非常严肃的告诉她,谁也不知道可能会遇到什么意外,就算他会守在她身边,她也要会些保命的法子。 当然,这其中还是有一点让她很是骄傲。 那就是她天生聪颖,天赋异禀,师父教她的术法,她总是很快就能学会,一点即通。 惹得她家师父看她的眼神有些奇怪。 某天,她又飞快的学会了据说很难的千妖斩后,她家师父的神色终于彻底的一言难尽了。 小姑娘捧着脸懊恼了好半天,最后磨蹭到拧眉沉默的男人身边。 “师父,您别担心了,虽然有句话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但是萌萌绝对不是白眼狼。您永远都是我最喜欢最崇拜的师父!” 她信誓旦旦的保证,细细软软的声音里藏满了讨好和安抚。 玄泽淡淡的瞥她,薄唇微启,“我不担心。” “那是怎么了嘛?” 她歪着头还是很疑惑,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师父,您总不会嫉妒我吧?嫉妒我一学就会?我看的话本里,就有师父嫉妒年纪轻轻的徒弟学会了他一生都学不会的本领,然后可生气了呢?” 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拿着胡编乱造的话本往他身上套,玄泽简直哭笑不得。 无奈之下,只得佯装生气的训她,“都说以后不许再碰话本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小姑娘噘嘴不服气的反驳,“我没有再看啊,都是以前看的嘛!谁让我聪明的过目不忘呢,都记得牢牢的。” 玄泽哑然失笑,再看她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最后,他收了笑意,拍拍她的小脑袋,淡淡道:“你学得快是好事。我并没有在担心什么。” 只是……只是,以前他不是没教过她术法。 那时的她,也比常人更聪明一些,不过因为她命格有异,又是新任的解语铃铃主,他本就不将她看做常人,所以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如今明明心智受损,学起东西来,却是令他也不得不吃惊了。 他细细想过其中原因,也许是因为现在的她心思纯净,没有杂念,反而事半功倍。 如果是这样,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如果,如果是因为…… 玄泽几乎不敢再想下去。 …… 在大夜的九大州县中,抚州是最富庶的,而定县更是其中翘楚。 据说不论白天黑夜,街道上都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两旁的货摊连绵不绝,昌盛又繁华。 听了这个“据说”后,蒙萌萌便十分憧憬定县,然而,十天后,当他们到达定县,眼前的场景却是让她既惊讶又失望。 街道两旁都是闭门闭户的,别说络绎不绝的货摊了,就连行人都很少见,偶尔有人走过,都是行色匆匆的,好像走的慢些,就有野兽冲出来把他吃掉一般。 蒙萌萌耷拉着脸,失落的退回到师父身边,忍不住质问了身旁的少年一句:“你不是说这里可热闹了嘛?” 来的路上,蒙萌萌也算是和顾七岩混熟了。 顾七岩和她家师父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只因为他祖父和父亲的冤案,总是愁眉苦脸的,蒙萌萌好奇定县,一路上问了他不少问题。 少年提起家乡,阴郁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神采,洋洋洒洒的把家乡夸了一通。 其实也算不上夸,他就是实话实话,可是他没想到,从他离开到回来两个月都不到,为什么家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片死寂,宛若空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七岩缓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玄泽眉眼清冷,无声的看着这萧条的县城,眸底漆黑一片,薄唇抿的很紧。 一时间,周围的气氛安静的诡异。 最后是祁天启打破了寂静,“我们先找处客栈安顿下来。” 顾七岩道:“我认识的一个伯伯便在不远处开了家客栈,我们去那儿吧。”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找到了顾七岩所说的那家客栈。 大白天的,客栈只开了半扇门。 客栈的店小二一点都不像蒙萌萌在江湖话本里看到的那样热情,什么“哎呦,客官里面请嘞,是打尖呢还是住店呢”这样迎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到。 店小二悄咪咪的打量了他们好久,才上前来问道:“几位是要住店吗?” 他站的离他们有好几步远,眼神十分戒备,俨然一副随时准备掉头跑路的架势。 蒙萌萌奇怪不已,又不好说话,乖乖的跟在玄泽身侧,滴溜溜的看了一圈客栈。 空荡荡的,没见着半个客人的身影。 生意都这么萧瑟呢,店小二看到他们这一大帮子人还不热情…… 许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一个胖乎乎的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客栈后院走了出来。 见到蒙萌萌这拨人,他和店小二的表现如出一辙,顿时露出警惕之色。 顾七岩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赵伯伯,是我,七岩。” “七岩?”掌柜的脸色一松,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自然没没看错,这才面露喜色,上前握住了顾七岩的手。 “七岩,你回来了?替族人平反了?” 说到这个,就换顾七岩神色黯淡了,他摇摇头,“没有,这次我回来就是正是为了翻案。” 说着,他又对赵掌柜介绍了玄泽一行人,只是没有说明他们的身份,只说是帮助他的朋友。 赵掌柜终于放下戒备,亲自招呼起来,又让店小二吩咐后厨去做饭。 在桌边坐下后,憋不住话的蒙萌萌率先问道:“赵掌柜啊,为什么这里都没有人啊?” 赵掌柜看了一眼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最近县里出了一桩邪门的事,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死,而且死的不明不白,明明白日里见都好好的,也没见生病,一觉睡了就醒不来了。” 蒙萌萌听到后背一寒,吐了吐舌头,往她家师父身边凑了凑,不做声了。 祁天启眉头一蹙,道:“官府没派人调查吗?” “查了啊,什么都查不出来。”赵掌柜更忧愁了,“最后都请了道士和尚来做法了,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死,现在人心惶惶的,连门都不敢出了。” 他又是一声叹息,忽然怅惘道:“要是咱们的国师大人在就好了,听说国师大人神通广大,当年一道锦囊逼退几十万敌军,一定能捉住背后捣鬼的人。” 空气突然的安静下去。 顾七岩和祁天启默默的端起茶杯喝水。 蒙萌萌盯着身旁面无表情的男人左看右看,她家师父这么牛,她怎么没听他说过啊……。 蒙萌萌双眼闪亮亮的直盯着男人看,就差在脸上写着“快给我说说你过去的辉煌事迹”这个几个大字了。 玄泽偏过头,生生把她的小脸扭过去,又看向赵掌柜,淡淡问道:“那些死去的人都有什么症状,你可曾见过?” “昨日我还亲眼见到了一个。”赵掌柜抬手指了指大门紧闭的对面,“酒坊家的小儿子前两日活蹦乱跳的,一觉睡过去就没再醒了,浑身上下也没见一个伤口,都说是在梦里死的,可脸上还带着笑呢,你说,他到底是做了个噩梦还是美梦?真是叫人搞不懂啊!” 说着他大概又后背发寒了,颤颤巍巍的收回手指,起身往后院走,“我去看看给你们做的饭怎么样了。几位贵客先喝着茶。” 晚饭自然是没有吃好的。 祁天启全程都处于义愤填膺的状态。 他虽然年轻气盛,性格上有些自负独断,但是本质上来说是个称职的好官。 定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帝都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可见是定县当地的官员将事情隐瞒住了。 真是一群吃了雄心豹子胆的! 顾七岩一心想着族人的冤案,现在家乡又发生这等诡异的事情,必定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的。 玄泽历来喜怒不形于色,慢条斯理的吃着晚餐,却架不住好奇心旺盛的小徒弟追问他过去的辉煌事迹。 他勉强应付了两句,叮嘱她“食不言寝不语”,好不容易安静到了晚餐过后,她又来缠着他了。 玄泽被喋喋不休的小姑娘闹得不行,干脆沉下脸来,让她把他之前教给她的所有术法都重新演练一遍,顺便画了一圈他教给她的黄符。 累的小姑娘睡觉前,右手酸的都抬不起来。 蒙萌萌揉着酸麻的右臂,哎呦哎呦的往床上爬,嘴里不停的碎碎念。 她还记得她今晚练习术法时,她家师父郁郁沉沉的脸色。 她学的又快又好,他起初是欣慰的,可是后来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一下子就浓重起来。 蒙萌萌觉得她的师父好奇怪哦,明明教她的时候心情阴沉沉的,却偏偏还要上赶着督促她好好学习。 她越想越觉得疑惑,渐渐有些入神,突然一阵浓郁的香气随着夜风钻进她鼻间,她顿时就清醒了几分。 抬头,循着香味看过去,桌子上摆放了一个香炉,有点点青烟冒出。 上楼前,赵掌柜说过,因为最近住店的客人睡得都不好,于是就给客房放了宁神静心的香炉。 蒙萌萌随意的瞧了一眼,觉得这香味还挺好闻的,好像真的有宁神静心的作用,至少,她的睡意渐浓了,反身上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有她家师父或是浅笑或是沉郁的脸。 还有那股馥郁的香气。 她鼻尖一动,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视线可及之处都是浓密繁茂的海棠花,像仙境,又像迷宫,一眼望不到头。 清淡的月华透过海棠花之间的缝隙,零零散散的撒下来,才不至于漆黑一片。 她在师父的故事里听说过,琅环山上有一片常年花开不败的海棠林,大约就是这般场景了吧。 前后左右的环视了一圈后,蒙萌萌确定了一件事,这就是座迷宫,根本看不到出口在哪里。 就在此时,清冷的夜风从前方嗖的一下灌进来。 她面前的海棠花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飞快的往两旁移动,竟是让出了一条大道来。 蒙萌萌心中一喜,下意识的就要沿着大道走出去。 却不想,迎面走来一个五官极为端庄雅致的年轻女人。 她的两只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那活泼的姿态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女孩。 但是她的眉宇间噙着温柔笑意,秋水一般的眸子映着浅浅月华,那是小女孩子永远不可能有的沉静神情。 她越走越近,蒙萌萌几乎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极度惊讶的自己。 “你好啊,小姑娘,久闻大名。” 女人毫无预兆的伸出一只手,恰好碰上了蒙萌萌的脸颊。 她的手冰凉彻骨,蒙萌萌立时就打了个寒颤,本能的避让开。 女人也不介意,镇定自若的收回手,笑容依旧温柔:“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和你谈谈。” 蒙萌萌戒备的盯着她:“我们都不认识,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和你谈!” 女人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开:“我以为你心智受损后,成了小孩子,会好骗一些,没想到还是这么有防备呢。” 她笑的越欢,蒙萌萌就越害怕,心里毛毛的,而且总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见过,可是现在太紧张了,她又委实想不起来。 女人瞧着她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沉默了一下,忽然低声报出了名讳:“我叫——夏清欢。” 也不知道是不是蒙萌萌的错觉,她发现这个女人在提及自己的名字时,有着很明显的停顿和犹豫。 就像是……这根本不是她的真名,而是她花了一小会儿的时间临时想出来的。 所以蒙萌萌继续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她,一言不发。 夏清欢既不介意她固执的沉默,也不在乎她审视防备的目光,洁白消瘦的手兀自凭空幻化出了一本书来。 “你已经记忆全无,你难道不想找回曾经的记忆吗?甚至,你可以在这里……”她轻摇了摇手中的书,轻柔的如水的嗓音里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找到你前世今生所有的一切。你要试试吗?” 蒙萌萌有些失神的看着她。 她的笑,温润和软,眼波盈盈,像春日温柔的湖面,蒙萌萌情不自禁的就放松了几分。 目光慢慢落到了她手中握着的书卷上,书角被夜风吹动着,偶尔飞起,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个接一个的飞出来,整齐有序的排列在蒙萌萌面前。 那些字,和师父教给她的完全不一样,繁复又冗沉,她从来没见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好像很久之前,她也是识得这些字的。 尤其……尤其是最中间那两个最复杂的字,像两团毫无章法的图画,却也是她最最眼熟的。 蒙萌萌渐渐双目涣散,其他周围的字渐渐都变成了那两个字,她不知不觉的喃喃出声—— “青,梧……” “你说什么?” 夏清欢在她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一改先前温柔微笑的模样,瞬间大惊失色,更多的是难以置信。 她又追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蒙萌萌被她陡然拔高的语调激的回过神来,吞了吞喉咙道,“我不知道,我随便胡说的!” 夏清欢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蒙萌萌心口突突的跳,面上却还是强做镇定,任由她看。 她看了一会儿后,蒙萌萌忍不住皱眉,大着胆子威胁道:“你最好快点放我走,我师父很厉害的!” 许是因为太过紧张害怕,以及尚未经历过实战,她只记得把她家师父搬出来,却忘了她家师父教了她不少术法,此时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交手一番,她也未必会落下风。 夏清欢见她稚嫩的小脸上写满了“你最好不要为难我,不然我家天下无敌的师父一定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的字样,俨然就是“狗仗人势”的小人做派,配上她可爱娇俏的五官,倒是叫人忍俊不禁。 夏清欢捂着嘴轻轻笑起来:“你帮我一个忙,我就放你走。” 蒙萌萌斜眼睨她,“什么忙?” “告诉我,你师父的生辰八字。” 蒙萌萌一听这要求,立即瞪大了眼睛,毫不犹豫的拒绝,“不行!” 师父说过,生辰八字不能轻易告诉别人。 有些修习术法的坏人,只要有了某人的生辰八字,就能对某人施法,如果有人突然暴毙,说不定就是就是被人拿了生辰八字作法害死的。 这个女人要她师父的生辰八字十有八九不怀好意。 蒙萌萌打死都不会说的。 夏清欢似乎料到蒙萌萌的拒绝,也不着急,耐心的劝说道:“你尽管安心,我不会害他,我只想知道他是什么人,他的生平来历。” 蒙萌萌继续摇头,“不行!你说什么都没用!” 小姑娘一脸的坚不可摧,夏清欢眉宇间掠过一丝无奈。 她斟酌了一下,半晌,不慌不忙的再次开口。 “你的师父那么神秘,你难道不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吗?你难道不想知道他的前世今生吗?他也许有一天会离开大夜,你认为向来孤来独往的他会带着你走吗?也或者将来他是要娶妻的,你不想知道他会给你找一个怎样的师娘吗?万一你的未来师娘不喜欢你缠着你的师父你,到时你认为你的师父如何选择?” 师娘? 蒙萌萌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她只知道师父对她说过,只要她不离开,他就不会丢下她。 ……虽然她曾因为看过了话本而怀疑过这句话的真实性。 可是她从未想过所谓的师娘……在她无比依赖师父的同时,她忘了,她的师父也是一个男人,会像话本里的公子一样,有一天遇到倾心的女子,是要成亲生子的。 何况,师父比话本里的公子还要好,喜欢他的女人应当很多。 万一有一天他真的成亲了,她还能…… 小姑娘从未考虑过的事情,在这一刻被勾了起来。 夏清欢看着她的小脸渐渐凝重起来,眼神也有几分飘忽不定,不着痕迹的笑了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屈,一道红色的浅浅辉芒从她指尖散出。 嘴上继续循循善诱,“我们看看他的未来不好么?看看他将来会给你找个什么样的师娘?” 夏清欢的声音在她耳边环绕着难以散去,她的鼻尖似乎又闻到了一股馥郁的香气,心神渐渐有些恍惚,心底妥协的声音越来越重。 最后,蒙萌萌缓缓的点头,轻声说出了师父的生辰八字。 她还记得,当时她要得师父的生辰八字花了好长时间呢,软磨硬泡了好久,师父才非常无奈的给了她。 本来,她是想着在他生辰那天,偷偷给他生辰惊喜的,没想到,竟然先用来……算一算他的未来姻缘…… 夏清欢得了玄泽的生辰八字,立即展开手中的书。 明明她的手上没有握笔,指尖落在书本上的时候,空白的书页上却是飞快显出了每一个字。 玄泽生辰八字写完,夏清欢便屏住了呼吸,焦急又不安的等待着。 片刻之后,她写下的字逐个消失,被另外四个字替代,那四个字是—— 天地皆空。。 细微的阳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时候,蒙萌萌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正对面的桌子上摆放着的香炉。 香炉已经燃尽,但是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蒙萌萌呆呆的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断闪过昨晚做的那个梦。 说是梦,却又真实的不可思议。 海棠花林,巧笑嫣然的夏清欢,她手中那本奇奇怪怪的书,还有她将师父的生辰八字写在书上以后,书中浮现出来的那四个字。 天地皆空? 这代表了什么意思? 如果这代表了姻缘的话,该不会是说,普天之下,并没有与师父的成亲的女子? 虽然好像有点不厚道,但是一想到是这种可能,蒙萌萌就忍不住高兴,有种小女孩守住了自己的玩具,谁也没法碰的愉悦和满足感。 可是……可是如果不是代表姻缘,而是代表了其他? 这四个字听起来貌似不怎么吉利啊? 蒙萌萌纠结又惆怅的挠了挠手背。 当她沉浸在要不要告诉师父这件事的左右抉择中时,肚子咕噜咕噜的叫了起来。 她摸了摸肚子,还是决定先吃早餐填饱肚子,吃饱了才能更好的思考。 楼下,客栈的大门紧闭着,窗户门边都有国君特地拨给祁天启的都城卫把守着。 带来的大堂中央,玄泽,祁天启和顾七岩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严肃又凝重。 蒙萌萌走到楼梯拐角处,便察觉到了怪异的气氛,顿时机敏的放轻了脚步,目光扫了一圈后,脸色一下子绷紧了。 夏清欢! 她梦里的那个漂亮女人就那样活生生的坐在他们中间。 准确的说,她是被困住了,而且被打伤了。 嘴角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右手手腕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看上去像是被人拧折了。 整个人虽然狼狈不堪,神色却依旧从容。 蒙萌萌三步并作两步,咚咚咚的跑下楼去。 这一番动静成功引得了全部人的注意。 蒙萌萌无视了她家师父略略皱眉的模样,径直走到了夏清欢身边,抬手上去狠狠抓了一把她的胳膊。 柔软温热,是真的。 蒙萌萌怔了一下,猛地转身,看向师父,“我昨晚不是在做梦?都是真的?” 玄泽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是的。” 蒙萌萌立即指着略显可怜惨淡的夏清欢,追问道:“后来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 玄泽眸色倏然一沉,冷声道:“她潜入你的梦境,被我发现打伤了。” 昨夜,蒙萌萌的确是做了梦,只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梦罢了,而夏清欢进入她的梦境以后,那一切便是另说了。 玄泽察觉到隔壁的异常时,立即赶到蒙萌萌的房间。 只是他还是来晚了一些,夏清欢恰恰从蒙萌萌梦境出来。 虽然他捉住了她,蒙萌萌也未受到任何伤害,但是……但是他一番审问过后,夏清欢只交代了自己是何人,却始终不肯交代她在蒙萌萌的梦里做了些什么。 在修行界,有一类人只专门修习入梦术。 入梦术的局限在于,永远都不会大成,但却是来钱最快的术法之一。 很多自知天资不够又贪恋红尘的人,很乐意修习入梦术,会有雇主雇佣他们,利用入梦术来达到不可告人的目的。 所谓入梦,顾名思义,就是可以进入一个人的梦境,而一旦进入某个人的梦境,只要修为再高些,便可以完全掌控那个人,让他变得完全的百依百顺。 性命,财产,感情……任何想要的,都可以得到。 夏清欢便是专门修习入梦术的修行者,而且她的修为比之一般人要高很多,特别是与她相同年纪的修习者比较起来,她几乎算得上是出类拔萃。 如果她是为了财,大约早已赚的盆钵体满。 可是她进入蒙萌萌的梦境,是图什么呢? 玄泽微微垂眸,敛住眼底暗沉的光,抬手,隔着衣衫轻轻捏住了蒙萌萌的手腕。 他轻声道:“可还记得昨夜梦里发生了什么?” “我记得啊!” 蒙萌萌毫无防备的脱口而出,一旁的夏清欢立即抬眸看向萌萌,面上飞快的掠过一丝匪夷所思和惶惑。 她明明……明明如同往常一样,入梦结束后,便抹去了蒙萌萌梦中的记忆,她怎么可能还记得? 玄泽听蒙萌萌笃定的说记得,眸底暗光不由渐散,可是却不见小徒弟继续说下去,反倒见小徒弟两条秀气的眉头纠结的皱了起来。 蒙萌萌一时口快说记得,可是想到梦里什么场景后,她又犹豫了。 她没有听师父的话,莫名其妙的把师父的生辰八字“出卖”给了夏清欢,说出来,师父一定很生气。 还有那本奇怪的书上说,天地皆空,这话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跟恶毒的诅咒一样。 她左思右想,都觉得还是不要说出来为好。 “师父……” 蒙萌萌惴惴的抬眸,想要敷衍过去,可是一对上深沉幽暗的双眸,各种说辞都被噎死在了喉咙里。 她弱弱的低头,纤长的睫毛随着她的声音微颤,“我……我把师父的生辰八字给了夏清欢,然后她把生辰八字写在了一本书上,然后,然后书上无端冒出四个字来。” 说至此,蒙萌萌说不下去了,怯生生的望着玄泽,眸光透亮,可是细看之下,眼眶却是微微发红。 玄泽微微怔楞一瞬,隐约明白了什么,他勾了勾嘴角,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里,又轻轻捏了下小姑娘的手腕,低低柔柔道:“书上说什么了?没关系,告诉师父。” 蒙萌萌咬着唇,一字一顿的低声喃喃道:“天地皆空。” 小姑娘轻不可闻的声音像是一记突如其来的醒钟,狠狠敲在了玄泽耳边。 他英俊的脸一下子僵住,浓黑的眸子瞬间失神的厉害。 多么陌生却又熟悉的四个字,在他几乎已经快要记不起的时候,猛然再一次出现,提醒他,他是何种命运。 玄家有个古老的规矩,每个新生的族人,在出生后便会由族中的长老共同为其推演星宿。 就算算不到孩子一生的大小事,总能算一算这一生是否平安顺遂。 然而,玄泽的星宿,族中的长老推演出来的结果便是——天地皆空。 前所未有的卦辞。 这么模棱两可的结果曾一度引起族人的讨论,有人说这是最最尊贵的命格,连人间天子都不可比拟,也有人说,这些大凶之兆,还有人说,这孩子是天生异类,不属于这三界之中。 一通五花八门的猜测,始终未有定论,后来随着玄泽的天赋显露,他成了玄家百年不世出的天才,于是他的族人更愿意相信,他有着人间最最尊贵的命格。 可是玄泽自己知道,独一无二,往往就意味着是异类,而异类,自古以来多是凶兆。 庆幸的是,活了这么多年,他尚未曾带来什么祸害,只一心一意的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以致于他渐渐忘却了出生时的卦辞。 如今再次听来,玄泽竟然觉得万般恍惚,仿佛某些被他有意无意遗忘的事情终于要开始揭开面目。 默默旁观了许久的祁天启和顾七岩越听越是一头雾水,眼下见玄泽突然神色变得异常深沉晦涩起来,他们二人顿时不由得跟着心中一紧。 他们二人都是这样,更别说满心满眼都是师父的蒙萌萌。 小姑娘委屈又害怕的捂住了嘴巴,本就隐隐泛红的眼眶彻底发酸。 她到底还是做错了。 想着师父教导过她的,要勇于承认错误,她颤颤巍巍的在师父身旁跪了下来,“对不起师父,我不该把您的生辰八字给夏清欢,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我当时怎么了?” 小姑娘带着歉疚的哭腔在耳边响起,深陷在过去回忆当中的玄泽顿时清醒过来。 低眸看着跪在自己脚边哭的一抽一噎的小姑娘,眉梢微扬,伸手掐住她细细的腰,将她提了起来。 祁天启的目光落在玄泽的手上,心底有种怪异的感觉稍纵即逝。 从帝都到定县的这一路上,他便觉得玄泽和蒙萌萌这对师徒的相处模式未免太没有忌讳了点。 毕竟男女有别,尤其玄泽虽说是师父,但也是个年轻男人,蒙萌萌心智不再,像个孩子似的在他身边黏黏糊糊也就算了,他对她的一举一动却也是亲密非常。 要不是因为玄泽的那张脸总是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他几乎要以为这两人是一对打情骂俏的小眷侣了…… 玄泽将哭的不能自已的小姑娘提起来后,她的肩膀还是一耸一耸的,晶莹的泪珠一颗颗的落。 他禁不住微微拧眉,他可真是收了个水做的小徒弟啊,一哭就叫他无可奈何了。 天大的怒气对着她,都没法发出来。 更何况,他也根本就不为这件事生气。 于是自然是拿出了十二万分的温柔来,细细的给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诱哄。 “现在别哭了,要是有眼泪不流出来不行,就等师父把事情处理好,再好好到我面前哭一场,好不好?” 传说中冷傲孤僻的国师大人这般柔声细语的哄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实在是大夜子民平生难以想象之事。 少年顾七岩默默的张大了嘴,他看着冷面冷心的国师大人就忍不住发憷来着……原来国师大人在小徒弟面前是这个样子的啊。 祁天启心里前一刻闪过的怪异感觉瞬间又回来了,真不是他多心,国师大人师徒两就是不太正常…… 身为“阶下囚”的夏清欢则像是发现了什么了新奇的事,饶有兴味的打量起了那对旁若无人的师徒。 原来玄家家主也不是据传的那么淡薄无情,至少他还是有在意的人。 有在意的人,就有弱点,有弱点,就不再是那个游走三界,无懈可击的玄泽了……。 蒙萌萌一时自责又愧疚,眼泪就没绷住,被男人柔声细语的安抚了两句,一颗小心脏渐渐平静下来,抽抽鼻子,小媳妇似的在男人身边坐下,低垂着头不说话。 玄泽在心里无声的叹息,放在桌子下的手微动,执起她的,放在手心里来来回回的揉捏。 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淡淡的朝夏清欢道:“萌萌所说的奇怪的书是什么书?你要我的生辰八字又是为何?是谁指使你?” 入梦者,大多有雇主。 所以最重要的是找出夏清欢背后的人。 至于那本奇怪的书……即便她不交代,玄泽也已猜测到一二。 十有八九便是万象书。 想到万象书的真正作用,再想到自己的生辰八字曾被写在书上,玄泽不由得神色一沉—— 看样子,这是有人对他的性命感兴趣了。 夏清欢入梦从来无声无息,任你是何等高手,也很难察觉。 昨夜从蒙萌萌梦境出来后,便被玄泽捉了个正着,她连什么反抗都没来得及做,就被打伤。 那般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几乎叫她以为玄泽早就发现了她的行踪,只是因为想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些什么,所以干脆不打草惊蛇。 如今她被困,他纹丝不动的端坐在那,浑身的威压便让她喘不过气来,已然没有逃跑的机会,不如……老实交代。 她道:“我一直在定县南面的无名山上修习,偶尔为了生计下山,五天前,有个人将一本空白的书交给了我,又付了我重金,让我去做一件事。” 那人告诉她,五天后会有一群从帝都来的人在县城落脚,他们当中只有一个小姑娘,而她要做的就是潜入小姑娘的梦中。 夏清欢肩头瑟瑟发抖的仰头,可是直面玄泽英俊冷淡的脸时,眼神又什么闪过,似乎十分畏惧,“那人只叫我问起小姑娘师父的生辰八字,没想到她的师父竟然是大人您……如果知道是您,小女子是决计不敢的。” 她敬畏又磕绊的说完,而后低下头去,埋向地面,漂亮的脸迅速的浮上一层阴沉彻骨的冷意。 那般森然,哪里还有半分先前畏惧的模样。 玄泽一言不发的打量着她微微起伏的背脊,半晌,问道:“书在哪里?那个人又是谁?” 夏清欢毫不犹豫的从怀里拿出了那本空白书,恭敬的奉到玄泽手上,又接着道:“那个男人一身黑袍,看不清脸,声音很嘶哑,他的修为比我高很多,我不得不听从他。” 她说完,玄泽还未开口,祁天启率先跳起来,厉声追问:“一身黑袍?你可知道他现今在哪里?” 祁天启听完夏清欢的描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婚礼当天出来搞破坏的男人。 杀了那么多人,把他本该喜气洋洋的大婚之日闹得血雨腥风,他就是穷尽一生都要抓到他! 夏清欢似乎是被他瞬间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下,愣愣道:“我也不知道,他出现过一次后就没再出现了。” 玄泽的想法与祁天启一般,也立时想起了血狼。 可是,血狼已经被他废了根骨,想要复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何况是在短短时间内。 所以他对夏清欢的话半信半疑。 不过这个女人如若有心要糊弄他,他再如何追问也是不会有结果的,索性他也不再问,径直将夏清欢交给了祁天启处理。 祁天启认为夏清欢和血狼有关联,自然是不会轻易放了她的,拿出了大理寺天牢的规矩,给她上了枷锁关了起来,命都城卫好好看守着她,俨然将夏清欢当成了要犯。 处理完夏清欢,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的转到了那本书中。 夏清欢交的实在太痛快,这倒让玄泽狐疑,这本书是否真的如他如想,就是万象书。 只是,鉴于万象书的真正作用,他也不好兀自使用验明。 顾七岩得知这本空无一字的天书就是害的他顾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万象书的时候,顿时瞪圆了眼睛,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就是万象书?不是说,书里记载了无数起死回生的法子么?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祁天启随手翻了翻,扬着眉梢道:“无字天书吧?” 玄泽抬眸,寡淡的目光从书面上一扫而过,“所谓传说,大多是人云亦云,缪传罢了。这时间你可曾见过,真有人死而复生,长生不老?” 顾七岩眸光一瞬黯淡。 他顾家上下百口人的命为了这本书搭进去,的确不是什么神书,就是一本害人不浅的玩意儿! 祁天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抿着唇不说话了。 安静下来后,玄泽总觉得有哪里不习惯。 身边的小徒弟总是叽叽喳喳的,这次沉默了这么长时间,难道是还为了梦中的事情难过? 他揉了揉眉间,有些无奈的掐了掐小姑娘柔弱无骨的小手,“不让你哭,又不是不让你说话。你这般安静,叫我更担心了。” 蒙萌萌低垂着的头这才慢慢抬起来,黑白分明的水眸里含了疑惑和不解。 “你们都没看见这书里的字吗?”她睁大了眼睛,眸光清亮,看向玄泽的时候尤为难以置信,“师父,连你也看不见吗?” 闻言,顾七岩和祁天启都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向她。 ……果然,天煞孤星什么的和常人不一样,都能从无字天书里看出字来…… 玄泽也微微讶异,不过鉴于发生在他家小徒弟身上光怪陆离的事情够多了,所以他很平静的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我不认识。” 蒙萌萌摇头,脸颊稍稍泛红,有些赧然,随即她强撑着为自己分辨,“师父,书里的字不是我们大夜的文字,所以我才不认识的!不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学习。” 她那“好像生怕他会教训她不好好识字,于是赶忙辨明清白”的急切小模样,无端的让玄泽心神一荡。 他浅浅的笑了笑,抬手就摸上了她的小脑袋,“嗯,我知道,那不能怪你。” 顾七岩蓦然觉得腮帮子有点酸,用手扶了扶。 有的人是人前人后两张面孔,国师大人是在小徒弟和其他人前两张面孔,他每每看见,都有些不适。 祁天启眸光微闪,心上又飘过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被安抚的蒙萌萌甜甜的笑了笑,献宝似的道:“师父,虽然我不认识,但是有里面有两个字我却是知道怎么读的哦。” 玄泽随着她浅笑,低低柔柔的随口应了一身,“嗯,怎么读?” “青梧!” 蒙萌萌自豪又骄傲的大声念出来,期待的等着她家师父再这般温柔的对她笑,岂料,却见她家师父英俊的脸骤然僵住。 本就浓黑的眼眸一寸一寸的暗下去,深沉如墨,又仿佛黑暗里野兽的眼,黑亮的摄人。 蒙萌萌的满心期待在瞬间灰飞烟灭,担忧无措的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师父,你怎么了?” 玄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青梧。 这在他们修行的人当中,是一个远古传说。 远古到没有任何书面史料记载,只有零星的口耳相传的故事。 传说,青梧是远古时期的战神,天生地养,性子桀骜不驯,最最张扬跋扈,无视伦理规矩,怎么任性怎么来,叫天界的那些上神头疼的要命。 但他也只是少年心性而已,就是喜欢调皮捣蛋,从来不会伤及无辜,叫人想处罚他都没辙, 况且他生来神力,妖冥两界也不知为何,最是怕他。 有他在,九州六界异常太平。 再后来,一场神魔大战,诸神陨落,青梧也不知所踪。 如果天神真能永生的话,那么他大约已经活了几万年了。 可是这些都是从未经过证实的传说。 玄泽幼年时期,族中长辈常常会说战神青梧的故事,他有意无意的听着,从来不往心里去,所以青梧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传说的名字。 何时听到,都波澜不惊。 可是当他的小徒弟笑靥如花的对着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脏就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他以为他的心又冷又硬,所谓铁石心肠,大抵就是他这般,却不想,原来他的心也肉做的。 会疼,深入骨髓的疼,血肉模糊的疼。 疼到他的五脏六腑都翻腾在一起,一股真气胡乱的在身体里窜来窜去,胸口一热,一缕腥甜浮上他的喉咙,嫣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就溢了出来。 蒙萌萌被她家师父嘴边突然溢出的血吓的花容失色。 师父一定是旧疾发作了! 怎么办,怎么办,她要做什么……哦,去找大夫! 她拔腿就往外跑,身子还未站起来,手腕就被人牢牢拽住了。 “你去哪儿?” 男人擦去嘴角的痕迹,英俊的脸已然和平时无异了,只是眼底还是晦暗不明。 蒙萌萌被他拽的根本不能动弹,着急道:“却给师父找大夫啊!” “不必。” 玄泽言简意赅的吐出两个字,一把将她拉回身边坐下,“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别乱跑。” 蒙萌萌呆呆的看着他冷凝又镇静的脸,好像刚才吐血的根本不是他。 她不敢违背他,怕他生气旧伤再更重就麻烦了,于是轻轻的“哦”了一声,乖乖的坐定。 …… 对于突然的吐血,玄泽只说是旧疾复发,又见他真的并无大碍,祁天启和顾七岩都放下心来。 祁天启给帝都那边写了信,说明了定县这边的情况,又带着一群都城卫去了府衙兴师问罪。 当年顾家的案子,除了顾七岩的祖父与父亲外,顾家其他人是由定县府衙的人抓捕处置的,所以府衙里还放着十五年前,顾家被满门抄斩的卷宗。 祁天启顺势也让县官找出了当年的卷宗。 他带着顾七岩翻查当年的案子中的每一个细节,蒙萌萌则留在客栈照顾她家旧疾复发的师父。。 蒙萌萌非常忧愁。 这个旧疾真是个恼人的问题啊。 不分场合,不分时间,随时可能发作,连点规律都没有。 玄泽本来正暗自细细思索自己为何突然真气乱窜,就听得小姑娘托着脸在那唉声叹气。 他思绪微凝,抬手招她到身边来,轻轻抚开她皱在一起的小眉头。 “别愁了,我这不是好端端的么?” 他现在看来的确和往常无异,可是方才的吐血又不是假的啊。 蒙萌萌撅着嘴,胡乱的翻着被他搁置在床头的无字天书,“要是我能看得懂里面的字就好了,找到救人的法子,师父试过,说不定真能长生不老了,更别说什么旧疾了。” 玄泽失笑,“那你自己呢?” “我陪着师父啊!”小姑娘扬起明眸,一派天纯真无邪,“若是一个人长生不老也是很孤单的,我就陪着师父一起长生不老,两全其美。” 玄泽笑意更深,正想告诉她,就算她看的懂万象书,那上面也没有什么长生不老的法子,外间刮了一天的风突然渐渐转大,眨眼间就成了狂风。 吹得窗户哗啦啦作响。 蒙萌萌连忙起身去关牢了窗户。 楼下也传来门窗被吹得呼啦呼啦作响的声音,听着有点渗人,随即就听赵掌柜扯着嗓子嚎。 “都在磨蹭些什么呢!门窗都快散架了,还不赶紧给我出来都锁好了,哎,把那桌子椅子都给我堆门后去!” 嚷嚷完了,他又摸着小胡子愁眉苦脸仰头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连老天爷都不作美了,成天的妖风乱窜,估摸着等会儿又要下雨了。” 现已入秋,定州这边,一入秋,便是秋雨连绵,隔三差五的下场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客栈里的伙计连带后厨的统共也就三个,根本忙不过来,蒙萌萌倚在二楼栏杆边,看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就和玄泽打了个招呼,咚咚咚的跑下楼去帮忙。 伙计哪里敢让客人帮忙,还是从帝都来的贵客。 蒙萌萌鼓了鼓嘴,正要返身回去,大风裹挟着雨滴吹进来,恰好打在她鼻尖上。 她摸了摸鼻子,顺势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连绵不断,加上有大风助阵,接二连三的往屋里窜,蒙萌萌就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半边胳膊都快湿了。 她忙往楼上走,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姑娘慌慌忙忙祈求的声音,“大哥,您瞧外面的风雨这般大,小女子和父亲一时赶不回家,能不能借您这儿躲会儿雨?” 蒙萌萌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 姑娘十分年轻,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容貌平平,面色枯黄,头发也跟干草似的,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水灵。 身材矮小消瘦,身上的浅绿衣裙很是破旧,早已洗的发白,一看就是穷苦出身。 她身旁的老大爷头发灰白一片,背脊佝偻着,头也低低的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惨白干瘦,青筋暴露,都有点骇人。 赵掌柜平时为人不错,往常也有行人来避雨,所以伙计们便让那父女二人进来了。 姑娘搀扶着自家老父亲,在角落里找了个凳子坐下,又将手中一直举着的布幡放下,靠在了墙角,自己这才坐下,打开身后背着的包袱,拿出水和干粮,和父亲一起吃了起来。 姑娘一抬眸,便和楼梯上的蒙萌萌打了个照面,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有些局促的笑来。 蒙萌萌也回以一笑,姑娘复又低下头去,继续吃干粮,她却是站在楼梯上没走,目光落在靠着墙角的灰扑扑的布幡上。 布幡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摸骨算命”的字样。 姑娘带着的包袱里,除了水和干粮,还放着毛笔,竹签,宣纸和易经。 瞧着这些东西,便知道这父女俩是走街串巷,替人算命的。 蒙萌萌觉得挺新奇。 在帝都,众人都说国师大人神机妙算啦,在世活佛之类的云云,传的神乎其神,但是蒙萌萌从来没见过自家师父,真的给谁掐指算命。 有段时间,她翻到周易一类的书,对八字命格之类的越发感兴趣,又知道自己是整个大夜都避之不及的天煞孤星,于是缠着师父给她重新算一算。 玄泽三言两语没把她这个缠人的小家伙打发掉,转而一本正经的忽悠她。 “算人不算己,你是我徒弟,我们二人之间关系太过亲近,我自是算不出来你生平的一星半点。” 蒙萌萌被他的几句话忽悠的心花怒放,欢快的蹦蹦跳跳走了,此后再不提算命的事,却没瞧见当时,她身后的男人如何眉眼深沉。 现在望着那布幡,蒙萌萌那颗想要算命的心又蠢蠢欲动了。 其实说到底,还是让夏清欢给闹的。 她把师父的生辰八字写在那本古怪的书上,却出来天地皆空这四个字,师父知道后,那神情分明也是震惊不已。 虽然师父没有明说,事后也没有再提及,但是蒙萌萌总觉得那四个字不是什么好话。 所以她想再算一次。 不过为了防止这对父女只是两个江湖骗子,她决定先用自己来测试一下。 毕竟她是铁定的天煞孤星,要是他们把她的命格说的天上有地上无的好,就知道他们肯定没有真才实学,纯粹是混口饭吃的。 于是蒙萌萌等那父女两吃完了干粮,便三两步走下楼,在那老大爷面前站定,礼貌道:“大爷,我想算算命,您能帮我看看吗?” 在帝都城内,她见到的算命先生都是一身灰袍,胡子雪白,看着就仙风道骨的,话本里写的算命先生也是这般。 所以她下意识的认定这位老大爷才是算命的,那姑娘不过是陪着父亲出来罢了。 谁知,那老大爷像是耳背,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连头也不抬,倒是一旁的年轻女儿轻声道:“小姐,小女子的父亲并不会算命,小女子跟着高人学过一点皮毛,小姐如果信得过,便让小女子来给您算一算吧。” 蒙萌萌惊讶了一下,随即在姑娘对面坐下,“好的,那就麻烦姑娘了。” 姑娘摇摇头,内敛的笑了笑,道:“请小姐伸出右手来。” 蒙萌萌非常积极的把手伸了出去。 姑娘执着她的手,先是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然后又从指尖一路摸到了手腕。 蒙萌萌微微有些吃痛。 算命姑娘的指腹下都是厚厚的茧,粗糙的磨人,按在她手背上的时候,蒙萌萌觉得骨头都被按疼了。 但又不好出声,忍着疼,好奇的问她:“姑娘,可算出什么来了呀?” 姑娘搭在她的手腕上的手一顿,始终挂着温婉笑意的脸有些僵硬,干燥起皮的唇瓣微动,踌躇了一下,道:“摸骨孔有偏差,请小姐写下您的生辰八字,小女子再为您批算一次。” 现在听到生辰八字,蒙萌萌就是头皮一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笔在宣纸上写下。 她的字在玄泽的教导下,已经从起初的狗爬慢慢练的娟秀周正,算命姑娘一看到她的字,复又轻笑,“小姐的字可真好看。” 蒙萌萌脸不红心不跳的得意洋洋,“嘿嘿,是我师父教我的,他写的更好看呢!” 算命姑娘看她一眼,笑着给她批算起八字。 少顷,姑娘脸上的浅笑又尽数散去,看向蒙萌萌的眼神错综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蒙萌萌瞧她这游移忌讳的模样,便猜她十有八九是算准了。 也就是说这姑娘虽然年轻,却也不是唬人的。 于是她反而高兴起来,兴高采烈的咧嘴笑:“姑娘,不管你算到了什么,都没关系,尽管说!就是再不吉利,我都不会迁怒于你的!” 姑娘十分不确定的瞅她,见她眼神诚恳,笑容也不像是强颜欢笑,斟酌道:“小姐命格特殊,八字全阴,可能这一生波折不断,克,克人克己。”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轻不可闻,生怕说大声一些,可能都会刺激到蒙萌萌。 蒙萌萌全程憨笑的听完,最后,她兴冲冲的握住算命姑娘的手,欢喜道:“你说的都对哎!算得好准!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人给我算过了,也是这么说的!” 算命姑娘张着嘴,好半晌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 就连一直低着头不吭声的老大爷此时又抬起头,浑浊无声的双眸带着一丝惊讶看了一眼蒙萌萌。 大概父女二人都在想:这小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说她克人克己呢,她高兴个什么劲儿…… 蒙萌萌见父女俩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狐疑的看着她,她嘿嘿笑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又道:“姑娘,那你能不能再帮我算一算另一个人,不摸骨,只批八字。” 姑娘微楞,迟缓的点了点头。 蒙萌萌立即抓起笔,哗哗写下了玄泽八字。 算命姑娘看了一眼,便眉头微拧,埋首仔细研究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有些失落又有些敬畏的道:“此人命格贵不可言,不是小女子可以窥视一二的。” 蒙萌萌一听这话,顿时双眼放光,喜不自胜,“真的吗?贵不可言?那是极好的喽?” “什么极好?” 男人清冷的声音由远而近,蒙萌萌立即侧目看去,却见玄泽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正离她几步开外。 算命姑娘批算八字的时候,她太紧张太专注,压根没注意到他。 此刻见他在,兴奋的朝他跑去,“师父,我又给您算了一次命,算命姑娘说您命格贵不可言,是顶好顶好的呢,那本古怪的书上说的什么天地皆空,一定都是鬼扯。” 玄泽:“……” 堂堂的国师大人,玄家家主,不知有多少人上赶着求他屈指一算,没成想,自己的命倒是一二再而三的被他人算来算去。。 算命姑娘名叫花昙,是定县下面石原镇人士,从小没出过定县,哪里见过如玄泽这般通身清贵的人,又见他面色不虞,以为是自己替他算命,折辱了他,惹得他不快,连忙从凳子上起身,扑通一下就跪在了玄泽身前。 “小女子贸然替公子批算八字,实属无心之过,还请公子宽恕。” 蒙萌萌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即噘嘴埋汰她家师父,“师父,您看您,都把人家给吓着了!您不是说算人不算己嘛,我叫别人给您算一算也不行?” 玄泽眉头一蹙,淡淡的瞥了一眼义正言辞的小姑娘。 是他做的不妥。 说是要严厉教导她,每每碰到她撒娇使小性子,就纵着她,倒是把她纵的越来越放肆了。 蒙萌萌被师父那一个淡淡的眼神扫了一遍,顿时心口一毛,本来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扑灭了,怂怂的往他身边一站,不停的挤眉弄眼,让跪在地上的花昙姑娘起来。 玄泽偏头又觑她一眼,暗自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敛了神色,对身前跪着的姑娘道:“姑娘快起来吧,我知道是我家小徒弟又胡闹了,与姑娘无关。” 闻言,蒙蒙萌仰天翻了个白眼,又赶紧上前一步,扶花昙起来,顺势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清灰。 花昙一惊,慌忙避让开来,连连道:“不碍事不碍事,莫要弄脏了小姐的手。” 蒙萌萌笑眯眯的摇头,“我不怕脏。” 说着随意的反手在身后蹭了蹭,和小孩子无异。 一直在旁围观的赵掌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见便觉得这姑娘看起来已经十六七了,行事做派却格外天真烂漫,说通俗点,就是好像有点缺心眼,但是又格外招人喜爱。 玄泽感官灵敏不同于常人,听见赵掌柜的小声,侧首看了他一眼。 赵掌柜忙敛住了笑意。 小姑娘虽然缺心眼,但小姑娘的师父着实叫人不敢招惹啊。 算命这一遭,玄泽其实也无心责怪,他下楼来,只是见蒙萌萌久久不回,便下来看看而已。 既然没什么事了,便叫她随着他回房。 蒙萌萌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而后又想到了什么,转身问算命姑娘:“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也不知为什么,她看这姑娘特别亲切,眉眼温柔,轻声细语,看着就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的心。 花昙柔柔一笑,轻声道:“小女子名唤花昙。” “花坛?”蒙萌萌疑惑的眨眼。 花昙抿起唇,唇边笑意清浅,“昙花倒过来便是了。” “花昙?这名字好!”蒙萌萌欢快的笑,“我叫蒙萌萌,你可以叫我萌萌。” 花昙微微抬眸,笑着点头。 从帝都到定县这一路走来,蒙萌萌最热衷的除了搜刮美食,剩下的就是到处结交萍水相逢的路人了。 主要是被顾七岩那个少年给刺激的。 顾七岩每次提到家乡定县的时候,便会说起他幼时的伙伴,做了哪些调皮捣蛋的事情云云。 蒙萌萌一没记忆,二没朋友,听了顾七岩的这些话很是为自己失落,以致于后来,偶尔在店铺里置办些东西,若是店铺里有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她必定是要上去攀谈一番的。 知道对方的名字后,便单方面的将对方划归成了朋友。 事后,她偶尔便会说,哦,我有个叫某某某的朋友,她在某个地方干嘛干嘛巴拉巴拉。 玄泽每每望见她那与有荣焉的小模样,心口就会被针扎一下。 她的世界里几乎只有他,他时时刻刻的将她拘在身边,虽然是为了她好,却也不知道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就像现在,她握着花昙的手,脸上露出的笑容是最纯粹的,结交到朋友的喜悦。 如若他永远将她束缚在身边,寻常姑娘的喜怒哀乐,她大约总会缺失一些。 他自是允诺过,不会主动离开她,可是一辈子太长,也许有一天她会生出其他的想法来。 玄泽想不到如果真有那一天,他该如何自处。 正忧思间,耳边忽地响起一阵局促嘶哑的咳嗽声。 他循声看去,就见花昙姑娘的父亲正捂着胸口,咳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颤,瘦削的可怕的身子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花昙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甩开蒙萌萌的手,忙奔到父亲身边,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温婉的小脸绷的紧紧的,隐隐有些冷硬。 蒙萌萌低头看着自己被她大力甩开的手,茫然了一秒,再看她父亲死命的咳嗽痛苦模样,回身朝玄泽急急的道:“师父,您给花老伯看看吧。” 玄泽还未说话,倒是花昙想也不想的便道:“不用麻烦公子了,我父亲是老毛病了,看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 蒙萌萌皱了皱眉,还想再劝劝花昙,却被身旁的男人圈住了手腕,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示意她不要说话。 蒙萌萌咬了咬唇,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花昙喂父亲喝了几口水,又不停的替他顺气,咳嗽总算缓下来,花昙微微放下心来,垂眸看向父亲的眼神不知多么痛楚心疼。 玄泽静静的看了片刻,忽然道:“请问令尊高寿?” 花昙愣了一下,慢声回答:“白寿。” 玄泽瞳孔微微一缩,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略懂岐黄之术,如果令尊需要大夫,可以来找我。” 花昙微微俯首,“多谢公子。” …… 花昙需要照顾父亲,蒙萌萌也不好拉着她说话,和她约定好下次再见后,乖乖的跟着师父回房。 想到花昙和师父的对话,她不禁好奇的问:“师父,白寿是多少岁啊?” 玄泽拿眼尾凉凉的看她:“叫你平日多读些书,不要瞎胡闹,偏不听。” 蒙萌萌不服气的嘟囔着反驳,“我哪有不听话,明明听话的不得了,师父叫我往东我都不敢往西。” 她看向雨势渐小的窗外,“比如现在我明明好想出去玩的,师父让我回房我不就回房了嘛。” 玄泽难得被她噎了一下,顷刻才道:“高龄九十九即为白寿。” 蒙萌萌登时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一时间怔楞的说出不话来。 九十九哎……差一岁就一百岁了。 “好厉害啊!” 没讲过世面的小姑娘捧着脸惊呼,玄泽要笑不笑的盯着她,眼神晦涩又幽暗。 …… 暮色四合的时候,祁天启才和顾七岩从县衙回来。 赵掌柜早早让人准备好了晚饭,见他们回来,便让人开饭。 蒙萌萌下午吃了不少零食,这会儿一点也不饿,于是一边慢吞吞的吃着,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祁天启和顾七岩利用一下午的时间翻阅完了当年的卷宗。 根据卷宗里记录的顾家父子的供述来看,他们在为敬德帝看病期间,一直住在宫内,在敬德帝将万象书交给他们二人后,更是派了重兵守卫他们住的地方,说是保护他们,其实是为了把守万象书。 岂料万象书依旧被偷,可见偷书之人能突破森严的皇宫守卫,必定不是一般人,极可能就是宫中之人。 而这人又恰好知道万象书在敬德帝手中并且之后敬德定又将书交给了顾家父子。 兼具这般条件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只是案子过去太久,当年的涉案人员,大多都已离世。 真要追查起来,难于登上青天。 顾七岩愁眉苦脸的吃不下饭,他闷闷道:“只要找到当年偷书的盗贼,便能还我家清白。” 蒙萌萌一口一口的吃着桂花软糕,顺嘴道:“万一要是偷书的人死了怎么办啊?” 顾七岩脸色一黯,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蒙萌萌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吐吐舌头,偷偷瞄了一眼她家师父,求他替她挽回一下。 玄泽正慢条斯理的剥着螃蟹,螃蟹用桂花酿蒸的,清香入味。 小姑娘闻到了顿时双眼发亮,奈何手笨不会剥,想吃都困难。 玄泽剥好一个螃蟹,顺手放到她碗里,“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你的。” 蒙萌萌愤愤的哼了一声,敢情食不言寝不语这规矩单单是为她定的。 玄泽见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埋头解决蟹肉,这才出声道:“你们可曾问过夏清欢?” 祁天启顿了一顿,捏紧了筷子道:“问过了,她一口说定万象书是那个神秘的黑袍男人交给她的。”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玄泽是决计不相信夏清欢说的话。 且不说血狼被他废了根骨受了重伤,即便血狼一切如常,他也断断不会将万象书交给一个小小的入梦者。 让夏清欢进入蒙萌萌的梦境,实则等同于羊入虎口,夏清欢交出万象书时也未免太过痛快。 虽然整件事扑朔迷离,处处都是不合理的地方,但是玄泽笃定一点—— 夏清欢以及夏清欢背后的人想要的是他的命。 玄泽静默片刻,略略垂眸,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最后他声线低沉的开口:“万象书的真正作用其实不是起死回生,而是一命换一命。” “啪啪”两声响,是两双筷子齐齐掉落桌面的动静。 祁天启和顾七岩目瞪口呆的看着淡淡陈述的男人。 随即一大块蟹肉咕噜咕噜从桌子一边滚到了另一边,吃的很专心的蒙萌萌犹如被惊雷的劈中,一下子从桌边跳了起来。 “一命换一命?那夏清欢把师父的生辰八字写上去,是做什么?” 该不会是拿他的命去换别人的命吧? 蒙萌萌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想一掌拍死那晚的自己。 玄泽抬头,见小姑娘眼眶微湿,波光粼粼的,好像只要他说自己的命被拿去换别人的命,她立时就会嚎啕大哭。 ……真是水做的。 他勾了勾嘴角,牵住她手,让她在身边坐下,“我没事,便是将我的生辰八字写在其上千万遍,也无碍。” 他歪头,低眸凝视她,侧脸柔和,徐徐的给她解释。 万象书好比冥界的生死簿,但凡生辰八字被写于其上,出现的该是此人的生平来历。 生于何地,长于何地,将会死于何地,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此人的寿元多长。 只要请一个修为高些的修行者,便可做法,将此人的寿元加于其他人身上。 一来二去,本来病入膏肓的人,可能会脱胎换骨,宛若重生,而被夺去寿元的人,任你往日如何生龙活虎,身体也会迅速的衰败下去。 所以,哪里有什么长生不死,有的不过是……你死我活。 祁天启和顾七岩:“……” 两个男子不约而同的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惊吓。 真的会有这么自私残忍的人吗? 为了自己活下去而罔顾他人性命。 蒙萌萌关注的点显然和他们差了十万八千里。 湿漉漉的双眸眨巴眨巴两下,她欣喜道:“师父的生辰八字写上去后,没有出现生平来历,也就是说没人能做法拿走师父的寿元?” 玄泽轻抚了下她背后的长发,微微颔首。 蒙萌萌这才放下心来,拿起筷子拨弄剩下的蟹肉,弯着眼睛笑:“师父替我剥的,要吃完,不能浪费!” 既然确定师父没事,那就没什么要她担心的了。 食不言寝不语,她好好吃饭就够了! 玄泽替她挽起垂在脸颊一侧的长发,看着她鼓鼓的又极为乖巧的小脸,唇边笑意清浅柔和的几不可见。 顾七岩默默的扭开脸,盯着桌子看,祁天启蹙起眉,隐隐抓住了心里一瞬即逝的感觉—— 谁家的师徒之情这般温柔似水,倒像是…… 祁天启及时打住念头,不再想下去,他们师徒二人如何,与他何干呢? 他定了定神,掠过这抹心思,将话题转回万象书:“那国师大人的言下之意就是,夏清欢潜入蒙姑娘梦中,要的大人的生辰八字,其实是为了要拿大人的寿元去换别人的命?” “十有八九便是如此。”玄泽眉目清淡,不急不缓道,“关键还是在于夏清欢,明日我亲自再审问她一次。” 祁天启动了动唇,欲言又止,最后只点头道:“明日我随国师大人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蒙萌萌是被小腹隐隐的坠痛给痛醒的。 她缓缓张开眼,反应了少顷,然后迟钝的探手下去,摸了摸臀部下方。 嗯,浅浅的濡湿…… 一个鲤鱼打挺,立即翻身起来,去了楼下净房,走之前,还不忘把被子摊开,遮盖住了被她弄脏的床单。 玄泽收拾妥当后,便来敲小徒弟的门。 他今日要去审问夏清欢,小徒弟非要跟着去,他只好将她带上。 敲了一遍门后,里面毫无反应,男人禁不住微微拧眉。 小姑娘从来就没有早起过,他不是没说过她懒散,可是小姑娘振振有词的说自己在长身体,睡不够的话就长不了,他也只好随之任之。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玄泽也顾不得许多了,正要径直推门进去,就见小姑娘捂着小腹,低垂着头慢吞吞的走过来。 一抬起头,娇俏的小脸脸色略显苍白,五官皱在一起,一片愁云惨雾。 玄泽心脏一揪,连忙伸臂揽住她,“这是怎么了?” 蒙萌萌为难的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倒是浮上一层薄红,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小声道:“葵水来了。” 要不是玄泽五感胜于常人,决计是听不见她说的话的。 只是这会儿,他倒是希望自己没听清。 一贯古井无波的男人不由得也跟着耳垂发热,抿紧薄唇,将她打横抱起,抱进房间,放到床榻上安置好。 蒙萌萌被他抱进怀里,愣了一下,等他将她放到床榻上时,她顿时想到了什么,只是还未说话,他已经掀开了被子,毫无意外的看见了床单上的痕迹。 蒙萌萌“嗷呜”一声,羞愤欲死的往床里一滚,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的严严实实。 虽然……她现在是有点缺心眼,但是少女与生俱来的羞涩还是有的啊! 知道这是女孩子家最最私密的事了,哪里能让男子瞧见呢,就算是她亲爱的师父都不行! 玄泽垂眸看着鼓鼓囊囊的一团被子,眼角眉梢染了薄笑,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出来吧,别把自己闷坏了,又不是第一次让我瞧见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尚未反应,他自己却着实狠狠一愣。 这话说的实在有些轻慢,甚至有些调笑的意味。 玄泽暗暗为自己鬼使神差的轻浮懊恼,床上的小姑娘猛地一掀被子,瞪圆了眼睛道:“师父,你不是还要去审问夏清欢吗?赶快去吧,早去早回。” 玄泽收敛心思,看了眼她依旧红通通的小脸,道:“那你今日就好好在房里休息。” 蒙萌萌盖回被子,闷闷的“嗯”了一声。 等到传来房门被关上的身影,她才试图偷偷从被子里钻出来,却又听男人严肃的补充道:“今天饭食里若是再有螃蟹,不许再吃了。” 螃蟹性寒,女子吃多了不好,特别是……嗯,这个时候的女子。 眼见着要钻出来的小脑袋嗖的一下又窜回被子里,小姑娘非常不识好人心的随口应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您赶紧走吧!” 心里却是在想:反正你不在,又没人给我剥蟹壳,我吃还嫌麻烦呢! 过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蒙萌萌这才将被子翻到一旁,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是脸上还是一阵阵的发热,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她记忆全无的醒来后,第一次来葵水的场景。 她家师父固然处处周到,将她的前尘往事说的清清楚楚,更是将她的生活起居安排的无一不妥帖。 但是唯独,没想到女孩子家的葵水一事。 所以当她遇到的时候,几乎是泪流满面的跑去找他。 连哭带跑以致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他,“师父,我要……死了!我流血了!肚子还痛,一定是要死了,呜呜呜,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 男人被她哭的难以自已的模样给吓到了,手忙脚乱的问她,哪里流血了。 她的哭声一下子就止住了,小嘴微张,好半晌没能回答他。 在那个位置,那么难以启齿,叫她怎么说啊! 于是,小姑娘顿时除了伤心之外,还因为有口难言的无奈和羞耻而气的不行。 最后是他也跟着着急了,扬言威胁她,再不好好说,就把她扒光,他自己亲自瞧一瞧哪里流血了。 悲愤交加的蒙萌萌被他难得的邪戾神情吓到,默默的停止了哭泣,开始慢吞吞的解腰带。 等到纱裙落下,露出雪白中衣的时候,被男人及时而大力的扣住了手,“别再解了!告诉我到底是哪里?”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蒙萌萌惊疑不定的伸手往下指了指裤子,“这里。” 男人的视线顺着她的手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在找了后厨干活的一位婆婆来帮她处理后,他还给了她一本关于医学药理的书,说这本书能告诉她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没管她了。 接下来的好长一段时间内,他都是早出晚归的,她想跟他说她看不懂那本书,希望让他给她讲解一下都没机会。 还是后厨的婆婆见她整天念叨着要去好生问一问师父,于是告诉她,这是女孩子家的私密事,不能问男人的。 她又懵懂的追问道:“连师父都不行吗?” 婆婆非常肯定的回答她:“不行,唯一能说的大约只有你未来的夫君了。” …… 素来面无表情的国师大人总是叫人看不出情绪的,但是今天祁天启破天荒的发现,他在走神,白皙的脸总挂着浅浅的潮红。 他与他说话,他总是心不在焉,慢半拍才回答他。 玄泽真是很难忍住不去想自家的小徒弟以及她当初哭哭啼啼的来找他哭诉她要死的场景。 一想起,脸上便不由自主的涌上一股热气。 比起今天早上他那调笑而轻慢的话语,他当时对她说的话才是真的有些浮浪,现在想来,他都不能相信话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 当时,她哭的抽抽噎噎,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清楚,问她哪里流血了,她茫茫然半天就是不作声,他无奈焦急之下,才会脱口说出扒光她衣服的话来。 托了“返璞归真”的福,她懵懂无邪,才不会介意这句话,只是他那时好长一段时间内,都没法正视他。 何况,那也是他头一回遇到女孩自己家的这等事,生平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做慌乱无措以及羞赧。 偏偏她一无所知,对他坦诚相待,毫无保留,真是要命。 “咳咳咳!” 祁天启装模作样的捂嘴咳嗽了两声,“国师大人,在下斗胆请问,您一大早到底在想些什么?” 玄泽眼底划过片刻的迷茫,随即回神,嘴角微抿,淡声道:“在想夏清欢手中的万象书到底是从何而来,是否是真的万象书无疑,以及她是不是想要我的性命。” 祁天启:“……” 当他是傻子还是怎么地,谁会用羞恼又浮想联翩的表情去思考这些严肃的问题啊! …… 夏清欢被关在府衙的地牢里,玄泽和祁天启本来打算就在地牢里审问即可。 谁知道府衙县官张一笙有意献殷勤,得知二位贵人要来审问犯人,早早的将犯人提到了公堂。 公堂上软椅,茶水,糕点,连服侍人的侍女都备好了。 这哪里是来审犯人,简直就是来找乐子的。 祁天启一看见,便黑了脸,抬手让碍眼的张县官带着他的侍女滚蛋。 公堂清净下来,只留了跟随祁天启的都城卫。 玄泽面容寡淡,对这些琐碎事眼神都欠奉,只看向跪在下首的夏清欢,眼神幽暗的叫人心悸不已。 夏清欢容颜稍显疲倦,不待他们开口,便有气无力的对玄泽道:“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实在不知道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玄泽眼底微冷,轻描淡写道:“夏清欢,北川国人士,自幼无父无母,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北川皇宫,成为宫女,侍奉之人乃是北川国当时的长公主——盛清欢。” 夏清欢在听到提及北川国时,脸色便变了,听到盛清欢这个名字时,漂亮可人的脸蛋瞬间惨白。 玄泽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数收在眼底,讥诮的冷笑一声,“你原名并非清欢,现在的名字是你的主子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你。因为她英年早逝,所以让你用着她的名字,继续活下去么?” 夏清欢恐惧的看了他半晌,眼神忽而渐渐飘远,似乎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当中。 玄泽也不逼她开口,静默以待,倒是祁天启不明所以又震惊的发问:“国师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玄泽浅浅抬眸,“命理演算罢了。” 玄术大成者,凭借面相,加以术法便是可以演算出某人基本的生平来历,所以他昨夜稍稍演算一番后,便得出了结果。 只是这结果委实让他有些吃惊。 祁天启倏地闭上了嘴,有种早已被这个男人看透的心虚感。 片刻的静谧过后,夏清欢忽然“咯咯咯”的笑起来,只是声音不再是年轻姑娘的清脆,而是属于老妇人的沙哑干瘪。 她抬手自脸后一掀,一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被她揭下,而面具后的她,皱纹满布,双眼深深凹陷下去,浑浊而无神,头发雪白而稀疏,俨然就是个耄耋之年的老婆婆。 祁天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却见身旁的男人依旧波澜不惊,“你早就知道她是个老太婆?” 玄泽淡淡道:“在命理推算之后知道的。当年的长公主盛清欢离世已经七十多年,她的侍女活着,自然也该是这个年纪了。” 祁天启还是难以相信,夏清欢带着人皮面具的时候,那鲜活的神情,轻快的动作,根本就是少女无疑,伪装的真是太好了。 主动揭开真面目的夏清欢,轻笑了笑道:“既然国师大人什么都知道,您还要问我什么呢?” 玄泽眼神寒凉的盯着她,缓缓道:“盛清欢还活着吗?” 盛清欢,北川国公主,更是解语铃前任铃主。 起初玄泽只是不解夏清欢手中真假难辨的万象书到底从何而来,背后又是何人指使她,她一口咬定是血狼,他自然是不信的,算出她的生平来历后,牵扯出盛清欢。 他便隐约觉得,这事情倒是开始有迹可循了。 盛清欢的死一直是个谜,据传当年她身为解语铃铃主,却觊觎解语铃之外的圣物,心思不轨,做了些违背解语铃铃主身份的事情来,所以遭了天谴,英年早逝。 可是也有传闻说,她还活着,游走在三界当中几十年,容貌一如年少时。 对这些堪称八卦的各类传闻,玄泽从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后者未必只是传闻。 夏清欢已不复刚开始的震惊,这会儿听到他这般问,也不回答,只低下头,扯着嘴角浅浅的笑着,仿佛在怀念什么。 她一字一顿的道:“我家公主早就死了,巧合的是,她的忌日就是今天呢!不论大人再问我什么,我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与其惹大人厌烦,不如大人就此了结了我,也好让我早点去找我家公主。” 玄泽冷冷道,“我不会杀你。” “如果我交代定县那些莫名其妙死去的百姓都是我杀的呢,大人仍要留着我的命吗?”。 这近两个月来,定县死了将近二十人,死因不明,府衙束手无策,闹得定县城中人心惶惶。 不过这些死去的人倒是有一个共同点,在定县城中的名声都不太好。 大都是些欺男霸女的混蛋,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再不然就是些不学无术拖累家人的纨绔子。 比如赵掌柜家对面的酒坊的小儿子,就是不学无术,嗜赌如命,不知道多少家财都败在了赌场上,父母教训他,却引来他的打骂。 可是纵然如此,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随便掠夺他们的生命。 玄泽眯了眯眸,低沉的嗓音含着凉意,“你入他们的梦,在梦中得到了他们的生辰八字,再写于万象书中,拿走他们的寿元,是么?” 夏清欢不偏不倚的回视着,皱褶丛生的唇边挑起凉薄的笑:“他们都该死,活在这世上,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所以你拿走他们的寿元,替他们好好活着?” 玄泽特地读重了“好好”两个字,眼角眉梢都是冷嘲,夏清欢垂下眼,再不吭声。 祁天启作为一介凡夫俗子,听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原来性命可以这样轻易被夺走,光是想想便背后生寒。 原本他还想着要谨遵圣命,找到万象书后,便立即带回都城呈给国君,如今他却觉得那万象书俨然就是邪恶之物,他连碰都不想碰。 玄泽像是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夏清欢身上。 “我且再问你最后一遍,万象书到底从何而来?” 他半弯下身子,稍稍拉近了与她的距离,犀利冰冷的气息毫不掩饰的扩散着,夏清欢在他深邃幽暗的眼底看到了叫人心头发颤的冷厉。 下一刻她听到他接着道:“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打散你的元神,据我所知,你的元神与某人连着,你若魂飞魄散,那人也活不了。” 他的声线一贯清冷又平稳,明明在说着这般可怖的威胁之话,他依旧平淡的像是在叙家常。 夏清欢瞪圆了眼睛,惶惑的看着他,半晌悠悠的叹了口气。 她所有的秘密在玄泽面前都称不上秘密,她的全部软肋,他都一清二楚,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说要打散她的元神,也不是在吓唬她,,倘若她继续插科打诨或者闭嘴不语,只怕他真的就失了耐心,会一掌打死她。 夏清欢突然就想起,临走前,主子对她说的话—— 如果你被玄泽捉住,便将一切都说出来吧,所有的一切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如今也到了和盘托出的时候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太累了,是该有一个了结了。 她当时并不赞同主子的话,心道既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继续过下去也无妨,何况她的入梦术早已修炼到上上乘,也未必就会被玄泽捉住。 现在却是明白了,主子其实早就知道,她入蒙萌萌的梦境,就是自投罗网,必定会被玄泽抓住,而一旦被抓住,一切便会结束了。 可是她不明白,既然主子早就料到眼下的结果,为什么还要执意让她进入蒙萌萌的梦境呢,又为什么轻易让她将万象书交给玄泽呢? 她实在想不通。 但是她会照着主子的话去做,只因为苟活的这些年,都是主子拿一半的性命赐予的,为了主子生或死,她都心甘情愿。 夏清欢咬着干瘪的唇,直到出了血,才低哑出声,“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了大人啊。” 她缓缓的道来,声音既绝望却又含着某种释然,“我家公主的确还活着,万象书也是公主交与我的,我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公主在我临死之际,用元神相连的法子救回了我。” 玄泽面色略有阴沉,冷然道:“说说吧,你家公主到底做了哪些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的事。” 夏清欢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眼眶微微泛着湿意。 “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 蒙萌萌以羞赧的心情的默默的在床上躺尸,只希望自己赶快入睡,这样就不会老想着她家师父了。 谁知外面渐渐喧闹起来,和往日的死寂大相径庭。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干脆翻身下床,打开窗户,往外面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倒是把她给惊到了。 很多人家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门口左右两边还分别摆上了一盆桔梗。 看上去热闹又喜庆,倒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可是也并非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有的人家依旧大门紧闭。 蒙萌萌觉得奇怪不已,想了想,转身出门,恰好撞见正要下楼的顾七岩。 她顺手拉住他,问道:“今天为什么有的人家又是挂灯笼又是放桔梗啊?” 顾七岩愣了一下,略略一思索,幡然醒悟,他笑道:“你不问起,我都差点忘了,今天是九月初九。” 在定县,九月初九是个极好极吉利的日子,意味着长长久久,很多人都会选择这一天嫁娶,而那些新婚未满一年的或者是儿女订了亲的人家,在这一天都会挂起红灯笼,摆出桔梗,都成了习俗了。 只说是可以蹭蹭今日的福气,小两口都能长长久久。 蒙萌萌最喜欢听这些民间异事,五花八门的习俗了,于是兴冲冲的请他再多说些。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慌慌忙忙的飞奔到她跟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萌萌姑娘,请问那位谪仙似的公子在吗?我家父亲突然病重,求他去看一看。” 花昙本就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要哭不哭的模样更是惹人怜惜。 蒙萌萌心头一动,反握住她正在颤抖的手,“我师父刚好出门去了不在,要不我陪你去找大夫吧!” 说着,她便风风火火的拉着花昙往外走。 顾七岩连忙拦住她们道:“我会医术,我跟着你们去瞧瞧吧。” 蒙萌萌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可是医学世家出生。 花昙眸光微闪,在顾七岩脸上若有似无的扫视了一变,垂下头柔柔道:“那就麻烦这位公子了。” “不麻烦的!”顾七岩温和的笑笑,接着道:“二位姑娘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些看病要用的东西。” …… 三个人穿过县城中的主干道,直往东边而去,最后在城中的月老庙里停下。 说是月老庙,但是却破旧不堪,像是废弃许久,蒙萌萌能看出眼前这破庙是月老庙,全是因为门头上摇摇欲坠的那块破牌匾。 她胆战心惊的指了指,小声问道:“花昙姑娘,你和你父亲住在这里吗?” 花昙神色一黯:“昨天大雨,误了我和父亲回家的时辰,只好留在城中想着今日再回去,可是无奈手头拮据,住不起客栈,只好在这里将就一夜,谁知今早起来,父亲便病重了。” 她说罢,眼角滑落一滴清泪,那模样实在我见犹怜,蒙萌萌顿时同情心泛滥。 “好了好了,我们快些进去看看吧。” 月老庙里,花昙父亲就躺在干草和几件粗布衣裳上,双眼紧紧闭着,满是皱纹的脸苍白的骇人,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更是微微发乌,看上去行将就木。 蒙萌萌有些不忍看,默默的扭开了脸。 顾七岩先是不近不远的在花昙父亲脸上看了一圈,然后号了号脉,眉头一皱想要说些什么,看到花昙伤心担忧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道:“我先给老伯扎一针。” 他翻开带过来的包裹,找到银针,在花昙父亲太阳穴一侧按了按,正欲扎下去,却听花昙突然冷冷道:“不必了。” 顾七岩一怔,动作僵住,蒙萌萌愕然的看过来,“怎么了?” 花昙轻轻一笑,那笑容诡异至极,叫蒙萌萌几乎头皮一麻。 “人间寻常的大夫救不了他的,需要别的法子才行。” 回过神来的顾七岩略略抬眸,看了眼花昙又看了眼花昙父亲,低声道:“既然花昙姑娘已经知晓,那我也直说吧,令尊只怕难以回天了。” 他正要说些安慰劝解的话,却见花昙摆了摆手,直勾勾的看向蒙萌萌:“萌萌,你就是那别的法子,你愿意救我父亲吗?” 蒙萌萌心口一跳,虽然有些懵懵懂懂,她却本能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犹豫了下,不确定的问:“要怎么救啊?” 花昙伸出葱葱食指,指向蒙萌萌丹田处,“需要你体内的那颗内丹。” 内丹? 蒙萌萌在志怪话本里倒是看到过这个词。 里面说,各路妖精修炼,最要紧的就是内丹了,相当于人类的心脏,没了内丹就会死。 可是……她又不是妖怪,哪里来的内丹。 蒙萌萌抓抓脑袋,有些为难:“花昙,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是人,没有内丹啊。” 花昙弯唇,嘴角边的笑意更阴冷了几分,“你有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顾七岩从小便经历过种种不测与变故,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他自然看出眼前的花昙与先前柔弱可怜的花昙简直判若两人。 他立即起身,将拧着眉头疑惑深思的蒙萌萌拦到身后,嗓音微冷道:“花昙姑娘,你这是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滚开!” 花昙一挥袖,少年顾七岩便被一股劲风甩到了墙上,“咚”的一声响,摔落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变故就像一道惊雷,彻底惊醒了蒙萌萌。 她脸色一变,朝昏死过去的顾七岩跑去,只是脚步刚迈开,原先距她几步开外的花昙便如同鬼魅一般移到了她身前,狠狠掐住了她脖子。 呼吸被窒住,蒙萌萌痛苦的呜咽了一声,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师父教过她的那些术法。 她强自张开唇,嘴中念念有词,脚下微动,瞬间结出了一个法阵。 花昙微微一愣,随即鄙夷一笑,不避不让,手中力道加重,一意孤行的与蒙萌萌周身的法阵正面对上。。 蒙萌萌心智受损后,最大的益处大约就是,一旦做一件事便会心无旁骛。 即便玄泽教她的那些术法,她只在他面前像模像样的演练过,真正与人交手的时候,她竟然也格外的游刃有余,得心应手,仿佛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无数遍。 倒是先前强势不已的花昙渐渐落了下风,蒙萌萌结出的法阵力量远远超乎她意料之外,她的元神本就不稳,在与蒙萌萌的交手下,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魂体力量在不断的削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光是维持住元神便很费力,蒙萌萌变幻无穷的术法几乎将她压制的不可动弹。 怎么可能呢! 花昙在力不从心的交战中,小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势在必得渐渐转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匪夷所思。 “你到底是谁?” 五脏六腑被震碎的瞬间,她咬着牙怒吼,一口鲜血随着她的怒吼喷薄而出,染红了她身前的地面。 蒙萌萌只是本能的防卫,甚至都无法辨别自己的术法到底有多大威力,见花昙猝不及防的吐血,她反倒被吓了一跳,及时的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又听得花昙怒吼着质问,她有些迷茫的回答:“我就是我啊!还能是谁!” 顿了顿,她拔高了音调接着道:“我倒要问问你是谁才对!” 小姑娘梗着脖子反问的理直气壮,眼底清澈的坦荡,满满都是被信任的人骗了过后的气愤,花昙微微一愣,定定的看着她,顷刻,仰头大笑起来。 只是她嘴角还留着血,血液随着大笑不断地溢出来,那笑声也格外的悲怆苍凉,最后倒是硬生生从眼角笑出一滴泪来。 蒙萌萌懵懂,不懂花昙到底在笑什么,只觉得那笑容让她的心竟也跟着揪起来,心里被欺骗利用的气愤无端的就消散了两分。 她皱了皱眉,声音忍不住软了一度,“你别笑了,快给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昙的笑慢慢止住,清秀的脸麻木的没有一丝生气,唯一水灵的双眸也渐渐沉寂。 蒙萌萌从来没见过那样了无生息的眼神,心底控制不住的越发软和。 “怎么回事?你没看到吗?他要死了,我要救活他!” 花昙转过身,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匍匐到行将就木的老人身边,被血浸成鲜红的手捧起了他的脸,如同对待心爱之物的一般,亲密的抱在了自己怀里。 她仰着头,轻描淡写道:“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爱了几十年的男人,我不能让他死,只要我活着,他就必须活着!我要他永永远远的陪着我!” …… 成为解语铃铃主的第二天,在北川国万千子民的见证下,盛清欢被晋封为长公主,也是储君。 北川不像那些男尊女卑的中原,在这里,一国之主只选能者,她虽是女子,才学谋略,武功治世皆远胜于她的兄弟们,所以她被选为储君,将来继承大统。 盛清欢想过,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个少年,她的一生应该就这样过了:明面上是北川国主,暗地里是解语铃铃主,号令世间草木。 明里暗里都是万人之上,这一生也算不枉过。 偏偏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她命里也是有劫数的。 那天晚上,她同父皇商议她的婚事,准备从朝中重臣里择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虽然从来没有考虑过儿女情长,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希望能找到个她心悦的,奈何朝臣子弟没有一个入得了她的眼,最后是父皇自作主张,选了一个相貌家世最适合的。 回寝宫的路上,她心情沉闷,便转道去了御花园散散心,谁曾想就碰见了骄傲跋扈的少年。 少年那时还是一株修成人形不久的昙花,根骨奇佳,本就骄傲,又初生牛犊不怕虎,性子难免张扬。 他嚣张拦住她,张口便道:“我以为咱们的铃主是谁呢,原来是个黄毛丫头。” 她一贯少年老成,十六七岁的年纪早已稳妥的不像话。 听了他略带挑衅的话,也只沉默不语的看着他。 她不知道,五官秀美的她,那双眼睛最是出彩,清亮璀璨,盈盈脉脉,专注的盯着一个人看,便叫人心神沉沦。 初入人世的少年昙花在那一刻几乎心窒,顿时无比后悔自己说了那般挑衅鄙夷的话,怕事要惹她讨厌了吧。 她倒没觉得讨厌,只是觉得神奇。 她一直以为草木也是分男女的,比如那些苍劲的参天大树修成人形大多都是男子,那些艳美的花儿修成人形当是美貌女子。 岂料一株昙花修成人形竟然是个少年,少年的相貌也果然如花一般,男生女相,月光下,俊美如神祗,她先前还觉得父皇选的那个驸马相貌算是顶尖,与少年一比,简直犹如碎星比之皎月。 盛清欢发觉,她当了这么久的长公主,终于有了豢养一只面首的想法。 有人说,一见钟情大多是见色起意,她却不以为然。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们的感情渐渐被消磨,他因为她的丧心病狂,而再也不愿意与她说一句话,她却依旧不离不弃的守在他身边,固执的将他留住,偏执到变态的爱怎么会仅仅只是见色起意? 御花园初见后,她无论白天黑夜都会找借口去原地转转,可是一整个白天都没能再遇见他,直到夜晚,皎月初升的时候,他终于出现。 一出现便坏笑着道:“我白天见你来这里转悠了好几回呢!是不是想见我啊!” 她脸蛋微微一烫,还未说话,他便伸手赏了她一个板栗,“亏你还是铃主呢,难道不知道昙花都在夜晚开放吗?我现在刚刚修成人形,只能在开花的时辰现身,我再努力些,等修为再高些,便随时可以现身了。” 她本来想骂他自作多情,她哪里是想见他了!谁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嗯,那你好好努力。” 妖精的感情大约总是浓烈的像是一团火,特别是在感情正浓的时候,毫不掩饰,占有欲强到令人发指。 他不喜欢父皇给她挑选的那个驸马,便总是叫她退婚,即便她说她从来没有和那个未来驸马见过面,他还是不高兴,冷脸和她闹脾气,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见鬼的是,她竟然暗暗为这些“无理取闹”感到甜蜜,于是请求父皇退婚,父皇不同意,她便在宫殿前一跪一整天。 这是她第一次忤逆父皇,以往,任何事情她再不情愿,只要父皇吩咐了,她总会去做的。 从第一次的忤逆开始,便有了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和无数次。 在她惹恼父皇,储君几乎被要废掉的时候,她爱的奋不顾身的少年出事了。 他的修行到了关键时刻,面临着雷霆之劫,最终没有度过这个难关,被九道天雷劈的魂飞魄散。 她利用解语铃铃主的身份,修习被封禁的禁术,生生掠夺了其他修为大成的草木的内丹,重聚他的魂魄,替他塑了人身,他从历劫而亡的昙花妖摇身一变成了凡夫俗子。 他活了下来,还是和她初见时那样的张扬俊美,只是他会生老病死。 而她却从此入了魔道,变得非人非魔,不生不死,不老不灭。 她守着他,看着他从少年步入青年,中年最后迎来白发苍苍的老年,她几十年如一日,还是那个双眸如繁星的少女。 她带着他,在世间辗转,身份也变换着,从他的恋人变成他的小妹再变成他的女儿。 他对她的感情也从深爱到爱恨参半,最后终于只剩下了恨,连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他第一次濒临死亡那年是六十岁,她在万象书写下了那个推他摔倒以致于头破血流的中年小摊贩的八字,于是死的那个成了小摊贩,小摊贩余下十年的寿元让他多活了十年。 后来,他每次弥留之际,她便在万象书上写下一个人的八字,她每写下一个八字,他对她的怨恨便多一分。 他年轻时再如何张扬跋扈,也不过是少年鲜衣怒马的天性罢了,骨子里是无比善良的,他哪里能忍受自己的存活是因为掠夺了他人的性命。 可是他不清楚,他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她第一次为他忤逆父皇开始,他就注定了是她的魔障,只能日复一日的沉沦,永远没有解脱的那天。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绝对不能再失去他。 哦,对了,除了他意外,她其实还有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侍女陪伴。 侍女名叫小夏,在她一意孤行离开北川的那天,小夏戴上了与她同样模样的人皮面具,从卑微的侍女小夏变成了北川的清欢公主。 在朝中臣子叛乱的时候,小夏的假公主身份被揭穿,判了凌迟之刑。 她晚来一步,看着血肉模糊的小夏,千锤百炼的心也跟着血肉模糊起来,大概是因为小夏是除了他之外的唯一温暖,她实在舍不得,便用了元神相连的极端方法,强行救活小夏,教她法术,其中,入梦术,小夏学的最好。 有两个人陪伴,她不觉得孤单,直到这两人都渐渐步入人生暮年,她意识到她再不做些什么,就会失去他们。 恰好这时,玄泽来到了定县。 玄家的人是三界之中的避讳,无论妖魔都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何况玄泽是玄家家主,修为深不可测。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玄泽,而是玄泽身边的那个小徒弟——新任的解语铃铃主。 她擅自修习禁术入魔,自然没资格再任铃主一位,但是她知道,每个解语铃铃主都不是平凡人类。 每个铃主体内生来便有一颗内丹。 那颗内丹是让她爱的人永生不死的关键所在,她必须要得到内丹! …… “我叫盛清欢,前任解语铃铃主,我已等了你许久。” 花昙半跪在地,将那些前尘往事一一道来,漫长的几十年,不过一刻钟便尽数道完,当真是岁月如梭,“只有你能成全我,能够救活我爱的人,可是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最后四个字,她说的不忍又不甘,几乎字字泣血。 蒙萌萌本就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这会儿更是为她语气中的悲愤动容。 执迷不悟的爱,害死了许多人,根本不值得称颂,蒙萌萌却发现,花昙的那些话像是一把匕首,深深贯入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花昙说到甜蜜的地方,她便跟着欢喜,花昙说到伤心无力的地方,她便跟着失落。 她随着她的情绪起伏,明明都是她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她却仿佛感同身受,仿佛她也曾这般奋不顾身,丧心病狂,却还是不得善终。 所以即便花昙要的是她的内丹,她本该一掌打死她以绝后患,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无声而良久的沉默里,最后,蒙萌萌艰难的张嘴道:“你明知他为何恨你,你为了他继续杀人,即使他真的可以活下来,你以为他还是那个曾经爱你的少年吗?就让他安心死去吧,反正你永远不会死,可以等着他投胎转世,与他再续前缘。” 蒙萌萌心绪纷乱,根本不知如何劝解她,只能拼命回想着她看过的那些话本。 有本海棠仙子和俏书生的三世情缘便是这般说的,海棠仙子等着书生投胎转世,每一世都找到他,与他在一起,虽然他不记得和她的前世,但是她记得就够了啊,在漫长的等待他的时间里,她便靠着那些回忆度日。 虽然着实凄惨了些,但是一想到未来会有的甜蜜日子,那些凄惨也不是不可忍的。 非要强行逆天改命,弄到怨恨重生何必呢? 花昙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前所未闻的事情一样,失神了好久。 “你说的对。是我执迷不悟,反而误入歧路。”涣散的双眸慢慢聚焦,花昙幡然醒悟,轻轻柔柔的抿起唇,眼中泪珠欲滴,“我是该安心等待,对不起,萌萌,是我的错,我不该算计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花昙向她道歉求原谅,蒙萌萌心想,她原不原谅有什么打紧的,就算花昙诚心改过了,她也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了,以后也不可能再继续与她交朋友了。 蒙萌萌心里这般想,本也打算这样说,可是一看到花昙那张楚楚仰望又奄奄一息的脸,她又有些不忍,转而改口道:“我原谅你,你好生陪着他吧,我……我走了。” 言罢,她便转身去扶昏倒在墙角的顾七岩,想把他弄醒。 正使劲掐着他的人中时,身后隐约有动静,蒙萌萌警觉的回身,只见花昙仿佛整个人化作了一团黑气,那团黑气不断的扩大,直逼她身后,她转身的时刻,从黑气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五指犀利如野兽的利爪,径直抓向了她的小腹。 血肉被生生剖口的瞬间,蒙萌萌奇异的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小腹一空,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钻了进来,让她如坠冰窟,整个人都被冻住,不能动弹分毫。 最后的时候,那只利爪离开她的肌肤。 蒙萌萌清晰的看见它拿走了什么东西,包裹着淡淡的银光,闪闪发亮的一团。 她知道,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内丹了,原来她竟然真的有内丹? 而如今被拿走了,她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那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师父了。 没有疼痛的伤口突然就像是尖锐的冰霜划过,刺拉拉的疼。 一直以来,她只有师父,依赖他,喜爱他,生怕会有一个劳什子师娘抢走他。 细细想来,好像师父身边也一直只有她。 如果她死了,师父孤孤单单一个人,该有多可怜啊。 花昙舍不得爱人,不愿意一个人孤孤单单,她最该知道没人陪伴的痛楚了,怎么还能抢走她的内丹呢! 她怎么能留师父一个人活在世上呢! 如果有来生,黄泉路上她一定不喝孟婆汤,牢牢记住师父的一切,来生她一定再找到他,再做他的小徒弟。 小腹那里已经痛到麻木,好像下半身都凭空消失了,没有知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蒙萌萌失去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隐约瞧见花昙拿着内丹在往她怀里男人的嘴中塞。 忽地,凭空多出一只手来,带着凌厉掌风和杀气狠狠砸在她身前,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那只手探出去便想抢走内丹,岂料,花昙如同疯魔了一般,拼尽最后一口真气,狠狠捏碎了内丹,银色光芒四散开来。 内丹已经粉碎,即便大罗神仙在,也再难以救回蒙萌萌了。 意识模糊的小姑娘倒也不在意,瞧着那只突然多出来的手,不由自主的弯着嘴角笑起来。 她认识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知道摸过她的头顶和小脸多少次,也曾或重或柔的握过她的手,每次被这只手握住,她的手心就忍不住的渗汗,心脏突突的跳,生出浓烈的喜悦来。 那是她家师父的手啊! 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蒙萌萌安心又满足的闭上了眼。 ……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枉他自认步步为营,到底还是错算一步。 他不该因为她葵水来了,就将她独自一人留在客栈。 她每次出事,都是因为他不在她身边,有过几次前车之鉴,他还是学不会聪明。 搂着小徒弟渐渐冰冷下去的小身子,玄泽心底一片空荡荡。 就像在遇到她以前那般,他无牵无挂,七情淡薄,连一些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妖魔也说他根本就是无心之人。 有时他摸着自己的胸口,也会觉得那里的确是空的。 毫无预兆的,他多了个小徒弟。她麻烦,她聒噪,好奇心旺盛的欠揍,还最会撒娇卖乖,明明有时是她无理取闹,偏偏她能生生把自己掰扯成最是理直气壮的那一方。 她是他最大的无奈。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束手无策”。 在他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将他空荡荡的心填满。 如今,他不过晚来一步月老庙,便被打回了原形。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身后,花昙慢慢放平停止了呼吸的爱人,绝望的喃喃自语,转眼瞧见侧脸死寂的的玄泽,微微一愣后,绝望的神情又化为痛快的冷笑。 “我以为玄家家主大人清心寡欲,穷尽一生也无法感受到痛失所爱的苦楚了,如今看来,也不尽然嘛!真好啊!我不老不灭,注定忍受这苦楚,现在又多了一个人陪着我一起,要在这无边无尽的苦楚中度日,倒是觉得老天爷不是独独对我一人残忍呢。” …… 蒙萌萌做了一个梦。 一个特别奇妙又漫长的梦。 梦里她只是一株海棠树,长在漆黑幽暗的地底深处,周围都是一片混沌,只有树根旁有浅浅的水流声。 她每次竖耳听着水流声,便很想看看那水到底是江是海还是小河。 后来渐渐有了微光,她睁眼看见了一条很长很宽的河,明明有水流声,河面却是不动的,就像一潭死水。 她有些失望,挪开眼,不再看,从此只听那清浅悦耳的声音。 后来,偶尔会有长相奇怪的动物从她身边的跑过,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渐渐对它们也生出了好奇心,那些动物每次经过她时,几乎都目不斜视,径直跑过,只有一只,会停顿一下,偏头看她。 她想张嘴和它说话,但是她那时还不会说话,只能作罢,每次它停下看她的时候,她就莞尔一笑,也不知道那动物能不能看见她的笑,反正她每次都坚持对它笑。 再后来,她从地底长出了地面,第一次看见了黑暗以外的世界。 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颜色,缤纷璀璨,每一种都漂亮极了。 她最喜欢的就数天上金灿灿的太阳了,每天一睁眼,就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轮太阳看,每次遇到阴天或者下雨天,她就无比失落,浅粉色的花瓣掉落一地,枝叶耷拉下来。 最后,她终于从一株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的海棠树变身成为了人。 她也不再为阴天下雨天看不见太阳而失落了。 因为她遇见了一个少年。 比太阳还璀璨耀眼,光芒万丈。 虽然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冲她甩着火红长鞭,叫嚣着问她是“何方妖物”,那模样委实嚣张的不可一世。 可是她也不觉得讨厌,就觉得好想跟着他啊,他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 就好像她还是海棠树的时候,太阳东升西落,她就随着太阳的移动轨迹不断的扭着身子。 她没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倒是自己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问题:“你是谁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少年怔楞了一下,随即鞭子猛地一甩。 她以为他要抽她,本能的避让开,谁知少年只是将鞭子收了回去,英俊的脸一扬,重重的冷哼了一声,冷傲道:“你一个刚修得人身的小妖,哪来的资格和小爷我做朋友!” “天真至极!可笑至极!”他斜睨着她,漆黑的双眸透亮的晃眼,“别跟小爷废话,快说你到底是何方妖物,再不据实说来,当心小爷抽的你后悔修成人身!” 说着,他又狠狠的甩了下鞭子,但是鞭子的边缘都没蹭到她分毫,倒是把旁边无辜的古木给震的树叶哗哗落。 她鼓了鼓嘴,怕再不说,他就该把古木给震的光秃秃了,于是指着地上她先前散落的花瓣道:“诺,这就是我了,我是海棠。” “海棠?” 少年明显呆了一下,仿佛不可置信,看着那地上的花瓣有些失神,随即,闪闪发亮的眸子倏地移向她,满腔暴怒的冲她吼:“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妖,竟然敢戏耍你小爷我,老子活了快上万年,就没见过草木成妖的!” 蒙萌萌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你这上万年真是白活了,想她活了不过十六年,就看过许许多多的草木成妖,连一截小小的绿藤都成妖了呢! 她无辜的睁着明净的眼分辨,“我没骗你,真的就是海棠变得。” 少年气急败坏,“那你给老子再变回海棠瞧瞧!” 瞧他那架势,她不变回去让他看看怕是不行,只得无奈的变回了海棠树。 谁知刚刚变回海棠树,身边便掉落了一袭浅粉衣衫。 只是她专注于向他证明自己没有骗他,所以也没有注意那一袭衣衫。 而他呢,也没注意那衣衫,整个人已经完全傻掉了,没了先前跋扈的气势,呆愣楞的样子隐隐现出几分可爱来。 半晌,他才缓缓道:“真是海棠……什么草木无心不能化形,原来是假的。” 少年震惊过后,仿佛泄了气,却也不肯服软,嚷嚷道:“看见了看见了!变回来吧你!” 她摇了摇枝叶算是点头应声,然后凝神变回人形。 岂料一变回来,便觉得浑身发冷,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低头一看,顿时从头到脚又热了起来。 她……她的衣服呢! 惊慌失措的海棠少女看向对面的少年,结果少年比她还惊慌失措,墨黑的瞳眸转的飞快,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生动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无处安放。 见她看过来,他蓦然就像是炸了毛的猫,梗着脖子嚷:“看什么看!” 她有些无语,这话难道不应该是她说么…… 少年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这才一阵风似的转过身,与此同时,一件玄色衣袍唰地朝她甩了过来,劈头盖脸的砸在她身上,“给小爷穿好!” 她懵懵懂懂的扯下脑袋上的衣服,看了看,眼眸微动,不经意就瞧见了脚边的另一团衣衫。 那是她先前穿的一身。 她想了想,把他的衣服又扔了回去,捡起地上衣服穿了起来。 少年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扔过来,兜手接住,一看是自己的衣袍,顿时脱口骂道:”小爷还没给过别人衣服呢!你还敢嫌弃小爷?” 她嘴角一抽,道:“我找到自己的衣服了。” 少年不做声了,偌大的丛林里,仿佛只有她穿衣服的悉悉窣窣声。 响了好久,一直都没停下,少年又不高兴了:“你怎么还没穿好,穿个衣服这么难啊!” 她咬了咬唇,轻轻的“嗯”了一声,“真的好难,我不会,你能帮我嘛?” 良久的静谧后,少年又一阵风似的窜回她身边,眼睛紧紧闭着,冲着她的小脸吼道:“赶紧的!告诉小爷位置,小爷帮你穿!” 她高兴的一笑,忙不跌的告诉他,“这个扣子好复杂,你帮我系吧。嗯,左边,嗯,再往右边点……哎呀,再往左边点。” 他一直找不准位置,胡乱的摸来摸去,每碰一下,就跟被烫到了一般,嗖的一下收回去。 她看着都着急了,干脆的捉住他的手,“呐,在这里!” 他的动作微微一僵,反手拍开她的手,开始替她穿衣服,边穿边凶神恶煞的骂她,“你这个笨蛋!亏我原以为你是第一株修成人形的草木,还以为你多聪明,没想到竟然是长了心就没长脑子,连衣服都不会穿!” 他骂骂咧咧的,手下动作倒是不停,她笑眯眯的听着他骂,忽然他停了下来,又疑又怒道:“不对啊!那你刚化形的时候,衣服怎么穿的?” 她很无辜:“第一次化形的时候,衣服就在身上啊,这是我第二次化形,不知道衣服怎么就没了。” 少年:“……算了,你给我闭嘴吧!碰上你这只笨蛋海棠,真是老子造了孽了!” 她弱弱的低下头,想了想,又抬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啊?” 他刚好给她穿好衣服,闻言,抬眸看她,“我叫青梧,专杀妖魔。” …… “青梧……” 床上的小姑娘不停的喃喃叫着这个名字。 床榻边的男人面色沉静,只专注的盯着她,仿佛没听到她在说些什么。 倒是不远处,桌边另一个一身月白衣袍的男人,也就是“林朝”轻轻的嗤笑:“啧啧啧,你为了她几天几夜没合眼,结果,你家小徒弟睡梦里,叫另一个男人的名字叫的这么欢……” “等等!”林朝突然顿住,拧着眉头,“青梧?这名字听得怎么这么熟悉?我好想在哪里听过?” 玄泽终于偏过头,冷冷的扫了他一眼,凉凉道:“你还是先弄清楚自己是谁吧。” “林朝”脸色一变,不满的冷哼,“哼,等我彻底的苏醒,自然会找回全部的记忆。” 玄泽还是冷嘲:“你以后别再顶着太子爷的身体出没我这里,让有心人看见了会很麻烦。” “得了吧!你现在除了你的小徒弟,看谁都烦!” “林朝”气愤的转身,甩甩袖子走人,“重色轻友的混蛋!”。 那个稀奇古怪的梦如此漫长,蒙萌萌深陷其中,没法醒来。 她作为一只海棠妖,和少年青梧走过世间的大江南北,到过了那么多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她从一只出入人世的海棠妖变成亭亭玉立的人类少女,几乎已经完全适应了人间。 就在她爱上这烟火红尘的生活时,青梧告诉她,他要离开了。 这一年,他是奉命到人间来巡视的,一年时间已到,他需要回去复命。 在地底幽暗的深处生活了那么久,她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回想这一年她和青梧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一年啊。 一年,真的好短。 犹如白驹过隙,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把握,就已经要送他走了。 …… 冬日的晨光洒满卧室的时候,蒙萌萌终于悠悠醒转。 睁开眼睛,看着床顶,失神了好久,真真是恍如隔世。 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她浑身上下都是酸痛的,微微动一下,就酸的她咬牙。 手撑着床榻,艰难的坐起来,偌大的房间安静无声,她什么人都没看见。 蒙萌萌恍惚了片刻,索性下床走了出去。 推开房门,外面不是她记忆中的小庭院,而是……书房。 男人就端坐在桌案后,背影依旧颀长挺拔,可是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之以前更加淡漠冰冷,看上去越发叫人心生俱意,不敢接近。 而桌案前,胖乎乎的杨管家正躬身报告事情。 一抬头,瞧见她站在身后,整个人都惊呆了,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俨然就是见了鬼的表情。 蒙萌萌不明所以的歪头,“杨伯伯,您这么看我干什么?” 杨管家哆哆嗦嗦的开口:“小姐,您,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他激动的不像话,与桌案后的那个纹丝不动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蒙萌萌咬咬唇,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白皙的近乎透明的小手一把搭在了他手臂上。 “师父。” 隔着厚厚衣衫,她都能察觉到掌心下的手臂滚烫而僵硬无比,分明的肌理线条绷的很紧。 好半晌,他才侧首看她。 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蒙萌萌从他眼里看到了刺眼的光芒。 他身后窗户里的阳光照进来,他沐浴在暖暖的光明里,缓缓的冲她笑了起来。 “你醒了。” 那样英俊的眉眼,笑起来真的是太好看了。 蒙萌萌呆呆的点头,本来恍惚迷茫的心顿时安定无比。 真好,她又看见她的师父了。 更好的是,她醒过来了,他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 光是这样想想,蒙萌萌就觉得眼下这个时刻实在太幸福了,她咧开嘴,身子一倾,扑进了他怀里。 玄泽微微一顿,兜手搂住了她。 杨管家笑眯眯的看了一会儿,后来转念一想,他担心这么围观下去,怕会被事后冷静下来的国师大人给弄瞎了双眼,默默的转身小跑出去。 …… 怀里刚醒的小姑娘只穿着中衣,两只小手有些冰凉。 玄泽皱起眉,抄手打横抱起她,一脚踹开房门,往房间而去。 蒙萌萌被塞进了被子里,被角掖的严严实实,她像个小蚕蛹似的被包裹住,只有小脑袋在外面。 透亮的双眸一动不动,专注的停留在男人脸上。 自从她醒来,他除了那一句“你醒了”之外,还没有说其他的话。 他将她安顿好,转身便又要出去,蒙萌萌心下一慌,连忙叫住他,“师父,你去哪儿?” 男人脚步一滞,扭头看她,“你睡了这么久,一定很饿,我叫人给你做点你爱吃的。” “我不饿!” 她重重的摇头,笃定的回答,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冲他张开要抱抱,“师父,你别走,陪我。” 男人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的在她小腹处停留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抬腿往她身边走过去,略略俯身,自她腰后,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抱在了怀里。 蒙萌萌靠在他怀里,抬手圈住他脖子,感受到男人有意无意的偏了下头,让自己的脖颈不和她的小手贴的那么紧。 她嘟了嘟嘴,哼哼唧唧的:“师父,我觉得我睡了好久啊。” “的确好久。”男人声音低低沉沉的,“你睡了半年多,如今已是冬天了,再有十天便要过年了。” 蒙萌萌自己都惊讶了:“啊,这么久啊……”她低下头,眨巴着眼睛思考,“那个梦也好长,梦里过了一年,原来现实里也过了半年。” “什么梦?” 男人蓦然想到这半年来,她不知道叫过多少遍的名字,顿时神色一沉,低沉的声音也不知不觉的森冷了几分。 蒙萌萌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搞不懂他为什么好像突然就有点不高兴了。 但是转念想想,如果是他躺了半年,只管自己做梦,就是不醒来,让她一个人担心,她也会不高兴的。 于是她连忙解释道:“我就梦见自己成了一个海棠妖,然后遇见了一个叫青梧的少年,和他一起游历大江南北,然后……” 蒙萌萌停住话头,秀气的小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如今让她回想,她倒是隐约记得梦里的事情,但是却想不起来,梦里的青梧到底是何种模样。 明明在梦里,她还觉得青梧实在璀璨耀眼,只是有时脾气实在不敢让人恭维,怎么一醒来,就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呢? 真是奇怪。 男人见她不继续说了,低声问道:“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蒙萌萌翻了个身,正面趴在他怀里,手肘抵住他小腹,小脸扬起来看他,“师父,我睡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男人抿起嘴角,淡淡道:“是有一点。” 其实哪里是一点,是很多,他从来没感受过这么浓烈的不安,她睡得那么香沉,他却辗转反侧。 从初秋到深冬,他一度心生暴虐,想要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狠狠揍一顿。 后来,他渐渐平静,默默的守着她。 蒙萌萌不满的瞪他,“就只有一点吗?” “就只有一点。” 男人肯定的重复,将她愤愤的小脸深深压进胸膛里,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格外温柔的补充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醒的,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半年……其实比他想的好太多了。 在他平静下来之后,他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她会睡上一年,五年,十年,或者永远。 半年,实在是上天眷顾。 蒙萌萌不说话了,乖乖的依偎在他胸前,觉得浑身都被他柔柔的一句话哄得软软的。 她像小动物似的,脸蛋贴着他熨烫的胸膛滚了滚,闷闷的问:“师父,你是怎么救活我的啊?” 说着,她探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整整,连块疤痕都没有。 仿佛内丹被花昙夺走才是她做的一场梦。 玄泽抚摸着她的头发,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还记得当初在琅环山,那个将解语铃交给我的海棠妖么?” 蒙萌萌点头,她记得。 那个海棠姑娘可美了,对她也特别的温柔。 “是她及时出现,将一颗保存了许久的内丹给了我,我用那颗内丹救活了你。” 玄泽微微松开她,双手扶住她肩膀,微微低眸,两人目光交会。“海棠说,那颗内丹是她们海棠一族的圣物。” 蒙萌萌受宠若惊的摸了摸完好如初的小腹,“她们族里的圣物给我吗?” “嗯。”玄泽喉头动了动,捧住了她依旧圆润光滑的小脸,声音微哑,“她说,当初请我收你为徒照顾你,又将解语铃交给我,都是一个故人所托,而将内丹给你也是故人的意思,而那故人是谁,她却是如何也不肯说的。” 如果是别事,对方这般遮遮掩掩,他怕是要被惹怒的。 可是当时小徒弟命悬一线,他好像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再多再深沉的秘密,也抵不过他家小徒弟的命,倘若这是海棠一族对他的算计,他也忍了,倘若那颗内丹是假的,海棠一族有心再害一把他的小徒弟,他便要海棠一族陪葬。 他的手温温热热的,覆在她脸上很舒服,她忍不住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男人被她求抚摸的小动作逗笑了,蒙萌萌一看见他笑,心情就变得好奇起来,眯着眼睛,顺着他的力道,盘腿坐起来,与他面对面。 “我发现我好像和海棠特别有缘呢,在梦里,我也梦见自己成了一株海棠。” 小姑娘开心的做着联想,男人温柔的笑却淡了几分。 他不喜欢听见她提起那个梦。 提到那个梦,他就想起那个名字——青梧。 上古战神,曾经活在他幼时听过的故事里的上古战神。 因为太过强大,也是他们修行者的信仰。 这样一个令人心怀敬畏的神祗,莫名成了让他心口泛起酸涩的对象,这让玄泽自己都觉得荒唐。 他垂下眸,自然的将话题引开,“我不知道你与海棠一族到底有何渊源,不过现在看来,她们对你基本上没有恶意。有些事情,我想冥冥中自有注定,我们总会知晓的。” 蒙萌萌虽然也很好奇,但是眼下她根本没心思去管那些扑朔迷离的事情。 眼前的师父实在太温柔了啊,他看她的眼神,让她心口突突的跳,又出奇的软,只想赖在他怀里和他撒娇。 她弯着眼睛笑:“师父呀,你给我说说,我沉睡的这半年,都发生了什么,就像说故事一样。”。 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其实并不太多,或许是因为他将太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于是也就没太注意其他的事情。 当初她被夺去内丹后,他有那么“一丁点”万念俱灰,以致于连向花昙报仇的心都没有了,何况以花昙当时的状况,活着比她毁灭更让她难受。 花昙消失不见,她的侍女夏清欢自尽。 顾七岩家案子也宣布告破,万象书不是他的祖父和父亲私吞,当年偷取万象书的正是花昙。 至于那本万象书,被祁天启交给了国君,只是国君听说了万象书的真正作用后,便将万象书当成了秘宝藏起来。 哦,说起祁天启,倒是有个小八卦可说。 他和蒙清瑶成亲半年多,一直没有孩子,祁夫人抓心挠肝,又绝对不会认为是她家儿子的问题,于是正在忙着给祁天启张罗侧室。 祁天启为此应付的焦头烂额,每天上朝脸都是黑的。 蒙萌萌听完,默默的为她那个便宜堂姐抱了下不平。 这才成年半年多呢…… 她即便心思懵懂,也知道女人应该不会希望和别的女人分享自己的丈夫,何况堂姐很喜欢祁天启。 正皱眉想着呢,“咚”的一声响,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哎呀,师父干打人啊!” 她捂着被敲的地方,撅起唇抱怨,“人家才醒,师父就教训人家,还不如不醒呢!” “好了,别瞎说!” 男人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好好给我躺着,我再替你号号脉,再吃些药,调养下身子。” 他脸色变了,蒙萌萌自然也认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说错话了,连忙吐了吐舌头,爱娇的冲他眨眼,乖乖的从他怀里滚出来,躺平了,任他给她号脉。 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就是昏睡的时候,脉搏也很平稳,好像就是在睡觉一般,只是睡得太久了些。 如今醒来,脉相更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生龙活虎。 玄泽眼神复杂的收回了搭在她脉搏上的手。 明明当时已经奄奄一息,就算是他也没有办法救她。 海棠一族的送来的内丹就如同起死回生的神药一般,放入她体内后,她几乎是立即便开始恢复。 妖界修行,常有心术不正的妖精,夺取他人的内丹,强行吞入,试图吸取内丹的修为。 然而,如若一着不慎,极有可能会弄巧成拙,被内丹反噬。 海棠一族的内丹放入她体内后,他一度担心,她能否承受的了,她的状况却一直好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他简直快要怀疑,这颗内丹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不然为何会这般契合…… “师父,你怎么了?” 蒙萌萌见他抿唇不说话,英俊的脸格外深沉,以为是自己的小身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玄泽稍稍收敛心思,轻抚了下她的头发,柔声道:“没事,只是你突然醒来,我也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嘿嘿嘿。”小姑娘咧着嘴,傻里傻气的笑起来,“师父好像消瘦了很多,一定都是因为为了徒儿操心所致,等徒儿好了,必定给师父好好补补。” …… 蒙萌萌自然是没机会给玄泽好好补补的,她才刚醒,就算身体好的跟头牛似的,玄泽也不敢让她劳累。 每天就是继续躺,或者在府里逛逛。 好在快到新年夜了,府里众人都在为过年忙活,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十分热闹。 她闲着没事,成天的往前院跑,什么都不能做,就是瞎凑热闹。 因为她家师父大人喜欢安静,所以府里难得这么喧闹,她兴奋的不得了,每次在前院看到府里的人忙了些什么,就连忙小跑回师父书房,给他叽叽喳喳的报告。 深冬的天很冷,她外面穿着大氅,脖子上围了一个白色的狐皮围脖。 一路小跑进来后,有点喘,眼睛非常清亮,像染了一层水汽,鼻尖沁出细细的汗,更添几分可爱。 小嘴噼里啪啦的给他报告的样子,生气勃勃,似乎沉闷的书房因为她的存在也跟着亮堂活泼了几分。 蒙萌萌报告完了,见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并不说话,以为是她兴冲冲的跑进来,打扰到他的正事了,弱弱的哼哼了两声,道:“师父,我是不是太聒噪了啊?” “没有。”他抬手揪了揪她红润润的小脸,声音温柔似水,“这也算是你过得第一个年了,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杨管家,他都会为你安排妥当的。” “嗯嗯!” 小姑娘高兴的笑,重重的点头,看看他的桌案,转身一溜烟跑了,还不忘道,“师父你先忙,忙好了来找我。” 玄泽眸光微亮,看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无声的微笑。 其实,这也算是他过得第一个年。 在玄家,他自小被当成继承人培养,又因为天赋异禀,族中长老更是对他抱以天大的期望,他的生活一直便是修习玄术。 后来,他出门游历,孤身一人,新年于他而言可有可无。 终于等到今年,热热闹闹,满满当当。 他突然就想起了,当时花昙抱着死去的爱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枉我叫清欢,却不知人生有味是清欢,如果我肯顺应天命,好好和他过日子,也许这一辈子我会过得很幸福,不至于此刻痛心彻骨。” 他的小徒弟心思纯净,一直都是开开心心的,三生有幸,他得以参与她的清欢人生。 …… 腊月二十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蒙萌萌一早起来,就看到银装素裹的世界,美丽的惊人。 她高兴不已,想着去和他家师父出去赏雪景,于是换了衣衫,径直推开了内室的门,往里而去。 她一觉醒来后,就发现她的房间和师父的卧室被打通了。 两人的卧室之间就隔了两扇门以及一截通道。 她一路畅通无阻,进到他卧室,发现他不在,又转道去书房。 他果然在那里,不过杨管家也在。 她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杨管家说,“蒙家派人来拜帖说,蒙大将军从边关回来了,要接小姐回家过年。” 玄泽还没说话,小姑娘先一步蹦进来,梗着脖子道:“我不去!” 说罢,她便绕过杨管家,一头扎进男人怀里,“师父,我不想去蒙家!我想和你一起过年,你会留下我的吧?” 玄泽心里自然是不希望她走的,不过这事还是要她自己拿主意,听她这么笃定,他勾了勾唇角,本来想顺着她的话应和。 转念想到,她前几日缠着他要做的事情,于是不动声色的改口道:“蒙大将军毕竟是你父亲,我这个做师父的总是没有父亲亲的,他既谴人来接你回去,我不好不让你走。” 小姑娘不乐意的在他怀里打滚,“是我自己不想嘛!就麻烦杨伯伯直接告诉蒙家人,我不想。” “如此直接,不怕蒙大将军伤心?” 伤心? 蒙萌萌想了想那个对自己而言,和陌路人差不多的爹爹。 那么严肃深沉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战场上的硝烟味。 他应该不懂伤心的吧,何况是对令他心有芥蒂的女儿呢,说不定他叫她回去过年,也不过是过过场面而已。 这般想着,蒙萌萌便毫无愧疚感的说:“如果师父非要让我回蒙家过年,我才伤心呢!” “哦?既然如此,留在我这里也不是不可以。”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好听极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即可。” 小姑娘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新年夜的时候,不许玩烟火。”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是新年夜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放烟火。 宫里的宫宴过后倒是有烟火,寻常人家倒是鲜少有,他也不是不想给她玩,就是担心她毛手毛脚,像个小孩子,一个不小心就能把自己给烧着了。 前几日,实在闲的无聊,蒙萌萌偷偷摸摸的看了新出的话本。 话本里就提到了烟火,英俊潇洒的邻国皇子带着小公主上山,在山顶放了一夜的烟火,美不胜收,公主当时就答应了皇子的求婚。 蒙萌萌看着那片段就觉得幸福,她好想看看烟火什么样的。 和师父软磨硬泡了半天,他就是不松口,她准备迎难而上,继续撒娇求同意,这会儿他倒是径直让她做选择了…… 小姑娘纠结的想了下,梦幻般的烟火和师父比起来,好像……不值一提。 反正如果没有师父陪着,她就是看到了烟火,大概也会觉得索然无味吧。 “那我就不要烟火了吧,我要留下来!”她仰起脸,信誓旦旦的说。 玄泽心头一动,奖励似的拍拍她的小肩膀,“那我就命人去和蒙大将军解释一番,你安心留在这里。” 蒙萌萌放下心来,又想起门外的雪景,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出门看雪景。 玄泽被她拖着离开,到了门外,看到雪白的世界,她又松开他,欢快的冲进了雪地里。 男人笑了笑,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又对身旁的杨管家道:“添置些烟火回来吧,她这么想看,还是如了她的愿才好,省的她念念不忘,整天委屈的在我面前哼哼唧唧。” 明明是不耐烦不赞同的语气,脸上的笑却是无奈又璀璨的。 杨管家嘴角抽了抽,总觉得他们家不染人间烟火的国师大人生生被那小姑娘给折腾的跌下神探,一头埋入了这万丈红尘,和那普通男人也无甚差别了。。 雪一直下着,直到年三十那天,恰好停下,难得放晴。 蒙萌萌高兴的不得了,只觉得天公作美。 一早起来,就往厨房蹦,她知道年夜饭必定是很丰盛的,怕厨房里那几个人忙不过来,子自告奋勇的去申请帮忙。 厨房的人哪敢让她伸手,好不容易把她的热情的打消了,她无处插手,闲着无聊,便到厨房外面晃了晃。 走廊外头立了一株芭蕉,浑身上下都被雪盖住了,有一片枝叶险些要被压塌下去了,她顺手给它拍了拍,细碎的雪花从头顶落下,她站在雪花里,咿咿呀呀的尖叫,自娱自乐的不亦乐乎。 芭蕉见她这副幼稚的模样,实在忍不下去了,朝天翻了个白眼,几不可闻的嘀咕道:“明明她和以前也没两样啊,又傻又二的,怎么现在身上的气息叫我无缘无故的就心生敬畏呢?” 虽然她是正儿八经的解语铃铃主,但是他从来就不怕她,第一次见她就敢呛她鄙视她。 可是如今,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了,往他面前一站,不言不语的时候,从内而外的威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听同类们八卦说,海棠一族将什么宝贵的东西给了她,会不会就是那宝贵的东西改变的她? 芭蕉疑惑的很,偏偏又不敢问,那个叫他心怀敬畏的小姑娘还在一边拍他一边傻乎乎的乐,他无语的很,索性自顾自的狠狠抖了两下,雪花落下糊了她满脸。 她尖叫着抹了把脸,仰头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兴冲冲的问,“你是精魅吧,会说话的吧?你陪我玩会儿吧,最近绿园的花花草草的都不搭理我了。” 其实不是不搭理她。 而是变得十分怕她。 她一走进绿园,还什么都没做,他们就一个接一个的噤若寒蝉,她问什么玩什么,他们都一板一眼,完全失了以往的有趣。 蒙萌萌想不通,她也不过是沉睡了半年,他们就和她陌生到这个地步了吗? 让她更遗憾的是,眼前的这株芭蕉显然和绿园一众花草是一样的,她等了许久,他也不吭声。 蒙萌萌气闷的哼了一声,甩甩衣袖找她家师父去了。 …… 国师府的年夜饭果然丰盛无比。 蒙萌萌兴奋的坐在桌边,每端上来一道菜,她就捧着脸惊呼一声,玄泽被她活泼的小模样逗的不行,眼角眉梢一直含着浅浅的笑意。 等菜全部上齐,她不惊呼了,他一边替她舀了汤一边轻声问道:“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她喝了一口热汤,满足的眯着眼睛,像只小松鼠,“有师父陪着我过年,怎么会不开心呢?” 他垂下眼眸,吃着她礼尚往来夹给他的菜,淡淡接腔,“我也一样。” 聒噪,热闹,欢喜的小姑娘陪在他身边,他也很开心。 …… 吃过年夜饭,蒙萌萌去抱了自己平时吃的零食和看的书出来,一切准备妥当,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打算守夜了。 虽然她预感自己可能会无聊的睡过去,可是又没办法啊,谁让她家师父不让她玩她心心念念的烟火。 岂料,她刚坐下,她家师父就过来,替她披上大氅,围上围脖,叫她陪着他一起去院子里。 杨管家也不知道该买多少烟火,干脆将市集上卖的各个种类的烟火都买了一些回来。 堆放在庭院前的走廊边,五花八门的堆了一地,看的蒙萌萌眼花缭乱。 她开心的一蹦老高,也没心思管这些烟火从哪里冒出来的,径直捧起一支最长的烟火,转身就要跑去厨房找火石。 玄泽连忙叫住她:“火石在我这里,我替你点上。” 蒙萌萌不同意,非要自己点,“我也可以的。” 玄泽一本正经的拒绝:“你不行,说不定转眼之间就把这片庭院给烧了。” 师父毫无事实根据的污蔑她,她气愤的鼓鼓腮帮子。 可是转念想到,她能玩上梦寐以求的烟火,定是因为她家师父不忍让她失望,所以嘴上说着不许,暗地里还是叫人出门给她买了。 这么想着,她便笑嘻嘻的把烟火递过去,让他点燃。 烟火亮起来,闪着银色火花,她眼睛发亮的甩着烟火,在半空中噼里啪啦的划出痕迹,干脆将烟火当成了画笔,凭空画起画来。 只是烟火烧的太快,一会儿就没了,玄泽只好站在她身旁,手里捏着火石严阵以待,一根烟火烧完了,他就立即点燃下一根交给她。 蒙云飞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英明神武的国师大人跟伺候人的小厮一样,他家女儿则如同任性跋扈的大小姐,国师大人任劳任怨的替她鞍前马后,点烟火递烟火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且迅速。 他离他们师徒二人并不近,却还是看到了冷眉冷眼的国师大人侧脸之上的无尽宠溺。 身侧是呼啸而过的刺棱北风,蒙云飞站在漫天雪地里,突然就想到了过世多年的妻子。 那是他遇到的最最温柔体贴的女子,在他深受重伤,眼见要战死沙场的时候,她救了他。 在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之时,她便因为他失去了女子最珍贵的贞洁。 他不娶她,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他娶了她。 即便那时他心里明明有着自己真正深爱的女人,他依旧义无反顾的娶了她。 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是个好妻子。 他却不是个好丈夫,长年累月的镇守边关,留她一人在家,应付蒙家后宅那些难缠的妖魔鬼怪,她自小在边关长大,性子单纯直爽,根本应付不来后宅里的勾心斗角。 更可恶的是,他心里放不下从前的那个女人。 外人总以为他们是难得恩爱夫妻,其实同床异梦。 直到她离世,她的遗嘱是让他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 可惜,他连她的遗愿都没能做好。 他们的孩子一出生,便被太多双眼睛盯上了,他虽然是孩子的父亲,却偏偏是最不能亲自照顾她的那个人。 因为他曾经深爱的女人和国君都不允许。 他是大夜子民心目中的战神,意气风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最悲哀。 不是一个好丈夫,做不成一个好父亲。 阖家团圆的日子里,铁血的男人心头掠过浓浓的凉意,他站在原地,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是没有出声打扰欢快的小姑娘,转身离去。 他一离开,玄泽便看了过去,目光透着微微的冷。 蒙萌萌扭头,见自家师父望着别处,遂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下,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一片白生生的雪地。 她收回视线,挥舞着烟火,随意的问:“师父你看什么啊?” “没什么。”他淡淡的答,转过脸见她将两只烟火交叉在一块儿,火苗扑哧扑哧的,还朝着她自己,连忙抽走了她右手里的烟火,顺便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从身后圈住她,左手握住她的,低声训斥,“小心点儿,高兴过头了当心把小脸给烧着了,要是毁容了,我可没有法子救你。” 蒙萌萌在他怀里挣扎着,闻言,嘟着嘴反问,“要是我毁容了,治不好,师父就不要我了吗?” “不要。” 男人回答的格外斩钉截铁,小姑娘的脸彻底垮下来,“为什么!” “因为为师喜欢漂亮的小徒弟。” …… 蒙萌萌被她家师父简单粗暴的答案噎的不行,气哼哼的点完了全部的烟火,才回房去守夜。 杨管家送来了一碟杏仁和柿饼,蒙萌萌看了眼,都是她不喜欢吃的,摇头道:“杨伯伯,我自己准备了零食。” 杨管家慈祥的笑:“小姐,您不懂,柿饼寓意着事事如意,杏仁代表幸福,守夜的话,就得吃这些。” 蒙萌萌的确不懂这些习俗,可是她也是真的不喜欢吃柿饼杏仁,抬头眼巴巴的瞧向师父。 她认为以他对她的纵容程度,他应该会说“杨管家,她不喜欢吃便不要难为她了”这样的话。岂料,男人云淡风轻的回看她,“管家,再给她准备些年糕来。” 杨管家一愣,随即笑了笑,应声而去。 蒙萌萌不明所以的问:“又要年糕干什么呀?” 男人的目光从她的纤细的小身子上一扫而过,“年糕寓意着一年比一年高,希望你来年能长高些。” “……” 杨管家将年糕也送来后,蒙萌萌化悲愤为食欲,把所有的柿饼杏仁和年糕通通解决了,一点也没给她家师父留。 她要把他新年的好彩头全部给抢光光! 守到子时的时候,蒙萌萌已经昏昏欲睡了。 突然,一股清幽的檀木香窜入鼻尖,她一下子精神了,睁开眼便见师父立于她身前,摊开在她面前的手心里,还放着一个红包。 “压岁钱。”他低眸凝视着她,淡淡的解释。 蒙萌萌傻乎乎的盯着他出了会儿神,然后近乎虔诚的接过了压岁钱,喃喃的开口:“谢谢师父。” “不谢。”他弯下腰,英俊的脸距她不过一个拳头,清冷的气息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新年到了,你十七岁了,又长大了一岁,对于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蒙萌萌不止一次的庆幸自己不是个男子,不然定是胸无大志最最无用的那种。 新的一年,她也没什么好做的,就是守在师父身边就好了。 虽然有点混吃等死的嫌疑,但这就是她最真挚最恳切的愿望。 她想了想,诚实的如此回答了。 然后闭上眼,默默的等她家师父,指着她的脑袋骂她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男人只是沉默了一瞬后,面无表情的抚了下她的侧脸。 蒙萌萌搞不懂他的意思,但是这般诚实的说出来后,她自己倒是后知后觉的害羞了,哆嗦着小手,借口说自己冷,不好意思的扑进他怀里。 玄泽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冰天雪地里,他眼底的情愫若隐若现,“只要你愿意,就待在我身边。” …… 男人的怀里滚烫温热,蒙萌萌蹭了蹭,浑身都暖洋洋的,睡意更甚,她打了个哈欠,往旁边的床榻上一滚,钻进被子里,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声,转头便睡着了。 睡得那么香,手里她师父给的压岁红包倒还是捏的紧紧的。 “林朝”翻窗进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了她手里的红包,顿时眼睛一亮,伸手就向黑着脸的男人讨要:“我也想要红包,给我一个。” 玄泽冷冷的撇过脸,“没有,滚!” “差别对待,双重标准越来越明显了啊你!”林朝愤愤不平的指责,“你是生怕我看不出来你怀揣着把你的小徒弟拐上不归路的意图吗?” 玄泽眼皮微掀,瞥他一眼,淡淡道:“那又如何?” “嗨呀,听你这口气还挺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引以为豪啊!” 林朝更气愤了,玄泽凉凉的看他,不为所动。 两个男人无声的对视着,半晌,林朝败下阵来,无奈道:“算了算了,你爱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看你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了,这半年来没日没夜的守着那小丫头,不请大夜国君给你颁块忠贞牌坊简直对不起你的心血。女人果真是祸水!” 他转过身,看向熟睡的蒙萌萌,眉梢微挑的轻耻,“说起来,这丫头根本算不上女人,就是个小屁孩,真是没想到,清心寡欲的国师大人原来好这一口。” 他越说越不像话,玄泽脸色一沉,旋身坐到床边,遮住了林朝投向蒙萌萌的是视线,“别废话,你又来找我是做什么?” 林朝仰天长叹一声,想再埋怨他重色轻友一次,看他神色不太好,明智的吞回揶揄的话,正经道:“万象书是圣物之一,不能沦落到人类手中,现在它被劳什子国君当成秘宝给藏了起来,我们是不是要找机会把它拿回来。” 说到此,林朝到底没忍住,埋怨道:“你说你啊,当初万象书明明在你手中,你倒好,一心惦念着你的小徒弟,祁天启拿走万象书交给国君,你眼睛都不眨一下,色令智昏啊你……本公子真不想和你这种动了凡心的愚蠢人类做朋友。” 玄泽薄唇轻抿,心道,哪里是色令智昏,明明只是关心则乱,嘴上却冷嘲道:“你想起来自己是谁了吗?一口一个人类,把自己撇的干干净净,听着倒像你不是人一般。” 林朝耸肩,特别自信的回答:“老子预感自己不是个人,十有八九是个跌落人间的神仙。” 玄泽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瞥向某个迷之自信的男人,可是想想当初他们第一次碰面的场景,又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当时,“林朝”还是个在人间游荡的幽魂,玄泽本该将他送入往生瓶,洗去他在人间沾染的烟火气,助他轮回转世,但奇妙的是,他在人间游荡了那么久,气息却出奇的干净。 于是省去了将他送入往生瓶的步骤,打算直接帮助他去轮回转世,可是他的前世今生都是空白一片,就像是有人特地将他的一切抹的干干净净,他无法转世,只能逗留人间,又怕他惹是生非或者遭遇意外,玄泽索性将他留在了身边。 岂料后来,真正的太子爷林朝因为被人陷害中毒,进入国师府休养治疗,他阴差阳错的进入林朝身体。 这事本不合常理,但是玄泽发现,他和真正的林朝有着某种联系,便任之随之。 床榻上的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嘟哝了两句,应当是美梦被打扰了。 玄泽伸手扯了扯被子一脚,将她盖得严严实实,嘴里轻声道:“你先回去吧,万象书的事我会处理的,我会找机会把它拿回来。” “林朝”不屑的哼了一声,看着他因为小丫头而瞬间温柔下来的神色,朝天翻了个白眼,利落的爬窗走了。 …… 除夕夜过后,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年初二那天,整个帝都城,肉眼可及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蒙萌萌喜欢冰凉柔然的雪,更喜欢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咯吱声,以致于她都不赖床了,每天早起,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玩的不亦乐乎。 杨管家一边瞧着她欢欢喜喜的模样,一边叮嘱府里的家丁动作快些。 蒙萌萌抽空看了一眼,见众人都忙成一团,小跑过去,好奇的问道:“杨伯伯,这是在做什么啊?” 杨管家道:“小姐有所不知,当今大长公主长乐公主每年年初二都会回宫,公主的车撵恰好会经过咱们这条街,街上的各家各户都得将门前清扫干净,迎接公主车撵。” 蒙萌萌迷茫的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隐约想起了关于长乐公主的事情。 长乐公主是当今国君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先帝的小女儿,排行第六。 先帝的孩子并不多,长乐公主又恰好是唯一的女儿,其受宠程度几乎凌驾于其他皇子之上。 据说,也正是因为如此,长乐公主的性子极为跋扈难缠,是个一言不合就要把惹她不高兴的人拉出去砍了的主儿。 先帝在世时,给她选了个驸马,驸马是异姓王安平王家的世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成亲,先帝便去世了,长乐公主要守三年的国丧,婚期便推迟了,谁知国丧过后,还是没能成亲。 因为驸马在迎娶她的路上出意外了。 此后长乐公主没再嫁人,自请去了南方,一待便是十几年,每年年初二回宫一趟。 …… 国师府的家丁忙完没多久,长乐公主的车撵便驶入了街口。 杨管家命人打开了大门,一众人口守在门边严阵以待,只等公主车撵经过时,跪地迎接。 冷冰冰的国师大人自然是不在其中的,他在书房,优哉游哉的看着书。 蒙萌萌也捧着本书,装模作样的在他身边看,心思却早已飘远。 玄泽当然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焉,他放下书,轻叹了一声,道:“想出去看便去看看,只是记得,不要冒冒失失,冲撞了那位公主,她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蒙萌萌忙不迭的点头,丢下书就跑了。 赶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公主的车撵迎面而来,杨管家领着府里众人早已跪下,蒙萌萌见状,正要跟着跪下,小臂突然一热,有人捞了她一把。 她转头,就见她家师父不知何时跟着她出来了,见她惊诧的看过来,面无表情道:“太凉别跪。” 蒙萌萌:“……” 是谁前一刻还叮嘱她不要冒冒失失的冲撞了公主的啊喂! 她再傻,也知道尊卑有别啊,在长乐公主面前,这样做有点任性哦。 玄泽的声音不轻不重,按理说,车撵之上的公主是听不见的,谁知,车撵蓦然停下了,侍女撩开帘子,一个风情万种又娇娇软软的女声传了出来。 “听说新任国师大人年轻英俊,既然到了国师府门口,本宫便下来看一看。” 那声音那语气那措辞,都让蒙萌萌莫名的心头不舒服,她扭头看身旁的男人,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到公主的话。 蒙萌萌只好转回头,一转头,便看见一身大红衣衫的女人从车撵上由侍女扶着,慢腾腾的走下来。 算一算年纪,长乐公主今年应当三十出头了。 但是她走下车撵的瞬间,蒙萌萌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女。 容貌美艳无双,明艳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发髻上金灿灿的步摇,还是因为她睥睨傲然的眼神,她整个人都张扬的如同夏日骄阳,叫人不敢正视。 “这位就是国师大人?” 极漂亮的眼睛在玄泽身上扫了一遍,长乐公主幽幽的问道,蒙萌萌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紧张的看向她家师父。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公主的眼神莫名让人不安。 玄泽岿然不动,眉目疏淡,“正是微臣,公主有礼。” 他淡声应道,实在称不上恭敬,长乐公主似乎也不太介意,亮闪闪的目光挪到他身侧的小姑娘身上,有一瞬间的黯然,一开口语气也多了几分叫人琢磨不透的玩味。 “那这位姑小娘想必就是咱们大夜有名的天煞孤星了吧。” 玄泽微微垂眸,没说话,嘴角向下,隐隐泛着冷意,蒙萌萌无辜的鼓了鼓嘴,也没做声。 长乐望着这一对师徒,轻笑了声,“本宫差点忘了,小姑娘既然是国师大人的徒弟,有国师大人亲自镇着,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煞孤星,估计也煞不出什么来。” 玄泽薄唇抿的更紧,侧脸显得有几分凌厉,蒙萌萌虽然觉得公主这话说的让人觉得不舒服,但是以她的心智,也听不出什么具体的弦外之音来。 她顿了顿,福身,有模有样的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长乐的视线在她清丽娇俏的小脸上停留了少顷,忽然道:“今夜有宫宴,国师大人带着徒儿一块儿参加吧。” 玄泽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长乐又道:“我年轻时,与小姑娘的父亲蒙云飞蒙大将军倒是熟识,今日一见蒙小姑娘,便心生喜爱,邀请她入宫参宴,国师大人该不会要推辞吧?” 大庭广众之下,公主这般说,他若是再出言拒绝,便显得有些以下犯上了,玄泽偏头看了看身旁一脸懵懂的小姑娘,淡淡道:“公主有命,微臣岂敢不从。” 长乐微微一笑:“那就好,本宫也要继续回宫了,免得让皇兄久等。”。 夜晚的宫宴比蒙萌萌想象的隆重的多。 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家师父进入万安殿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蒙萌萌一眼看过去,几乎都是皇亲国戚。 其中也有一些臣子,比如祁天启和他父亲祁太师以及他妻子蒙清瑶。 一段时间不见,蒙清瑶消瘦许多,她低着头坐在祁天启身侧,两颊的颧骨立的很高。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随着夫君祁天启行了礼,视线触及到蒙萌萌的时候,浅浅一笑,蒙萌萌觉得,她那个笑容实在是勉强,简直比哭还难看。 祁天启坐在左下的第二张桌子前,他的斜对面就是她的父亲蒙云飞。 在蒙萌萌和蒙云飞为数不多的见面里,他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严肃沉着,缺乏人情味,就算他们之间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她依然对他生不出亲切来。 比起她家师父的清冷寡情,他更像是因为在战场上翻滚多年,见惯了生死,因而显得有些冷漠深沉。 此时此刻,他身边有个官员正在献殷勤,他显然并不想搭理,神情冷淡的很,隐隐透出一丝戾气。 蒙萌萌定定的看着他,抬腿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爹爹,新年好。” 听到小女儿清甜的嗓音,蒙云飞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慢了一拍,仰头看过来,蒙萌萌被他深沉的有些可怕的眼神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嘛?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回蒙家过新年,所以他不满了,现在看到她,还带着怒气,不然干嘛用那种眼神看她?” 蒙云飞动了动唇,嗓子涩然:“萌萌怎么也来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是看着玄泽的,玄泽不偏不倚的回望他,淡淡道:“长乐公主殿下路过国师府时,亲自邀请的。” 蒙云飞脸色一变,眉宇间极快的掠过一丝讶然,但是很快他就收敛好,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公主盛情,自然不可推脱。” 蒙萌萌正好奇的瞟着四周,自然没注意到蒙云飞飞快的神色变化,不过玄泽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漏掉,看的清清楚楚—— 那分明是不虞。 长乐公主在大夜的尊贵地位自不必说,若是朝中哪位臣子的夫人或者女儿得公主青睐,亲自邀请入宫参宴,必定感激涕零,恨不得抓住这个机会,多多和公主套套近乎。 但是蒙云飞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说长乐公主就不该邀请蒙萌萌,甚至都不应该路过国师府。 玄泽垂下眸,心思流转一番后,轻声对身旁四处打量的小姑娘道:“随我坐下,等会儿国君和公主就该来了。” 蒙萌萌立即挺直脊背,收好到处乱飘的视线,乖乖巧巧的跟在师父身后落座。 他们的座位恰好就在蒙云飞正对面。 蒙萌萌坐定后,就发现她那将军父亲时不时的便抬眸,深深沉沉的看着她,眼神复杂的一言难尽,弄得她心口直发毛,实在搞不懂,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很快,她也顾不得蒙云飞的古怪了,内侍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宣告国君和长乐公主的到来。 蒙萌萌揉揉被内侍的嗓子荼毒的耳朵,恭恭敬敬的站起身迎接。 国君身侧以及身后乌乌泱泱的跟了一群人,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皇后娘娘和长乐公主,身后便是太子爷林朝。 林朝身后还有一位十分年轻貌美的女子,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那身段实在勾人。 林朝是没有娶妻的,但这女子是已经嫁人的装扮。 看她的妆容和发髻,应当是国君的某位妃子。 蒙萌萌默默的感叹了一下这位女子的美貌以及和国君十分明显的年龄差,然后她压低了声音问身侧的男人:“师父,那位姑娘是国君的哪位妃子啊?” 玄泽觉得吧,有的时候,小徒弟崇拜他,信赖他,有什么问题都只向他求教,的确让他很是愉悦。 但是某些时候,也实在叫他无言以对。 比如此刻。 他头都没抬,瞥了她一眼道:“国君后宫佳丽三千,且不说他本人都未必记得清谁是谁,何况是我。” 他顿了顿,抬手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补充道:“你家师父也并非什么都一清二楚,下次再有这种叫人为难的问题,放在心里,等只有我们二人了再问。” 蒙萌萌:“……” 她家师父貌似还没喝酒,就有点醉了…… 虽然没得到答案,但是很快,蒙萌萌便知道了。 因为那美貌女子主动开口,朝着国君撒娇:“陛下,让惜柔敬您一杯。” 她端着一杯酒,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上前,将酒杯献到国君面前。 那姿态无比婀娜,娇媚的脸上堆满了依恋爱娇的笑容。 蒙萌萌突然就想起了她看过的某些话本,比如由狐狸精变的祸国殃民的妖妃啦…… 国君陛下也如同话本里写的那样,似乎对于她的主动献好十分受用,笑呵呵的接过酒杯一口灌下,顺手在她白嫩的手上摸了个两把,“爱妃献的酒,自然是最美味的。” 那位“爱妃”又羞又恼的,嗔怪的轻哼了一声,却又偷偷抬眼,带着某种小小的得意和挑衅看了眼国君左手边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的扫了她一眼,眼神淡若无物,好似挑衅的对方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根本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 “爱妃”被皇后娘娘不屑又平淡的反应刺激到了,不甘的咬了咬唇,对着国君行了个礼,又回到了座位上。 蒙萌萌作为一只好奇心旺盛的吃瓜群众,一不小心就目睹到了这一幕—— 简直堪称后宫里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缩影。 就这小小的冰山一角,让蒙萌萌再次在心里感叹了起来,话本里写的故事果然并不全是胡编乱造啊,后宫里那些妃子啊娘娘啊,一定成天就活在各种阴谋算计中。 而且眼下这万安殿下的氛围,也让蒙萌萌非常不喜欢。 那些官员们都在不停的敬酒,说些歌颂太平盛世的美话,国君一杯接一杯的喝,一张脸笑的全是褶子。 这其中,只有她家师父和父亲是一股清流,两人都半低着头,自顾自的喝酒,只有被国君点名叫上了,才偶尔抬起头应一声。 蒙萌萌本来还挺期待宫宴,想着肯定会有许多新鲜玩意儿的,但是没想到令她如此失望,她心里如此想,面上便也就显露出来了一些。 恰在此时,她的名字就被点到了。 “来人啊,给本宫身边再添一张座椅。”长乐公主忽然下了命令,转而又看向蒙萌萌,“本宫对国师大人的徒儿一见如故,甚为喜欢,坐到本宫身边来,可好?” 长乐公主眉眼微弯,笑起来,五官越发明艳照人,那位柔柔弱弱娇美可人的“爱妃”,在她面前顿时黯然无光。 蒙萌萌一方面觉得,公主笑起来可真好看,一方面又觉得公主的笑简直比她父亲的眼神,更让她心口发毛。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起身谢恩,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她瞧见她家师父的脸色明显一冷,他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蒙云飞的声音率先响起。 “小女心性懵懂单纯,不懂宫中礼仪,怕是会不小心冒犯了公主。” 一袭黑色官袍衬得蒙云飞长身玉立,面容英俊而凛冽,他双手抱拳,格外恭敬道:“何况小女命格有异,离公主太近,微臣担心恐会冲撞了公主。” “哦,是吗?”长乐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泛着冷意,“本宫是大夜公主,天之骄女,自有上天庇佑,不怕什么冲撞。本宫也正是看小姑娘年幼可爱才心生喜欢,即便不懂礼仪,本宫也不介意。如此这般,蒙大将军,可放心让爱女坐在本宫身边了?” 话说到最后,长乐公主脸上的笑容几乎张扬逼人,透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蒙云飞。 蒙萌萌觉得要是她父亲再要争辩,只怕公主要一怒之下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或许蒙云飞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他倒是没有再争辩,只是剑眉紧紧拧着,一言不发的看向蒙萌萌,要多庄重严肃有多庄重严肃。 蒙萌萌觉得非常的莫名其妙。 不就换个座位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乱动不乱说话,不就不会冒犯公主了嘛? 至于命格冲撞……应该没那么悬乎。和她接触过的人那么多,不都活的好好的嘛! 她正要抬头挺胸的接受长乐公主的座位邀请,桌下,男人温热的手忽地覆上她的小手,轻轻摩挲了两下,带着某种安抚意味。 蒙萌萌一下子就懂了,甜甜的笑起来,“多谢公主赐座,这是臣女的荣幸。” 在她师父面前,又是狗腿又是撒娇的招数不知道耍了多少,所以对于这种类似于奉承讨喜的事情,蒙萌萌还是挺驾轻就熟的。 而且她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更叫人对她生不起气来。 长乐公主笑的十分愉悦,在她坐下来后,特别慈爱的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温柔的和她说笑,又问她喜欢那些糕点。 蒙萌萌一一答了,应对的很是不错。 她认为自己做的挺不错,先前那些小小的紧张和不安,不知不觉间便消失了。 当然,如果她的斜对面,她的父亲不继续用如临大敌的眼神继续盯着她看,就更完美了。。 宫宴上,蒙萌萌一直坐在长乐公主身边,安静又乖巧的吃着糕点,公主问起什么,她才回答,两人一问一答的画面看起来还挺和谐。 月上中天的时候,宫宴上大大小小的官员正酣,突然,长乐公主说她一时高兴,喝多了酒,这会儿头很痛,于是向国君请求先去休息,国君自然是同意的。 蒙萌萌以为自己可以回到师父身边了,谁知,长乐公主却是一边握着她的手不放,一边单手撑着额头道:“萌萌,陪本宫到寝殿休息可好?本宫殿里寂寞无人,想找个可心人儿陪本宫说说话。” 蒙萌萌下意识的看向玄泽,玄泽听了公主的要求后,也正抬眸看着她,两人视线交汇,蒙萌萌清晰的看见了他眼里的若有所思,她顿时心里一紧,面对长乐公主殷切的眼神,她怎么都说不出遵命两个字来,可也不好直言违抗,整个人纠结的不得了。 她还学不会掩饰情绪,长乐公主自然将她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登时朝着眉目严肃的玄泽轻笑了下,带着某种引人遐想的调侃。 “国师大人莫不是怕本宫吃了你家小徒弟?这么紧张做什么?” 玄泽低下眸,淡淡道:“公主说笑了,微臣并非此意,萌萌得公主喜爱是她的福分,只是她心性简单,言行若有不当之处,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不要介意。” 长乐笑容更深:“都说国师大人冷漠寡淡,果然传言不可尽信,国师大人明明这般细心体贴,对唯一的小徒弟真可谓是看重的很。” 玄泽抿紧薄唇,沉默了一瞬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是微臣应当做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长乐玩味的重复一遍了,忽地,将视线转到另一边的蒙云飞身上,“说到为父,蒙大将军身为萌萌的亲生父亲,应当也不介意本宫请你的女儿陪本宫说说话吧?” 片刻的安静后,蒙云飞硬邦邦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与国师大人同样想法,萌萌有哪里做的不妥的地方,请公主多多包涵。” 蒙云飞面容英俊,但是长年累月都是紧绷着的,很少看见一丝笑意,蒙萌萌觉得他和公主说话的时候,那神情和上战场也是差不了多少了。 这般严峻冷然的神情让蒙萌萌心里打了个突,脑子里灵关一闪,她突然觉得,她家师父和父亲不同寻常的严肃,是不是代表着长乐公主并未如同表面看起来的平易近人? 想到此,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想她在国师府里,虽然师父嘴上严厉的很,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其实她从来不需要看他脸色,就算惹他生气了,她撒个娇卖个乖,也是能蒙混过去的。 也不知道和长乐公主该如何相处? …… 长乐公主所居住的宫殿便叫长乐殿。 殿里的装饰布置十分朴素,至少和蒙萌萌见过的那些金光闪闪的宫殿来说,这里实在太普通了,和寻常人家的不知相差并不多。 长乐公主携着的她的手径直穿过外殿,进入了内殿。 内殿里候着六个伺候的宫女,一见到长乐公主,齐齐行了礼。 蒙萌萌暗暗咋舌,心想,公主平时是有多少事啊,光是内殿就需要六个宫女候着。 长乐公主挥退了宫女,转身拿起了梳妆台上的一柄玉如意,那玉如意通体雪白,说是玉如意,形状却和钥匙有些相像。 蒙萌萌正疑惑长乐公主拿起玉如意是要做什么,就见她将玉如意对准书架上某个空格,玉如意像是找到了某个可以容纳它的地方,直直的陷入了进去。 下一刻,蒙萌萌看见书架旁空着的墙缓缓移开。 墙后面是一间密室。 蒙萌萌惊讶的后退了一步,长乐公主扭过头,恰好看见她警惕的小动作,不禁勾了勾唇。 她抽出玉如意,回身再次牵住小姑娘的小手,柔声道:“这是我的秘密基地,里面有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长乐公主没有用“本宫”这个称呼,而是用了“我”,蒙萌萌正又是惊讶又是警惕呢,并未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差别,而且她也并不想进入这间神秘兮兮的密室。 她和长乐公主才认识不到几个时辰,就算她说很喜欢她,也不至于这会儿就带她来秘密基地吧…… 蒙萌萌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寒,长乐攥着她的手,安抚,“跟本宫来吧。” 蒙萌萌没辙,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的随着她走进密室。 密室并不大,环境十分清幽雅致。 比起外间的宫殿,这里更加精致一些,但是并不奢华,处处都透着温馨俏皮的气息,像是一个活泼少女的闺房一般。 蒙萌萌环视了一周,除了那些房间里的常有的家具装饰外,最特殊的莫过于,每面墙上都有几幅画整整齐齐的排列开。 每幅画上的右下角都标有日期,作于哪一年几月几日,而那些画恰好就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 蒙萌萌第一眼看到的是离她最近的那幅。 画中有一男一女,各自骑着马,背道而驰,一个往北,一个向南,右下方的落款时间,她看着格外眼熟。 仔细想了下,她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比她的生辰晚了三天嘛。 她端详着那幅画的时候,长乐公主也正抬头看着那些画,原本清亮犀利的双眸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缥缈而怅惘,像是透过那些画看到了逝去的某些回忆。 两人静默无言的看了一会儿后,长乐公主突然开口道:“萌萌,你看懂这些画了吗?” 蒙萌萌呆呆的将目光挪过来,眼底飘着几分迷茫,她偏头想了想,磕磕巴巴道:“差不多看懂了。” 所有的画上的主人公都是一男一女,不同的只是背景。 落款时间最早的那幅画上,一男一女在山脚下相对而立,女子手腕受了伤,男子正在替她包扎。 而他们背后的那座山,以及附近不甚清晰的寺庙,让蒙萌萌想起了琅环山和法源寺。 接下来的画中,那一对男女或是彼此无声对视,或是安静相拥,或是共同出游,或是一道读书写字,还有一道打猎骑马的。 每幅画都是鲜活生动的,蒙萌萌仅仅是看着,似乎便能感受到画中人的喜怒哀乐。 比如最后两幅画,其中一幅是他们二人争吵,怒目而视,最后则是各自骑马分道扬镳。 明明前面的每一幕都那般美好,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可是最后却不欢而散,让人禁不住深深惋惜。 蒙萌萌看完全部,便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有情人难成眷属,最叫人扼腕了。 长乐公主听见她的叹息,眼底的怅惘更是加重了几分,盯着那些画,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半晌,她才深吸了口气,淡声道:“萌萌,你可觉得这画中的男女看着很是眼熟?” 蒙萌萌一怔,视线不由得再次定格在画上。 不得不说,作画的人功力极好,画中人的眉眼鼻唇俱是栩栩如生,脸上或喜乐或娇嗔或愤怒或失望的神情都表现的入木三分。 蒙萌萌越看,便越觉得画中人的确很眼熟。 只是……只是她这会儿宁愿自己眼瞎。 她一直定定的看着,并不说话,娇俏的侧脸有种少见的凝重。 长乐也不追问,轻轻笑着,走上前轻抚了下画中的女子,幽幽的道:“画中的女子正是年轻时的本宫。” 她说着,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眼尾,那里已经有了浅浅的痕迹,“时间过得真快,有一个新年到了,本宫今年已经三十有三了。画里的本宫方是豆蔻年华呢,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时候,正如你现在这般。” 蒙萌萌听到她主动点明,画中的女子是她后,心里突地慌乱起来。 她觉得自己一不小心知道了……长辈之间的陈年往事,还是结局不太好的那种。 长乐收回抚在眼尾的手,点在画中的男子身上,偏偏那幅画中的男子眉眼最是清晰,“萌萌,既然你看着画中人眼熟,那你告诉本宫,画中男子是何人?” 蒙萌萌咬着唇,犹豫片刻,小声道:“是……是臣女的父亲。” 硬着头皮给出答案,她就觉得脖子发凉。 她爹和公主年轻时有过一段情,但是两人最后分道扬镳,她爹娶了她娘,还有了她。 十几年后,公主带着她来到装满他们二人故事的密室里,参观这些画……这事情怎么想都很诡异。 蒙萌萌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长乐公主为何要带她来这里,更不敢开口问原因,万一不小心戳中公主伤心或者愤怒的神经,岂不是闯了祸? 她低下头,默默装无辜。 长乐公主见她小白兔一般的乖巧模样,又是轻声一笑:“你和你的父亲很不一样,他年轻时是很火爆的性子,脾气特别的霸道,桀骜不驯。” 说着,公主的笑突然收了,声音低落下去,“我年轻时,性子其实和他一样,受尽帝王宠爱的公主,自然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碰到他时,起初我们彼此看不顺眼,一见面总是针尖对麦芒,所有人都顺着我,唯独他不会,所以我每次都被他气的不行,偏偏越是生气越是想要见他。最后成了欢喜冤家,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有一个好结果。” 蒙萌萌紧紧抿着唇,安静听着,并不接腔,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乐到了此时,似乎也并不需要任何回应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罢了,“你知道你的娘亲是怎样一个人吗?”。 娘亲? 蒙萌萌心里的某根弦,被娘亲这两个字触动,她抬起头,好奇的问:“公主,您也认识我的娘亲吗?”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认识啊。” 她转身,从桌案旁的画筒里抽出一副画来,温柔的铺展开,“看,这画像上的女子就是你的娘亲。” 蒙萌萌立即上前一步,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关于自己的娘亲,她也是听说过一些。 据说娘亲是边关人,和她父亲是在战场上相识的,后来,她的父亲就带着娘亲会帝都成亲了。 原本蒙萌萌以为,她的父母应当是彼此相爱因为结为连理,而且她父亲对她娘亲肯定是真爱,不然怎么会因为她娘亲的死迁怒于她呢? 可是如今一不小心知晓了她父亲和长乐公主那些不为外人道的往事,她突然怀疑起了她父亲和娘亲自己的爱情。 再看这画中的娘亲,摸着良心说,容貌并不出众,至少和明艳的长乐公主比起来,简直黯然无光。 虽然她父亲也许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但是蒙萌萌还是认为她的父母与长乐公主之间的“三角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心里有万种想法,她什么也不敢贸贸然说出来。 长乐公主带她来这里,毫无保留的告诉她这些,必定是有目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蒙萌萌低着头,视线牢牢的盯着桌面上的画像,耳朵却是竖的高高的,果然,没一会儿,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伸了过来,在画像上慢慢抚过,长乐公主的轻轻柔柔的嗓音也在耳边响起。 “她是你父亲的救命恩人,为了你父亲连清白都献出去了,所以你父亲才娶了她。” 蒙萌萌手指微微蜷缩,抬起头看向长乐公主。 长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 蒙萌萌吞了吞喉咙,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心思飞快的流转着,思索着自己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可是想来想去,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想仰头长叹,苍天呐,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这些复杂的陈年往事,她并不想知道哇! 都过去十几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啊!打算当成传家宝一代代的流传下去吗! “瞧我!一说起往事便止不住了。”长乐公主看着小姑娘脸上紧张又慌乱的神色,突然自嘲的一笑,“大概真的是年纪大了,总喜欢缅怀往事。” 蒙萌萌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她想到要说什么了! 小姑娘乖巧的弯着眼睛笑道:“公主年纪才不大呢!您看起来就和臣女一般大,是最美丽的少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嗯,给自己千锤百炼得来的马屁功夫点个赞! 长乐公主果然愉悦的笑了起来,爱怜的捏了捏小姑娘白皙的脸颊,将那幅画又卷了起来,塞到了小姑娘怀中,“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来没见过娘亲,这幅画本宫便赏给你吧。” 蒙萌萌连忙道了谢。 赐完画,长乐公主总算说要出去了,蒙萌萌忙不迭的跟上,出了密室,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只是刚把小心脏放回肚子里,就被匆匆进来的一众宫中侍卫给激回了嗓子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侍卫拱手道:“公主殿下,宫宴上刺客闯入,陛下担心您安危,特地派属下前来保护。” 长乐公主脸色一变,担心道:“有刺客?皇兄可有受伤?” “陛下无碍,柔妃娘娘替陛下挡了一剑,如今受伤昏迷,陛下正在柔妃娘娘宫中陪伴。” 蒙萌萌猛然想到了,她看过的话本里,妃子替国君陛下挡了刀,醒过来后就受尽国君恩宠,成了名副其实的祸国妖妃…… 长乐公主一甩衣袖,带起一阵凉风,大踏步往外走,“本宫也去柔妃宫中看看,宫宴出了这么大的事,本宫留在这里不闻不问,像什么话。” 侍女自然是不敢拦她的,只能亦步亦趋的跟上,蒙萌萌愣了一下,见长乐公主火急火燎的,像是忘记了她的存在,只好抓住了最后一个侍卫,问道:“请问,国师大人现在何处?” 她话音刚落,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宛如一阵风闯了进来。 颀长的身影从公主身侧一瞬而过,径直立在了蒙萌萌跟前。 “没事吧?”男人圈住她手腕,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确定她没有任何外伤以及内伤。 蒙萌萌见到突然出现的男人,着实惊讶,慢了一拍才愣愣的摇头,“我没事啊,师父,你没事吧?” 他怎么可能有事? 就是千军万马包围了万安殿,殿中人全部死光了,他也不会有事。 玄泽捏了捏她的小手,正想说他没事,却摸到了她手心里微微沁着的湿意,顿时皱眉道:“怎么出汗了?” 蒙萌萌干巴巴的呵呵笑,“公主殿下宫里的地龙好热,热出的汗。” ……明明是因为见长乐公主阴阳怪气的回忆往昔的模样,她紧张的出汗了。 “国君宫宴遇刺,国师大人不好好守在国君身边保护着,却着急忙慌的前来寻找你的小徒弟,在本宫这里表现师徒情深,是不是丢了国师大人为人臣子的本分?” 长乐公主不知何时停下的脚步,凉飕飕的声音叫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蒙萌萌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长乐公主精致的五官上都覆着一层刺人的冷意,眼底隐隐泛着某种怨毒。 蒙萌萌心里打了个突,却也觉得这么明显的表露出不满的长乐公主比先前那个似笑非笑温柔的有些诡异的长乐公主好多了。 玄泽将自己小徒弟的小手扣在手心里,牵着她往外走,英俊的面容稍显冷峻,“微臣这就随公主殿下前去陛下身边保护。” 长乐公主挑着眼尾,目光从两人交握的手一扫而过,冷冷的撇了下嘴角,“国师大人如今好像也不过是弱冠之年,与娇花一样的小少女朝夕相处,就算再清心寡欲,大约也要生出其他的心思来呢!” 玄泽嘴角的冷意比之她的更甚:“微臣的事不敢牢公主殿下挂心,殿下不是担心陛下的安危吗?莫把时间浪费在微臣身上。” 年轻英俊又桀骜冷漠的男人总是叫长乐想起当年她爱的那个男人,只是一想起那个男人,她就是满腔的怨恨,再看到国师大人身边俏生生的小姑娘,那怨恨更浓烈了一些。 她重重的冷哼了一声,端起公主的架势,威风凛凛的朝着柔妃宫中而去。 蒙萌萌牵着她家师父的手,落在一群侍卫身后。 她踮脚超前看了看,确定和长乐公主的距离够远,才压低了声音道:“师父,你不是对我说长乐公主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吗?怎么自己对她这么……” 蒙萌萌发现,她家师父对长乐公主有一种非常明确的厌恶,虽然他本来就没什么好脸色对待别人,但是对待长乐公主,比对一般的陌路人更加冷意泛滥。 男人漆黑的双眸凉凉的从前方女人的背影上扫过,淡淡道:“她看你的眼神让我非常不舒服。” 蒙萌萌:“……” 少女用一种看病人的眼神看他,幽幽的问:“具体是哪种眼神?” 男人理智气壮的回视她,“她想将你据为己有。” 蒙萌萌:“……” 这是她这个新年听到的最不好笑的笑话了。 玄泽瞧她不以为然的神色,蹙着眉,但也没继续说下去,目光瞥到她怀里抱着的那卷画轴,遂问道:“这是什么?” 蒙萌萌扬了扬手中的画,“公主赏赐的,画中的女子是我娘亲。” 闻言,男人的眉头蹙的更紧了。 只是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虽然他觉得公主赐画有些蹊跷,也没有多说什么。 …… 柔妃娘娘的宫中灯火通明,一众侍卫宫女正严阵以待,忙的跟陀螺似的。 内殿里,国君陛下就坐在床榻边,柔妃娘娘身前盖着厚厚的被子,纤细的身子几乎全部窝进了国君的怀里。 娇媚的小脸上惨白一片,因为被子遮盖着,倒是没看到她的伤口是在哪里。 蒙萌萌看这柔妃娘娘一副行之将去的可怜模样,脑海里蓦然想起,她先前走起路来弱柳扶风的姿态。 她实在想象不到,在刺客刺杀的时候,柔妃娘娘是如何拖着她那软绵绵的身子以怎样的速度替国君挡下一剑的…… 长乐公主一进去,便奔到国君身边,关心了他一番,顺带同关怀了一下英勇救主的柔妃,最后就将注意力放到了一旁的皇后娘娘身上。 皇后娘娘的发髻和前襟都有些凌乱,面色也略显苍白,可见也是吓的不轻。 长乐握起皇后娘娘的手,对她说起了安慰体己的话。 受伤的毕竟是后妃,前朝臣子自然不好在内殿停留,蒙萌萌趁着人群进进出出,偷摸混进来看了一眼后,随即便又退了出去。 外殿里,太子爷林朝以及她父亲蒙大将军都在。 这二位正同她家师父大人讨论宫宴上的刺杀一事。 两名刺客刺杀没成功,便都咬舌自尽,但这事实在非同小可,刺客身份尚且不明,不论是宫中或是宫外的人,在宫宴上行刺,没有帮助他们的内应是不可能的。 所以即便刺客已死,待他们的身份查清,便能顺着身份继续调查下去。 目前宫门已落了锁,所有参宴的官员在未得到国君的允许下,俱都不可离开皇宫。 蒙萌萌见他们三人神情严肃非同一般,不好插话进去,只能沉默的待在一旁发呆,玄泽瞧见她的小身影从内殿出来,便立即招手,叫她过来。 蒙萌萌看到她的手势,跟只被主人召唤的小宠物似的,快步走了过去。 蒙云飞看到自家女儿在国师大人面前无比听话的模样,心口掠过一丝复杂,他垂下眸,有些苦涩的笑了笑。 玄泽旁若无人的摸了摸小姑娘的头发,低低柔柔道:“困吗?” 蒙萌萌摇头,“现在不困。我们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等国君出来再说。” 玄泽拍了拍她,两人之间也没有过多的亲密,但就是让旁人觉得,这师徒二人亲昵的没有第三个人能插进去。 太子爷林朝温和的笑,对国师大人和小少女之间的氛围一副乐见其成的态度,倒是苦涩的蒙大将军见状越发苦涩了,还掺杂一丝愤怒。 原本他觉得可怜的女儿能有一个地位崇高的师父护着是件好事,但是现在瞧着国师大人看女儿的眼神,以及女儿在国师大人面前乖乖巧巧的小模样,他感觉自己就是个送女儿入虎口的蠢货! 蒙云飞愤恨的看了看英俊的国师大人,视线挪向女儿时,柔和了几分。 他生性沉闷,虽然有心想和女儿亲近一些,可是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瞥见女儿手中抱着的画轴时,顿时找到了话题,主动开口道:“萌萌,我见你进来手中便抱着画轴,这画轴从哪里来的啊?”。 蒙萌萌想起画中人是谁,再看着眼前的父亲,顿时有点难以启齿,只是他问起,她总不能不说,只好硬着头皮道:“是公主殿下赏赐的。” 蒙蒙云飞听到公主殿下几个字,脸色便是一暗,冷硬道:“是什么画?让我看看?” 蒙萌萌纠结的看着他,心道,平时他不总是对她不闻不问的嘛,突然一改常态,对她这么关关系是做什么? 偏偏这关心来的非常不合时宜。 正腹诽着,内殿的长乐公主不知何时走了出来,似笑非笑的插话道:“蒙大将军既然想看,让他看便是了。” 听到公主凉飕飕的声音,蒙萌萌心口就是一沉。 得,这一个两个的真是没事找事。 在长乐公主和蒙大将军双重的视线注视下,蒙萌萌非常怂的抬眸……求助般的看向了她家师父。 玄泽身份特殊,和老国师大人又是忘年交,对于皇室的秘辛其实知道的不少。 关于蒙云飞和长乐公主的年少往事,也略知一二。 看眼下的情况,长乐公主对于那些往事完全不避讳,甚至大有主动挑事的意味,只是不知道她这般做的目的是什么…… 玄泽沉默了片刻,对眼巴巴瞅着自己的小徒弟微微颔首。 蒙萌萌顿时领会了他的意思——长乐公主非要搞事,就顺着她来,看她能作出什么幺蛾子来。 于是小姑娘将怀中的画卷在桌面上摊开,画中人的容貌一点一点的展露,蒙云飞的脸色也随之剧变。 蒙萌萌忐忑不安的看着他,很清晰的在他脸上看到了震惊,怀念,怅惘以及淡淡的愤怒。 猝不及防地,蒙云飞突然怒目而视长乐公主:“你为什么会有云曦的画像?” 在大夜,君臣尊卑之分很严格,蒙云飞作为忠武大将军,手握重兵,为皇室所忌惮,他平时极为注重礼仪,即便国君对他如何赏识,也从来不恃宠而骄,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不顾尊卑的对公主殿下甩脸色。 蒙萌萌看的心口都揪起来了。 她爹这眼神太吓人了啊!小心公主给他扣个大不敬的罪名啊! 但是长乐公主却完全没有生气发怒的迹象,反倒是轻轻袅袅的笑了起来,透着成熟女人独有的风情万种。 “因为我年纪大了啊,最近总是喜欢回忆往昔,所以一时兴起,让画师作了这幅画。”她挽了挽耳边的鬓发,嫣红的嘴角微翘,“说起来,一切都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当初的点点滴滴我倒是仍旧记得一清二楚呢,你看……” 长乐公主伸出纤纤食指点着画中女人的眉眼,“画师是不是画的很传神?是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对画师描述的很到位啊!” 说罢,她那双盈盈美目直勾勾的盯着蒙云飞看,颇有种邀功的意味在里面。 蒙萌萌吞了吞喉咙,后背的寒毛直竖。 长乐公主看上去好不正常哦,和受了刺激脑子出了毛病的那种人没什么差别嘛! 她默默的后退了两步,退到了自己师父身侧,小手勾住了他的衣袖。 玄泽偏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的小姑娘,再看看不依不饶互相对视的长乐公主和蒙大将军,他冷冷的在心里轻嗤了一声。 这两人都是一把年纪了,还演什么痴男怨女神经兮兮的苦情戏…… 他安抚似的拍了拍身旁的小姑娘,转身去找内殿门口守着的内侍,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内侍进入内殿,很快又出来,恭敬地随着他返身回来。 玄泽牵住自家小徒弟的手,低声道:“我们暂时不能出宫,今晚暂且先在宫中休息一晚。” 他身后的内侍适时的接话道:“国君有令,让奴才引着国师大人师徒二人前去福乐宫休息。” 这么一打岔,让正和长乐公主正面对抗的蒙云飞微微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一时冲动在做什么,他立即垂下眸,朝向那位内侍道:“麻烦这位公公也替我找一处歇脚的地方。” 内侍还未应声,长乐公主先凉凉的冷嘲道:“你这是在害怕?躲着我?本宫就这般可怖,让你避之不及吗?” 内侍惊讶一瞬,顿时讪讪的不做声了,玄泽又道:“时间不早,烦请公公带路。” 内侍简直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领着玄泽师徒二人出去,心里却暗暗八卦了起来。 他不清楚长乐公主和蒙云飞的往事,只当是长乐公主不知何时看上了英俊的蒙大将军,这会儿正穷追不舍呢…… 想到此,他还有些同情蒙大将军。 长乐公主什么性子,宫里的人都知道,张扬跋扈,说一不二,她看上的,不论使尽何种手段,恐怕都是要弄到手的。 蒙萌萌被她家师父在宽大的衣袖夏笼住手,只能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不过心里到底是既好奇又担心她爹的,于是一步三回头。 只见身后,长乐公主拦住她爹后,便旁若无人的在质问他些什么。 她爹半垂着头,侧脸线条紧绷,唇瓣抿成了一条直线,一言不发,俨然就是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姿态。 长乐公主被他这副冷冰冰的死人脸气的心头火起,两颊都微微泛着红。 “你抬起头来,看着我!” 她低声呵斥,他依旧不为所动,只冷冷道:“公主殿下尊贵无双,臣下不敢直视。” 长乐简直被他气笑了,连连冷哼,“不敢?本宫看你是不想吧!怎么,多看本宫一眼,就觉得对不起你那死去的爱妻?” “咳咳咳……”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已经无声围观了许久的太子爷林朝终于忍不住出声表示了一下他的存在。 他这个公主姑母被先帝宠的无法无天,行事作风不免就有些肆无忌惮,全照着她性子,怎么高兴怎么来。 只是为了皇室颜面着想,还是要收敛些的,就算……就算她再怎么钟情于蒙大将军,也不好如此直接吧? 林朝单手握成拳挡在嘴前,温和道:“姑母,今晚蒙将军折腾了许久,不如让他去休息吧,您从兰城会帝都,一路舟车劳顿,晚上又是宫宴,肯定也累坏了吧,让侄儿送您回宫休息?” 长乐瞥了他一眼,不高兴道:“我不累!你不用管我,倒是你身子骨弱,听说前段时间还中了剧毒,还不赶紧去休息。” 说着她便低喝了一声,叫来伺候林朝的内侍,吩咐他赶紧送太子爷回去。 林朝被反将了一军,而且见姑母有被惹怒的苗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能留给蒙云飞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进了内殿,向父皇母后跪安。 进去之前,他无意的扭头多看了一眼,恰好看到前一刻还怒气冲冲的姑母放缓了神色,眼角眉梢之间依稀还透着少女的娇嗔和恳求,正咕咕哝哝的说着些什么。 只是蒙云飞依旧跟快石头似的,没什么反应,她顿时又是一阵生气,气过之后咬咬牙,坚持不懈的继续说着。 林朝讶然不已的挑起了眉头——如果他没看错的话,他家姑母的那副表现完全可以用低声下气四个字来形容。 能让尊贵的天之骄女低头……难道他的姑母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了,突然对蒙大将军情根深种了? …… 蒙萌萌跟着玄泽进入福乐宫后,才发现她忘记把长乐公主赏赐的那幅画带回来了。 玄泽见她心不在焉的,顺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小脸,“怎么了?在想那幅你没带走的画?” 蒙萌萌很纠结的点头:“师父,你说我要不要回去把画拿过去?” 玄泽凝视了她片刻,才道:“放心吧,明天蒙大将军会将画给你送过来的。” 蒙萌萌撇着嘴,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盯着他,玄泽轻轻一笑,把她撇着的小嘴捏回原形,“先不管那幅画了,告诉我,长乐公主带走你后发生了什么?” 蒙萌萌歪着头,回想了一番,一五一十道:“公主带我进了她寝殿里的密室,密室的墙上刮了很多画。都是……”她顿了顿,磕绊的继续,“画中都是她年轻时曾和我父亲经历的事,他们当时的感情好像很好。” 说着说着,她的小脸上便露出了迷茫的神情来,长乐公主望着那些画的缅怀又痴迷的模样历历在目。 蒙萌萌有种很强烈的感觉——这么多年过去,很多回忆都已经模糊,但是长乐公主对她爹的感情始终都没有变过,所以她才会选择用作画的方式来记录下这一切。 可是她的爹爹呢? 蒙萌萌想想她爹对长乐公主的态度,跟对敌人似的,以往的感情怕是早就消散了。 唉,真是…… “你好端端的叹什么气?”见小姑娘无意识的长叹一声,玄泽不禁莞尔,浅笑着道,“该不会觉得他们当年有情人未成眷属,替他们可惜?” “这倒不是。”蒙萌萌很诚实的摇头。 他们要是成了眷属,估计就没有她了,所以不论他们当年如何缠缠绵绵,她都没法真情实感的替他们可惜。 只是……她轻颤着睫毛,眸色担忧的问,“师父啊,你说长乐公主特地将我从宫宴上带走,给我说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夜色浓重,宫中御林军来来回回,比往常多了一倍不止,处处都透着紧张。 九曲长廊下,一男一女相对而立,皎洁月光笼罩下来,二人的身影都拖得老长,看上去相距越发遥远。 长乐这一辈子的耐心的几乎都要被眼前面无表情的男人给消耗光了,细声细气的装了那么久,她终于被激出了怒气,冷笑着道:“我只问你一句,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蒙云飞攥紧了手中的画卷,骨节一寸寸的白下来,黝黑的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眉目冷艳的女子。 这才是真正的她。 嚣张高傲,尖锐的如同一柄利剑,直接而毫不留情的捅开所有表面的伪装。 就像当年,他们彼此周旋,互不服软,最后还是她拿着一把小匕首抵着他脖子,昂着头问,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不待他回答,她便恶狠狠的威胁,你若是敢说不喜欢,本公主就顺势结果了你,哼,我得不到,别人也别想得到你! 那时他年少气盛,意气风发的不可一世,一点都不反感她的威胁,反倒喜爱她的霸道坦荡荡,后来想想,说到底只是因为他喜爱这个少女罢了,连带着喜欢她的这般故意的威胁。 何况后来长久的相处里,他也知道,这个众星捧月着长大的公主其实心地最是善良不过了,她的霸道恶劣统统浮于表面,内里藏了一颗再是柔软不过的心。 所以……所以,当他从战场归来,向国君求取的不是迎娶她的圣旨,而是迎娶另一位女子的圣旨,她也没有一怒之下请国君斩杀了他这个负心汉。 只是冷着脸质问他为何背叛她,问着问着又委屈的哭了起来,每一滴泪都重重砸在他心上,他咬着牙向她道明了来龙去脉,她没有再为难再纠缠,擦擦眼泪,转身潇洒离去。 不论定情还是分离,她都是那般干脆利落,她骄傲的如同艳阳,他那时想,这一生,不论他娶了谁,他深爱的,放在心底妥帖深藏的女人只有她一个。 可是时间太可怕了,会把一个人改变的面无全非。 她早就已经不是她,那个会暗自授意蒙家后宅针对他妻子,会对他怀孕的妻子下手陷害,会命人伤害他尚在襁褓中的小女儿的长乐公主,绝对不是他曾经付出全部爱意的女子。 “我早已不爱你。” 蒙云飞明明白白的回答她,他曾经有多爱她,此刻看着她的眼神便有多么恨,“在云曦身死,我不得已让自己的女儿背负上天煞孤星的命格将她送进国师府的时候,我对你除了恨,就再无其他。” 他一字一顿,说的格外斩钉截铁,这些话如同钉子将长乐狠狠钉在了原地。 她怔楞许久,眼眶一热,眼泪忽地一下子涌上来,“你竟然恨我?你凭什么恨我?你为什么非要娶她呢?就算你欠了她的,可以将她养在府里一辈子啊,为什么一定要娶她,你为了她抛弃了我,你是属于我的,我想拿回自己的东西,不可以吗?” 从前,他最是见不得她哭,如今,面对她的眼泪,他心里无波无澜,他果然是不爱她了。 蒙云飞撇开脸,垂眸望着身前的影子,凉凉道:“陈年往事,木已成舟,多说无益,微臣告辞。” 说罢,他便无情的转身走开,身后,长乐像是不受控制一般,眼底泛着疯狂的光,怒喝出声:“对我来说,你从来不是陈年往事,哪怕穷尽一生,我必定让你回到我身边。” 蒙云飞脚下未曾停顿丝毫,径直走远。 …… 宫中的床褥果然是一等一的软和,躺在上面跟躺在云端似的。 蒙萌萌这个没心没肺的,睡得不知道有多香甜,翌日,起来的自然也很晚。 惺忪着眼,慢吞吞的走出寝殿,迎面瞧见她家师父端坐在桌边,喝着茶,她捏了捏睡得软绵绵的小胳膊小腿,嘟囔道:“师父,宫里的床褥好舒服啊!” 男人抬眸看过来,不咸不淡道:“在国师府里,我苦着你了?” 蒙萌萌顿时就清醒了,正准备表示一一片真心向师父的时候,目光落在他师父对面的男子身上,才发现那男子是她的爹爹。 只是他背对着她而坐,她先前又不太清醒,竟然完全没注意到。 这会儿,不免有些尴尬,小声的行了礼,“爹爹好。” 蒙云飞想想她对自己的态度,再想想她对玄泽的态度,亲疏立现,他不由得愁上心头,在心里叹了一声后,他将桌上放着的画卷往她跟前推了推。 “这是长乐公主赏赐你的画,你落下了,我给你送过来。” 蒙萌萌囧囧的收起画卷,轻声道谢,道过谢便无言了。 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和这个血缘上最亲密的爹爹能有什么话说,而且他来除了给她送画卷外,主要目的应该是和她家师父讨论宫宴刺客的事情吧? 于是蒙萌萌乖巧的捧着画卷就要回寝殿,蒙云飞却出声叫住她,“昨夜,长乐公主带你离席,可曾为难于你?” 说到这个,蒙萌萌还有一个疑惑未解呢! 昨天,她问师父长乐公主为何要给她说一通他们长辈之间的三角恋故事,她家师父特别理直气壮的告诉她,长乐公主脑子有问题,让她以后尽量离公主远点儿。 蒙萌萌对这个答案很无语,她家师父也有这么不靠谱的时候…… 她向蒙云飞复述了一番长乐公主说的话,又好奇的问道:“爹爹,你说长乐公主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啊?” 蒙云飞沉默良久,哑着嗓子道:“也许有些事情压在她心里太久了,她需要一个倾诉对象,而她恰好认为你很适合。” 蒙萌萌觉得这个答案也挺模棱两可,不过经过一夜好眠,她也懒得继续琢磨了,她点点头,“哦”了一声,抱着画卷回了寝殿。 她一走,蒙云飞脸色便暗沉下来,严肃道:“刺杀的幕后主使一日不揪出来,只怕我们就一日不得安宁,这几日还请国师大人多多看顾小女。” 玄泽单手抚着茶杯,神色透着淡淡的冷嘲,“只怕长乐公主一日不回兰城,这里就安宁不了。” …… 今早的早朝取消了,国君将昨夜参宴的一众臣子都招到了御书房,专门商讨起宫宴刺杀的事情来。 蒙萌萌数着时间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她家师父回来,她独自一人在宫殿里待得无聊,索性出了门闲逛。 皇宫简直大的不可思议,道路纵横交错,她也分不清哪条道通往哪儿,干脆随即选择,只要记得回去的路就行了。 一路走走看看,没多久,就撞见了正靠在凉亭里休息的蒙清瑶。 她坐在凉亭边缘的长椅上,脑袋靠着柱子,望着地面发呆,神情要多伤春悲秋有多伤春悲秋,再配上她消瘦的仿佛风一吹就要倒的身子,简直我见犹怜。 蒙萌萌想不通,她都嫁给了和自己两情相悦的男人了,怎么还整天闷闷不乐的。 蒙清瑶明明发着呆,却也在她出现的瞬间便发现了她,缓缓抬起头来,朝她有气无力的招了招手,“萌萌,咱们姐妹两好久没见了,昨天在宫宴上也没机会说说话,今儿个我们好好聊聊。” 蒙萌萌心道,咱两不熟,能有什么话说,但也没辙,只好不情不愿的走过去。 蒙清瑶一把拉住她的手,便絮絮叨叨的说了起来,“我听夫君说,你在定县叫人害了,回来一睡就是半年,我一直记挂着你,想要去看看你,奈何家里后院的事情都是我在操心着,一刻都离不了,也就没能去看你,现在看你大好,我也算是放心了。” 蒙萌萌记得师父说过,她之所以记忆全无,是因为中了“返璞归真”的妖术,而她中妖术,和蒙清瑶脱不了干系。 鉴于这一点,蒙萌萌实在没法心平气和的与蒙清瑶闲话家常,她可有可无的“嗯”了一声后,就低下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像个心不在焉的小孩子。 蒙清瑶眸光黯了黯,想起宫宴上玄泽对她的呵护,再想想明明与她有情婚后却相敬如宾的夫君,心头突生一股闷气。 长久以来,她处心积虑想要将祁天启抢过来,终于如愿以偿,却不是她想象的幸福。 而蒙萌萌这个受尽众人冷落与嫌弃的人,却得到了一个本该高高在上受人顶礼膜拜的男人的全部呵护。 蒙清瑶深深的觉得不平衡,握着蒙萌萌的手不由自主的用了几分力,蒙萌萌察觉到一丝丝的疼意,皱眉看向她:“堂姐,你干嘛掐我?” 蒙清瑶微微一怔,语塞的松开她,柔声道:“我刚刚一时想起了别的事,手下没注意。” 蒙萌萌低头看了看,还能看清手背上淡淡的红痕,她背过手,起身站起来,决定还是离蒙清瑶远远的,正要出声告辞,另一边,乌乌泱泱的来了一群人。 踮脚望过去,能看见走在最中央的男人一身金黄龙袍,明显是国君。 蒙萌萌视线一歪,就看见了国君身后的男人。 玄泽耳聪目明,早就远远的看见了她,再瞧见她身旁的蒙清瑶后,脸色就冷了下来。。 国君带着一众大臣朝这边而来,蒙萌萌不好径直离开,只得老实的随着蒙清瑶迎上去。 谁知蒙清瑶一站起来就跟被人下了软骨散似的,身子摇摇晃晃的往她这边倒,蒙萌萌下意识的伸手要扶她,却偏偏扶了个空,眼睁睁看着她摔进她身后的荷花塘里。 蒙清瑶不会水,身子骨弱,这寒冬腊月的,在冷水里多泡一会儿说不定就能一命呜呼。 蒙萌萌看着她在水面死命扑腾的两只手,怔楞了一瞬,然后脑子一热,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连拖带拽的将她往岸边拉。 蒙清瑶虽然瘦弱,但是委实不轻,蒙萌萌哼哧哼哧的忙活了半天,也没能带着她游到岸边,反倒是自己越来越乏力,连喝了几口水看,呛得不行。 挣扎至极,身子突然一轻,像是被人直接从水里拉到了半空中。 待她反应过来,人已经回到了凉亭之中,被人抱坐在了膝盖上,一件玄色衣袍将她从头到脚包裹的严严实实。 蒙萌萌小心的抬眸,果不其然的看到了她家师父冷若冰霜的俊脸。 完了,她脑子一热去英雄救美,美人没救到,反倒把师父大人给惹毛了。 平时只要她不出格,他总是惯着她的,但是她一旦惹他生气了,他就用这种冷漠的如同冰海雪原的神情看着她,一直沉默的看,最终总能生生把她看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乖乖的老实认错。 自知在劫难逃的蒙萌萌立即低下头,揪着男人胸前的衣襟蹭来蹭去,小小声的装可怜求同情:“师父,我冷,你把我抱紧点。” 荷花塘前两日还冰封着呢,这两天天气好了,冰雪才化开,水里冰凉的彻骨,所以她说冷也不算卖惨,是真的冷啊。 小姑娘纤细的小身子在他怀里还微微的颤抖着,玄泽自然是知道她说的话不假。 他固然心疼,但更多的是生气。 别人掉下去了,她逞什么英雄,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要不是他正好在附近,她能和她那个劳什子堂姐一块在荷花塘里被冻成冰雕。 玄泽心头怒火正盛,这会儿实在说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但是生气归生气,她说她冷,他还是随着她的意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蒙萌萌嗅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檀木香,双手揽住他脖颈,在他颈窝里蹭了两蹭,一身的水汽倒是把他半边身子也沾染的湿漉漉。 玄泽被她晕湿了衣衫,仿佛无所觉,就这么端抱着她,将她牢牢按进自己怀里,对国君道:“陛下,小徒儿身体不好,微臣怕她染了风寒,先行告退。” 国君连带着一众大臣,除了在定县已经见识过这师徒二人相处模式的祁天启外,其他的人基本已经处于震惊的说不出话来的状态中。 不是说国师大人不喜欢人近身的吗?说好的冷傲清贵在哪里? 小徒弟在他怀里蹭来蹭去,就差没打滚了,这旁若无人的亲昵看得人简直要面红耳赤。 这哪里是师徒之情,分明就是男女之情,国师大人虽然面上还波澜不惊,宛若清风明月,但眼底的情愫终究是藏不住的。 国君盯着他那张英俊又冷漠的脸看了半天,突然意识到,不论这个男人如何超然物外,说到底也只是个有血有肉的男人。 会动心动情也在情理之中。 国君呆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道:“好,快些回去吧。” 玄泽一走,祁天启也以同样的理由带着蒙清雅先行离开。 待这两对男女走远,国君才对身旁的蒙云飞道:“蒙将军觉得咱们大夜的国师大人如何?” 蒙云飞将目光从渐行渐远的男人背影上收回,垂下眸恭敬道:“年轻有为,人中龙凤。” 国君轻声一笑:“那做女婿如何?” 蒙云飞闭了闭眼,哑声道:“是小女之幸。” …… 蒙萌萌一路被她家师父抱回福乐宫,男人身上很是温热,但是蒙萌萌依旧暖和不起来,怪就怪男人脸色太冷了。 被放到寝殿的床榻边后,男人转身便走。 蒙萌萌心里一慌,连忙去扯男人的衣袖,结果对方走的太快,她摸了空,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男人快步走了出去,背影要多无情有多无情。 哼!师父太小气了!就算他现在很不高兴,她这么可怜,他也狠得下心不管她?一定不是她亲生的师父! 小姑娘气呼呼的,一把扯掉了男人披在她身上的衣袍,正想抬腿踩两脚泄愤,就见男人带着一群宫女进来。 一个宫女手中捧了一套女子衣裳,另几个宫女进到净房,悉悉索索的忙了起来,听动静像是在准备热水。 进宫只为了参加宫宴,谁知会惹出种种风波来,小徒弟自然是没带换洗衣服的,玄泽不过是抽身出去让宫女准备衣裳和热水,转眼回来就见自己的衣服被这个小没良心的给糟蹋了。 看着小姑娘一副被“发现犯罪罪行”的惊愕小表情,玄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明明都快冻的抖成筛子了,这会儿倒是又生龙活虎了。 他无奈的拧着眉头,起身将她拎起来,“去洗个热水澡,再换上干净衣裳,等收拾好了,我再好好教训你。” 蒙萌萌头皮一麻,一把搂住他的腰耍赖,“那我不洗澡不换衣裳不把自己收拾好。” 玄泽松开她,冷笑:“好啊,那现在就来教训你。” 蒙萌萌嗖的一下收回手,直冲着净房而去。 …… 洗了热水澡换上干净的新衣裳,浑身都舒畅下来,身上舒服了,蒙萌萌心里也跟着放松下来,完全将她家师父说要好好教训她的话给忘到了脑后,欢快的蹦跶着主动寻他去了。 玄泽被她弄湿了衣衫,也顺势沐浴了一回,惯有的檀木香倒是越发浓郁,蒙萌萌一头扎进他怀里,深深的嗅了下,沉醉着感叹:“师父,你身上真好闻啊!” 玄泽简直分不清他的小徒弟到底是太过没心没肺,还是学会了先发制人的小聪明,她这么娇娇软软的扑进他怀里撒娇,他的心也跟着柔软了起来,但是转念一想,还是硬生生捧起她的小脸,冷冰冰道:“今天的事别以为能这么蒙混过去,你给我好好反省反省,等我回来,你好好说说自己错在了哪里。” 蒙萌萌眨巴眨巴眼睛,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师父,你是不是才回来嘛,又要到哪里去啊?” “就在你沐浴的时候,国君派人来通知,“柔妃伤势突然加重,恐有性命之危,让我去看看。” “医”是玄术其中之一,玄泽的医术远胜于太医院的那群凡夫俗子,如果太医对柔妃的伤势束手无策,能救她的可能只有玄泽了。 蒙萌萌想想那个纤弱的和蒙清瑶有的一拼的柔妃,只好从男人怀里退出来,“那师父你快去吧,我一定在宫里好好反省自己。” 玄泽看她道貌岸然的小模样,不解恨的伸手捏了捏她泛着淡淡绯红的小脸,转身欲走,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叫人给你姜茶,等会儿记得喝了,要是染了风寒便罪加一等。” 小姑娘在他身后龇牙咧嘴的做了个鬼脸,“知道啦知道啦,您赶紧去吧!” …… 另一边,柔妃宫中再次乱成了一团。 柔妃除了被长剑刺伤外,五脏六腑还受了内伤。 但是内伤外伤明明都已经控制住了,岂料一夜之间突然恶化。 小腹处的伤口再次打量出血,太医们手忙脚乱的折腾了一番,才堪堪止住血,内伤却是怎么也止不住,玄泽替她号了脉,察觉到她体内有一股莫名其妙的真气在乱窜。 柔妃手无缚鸡之力,本身从未学过武,体内的真气只会是别人特地渡入的。 可问题在于,从昨夜到此刻,柔妃宫中内外都有重兵把守,并没有可疑人物出入,谁能把真气渡入她体内。 玄泽将她体内的乱窜的真气推出她体内后,她勉强醒过来,国君连忙问她,可有外人接近过她,她也摇头道没有。 本来刺客的事情就没有什么头绪,这下子事情更加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柔妃再一次到鬼门关走了一躺,醒过来后就梨花带雨的扑进国君怀里,低声啜泣,好不可怜,国君心生怜惜,只搂着她一个劲儿的哄,好半晌才把她哄睡着。 玄泽面无表情的撇过脸,若有所思的垂眸看着地面。 一直在宫中陪伴柔妃的长乐公主这时走过来,瞧了一眼床榻上昏睡过去的女子皇后,开口道:“请问国师大人,柔妃娘娘还有几日可活?” 一心忙着安抚美人儿的国君闻言脸色骤然一变,也抬眸看过来。 玄泽淡定的掀起眼皮,不疾不徐道:“柔妃娘娘不是学武之人,她的身体不能承受那股真气,被真气伤到了心肺,如若一直由些大补的药材吊着,大约还能多活个十天半个月。” 国君浑身一震,扭头看向柔妃的眼神变得万分怜惜心疼。 柔妃原名顾惜柔,顾家是行伍之家,历代从军,其父顾长善是南边守城大将之一,其官职地位与蒙云飞其实不相上下。 只是蒙云飞镇守北边,北边多战乱,蒙大将军的名声便更盛些。 事实上,真论起打仗治军,顾长善并不输蒙云飞。 因此,国君也是很看重顾家的,在一众妃子中,对柔妃也格外宠爱些,但是帝王无情,再多的宠爱也不过是为了让顾长善知道自家的女儿在宫中过得好,进而一心一意的替他卖命罢了。 然而,在刺杀之后,国君对柔妃的心思起了一些变化,特别是每每想到宫宴之上,她飞身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那一剑一掌的场景,他对她的怜惜便更多上几分。 以致于到现在,得知柔妃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他竟然真的悲从中来,竟然觉得亏欠她良多,竟想到如果她真的去了,他往后见了顾长善该有多么无地自容…… 国君脸上的悲痛不似作假,宫中众人瞧在眼里,顿时大气不敢出,长乐公主沉默了片刻,突然道:“皇兄,柔妃娘娘并非救不活。” 面色寡淡的玄泽神情微微一变,冷眼看向长乐公主,眸底掠过一丝寒凉的凛冽。 国君猛地抬起头,急切道:“何出此言?” 长乐眉梢微挑,眸光透亮,“皇兄,传说中的万象书不是可以起死人肉白骨吗?只要我们找到万象书,自然就可以救活柔妃娘娘。”。 万象书已经在国君手中,但与此同时,国君也已经知晓万象书的真正作用。 哪里是起死人肉白骨,分明是一命换一命。 不过退一万步说,天牢里有那么多待斩的死刑犯,随便抽几个人出来,用上他们的寿元,大约都能让柔妃再继续活上好久。 可是之后呢? 她的心肺终究是被伤了,熬不了多久的,总不能无休无止的拿别人的寿元去替她续命。 可是眼睁睁看着柔妃就这么死去,别说国君于心不忍,更要想想他无所作为会不会寒了顾家的心。 所以即便眼下国君手里握有万象书,他听了长乐公主的提议后,依旧左右为难。 难以决定之下,索性将救助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国师大人。 玄泽在长乐提到万象书时,脸色变阴郁了起来,深黑的双眸里浓墨翻滚。 长乐不会无缘无故的提起万象书,十有八九是先前就听到了风声,直到万象书此刻落入了国君手中。 玄泽见两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他偏过脸似笑非笑的开口提醒,“陛下莫不是忘了微臣曾经告诉过您的话吧?万象书不能乱用,极有可能遭到反噬。” “所有的生老病死自有定数,强行改变有违天命,会扰乱三界秩序,即便是天子,也会遭到惩罚。陛下,您最好三思而行。” 玄泽不急不缓的说着,暗沉的目光犹如实质,让国君浑身都不自在起来。 殿里安静半晌,国君转头看了眼昏睡过去的女人,沉沉出声道:“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医治柔妃,不论日夜,留两个太医在这里值守,有任何状况及时通知朕。” 说罢,便从床榻边站起身,一拂衣袖,大步往殿外而去。 长乐冷眼瞪向玄泽,极地又极重的“哼”了一声,随即连忙追上国君。 “皇兄,您真的不管柔妃娘娘死活了吗?她可是为了您啊,一片真心对您,你真的忍心让她死吗?” 国君本就心烦意乱,只是听了玄泽的话后,权衡一番利弊之后,不得已做了这个决定,长乐紧追不舍的扰他心绪,他不免有些动怒,冷下脸道:“朕注意已定,你不用再说什么。” 长乐不甘的动了动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再次被阴沉的国君堵住,“长乐,你不要以为朕宠着你,你就能任性妄为。你与蒙云飞的前情旧事朕一清二楚,原以为你这么多年不肯嫁人,是为了婚前暴毙的驸马守节,现在看来你是对蒙云飞念念不忘!朕只提醒你一句,别失了公主身份,丢了皇室颜面,好自为之吧!” 国君的身影越走越远,长乐公主驻足在原地,视线一直直勾勾的定格在他背影上,眼底的怨毒几乎喷薄而出。 呵……那些往事,他当然一清二楚。 当年如果不是他为了在父皇面前表现巩固储君位置,非要自请去北方领军打仗,就不会被敌方擒住作为人质,蒙云飞也不会孤军深入前去营救,不去营救,蒙云飞就不会遇见云曦。 蒙云飞不遇见云曦,就不会有后来那令她一生抱憾的种种。 更何况,当年她最后心灰意冷,准备嫁给父皇为她指的安平王世子,世子却突然暴毙,这其中分明也是他的手段。 储位之争时,安平王一脉支持的是与他相对的另一个皇子,待他夺得太子之位便开始一一排除异己,亏得他总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他最疼爱的小妹,到头来不还是狠心害死了她未来夫君。 所以……皇兄,我的人生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有一半都是拜你所赐! …… 玄泽从柔妃宫中折返回福乐宫中时,蒙萌萌正坐在桌边,愁眉苦脸的和桌上的姜汤做斗争。 先前宫女已经奉国师大人的命给她准备了一碗,她不喜欢姜汤的味道,又辣又刺鼻,滚烫的没法下口,喝起来好生麻烦。 于是她东摸摸西蹭蹭,生生把一碗姜汤给磨凉了,宫女没辙,只得端下去重新熬了一碗,再端回来,她还想故技重施,有机灵的宫女提醒她,若是不喝,等会儿国师大人回来,可没法交代。 蒙萌萌想起自己在师父那儿还有未清的帐,要是再不听话,大概真的在劫难逃了,只能捏着鼻子,小口小口的逼自己喝下去。 玄泽遥遥看着她一副受了多大酷刑的模样,无奈的蹙起眉头,快步走向她,伸出手臂捞起她面前的汤碗,用勺子舀了一勺喂到她唇边,“我来喂你,让你自己来,弄得像是我逼你和什么毒药似的。” 蒙萌萌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裂开嘴傻乎乎的笑了一下,“师父你回来了啊,柔妃娘娘治好了吗?” “她治不治得好,和你有关系吗?怎么总喜欢操别人的心?” 男人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话中显然一语双关,又在翻她先前不知死活的跳水去救蒙清瑶的旧账了。 蒙萌萌吐了吐舌头,像被扯住尾巴的小猫似的低下头去,乖乖的将勺子里的姜汤吮了下去。 玄泽垂着眸,利用身高优势,居高临下的瞅她,手上温柔的又舀了一勺子凑到她嘴边,“身体可有哪里不舒服?” 蒙萌萌连忙把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恨不得起身打套拳以证清白。 “喝完姜汤,我们就回家。” 玄泽持续不停的喂着,蒙萌萌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不知不觉的便喝完了,倒也没觉得那姜汤多苦多辛辣了。 喝完最后一口,玄泽用她的手帕替她擦了擦嘴,蒙萌萌看着男人近在咫尺越发英俊的脸,愣愣的问:“师父,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吗?” 她老是闯祸惹事,就算她想乖乖的,好像也总有别人主动来找她的茬,她这么麻烦,师父有一天会不会不耐烦了啊? “这问题你问了不止一遍了。” 男人替她擦了一圈嘴唇,闻言,浅浅笑了笑,抬手刮了刮她的小鼻梁,“只要你不想离开,我不会主动丢下你的。” 稍稍一顿,男人突然话锋一转,认真的看着她道:“等我在大夜处理完全部的事情,你就随着我一起回玄家,可好?” “玄家?”蒙萌萌好奇的转了转眼眸,“在哪里啊?离帝都远吗?” “非常远。”玄泽唇边染了点柔和的笑,“那里是个世外桃源,有很多好吃好玩的,你会喜欢那里的,所以,以后跟我走,好吗?” “好啊!”蒙萌萌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下来,就算,没有好吃好玩的,不是个世外桃源的,师父要去的地方,她当然愿意跟着去! 小姑娘全心全意信赖依恋的眼神让玄泽心头一软,落在她小脸上的目光忽地就炙热起来。 “哎,师父……” 男人的手突然伸过来勒住她的腰,蒙萌萌惊呼一声,话音刚落,整个人已经被男人严丝合缝的箍进了怀里,钳住她腰肢的力量勒的她有些疼。 蒙萌萌心口突突了两下。有些忐忑的想要转头,稍稍一动,一个轻如蝉翼的吻落在了她耳边。 蒙萌萌浑身一僵,师父这是在惩罚她吗? 因为她不听话? 小姑娘又紧张又觉得新奇,想动却又动不了。 她瘪了瘪嘴,正想挤出几滴泪来抗议,他箍在她的腰间的手松了松,蒙萌萌正要跟着松一口气,男人扶住她的肩膀,将她转了个方向,面朝自己。 蒙萌萌晕晕乎乎的,不知道此时该做些什么,脑袋里渐渐有些放空,只觉得男人看她的眼神格外复杂。 包含珍惜和爱恋,还掺杂了一些其他。 她看不透看不懂,唯一能辨别的便是他的凝视让她浑身懒洋洋,安定又幸福。 可又隐隐觉得莫名的悲伤,心底不知不觉的掠过一丝苦涩,她睁大眼,只见面前的男人褪去了以往的清冷淡漠,漆黑的眸底有浓墨翻滚,专注又深沉。 蒙萌萌眼前有一瞬的恍惚,仿佛男人这般模样,她曾见过许多次。 她咬了咬唇,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师父,虽然我没有记忆,所有的一切都是基于你告诉我的,可是我笃定,我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 玄泽静静的看着她懵懂的脸,半晌,竟是轻轻叹息一声,似满足又似忧愁的喟叹。 他反手揽了揽她,让她更靠近自己一些,低低沉沉的开口,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吗?我更宁愿自己从来没认识过你。” 他说的不甚清晰,蒙萌萌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顿时就不高兴了。 “因为我总是捅娄子惹麻烦吗?所以师父嫌弃我了?” 玄泽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抬手捏了捏小姑娘严肃的脸颊,他无奈道:“和你没有关系,是我在埋怨自己罢了,你遇到的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大多都是因我而起,连累你受苦。” 闻言,蒙萌萌立即变了脸,笑眯眯的摆手,“可是到最后师父不都把我救回来了嘛!” 她一笑起来,眼眸弯弯,看着便有几分傻气。 玄泽拿额头抵了抵她的,浅笑着,不再做声。 他怀里热乎乎的,蒙萌萌被他半拥着,加上之前才喝了姜茶,身上不免出了些汗,她觉得不舒服,可又觉得眼下这状况特别温馨,她不舍得煞了风景,就乖乖的丝毫不动弹。 短暂的安静里,她突然想到了她看过的那本师父在上我在下的话本。 貌似她在话本里看到过类似的场景哦,接下来……接下来发生了什么来着? 蒙萌萌努力的想着,连边边角角都没想起来的时候,宫殿外有内侍匆匆忙忙的闯进来。 内侍看到相拥的师徒二人,眼睛瞬间瞪大如铜铃,转而又飞快的低下头去,“国师大人,陛下突然昏迷,不省人事,太子爷请您速速前去承乾殿。” …… 蒙萌萌好不容易回想起来话本里接下来师徒二人做了些什么,就得目送她家师父出门。 她又是遗憾又是气愤的想,这个陛下那个娘娘的,怎么比她还能折腾呢?一个接一个排着队出事,是想累死她家师父嘛!。 承乾殿。 本来因为柔妃出事国君整日陪在她身边而心生嫉妒的皇后娘娘这会儿已经彻底急白了一张脸。 一贯温柔端庄的女人对着满殿束手无策的太医大发脾气。 “你们这么多人,就没一个知道陛下这是怎么了吗?要你们有何用!” 怒不可遏的呵斥完,皇后又指着哆哆嗦嗦跪了一地的内侍宫女,咬牙问道:“你们都是日日在陛下身边侍候的人,快给本宫说清楚,陛下是如何昏迷的,要是敢有一分隐瞒,定然不会轻饶!” 内侍宫女个个如惊弓之鸟,脑袋磕一个比一个响,“陛下……陛下原本好端端的,从柔妃娘娘宫中出来后,正要去御书房批奏折,路上突然就昏了过去。” 为首的内侍战战兢兢的作出猜测:“奴才想,许是陛下在柔妃娘娘那里过了病气……” “柔妃是被刺伤,又不是染了疫疾,过得哪门子病气!”他话为说话,就被又气又急的皇后娘娘给打断了。 一众内侍宫女见皇后娘娘气不行,俱都大气都不敢出了。 太子爷林朝还算冷静,他又素来温和,连忙上来将暴怒的皇后扶到一边坐好,“母后,您先消消气,等国师大人来看了再说。” 他话音刚落,玄泽便和长乐公主一前一后的踏入殿内。 林朝迎上前来,对着长乐公主行了礼,便叫玄泽赶紧去瞧一瞧陛下。 玄泽身形却是未动,偏过脸去若有似无的瞥了一眼一丈开外的长乐公主。 长乐公主察觉到他的视线,冷冷的回望过来,明艳照人的脸上有几分咄咄逼人:“国师大人瞧本宫做什么?皇兄的事是当务之急,还不赶紧去看看皇兄如何了?” 林朝头疼的拧了拧眉,他这个姑母也真是……根本不了解国师大人的性子,便这般蛮横,若是把国师大人惹毛了……林朝顿时更头疼了,有些担忧的看向玄泽。 意外的是,国师大人面上依旧平静无波,淡淡的收回视线,快步走向殿内。 玄泽搭上国君脉搏的时候,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 又是妖术! 血狼一族的妖术! 可是…… 玄泽转过身,垂眸看向地面,一副有负所托的自责模样,“皇后娘娘,请恕微臣无能,微臣也无法看出陛下是怎么了。” 皇后娘娘脸色惨白,如遭雷击,如果不是林朝搀扶着,她怕是当场就要晕过去了。 “连你……也看不出,这……”她语不成句,眼底很快飘出一层泪来,挥开林朝的手,踉踉跄跄的往床榻边奔去。 林朝和长乐公主连忙一左一右跟过去。 玄泽沉静的看向那三人的背影,目光却又仿佛独独落在长乐身上,神情格外冷凝。 半晌,他一言不发的离开。 …… 蒙萌萌一人在福乐宫中,正百无聊赖呢,就见她家师父的身影慢慢走近。 她顿时惊喜的咧开了嘴。 “师父,你怎么回来的这么快?是不是陛下根本就没什么大碍啊?” 国君嘛,尊贵无双,有个小病小痛的,宫里的人就跟天要塌了似的,明明有那么多太医还嫌不够,非要把她家师父也叫去。 蒙萌萌在心里如此大不敬的腹诽着,却听男人淡淡的道:“陛下中了血狼一族的妖术。” 血狼一族? 蒙萌萌一听到,头皮就是一麻,她曾经可是受害者之一! “又是血狼?他不是被你废了根骨嘛?还能作妖啊?” “他也许找到了些旁门左道的法子恢复了。”玄泽摸摸她的脑袋,轻柔的动作与他严肃深刻神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蒙萌萌忍不住撇了撇嘴,“师父啊,您当初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杀了他以绝后患呢?” 小姑娘一撇嘴,玄泽便想捏她的嘴角,他抬手轻碰了下,解释道:“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弄清楚,留着他,他会慢慢给我一个答案。” 她家师父要操心的事情肯定很复杂。 蒙萌萌最怕动脑子的想那些千头万绪的事情了,闻言,她话锋一转道:“那血狼是怎么给陛下施的妖术呢?” 这两日,师父可都在宫里啊! 她才不相信,血狼能在她师父眼皮底下给陛下施妖术! 简直在藐视她家师父的权威嘛! 难道是之前就施了法,今日才发作? 玄泽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牵着她的手在桌边坐下,才慢条斯理道:“血狼不可能会闯入皇宫,在人间,皇宫是圣地,周身的天罡之气对血狼这种妖物最是克制。” 蒙萌萌非常不以为然,用一种狐疑的眼神看着他,“可是话本里都说,祸国宠妃都是狐狸精变得啊,狐狸精难道不是妖物吗?” 玄泽:“……” 他一本正经的掐了掐她白嫩的小脸,“话本里都是骗人,所以我才几次三番叮嘱里,不要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蒙萌萌怕他揪着这个问题来借机发落她,连忙转移话题:“那师父说,陛下是怎么中的妖术呢?” 玄泽薄唇轻抿,温凉的吐出一个名字:“是长乐公主。” 起初,他便看长乐公主哪里有些不对劲,后来她对他家小徒弟格外感兴趣,这让他越发警惕起来,不过也没有什么异样。 直到刚刚在承乾殿中,她站在距离他一丈开外的地方,他依旧在她身上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妖气。 凡人修习妖术,堕入妖道,并非没有前例。 长乐隐藏的很好,只是她施法加害于陛下之后,妖气便有些藏匿不住,再加上有皇宫的天罡之气相克,她根本隐藏不了多久,此刻应当也在受着反噬。 蒙萌萌早就觉得长乐公主阴阳怪气的,这会儿听到玄泽这般说,一点也不惊讶,只是整个人都戒备了起来,“师父,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要把长乐公主捉住吗?” “暂且在等等,看看她究竟想做些什么。” “嗯!”蒙萌萌握了握拳头,重重的点头,俨然就是英勇备战的姿态。 玄泽被她逗得浅浅笑起来,转而又想到些什么,轻轻的叹息了一声,反手包裹住她的小拳头,“这一次你就留在我眼皮底下,绝对不能再让你出任何意外。” …… 夜色渐深,刺骨的寒风嗖嗖的刮起,鹅毛一样雪花忽地从天空中飘下。 蒙萌萌靠在窗前,兴奋的伸出手去接雪花,只是还未触碰到分毫,就被男人扯着手腕拽了回来。“快些去睡觉。” 蒙萌萌不乐意的和他耍无赖,来回晃着他的胳膊撒娇:“睡不着,师父你给我讲故事吧!” 男人眉峰蹙起,一边撵小狗似的把她赶到床上去,一边无奈的在脑海里搜刮用来哄小少女睡觉的故事。 想来想去,唯一姑且算得上是睡前故事的便是族中长老给他讲过的战神青梧的故事了。 想到青梧,便令他蓦然想起小徒弟昏迷沉睡的那半年里,叫的最多的名字。 青梧。 玄泽敛起黑眸,不疾不徐道:“不要胡闹了,快些睡觉,不然便醒着和我一起读书。” 蒙萌萌最怕看那些深奥又枯燥的书了,当下举起手投降,“我还是选择睡觉好了。” 爬上暖烘烘的床榻,睡意很快就袭来。 蒙萌萌合上眼,不知不觉的就落入梦中。 梦里入眼处尽是雪白,正是刚下过大雪的寒冬。 她走在雪地里,脚下深深浅浅,抬眼望去,周围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漫无目的的走着,脚下突然出现了极浅淡的薄红,越往前走,那抹红色便越发显眼,从薄红慢慢转变成了鲜红,直到她身前的一大片雪地都被染成了血色。 而她鼻尖也传来了浓重的血腥气,她循着气味望过去,顿时整个人怔在原地。 一袭浅粉衣衫的少女四肢皆被粗重的铁链绑着,身上已经被长鞭或者其他某种武器劈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凌乱汗湿的长发下掩盖着的脸……分明就是她。 蒙萌萌呆呆的看了一会儿,也顾不得去思考为什么她能亲眼看到自己受着这种酷刑,赶紧手忙脚乱的去解救自己。 岂料脚下步伐沉重无比,怎么都迈不出去,正当她心急火燎之时,师父突然迎面走过来。 她眼前一亮,立即挥着手冲他大声呼救,却发现他仿佛没看到被困在雪地的一般,径直走向被铁链绑住的自己。 蒙萌萌失望的同时心下跟着一松,师父来了,一定会救自己的。 然而,事实却是,他在几步外站定,居高临下的垂眸看她,浓黑的双眸淡漠的没有一丝情绪。 宛若他们初见之时,他看她的眼神。 “我带你离开深渊之地,教授你一切,你就是这般回报我?”他忽地出手掐住了她脖子,英俊冷峭的侧脸堆满了杀气和某种难以言说的痛楚,“草木便是草木,无情无心,我不该……不该……” 蒙萌萌看不清他到底有没有用力,可是她却觉得脖子仿佛真的被人狠狠扼住了,喉咙抽痛着,渐渐的喘不过气来。 “师父……”她气若游丝的叫着他,眼前他的脸慢慢模糊,下一刻,有刺眼的灯光照过来。 蒙萌萌霍然睁开眼,只见梦里待她如仇人的师父正将她半拥在怀里,低低柔柔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虽然小徒弟看起来的确是做了噩梦,但是玄泽担心之余,默默的觉得有些欣慰。 总算,她梦里叫的不是青梧了……。 床边烛光摇曳,蒙萌萌心神恍惚的去摸自己的脖子。 那近乎窒息的痛真切的不得了,令她心有余悸。 身旁男人温柔的声音让她稍稍回神,她茫然的盯着他看了会儿,突然扬起脖子,“师父,你帮我看看,我脖子上有没有掐痕?” 小姑娘的脖子白皙又柔嫩,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更被说掐痕。 玄泽皱了皱眉,若有所思的问:“梦见有人掐你脖子了?” “嗯。” 蒙萌萌缓缓的点头,视线直勾勾的落在他脸上,那眼神颇有些幽怨。 玄泽眉头拧的更紧了,“掐你的是谁?” 蒙萌萌幽幽的伸出手指,弱弱的点在他胸前,“就是师父你。” 玄泽:“……” 男人眉头舒展开,波澜不惊的问:“今日是不是瞒着我又偷偷闯了什么祸?” 蒙萌萌差点没有从床上跳起来,大呼冤枉,恨不得举手对天发誓,“我今天乖的不得了,哪里闯什么祸了?” “哦?那为何梦见我掐你脖子?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不是因为你偷偷的惹而来祸事,怕我知道惩罚你,心虚所致。” 男人从容的看着她,明明梦里欺负人的是他,结果三言两语就成了她的锅。 偏偏蒙萌萌竟然无从反驳。 毕竟她也想不通师父怎么会掐她脖子,梦里怎么说的来着……呃,她貌似又不记得了,光记得他恶狠狠的掐她脖子了。 可是梦境之外,师父对她是那么温柔纵容,怎么想都觉得这个梦莫名其妙。 蒙萌萌一张小脸皱成了包子,直到肩膀被人轻晃了晃,她才慢吞吞的抬起头,嗫嚅道:“谁让师父老吓唬我说,我做了错事,就要好好教训我的,都给我吓出心理阴影了。” 窗户不知何时被吹开了一道缝隙,冰凉彻骨的夜风吹进来,玄泽随手一挥衣袖,合上了窗户,反手提起被子将小徒弟包裹的更严实,刚略略松开她,就听到她这般没良心的话。 振振有词的把责任怪到他头上来了,话里话外的倒显得他教训她是不对的了。 也不知道该说她是伶牙俐齿,还是胡搅蛮缠的好。 玄泽无奈的捏住她的脸颊,轻轻的扯了扯,“我看我再对你客气些,你都要上天了。” 蒙萌萌脸色微红,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却还是厚脸皮的拽着他的衣袖,可怜巴巴的在他胸前蹭了蹭。 玄泽的雪白中衣的被她蹭的皱褶四起,他没辙,只好把她塞进被窝里,勒令她乖乖闭眼睡觉。 蒙萌萌非常机智的见好就收。 后半夜,再没做些乱七八糟的梦,师徒两人都睡的香沉。 …… 另一边,长乐公主宫中整夜灯火通明。 不知情的人,都以为她是因为国君突然的不省人事而彻夜难眠。 然而密室中,却是另一番场景。 一身夜行衣的男人站在桌案前,将手中的书信恭敬的交到桌案后长乐公主手中。 长乐拆开看完后,男人便低头抱拳道:“顾将军已经达到陈州,不日便能赶到帝都。将军特地谴属下前来汇报,一切进行的十分顺利,公主在宫中尽可放心。” 长乐懒懒的抬眸,顺手借着烛火将书信烧掉,直到化为灰烬,她才慢声道:“顾将军做事,本宫自然是放心的。你也代本宫告诉顾将军一声,柔妃娘娘好着呢,让他安心,那个冒牌货活不过明天,她也一句话都不会泄露出去。” …… 国君突然昏迷,太医和国师大人又都束手无策,国君的病自然成了重中之重,宫宴的上的刺杀一事的追查也被耽搁了下来。 不论前朝臣子还是后宫娘娘,都在为国君的病操碎了心,到处搜罗天下秘方。 唯独福乐宫中,蒙萌萌每日睡醒了吃,吃好了玩,玩好了被她家师父看着读书学术法,小日子过得优哉游哉,别说国君不省人事了,就是天塌下来了,她也只觉得还有高个子顶着,碍不着她什么事。 她无官无职,又是个心智有限的小少女,不管国君死活勉强能说得过去,她家师父——地位崇高又英明神武的国师大人也每天气定神闲的,悠闲的仿佛宫中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直到后宫传来消息,皇后娘娘和太子爷也相继昏迷,症状与国君相差无二,后宫一时群龙无首,乱成了一锅粥。 几番斟酌之下,长乐公主作为先帝幼女,国君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倒是最有资格担起责任来。 管束的后宫事情便落到了她手上,长乐公主本人又积威甚久,整片皇宫在她的辖制之下,所幸没出什么乱子,一切似乎依旧井井有条,后宫众人这才微微放心。 别人心下安定了,蒙萌萌倒是不安心了,十分忧愁的攀着师父的肩膀,“师父,您还不捉住长乐公主吗?皇后娘娘和太子爷也昏迷了,肯定都是她的手笔,现在整个皇宫都在她手中,她想干什么呀?” 她话音才落,身后便有人立即接腔道:“还能干什么?打算鸠占鹊巢,取而代之呗!” 明明是清润的声线,语气里却透着股痞气。 蒙萌萌循声回头去看,恰好看见传说中正“昏迷的不省人事”的太子爷好端端的站在她面前。 英俊温和的脸上挂着难以直视的嫌弃表情。 蒙萌萌呆了一下,这才注意到太子爷的目光一直停留她手上。 而她的双手正攀在师父肩膀上,半边身子也倚在他胸前,好似没骨头。 其实不是蒙萌萌太粘着玄泽,而是因为她才刚刚被指着演练了一套术法,实在累得慌,顺势就往他身上靠了靠。 这种情形对蒙萌萌来说是惯有的事,她从来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可是这会儿被太子爷幽幽的盯着,她便觉得脸侧发烫,搭在师父肩膀上的手也微微灼热,于是做贼心虚似的默默的把手移开了。 三两步挪到师父身后,冲着太子爷行了礼,然后低下头装乖巧。 “林朝”似笑非笑的瞥了她一眼,再看她身旁神色寡淡的男人,顿时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当下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他斜眼睨着玄泽:“长乐修习妖术,堕入妖道,这事你知道吧?” 比起他明显的愤慨,玄泽格外的淡定从容:“嗯,陛下昏迷之后,我便发现了。” 玄泽坦荡荡的理直气壮让“林朝”胸口瞬间郁气凝结,差点没吐出一口血来:“靠!你发现了怎么不早说,老子差点就着了那个老妖女的道。” 玄泽淡淡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好端端的吗?” “林朝”被他冷冷淡淡的模样气的简直要血溅当场,“那是因为老子机智,才躲过她的妖术!” 说罢,他仿佛想起来什么,语气低落下去,又隐隐含着咬牙切齿,“可是母后就没躲过,也不知那妖术会对她身体有怎样的影响,她身体本来就不大好。” 玄泽终于多看了他两眼,玩味道:“你是真的将皇后娘娘当做了母后?” “废话!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林朝有些别扭的白了他一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七情淡薄,心是石头做的?” 不过现在貌似……石头做的心又让一介小少女也捂化了。 玄泽本想凉凉的调侃他,不是总口口声声的说自己不是人吗,却敏感的发现身旁的小姑娘突然沉默的有些诡异。 他别过脸,低柔的问道:“怎么了?” 蒙萌萌迷茫的抬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是说草木就是无情的吗?” 明明是没头没脑的问题,却无端的让玄泽心口一窒。 他抿了抿唇,才道:“草木未必无情,如果无情的话,当初你生死一线,海棠一族怎么会拿族中圣物救你?” 蒙萌萌眼前一亮,原本因为林朝的那一句草木无情陡然失落下去的心情再度明朗起来。 她笑眯眯的弯起眼睛:“对哦!而且那些总和我一块玩的花花草草都很有趣啊,才不是无情的呢!” 玄泽轻轻揉了下她细软的头发,更着她浅浅笑起来。 旁观的林朝默默的打了个颤,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嫌弃的皱起眉头道:“能不能不要大庭广众之下腻腻歪歪,先说正事!长乐这分明就是想一统后宫呢!怎么滴,她还想做大夜开国以来的第一个女国君不成?” 玄泽沉默的敛眸片刻,慢条斯理道:“如果真是如此,光是掌控了皇宫恐怕还不够,皇宫外,她必定也有部署,我们只需按兵不动,等待时机。” “你可真是心大!”林朝朝天翻了个白眼:“长乐的妖术也不知从何处学来的,只怕她背后还有人,你就不怕事情会发展到你无法控制的地步?” 玄泽动了动唇,还未说话,就被林朝摆着手打断了:“算了算了,你还是别说话了,你肯定又要说些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的屁话,每次看你一副目下无尘,老子天下第一的清冷样,我就想和你决斗。” 他嘀嘀咕咕的说完,身影虚晃了两下,很快就消失无踪。 蒙萌萌看的目瞪口呆,匪夷所思的看向她家师父 这……太子爷别不是个妖怪变得吧? 玄泽勾唇笑了笑:“他不是真正的太子爷,在太子爷的身体里沉睡了很多年,是你的血唤醒了他。” 蒙萌萌更恍惚了。 神游天外的听师父说完了来龙去脉,她简直无言以对。 难怪她觉得太子爷很奇怪呢,她偶尔见到他时,他温柔又稳重,偶尔又毒舌刻薄不正经,原来身体里有两个灵魂。。 国君,皇后娘娘以及太子爷这一家子都陷入昏迷的消息,在长乐的掌控下,封锁的很严密,连一点口风都没露出去。 本该人心惶惶乱成一团的皇宫依旧井井有条,不得不说长乐公主的治理才能不容小觑。 蒙萌萌正一边啃着脆皮鸭一边感叹长乐公主的厉害的时候,她爹风风火火的赶了过来。 黑色大氅,身姿伟岸,带着满身风雪,依旧说不出的英俊。 就是脸色太严肃深沉了些。 蒙萌萌一惊,手中啃得正欢的脆皮鸭啪嗒一声掉落在衣襟上,顿时就染了污渍。 玄泽云淡风轻的拿起手帕给她擦拭,顺便不急不缓道:“蒙将军一身风雪,快坐下来喝杯热茶驱驱寒。” 蒙云飞蹙着眉头在桌边坐下,旁边伺候着的宫女奉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来。 他侧头看了宫女一眼,命周围伺候的人都退下,待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了,才沉声道:“陈州传来密报,顾长善带领一众精兵正驻扎在陈州北郊,看行军方向,是往帝都而来。” 顾惜柔替国君挡剑生命垂危之时,曾祈求国君允许她家人前来看她,说不定就是最后一面了。 国君自然应允。 只是算算时间路程,顾长善此时不可能这么快抵达陈州。 陈州毗邻帝都,和南边相距甚远。 何况,顾长善奉圣命来看自家女儿,带着一众精兵是为何? 戍边大将私自调动军队按律法来说是大逆不道之罪。 他的所作所为不免耐人寻味。 蒙云飞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觉得有些不妙,再联想宫中情况,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几乎可以预见到。 只是太过惊世骇俗,他不敢妄下判断,思来想去之后,还是决定先与国师大人商量一番。 虽然国师大人有垂涎他家女儿的意思,但是论谋略论武力值,国师大人还是出类拔萃,无人可比的。 玄泽满脸镇定,淡淡道:“听说都城卫首领厉昭云是蒙将军以前的部属,他能得国君赏识全靠将军提携,现在是时候让他回报将军的知遇之恩了。” 蒙云飞目光一冷,惊讶道:“会不会操之过急,万一顾长善并非如我们所想呢?” 厉昭云对他一贯感激且十分信赖,但凡他将陈州密报和对顾长善的怀疑一一说了,厉昭云必定会按照他的命令,重兵守卫帝都,随时准备开战。 但问题是,如果顾长善没有大逆不道之心,那么擅自谴动都城卫需要问罪的就是他们了。 玄泽明白蒙云飞的顾虑,嘴角微抿,缓缓道:“将军对大夜忠心耿耿,一心为国为民,顾长善可与将军截然不同。他在南边这么多年,天高皇帝远,南边早就成了他的地界,况且,他与南疆王私交甚笃,勾结南疆,兴兵造反,怕是迟早的事。” 蒙云飞心中大震,难以置信的反问:“国师大人从何得知?” “我曾在南边游历数年。”玄泽一边淡声回答一边拍着听得津津有味的小徒弟的脑袋,让她喝点热茶。 吃了那么多脆皮鸭,她也不嫌腻。 兴兵造反的什么的,可是喊打喊杀的戏文里才有的。 蒙萌萌最喜欢听这种令人紧张的“故事”了,耳朵竖的高高的,满面发光的兴奋,哪有国之将覆的危机感,师父让她喝热茶去去油腻,她也只敷衍的喝了一口,便继续双眼闪亮亮的期待的看着他们。 继续说啊,她听得正在兴头上呢! 蒙云飞瞅瞅没心没肺的小女儿,无奈的低声叹了口气。 说到底,也真是难为国师大人了啊…… 玄泽眼角含笑的看了小少女一眼,继续道:“宫外便交给将军和都城卫了,宫内的事就由我解决。” 闻言,蒙云飞顿时瞪大了眼睛,目光炯炯,正欲说些什么,脑中灵光一闪,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飞快的串联在一起,所有都有了脉络可循,他立即恍然大悟。 从宫宴上的刺杀开始,这一切就是个预谋已久的局。 因为柔妃替国君挡剑,顾长善才有理由从南边赶来帝都。 偏偏此时,国君皇后和太子爷齐齐昏迷,宫中没了主事的人,一切话语权落到了长乐手中。 想到长乐,蒙云飞便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那些年少时的记忆和他曾经珍爱的小公主。 他满怀温柔的将那些往事深藏在心底,那是他这一生最璀璨最精彩的最动人的经历。 可是不论他如何怀念,那个张扬坦然如艳阳的小公主都早已永远的留在了那些鲜衣怒马的岁月里。 蒙云飞早就觉得长乐早已陌生的仿佛他从来都不认识。 可是就算她万般恶毒狠心,他也从来没将她和谋逆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玄泽看着他惊疑不定的模样,冷笑着出声:“长乐公主手中还有一支私兵,是当年先帝赐下的。先帝对长乐公主的宠爱甚至越过了国君,如果长乐公主不是女子,国君一位还指不定落到谁头上呢。” 兴兵造反固然令人心神澎湃,皇室秘辛显然更令旁听的小姑娘兴趣浓厚。 蒙萌萌对着兴冲冲小手指,适时的插嘴道:“长乐公主是不是真的想当国君啊?所以用妖术放倒了国君一家三口,可是她不是国君的亲妹妹吗?她这样做,良心不会痛吗?” 玄泽低头瞥她,一本正经道:“她可能没有良心,做什么都不稀奇。” 蒙云飞猜测长乐怀揣狼子野心,自然也认为国君的昏迷是出自她手,可是……妖术是怎么回事? “长乐怎么会妖术?” 关于这点,蒙萌萌非常积极的举手回答:“她可能找了个师父,就像我一样,师父就教了我许多五花八门的术法。再不然就是自学成才。她可能看了哪本记载了妖术的书,我家师父的书房里,就有很多这类的书,比如……” 眼看着小徒弟要开始掰着手指头给蒙大将军科普,玄泽连忙按下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手心里,不痛不痒的轻轻瞪了她一眼。 蒙萌萌立即知情识趣的闭了嘴,顺带附送讨好的笑容一枚。 玄泽这才奖励的似的捏了捏她的小手,扭头对一脸沉痛表情的蒙云飞道:“长乐公主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她的妖术从何习得,事后我也会弄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军快去通知厉昭云,与他共同守卫好帝都安全,若是让顾长善带兵进了城,只怕整个大夜都将生灵涂炭。” …… 三日后,密探汇报,顾长善带领的一众士兵已抵达帝都郊外,入夜,他们便可到达兵临城下。 与此同时,本应留在兰城的长乐公主手下的那支私兵不知何时也暗地里偷摸到了帝都城外。 消息传来,蒙云飞心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犹疑彻底灰飞烟灭。 他换了战甲,与厉昭云一道,日以继夜的守在城门上,俨然做好了随时开战的准备。 蒙云飞这番动作自然没逃过长乐公主的眼线。 长乐早就知道,事情不可能瞒到最后一刻,蒙云飞知晓是早晚的事情。 但是真的到了要与他兵戎相见的那一天,她才发现,心口真的会隐隐作痛。 她隐忍了这么多年,想要的不仅仅是这天下,她更想拿回那些本来属于她的东西。 包括他。 但是他偏偏忠诚耿直的令人恼火,她造反,便是与他为敌。 他们之前再无回到从前的可能,战场之上,不念旧情,只论生死。 当夜,顾长善领兵在帝都城门下,与都城卫对峙。 长乐公主的私兵从帝都西侧的漓山潜进了城内,在长兴街上与一队都城卫短兵相接。 自大夜开国以来,帝都便一直都是太平安稳的,都城卫虽然受过严苛训练,但从来没有真正上过战场,自然比不得顾长善手下常年征战的兵士。 即便有蒙云飞坐镇,仍然稍显劣势。 庆幸的是,城内与长乐私兵交上手的那一队都城卫都是挑选出来的精英,为的就是截住长乐的私兵,所以城内的局面没有太混乱,尚且在都城卫控制之中。 皇宫内,最近总是在殿里陪着小徒弟悠哉度日的玄泽终于踏出了殿门。 在屋里闷了好几天的蒙萌萌跟出来放风似的犯人,快活的一步三蹦。 玄泽先是任她快活了片刻,稍后便将她夹在臂弯里,使了个障眼法,两人无声无息的潜入了国君寝殿。 外头那么大动静,国君依旧人事不知,而床榻的不远处,圆桌边,一身华服的长乐公主正闲情逸致的喝着小酒。 每抿一口,她便悠悠的抬眸看一眼国君。 直到白皙的脸颊上染了两抹红晕,她才酒意微熏的开口道:“皇兄,待你醒来,你会发现这天下不是你的了,那些都城卫都是些绣花枕头,斗不过顾长善的兵的。就算有蒙云飞……” 她话音一顿,忽地凉凉的笑起来,“蒙云飞……呵,他就是爱跟我作对,从前是,现在还是。我对他念念不忘了十几年,他倒好,早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长乐愤愤的声音渐渐化作呢喃,隐在暗处的蒙萌萌听的不甚清楚,但是看到她此刻痛楚又偏执的神情,她竟然觉得长乐没那么可恶了,反而莫名心生悲凉。 蒙萌萌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她在话本里看过的词。 由爱生恨,大抵就是如此。。 自从皇宫里出了事情以后,就有了宵禁的时间便提前,才刚日落西山,宫门就落了锁,整个皇宫都沉寂下来,一片宁静。 这种宁静像极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皇宫的每一任主人大概都曾担心这场暴风雨到底何时回来,有的或许永远都不回来,有的或许就在担心的下一秒发生,无论结果如何,在结果产生之前,他们都从未安心过。 坐拥江山的国君其实比夜市中卖力吆喝的小贩活的还要累。 长乐放下酒杯,凝神看着黑漆漆的窗外,良久,她站起身,缓缓朝床榻边而来。 因为是一母同胞,她和国君的面容又几分相似,性格更是如出一辙。 敏感多疑,偏激自私。 长乐有细细想过,如果当年他没有为了一己之私害死她的驸马,她也许会就此认命,安安心心的嫁入安平王府,就不会有往后这么多的风波。 可是偏偏他为君不仁,自然也怪不得她不义了。 长乐在床榻前站定,手心里慢慢凝聚起一股气流,反手覆在国君的天灵盖处,那股气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没入。 不消片刻,国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双眼也缓缓睁开。 涣散的注视着床顶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 但是他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转头看见身旁的长乐时,眼底闪过一抹惊疑,随即化作迷茫:“长乐,朕这是怎么了?” “皇兄您啊,得了不治之症,恐怕只有万象书才能救好。”长乐背脊挺得笔直,红艳的嘴角似笑非笑。 隐在暗处的玄泽脸色忽地一沉。 又是万象书。 看来长乐对万象书志在必得。 国君浑身发软,无力的瘫在床上,听到不治之症时,目露惊恐,狐疑不定的看着眼前的皇妹,总觉得事情有哪里不对劲。 他的寝殿里,怎么没有伺候的人? “朕想喝水,让人扶朕起来。”他一边说着一边艰难的伸出手。 长乐充耳不闻,仿佛也没看到他的手一般,微微一笑道:“皇兄,你别再自称朕了,很快你就没有那个资格了。” 国君大震,伸出去的手僵硬在空中,不可思议的盯她,好像在盯着一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他的妹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决定要破釜沉舟了吗? “皇兄,您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好像我是个大逆不道的罪人似的。”长乐在床榻边的矮椅上坐下,长长的指甲轻柔的刮过雕龙画凤的床柱,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我变成现在这般模样,皆是拜您所赐啊,您心知肚明。” 她虽然没有明言自己做了些什么,但言下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国君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嗓子喑哑到了极点:“长乐,你可知,你犯下了死罪。” 长乐缓缓的要吐,仿佛没有听懂他的话,“我比谁都清楚,既然我敢做就敢承担一切后果!” 她慢慢俯下身子,近乎疯狂的声音几乎在国君耳畔响起:“你若是想活命的话,就把万象书乖乖交出来,再退位让贤!” “痴心妄想!”国君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咬牙切齿的一字一顿道。 长乐直起身子,凝视他半晌,眼底染上了一抹杀气,“你最好不要执迷不悟。不妨告诉你,皇后和太子的遭遇和你一般,你如果不肯合作,他们就会死!难道在你心里,万象书比你发妻长子的命还要重要?” 国君抬眸怒视她,胸腔因为愤怒而剧烈的震动着。 蒙萌萌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十分担心国君就这么被活生生气死,焦灼的拉了拉身旁男人的衣袖。 赶紧出手啊喂!还磨蹭啥! 玄泽反手轻轻捂住她几乎要脱口出声的小嘴,用眼神示意她看向寝殿门口。 蒙萌萌鼓着脸颊,不高兴的看过去。 一眼就看见五官娇媚的柔妃娘娘凶神恶煞的闯进来,身后还跟着一群气势汹汹的侍卫。 哎……不对啊! 柔妃不是被刺客重伤,马上就要一命呜呼了,怎么转眼这么生龙活虎了? 身后的动静打断了长乐的正事,她心头怒火四起,双眼充血的转身,一见是同样怒气冲冲的柔妃,顿时花容失色,露出难以掩饰的惊讶来,“怎么是你,你不是在……” 不待她说完,顾惜柔便从鼻尖发出一身冷哼,讥笑道:“怎么是我?呵,我这会儿应该在你的密室里好好待着,对吧?长乐公主,您可真是好大胆子!竟然敢煽动我父亲,威逼利诱他帮你出兵!” 说罢,顾惜柔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床榻前,小脸埋进国君的手心里,稀里哗啦的哭诉了起来。 “陛下,请您明鉴啊!臣妾的父亲猪油蒙了心,为长乐公主所诱骗,才会一时糊涂,犯下这等滔天大罪,请陛下饶他一命吧!” 国君才刚刚醒来,从长乐的字里行间听出了她的意思,但是万万没想到,配合她的竟然是柔妃的父亲顾长善。 再看本该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柔妃哭的歇斯底里,他微微一思索,便明白了,宫宴上的柔妃被李代桃僵了。 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过是长乐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国君闭了闭眼,深深的无力感从内心深处浮起。 枉他自认英明神武,原来早被人算计的不成样子了。 顾惜柔哭的情真意切,一门心思的为自家父亲求情,仿佛知道自家父亲谋逆造反必输无疑。 长乐隐隐有了不好预感。 正拧眉想着,殿外就传来慌张至极的声音:“公主殿下,不好了!蒙将军和厉统领带着都城银甲卫打进宫里了!” 长乐原本僵直的背脊陡然放松下来,紧绷的神经也蓦地松懈。 到底还是输了。 在蒙云飞面前,她好像从来就没有赢过,输的一塌糊涂。 只是她没想到结果会来的这么快,这么迅猛,纵然她做了万全准备,却还是措手不及。 殿外的那人急促的补充道:“陈州守军不知何时悄悄开拔,顾将军和都城卫打的正酣时,陈州守军突袭后方,顾将军腹背受敌,大军节节败退,现已全部被擒住!” 长乐深深的闭上眼,论行军打仗,她终究不是蒙云飞的对手。 缓缓睁开眼时,保家卫国的大将军蒙云飞穿着盔甲,腰间系着佩剑,带着满身血污,气势昂然的闯进来,身旁跟着同样戎装打扮的厉昭云。 长乐面容平静,从容不迫的踱步到桌边坐下,给桌上放置的两个酒杯都倒满了酒。 将其中一杯递到了蒙云飞跟前,弯眸一笑:“你来啦,来的真快,我们喝一杯吧,喝完这一杯,就把所有的前尘往事抛在脑后,要打要杀都不必对彼此留情。” 蒙云飞面无表情的看着她,黑沉沉的面色白了几分,他接过酒杯仰头灌下,随即抽出佩剑,架在了她脖颈处,“长乐公主勾结大将顾长善谋害陛下,意图谋反,按律当诛。” 话音刚落,他的剑刃便微微染了红,长乐感受到脖颈处冰凉又真实的痛,不敢置信看了一眼蒙云飞。 下一刻,她的身影便如鬼魅一般从椅子上滑开,极快的落到了蒙云飞的身后,反手摁住了他的咽喉。 “你真的要杀我?半点不忍都没有?” 她连连冷笑,怨毒阴狠的眼神叫人心口直发毛。 在暗处看了许久的蒙萌萌看不下去了。 长乐的手指甲那么长,随便一下就能掐断她爹的喉管。 虽然她爹和她没有多少感情吧,但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家爹别人掐死。 蒙萌萌着急之下,一个箭步上前,冲到明处,猛地甩出怀中师父送给她用来护身的长鞭。 长鞭犹如锋利兵刃破开空气,直朝长乐面门而去。 长乐反应与身法都极快,带着蒙云飞旋身,堪堪避让开。 鞭子劈在桌椅上,桌椅顿时化成了粉齑。 蒙萌萌一鞭子没打着,心下更着急了,她琢磨着长乐会妖术,还是那师父教她的那些术法比较管用。 随手卷起长鞭,默念了一个法诀,顺带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符,一股脑的全往长乐身上扔了过去。 就差祭出她的法宝解语铃了。 黄符没落在长乐身上,而是飞往了地面,一挨上地面,黄符就自行烧了起来,大理石的地面瞬间就被灼出了一个黑焦的洞。 殿里一众凡夫俗子当下被吓得面面相觑,纷纷离蒙萌萌远了些。 不愧是国师大人的嫡传弟子啊! 法诀凝成术法眼看着要袭向长乐,玄泽虚影一晃,一拂衣袖将法诀挥散。 她家小徒弟冒冒失失的,这些术法岂能对着凡人随便乱用。 长乐虽然修习妖术,但毕竟还是凡胎俗骨,何况,殿里还有这么多人,这术法必定会伤着其他人。 玄泽挥散了法诀,便返身回到她身边,抽了她手中的鞭子,周身聚起一股真气,将小徒弟护在身后,与此同时,长鞭带了一阵冰凉彻骨的疾风,直直的扑上长乐。 长乐被长鞭迎面劈了一下,整个人仿佛都被震住了,面色一瞬惨白,口中飞快的喷出一口浊血,掐在蒙云飞脖子上的手也无力的软了下来。 她犹如断了线的风筝,柔美的身子软绵绵的倒向地面。 蒙云飞眼疾手快的扶住她,她便落入了蒙云飞怀中。 很久违的怀抱。陌生又熟悉。。 大红华服上的山茶花被鲜血浸染,开的更加灿烂妖艳。 长乐靠在蒙云飞怀里,面色苍白。 她费力的伸手,在虚空中摸索,蒙云飞一把握住她的冰凉的手,温柔道:“长乐……” 长乐抬眼看着殿外的夜空,低声呢喃:“我从来没想过杀你害你,我怎么可能做出伤害你的事情呢?” 她艰难的将目光移至蒙云飞脸上,努力的想要看清他脸上的悲伤,却没能成功,只能轻轻抚上他的脸庞,“你是我最爱的男人,是我穷尽一生都想与之在一起的男人,你呢?你对我真的只剩下恨了吗?” 蒙云飞轻轻的笑,冷漠深沉不再,只余悲怆,他不说话,伸手细致的划过怀中女人的眉眼。 他发现原来关于她的一切,他还是那么熟悉。 这么多年过去,他闭上眼的时候,依旧可以清晰的勾勒出她的模样。 他其实也不确定自己到底对她还有没有爱,只是此刻,只要一想到她可能会死去,他便更希望她远远的活在某个地方,即便一辈子都见不着没关系。 只要知道她好好活着就行。 蒙云飞闭了闭眼,心如刀绞,就像是重温了当年他与她分手转身另娶她人的痛。 长乐握住蒙云飞冰冷的指尖,扯出一抹温柔的笑:“罢了,我不想知道了,你不用为难了,你说得对,我早就不是当初的长乐,你的爱都给当初的我,现在的我也不配得到你的爱。” 她的声音越来轻,呼吸越来越弱,直至悄无声息。 蒙云飞搂紧她,低头在她耳边低语,就像情人在说悄悄话。 蒙萌萌心中莫名悲痛,有些看不下去,转头扑进师父怀里,眼角余光瞥见师父手中的长鞭时,忍不住暗暗咋舌——师父这是一鞭子就把长乐公主给抽死了吗? 紧紧抱着长乐的蒙云飞忽地转身,哑声道:“国师大人救救长乐。” 玄泽居高临下的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长乐,半晌没做声。 蒙萌萌从他怀里扬起头,抬眼瞄他。 他英俊的脸上神色格外严峻,黑眸灼亮,盯着长乐的眼神仿佛是要把她看出个洞来。 玄泽原本以为长乐是私自修习了妖术,以致于走上了歪门邪道。 但是看她奄奄一息的样子,似乎并非如此简单。 他俯下身子,把起长乐的心脉,顿时心口一沉。 哪个无视天道的妖孽给长乐下了寄魂术? 寄魂术是出自于魔族,寄魂术就是将一缕元神渡入他人身上,好操纵他人。 寄魂术会无限放大宿主本人心底的执念,执念越深,未达目标,便会不择手段。 比如长乐,她此生最大的执念应当就是蒙云飞了。 为了重新得到蒙云飞,她可以不惜一切代价,甚至勾结顾长善,意图谋反。 玄泽皱了皱眉,反手打了一个法印在长乐身上。 她毕竟是凡人之躯,根本承受不起寄魂术,他的法印也只能暂时护住她的心脉, 玄泽收回手,坦诚道:“长乐公主只怕难以回天了,蒙大将军节哀。” 殿中陷入死一般的寂寥。 本来因为亲妹妹和信任的重臣勾结图谋他江山而气愤的恨不得大开杀戒的国君此刻也沉静下来。 他一生机关算尽,父子之情也好,手足之情也罢,都被他咬咬牙狠狠心抛之脑后了。 纵然如此,眼前的场景还是让他深觉惨烈。 有一句话说得对,来世莫生帝王家。 …… 长乐公主和顾长善的勤王破京之策以一败涂地告终。 顾长善为人臣子,却生出狼子野心,其罪可诛,顾家满门上下被斩杀。 唯独柔妃娘娘护主有功,免去一死,但最终结果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因为她被打入了冷宫。 虽然宫宴上那个替国君挡剑的人不是她,顾家谋反她也全程被蒙在鼓里,但是国君一想到便会想起这段被臣子兵临城下的屈辱历史,于是只好让她再也别出现在自己眼前。 另外,宫内对外宣称,国君皇后和太子爷一家三口也在国师大人的圣手下,成功苏醒。 当然事实是,国君是被长乐弄醒的,太子爷根本没中招,唯一需要搭救的便是皇后。 国师大人轻轻在皇后耳侧轻轻一点,皇后便醒了,浑身上下安然无恙,好的跟什么意外都没发生过似的。 皇后醒了之后,国君脸色反而难看了起来。 嗨呀!好气呀! 原来国师大人可以这么轻轻松松的搞定! 之前为什么不出手! 国君觉得自己身为帝王的尊严在短短时间内再次遭到了严重的挑战! 面对国君拐弯抹角又暗含谴责的质问,玄泽一脸正直:“微臣是不想打草惊蛇,不然长乐公主计划好了好久的戏该怎么演完?” 当时蒙萌萌站在男人身侧,只觉得自己师父前前后后都写满了“欠揍”两个字。 国君简直要被气的呕出一口老血来,可是能怎么办呢?自己当初任命的国师大人,就是跪着都得忍下去啊! 他挥挥手,赶苍蝇似的让国师大人赶紧退下。 玄泽带着自家小徒弟,气定神闲的回府。 …… 踏入熟悉的国师府后,蒙萌萌还是心有余悸。 这桩事情其实算不上告一段落。 比如给长乐公主下寄魂术的人是谁,目的又是为何,以及长乐公主为什么执着的让国君交出万象书?这些问题都还没有个答案,也去问过长乐公主了,她半死不活的,那些事情对她来说仿佛一场梦,她自己都不清楚是着了什么魔。 现在长乐神志不清,又命不久矣,国君网开一面允许她暂留宫中。 而蒙云飞则主动请命照顾她。 蒙萌萌想想临出宫前见到那个失魂落魄的爹爹,心里就顿生酸涩。 千言万语只能以造化弄人四个字来概括。 她一伤春悲秋,就忍不住想找一套欢乐点的话本来解解愁。 玄泽处理完这几日堆积的府中事务,来找她是,便发现她情绪低落的整个人都怏了,跟被暴雨打的七零八落的小花骨朵似的。 要多惹人怜爱就有多惹人怜爱。 玄泽侧目凝视了她一会儿后,执起她的手,带有薄茧的拇指从她的手心一路摸索到手腕,最后整个握住,细细把玩。 一边把玩一边闲聊似的开口:“这些日子在宫里是不是被闷坏了?带你出去玩一玩,好么?” 要是往常,蒙萌萌大概早就神采飞扬的拖着他走了,但是今天就连出去就拯救不了她沮丧的心情了。 小姑娘可怜兮兮的摇头:“不想出去。” 玄泽挑起了眉,微微有些讶异,“那要做些什么,才能把之前聒噪的像只小麻雀的徒弟还给为师?” 蒙萌萌睁着水盈盈的双眸,“何以解忧,唯有话本。” 玄泽勾勾唇,低沉的嗓音悦耳动听,只是说出来的话让蒙萌萌一下子就垮了。 “不准再看乱七八糟的话本,既然不想出去,那我们师徒二人就在书房一道看书写字,最是修身养性。” …… 看着厚厚的字帖,蒙萌萌懊悔的捶胸顿足。 好端端的提什么话本,还不如出去玩呢! 她嘟着小脸,不情不愿的写字,写完一页,纤细的手腕有些酸,趁着男人看书看得专心致志,她立即扔了笔,浑水摸鱼。 东摸摸西看看,时不时看看外面的日头,估摸着管家伯伯什么时候来叫他们吃饭。 百无聊赖的开小差时,不经意的翻到了画筒里的一堆画轴。 此刻,她不想写字,随便拿点什么来打发时间也好。 于是蒙萌萌从画筒里抽出了画。 玄泽早就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由着她在他眼皮子底下摸了会儿鱼,这会儿才懒懒的抬眸瞧她。 蒙萌萌嘿嘿嘿的傻笑:“字临完啦!我赏赏画,回头给师父画一幅。” 玄泽避之不及的收回目光。并未接腔。 小姑娘天生聪慧,心思又干净,学东西又快又好,但是琴棋书画当中,唯独画画是她的死穴。 她每每临摹一样东西,临摹出来的都是四不像,生生给这个本就千奇百怪的世界添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 画轴被一幅一幅展开,看到一半,蒙萌萌便觉得有些乏味,幸好此时管家伯伯怕她和师父二人饿着了,送来了一些糕点和茶水。 蒙萌萌顿时心花怒放,抓起糕点吧唧吧唧吃了起来。 不错不错,有了糕点和茶水,立即就有了看话本的感觉,即便看的画卷,好像都没那么枯燥了。 小姑娘一边吧唧吧唧,一边赏画,糕点屑末掉在画上,她就抬起袖子擦一擦,然后看完一幅看下一幅。 直到抽出一卷看起来格外熟悉的画轴,她往嘴里塞糕点的动作一时顿住,展开画卷一看,她顿时就被呛到了,糕点卡在喉咙处,捂着胸口,咳的惊天动地。 玄泽立即扔了书,将咳得小脸通红的小少女搂紧怀里,一边替她顺气一边连忙端起茶水喂她喝,顺便嘴上还训了她两句。 “就你会折腾,赏个画也能把自己赏成这幅熊样。” 蒙萌萌被顺着气又喝了水,喉管处舒服了,含着满嘴的糕点渣子嘟嘟囔囔的替自己分辨:“人家突然看到长乐公主送给我的画,被噎住了嘛!” 长乐公主之前送给她的,是她娘亲的画像。 带回国师府后,她不知道放在哪里比较好,搁在自己房间里,她毛手毛脚的,指不定一不小心就把画给弄坏了,所以干脆放在了师父的书房里。 其实那幅画当初在宫里看了一眼后,她就再也没有展开看过。 她隐隐有些抗拒看那幅画。 很多东西即便很宝贵,但是只要从来不曾拥有过,那么也不会觉得可惜可怜。 可是一旦生了贪念,却发现自己怎么都得不到,一定会很不好过。 比如娘亲。她对娘亲这个词从来没有什么概念,现在突然有人给了她一副娘亲的画像,她要是看多了,万一看出感情来了,开始自怨自艾,岂不是自添烦恼? 玄泽隐约懂得她的小心思,正要替她将画卷收起来,却见那画上被她喷满了糕点屑末和淡淡的茶水渍。 蒙萌萌也瞥见了,顿时恼的想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她揪起袖子就往画上轻轻拂了一遍。 不碰倒还好,一碰那些水渍倒是更快更大面积的晕染开。 配合着残留的丁点糕点渣滓,简直不堪入目。 蒙萌萌好不容易活跃起来一点的心情立刻又飞快的丧了下去。 虽然……虽然她并不是很想看见这幅画,但更希望它能被好好保存着啊! 就在她丧的想要用脑门使劲磕桌子的时候,画卷突然有了变化。 画中被水渍晕染到的地方,像是被水洗了一般,慢慢褪去,画中栩栩如生的美貌女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的慢慢从画中消散,最后那幅赏心悦目的画彻底成了一张白纸。 蒙萌萌目瞪口呆的看着,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发现干干净净的画纸上朦朦胧胧的映出了另一番画面。。 画面里,嘴角沾满了糕点屑末,脸侧还有墨点的她瞪大了眼睛,看上去就是只傻里傻气的花脸小猫咪。 蒙萌萌使劲闭了闭眼,再睁开,定睛细瞧,还是她。 干净的画纸仿佛突然就变成了一面镜子,清晰的映出了她。 蒙萌萌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把面前的那卷画纸当成妖物一把扔出窗外。 她傻眼了好一会儿,才恍恍惚惚的扭过头去看身旁的男人:“师父,你说这世界上,镜子有可能修炼成妖吗?” 玄泽下颚绷的很紧,眸色深处有异样的情绪在上下浮动,只是蒙萌萌太过震惊,全然没有注意到。 蒙萌萌等着万能的师父给她一个答案,却没有等到,反而听他反问道:“你在画纸上看到了什么?” 如果细听,就会发现他一贯清冷的声线嘶哑的不像话,蒙萌萌隐约察觉到一丝怪异,忍不住偏头多看了他一眼。 他认真的看着她,英俊的脸好像比往常更加冷峭。 蒙萌萌莫名心口一突,吞了吞喉咙,小声道:“我就看到了我自己啊。” 她歪着脑袋,疑惑又莫名有点不安的追问:“师父,这是不是镜子成妖了啊?” “不是。” 他突然圈住了她的手腕,略显粗粝的手指扣得很紧,蒙萌萌有些吃痛,委屈的看他,“师父,你怎么了嘛?” 玄泽沉默的凝视她,乌黑的瞳仁灼亮的像黑夜里的烛火,蒙萌萌被他看得心口惴惴,他圈住她手腕的力度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她捏断似的。 疼痛以及心里的不安令茫然无助的蒙萌萌眼眶一热,就这么没出息的哭了起来。 小姑娘轻飘飘的眼泪仿佛当头一棒,狠狠砸在玄泽心上,他猛然松开她,犹如大梦初醒。 “弄疼你了?” 他复又牵起她的手,细细察看,果然手腕已经被勒出了一道红痕,她的皮肤本就纤白如玉,两相对比之下,红痕便显得触目惊心。 玄泽顿时自责不已,心疼的无以复加,连忙去找活血化瘀的药膏。 蒙萌萌被他千变万化的态度弄得七上八下的,突如其来的觉得委屈极了。 她不是没见过他喜怒无常的模样,但是他的冷漠暴虐都是对别人的,转身对她总是温声细语,就算她闯了祸,他也只是皱皱眉头,冷淡又温柔的教训她,给她讲道理。 从来没有这样过。 蒙萌萌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他了,握着自己一阵阵抽痛的手腕,哭的哀婉幽怨。 一边哭,一边泪眼朦胧的偷偷瞅他。 他已经找到药膏,将她半揽进怀里,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的替她抹着药膏,英俊的脸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是手下轻柔的力道,专注的眼神,让蒙萌萌觉得这还是那个对她呵护备至的师父。 但是纵然如此,她还是不能轻易原谅他的变脸。 于是她抽了抽鼻子,哭的比先前还可怜,磕磕巴巴的控诉他:“我不喜欢师父了,我不要做你徒弟了,我要回家去!你把我弄得好疼,跟你说话你也冷冰冰的。” 在她控诉的间隙,玄泽已经替她上好药,又帮她将袖子整理好,将她冰凉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闻言,慢悠悠的抬眼,缓缓的问:“生师父的气了?” “对!非常生气!”她哭的那么厉害,回答他的声音依旧中气十足,几乎是吼出来的。 可见小姑娘是气的不轻。 玄泽嘴角微弯,似笑非笑,“不喜欢师父了?” “对!不……” 蒙萌萌梗着脖子正要硬气的说不喜欢了,可是一对上男人黑沉沉的双眸,无端的就把话吞了回去,咕哝着改口,“师父要是再这样,我就一定不再做你徒弟了,太凶了!” 万一以后,她做错事,他就这般体罚她,可怎么办? 玄泽双手扶住她肩头,迫使她抬起头,与他对视,“我向你道歉,是我一时走神想到了别的地方,所以没有注意力道,以后都不会再这样,不和师父生气,好么?” 蒙萌萌被他盯着,心跳快了几拍,视线不由得一飘,看向别处,哼哼唧唧的:“嗯,等我手腕不疼了,我就不生气了。” 玄泽有些好笑,神情越发温柔,“那是不是等手腕不疼了,就继续喜欢师父?” 蒙萌萌视线飘的更乱了,到处看,就是不看他,但是男人的目光凝固在她脸上,她躲不开,只能别扭的说:“没有不喜欢。” 一直都很喜欢。 哪里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呢。 是师父啊,又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虽然他弄伤了她,她也只是被突然的变故吓到了而已,并没有真的生气。 现在他低低柔柔的哄她,她原本还想再拿乔的矫情都不翼而飞了,只想着恃宠而骄。 蒙萌萌顺势倚进他怀里,向他举起受伤的小手,“师父,话本可以止痛的,我可以找一本来看吗?” 玄泽轻笑出声,“想看可以,先回答师父一个问题。” 这种时候,还要谈条件,明明是他做错了的…… 蒙萌萌鼓了鼓腮帮子,敢怒不敢言,只能屈从,“师父问吧。” “既然喜欢师父,就和师父成亲吧,好不好?” 他一直微微笑着,温柔似水,几乎叫人溺毙其中,蒙萌萌脑中“嗡”的一声,好像有无数烟花炸开。 成亲? 那是两情相悦的人才能做得事情啊,成亲以后就要日日睡在一起,还要一起生小娃娃。 她和师父成亲? 蒙萌萌想了想,那本师父在上我在下的话本里,小徒弟不就和师父成亲生小娃娃了嘛! 可是…… 她仰起头,有些茫然的问:“师父,我们是两情相悦吗?” “当然是。”玄泽笃定的回答,语气里有种认真的诱哄,“你喜欢师父,师父也喜欢你,这不是两情相悦,是什么?” 蒙萌萌不自觉的拧眉,好像是这么回事……可是好像又有哪里不对,但是她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转念想想,成亲以后,就要日日和师父在一块儿了,那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但是……蒙萌萌心里有两个小人不停的打架,弄得她一直犹疑不定,正当她思绪乱成一团的时候,男人低沉醇厚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现在是我徒弟,为人师表,有责任教你读书写字,你做错事,有义务教训你,可是我们成亲以后,你就是我的妻子,作为丈夫,要做的就是好好宠爱妻子,不会逼你读书写字,就算你做错事……不对,以后你做什么都是对的。” “真的吗?”蒙萌萌双眸大亮,瞬间什么犹豫都烟消云散了,“我们成亲吧!成亲吧!” 小姑娘兴奋的几乎恨不得立即拉着他出去拜堂成亲,玄泽止不住的笑,将她深深揽入怀里。 他箍住她腰肢的手冷硬如钢铁,蒙萌萌几乎被他搂的喘不过气来了,微微挣扎了一下,换来了他更重的力道。 “乖一点,别动。” 他的声音低低闷闷的,带着几乎微不可察的颤,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蒙萌萌莫名跟着心口一热,顿时老老实实的不再动弹。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里,男人灼亮深沉的双眸正定格在那幅画纸上。 这次画纸上,映出的是他,明明怀里抱着小徒弟,但是画纸里的映出只有他。 孤零零的他。 玄泽在画中的自己脸上看到了难以掩饰的不安和勉强的镇定。 他闭上眼,极轻极轻的吐出一口浊气。 …… 和师父约定好要成亲后,蒙萌萌便越发不怕他了。 妻子是要宠爱的,妻子做什么都是对的。 那么未婚妻子也是差不多的吧! 在蒙萌萌作威作福的时候,她也没忘了那幅奇怪的画。 事后她又问了一遍师父,师父不甚在意的告诉她,那只是一种简单的幻术,初入门的修行者都会这种幻术。 有的修行者囊中羞涩的时候,还会拿着这种幻术去市井闹巷里卖艺赚钱。 蒙萌萌对他的回答深信不疑,但又奇怪,“那长乐公主为什么要把这副幻术捏成的画给我?” 对此,玄泽淡淡的表示:“可能是因为你娘亲抢了她心爱的男人,她看你不顺眼,耍你玩。” 蒙萌萌:“……” 为什么她觉得,好像她家师父在耍她的玩的可能性比较高? …… 清贵无双的国师大人决定迎娶自己小徒弟的事情,除了当事人以外,杨管家是第三个知道的。 当时,国师大人云淡风轻的对他说:“我打算成亲,成亲的相关事宜我不懂,你替我打点好,不可有一丝缺漏。” 杨管家就觉得自己的脑袋宛如被投了包火药,把他炸的晕头转向。 成……成亲? 天要下红雨了? 好半晌,他才勉强找回神智,斟酌着问:“大人,新娘子是……?” 玄泽略略抬眸,“忠武大将军家的千金。” 都怪国师大人非要拐着弯回答,杨管家也拐了个弯才搞清楚他说的是谁,顿时又是一包火药在他头顶炸开。 “……” 师父要娶小徒弟? 不愧是冷傲乖张的国师大人,话本都很少敢这么写的。 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但是这些话杨管家都没说。 他虽然年纪大了,没什么风花雪月的情致,但也是过来人,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作为局外人,看的很清楚,这师徒二人之间,有的情愫早就悄然出现。 只是他没料到,会这么快提出成亲。。 国师大人虽然任性妄为,但是说来说去,他想娶小徒弟也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按照君臣礼数而言,他身为国师,成亲需要向国君禀报。 当然国师大人认为这无关紧要。 真正紧要的是忠武将军。 掐指一算便知吉凶的国师大人慎重的翻出了黄历,一页一页的翻着,试图找到一个适合上门提亲下聘还肯定不会被赶出家门的好日子。 翻完半本黄历,也没找到称心如意的。不是有这个忌讳就是有那个不祥,就没有一个诸事皆宜的。 在往后翻兴许是有的,可是那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国师大人觉得自己等不了那么久。 正烦躁的时候,某位不讨喜的仁兄不约而至。 林朝来时,满面春风,手中还握着一本书颠来倒去的玩。 玄泽不耐的分神看了一眼,便认出那本书正是万象书。 他挑挑眉,似乎不那么惊讶,“从国库里偷来的?” “什么叫偷啊,有辱斯文!”林朝不以为然,吊儿郎当的笑,“万象书本来就不属于那位国君陛下,而且我看他心术不正,保不准哪天就拿万象书做些有违天道的事情,不如让我早早取了来,以绝后患。” 玄泽现在听不得一个“娶”字,特别是林朝的那句“早早取了来以绝后患”简直无比贴切的他最近几日的心境。 “我要成亲了。”他淡淡道。 林朝:“……” 在确定自己没有耳背耳鸣等问题后,林朝难得严肃认真的看住他:“麻烦你再说一遍。” 玄泽抿紧薄唇,沉默不语的望着他。 林朝哑然失言,幽幽的回视,好半晌,他才阴阳怪气的开口:“你要是说你要成仙了,我可能会觉得不是天方夜谭。” “我要娶蒙萌萌。”玄泽淡淡的补充。 闻言,林朝连一丝诧异都没有,他扯着嘴角,似笑非笑,“哦,恭喜你,终于成功拐带着你那不谙世事的小徒弟走上了不归路。” 玄泽早就料到,林朝听闻后便是这般的冷嘲热讽。 他不恼不气,因为他想想那日他是如何诱导蒙萌萌答应嫁给自己,他便深觉自己卑鄙至极。 玄泽觉得自己有些卑鄙。 连他自己都不齿。 “我在生死镜里看到了我自己。”玄泽忽然没头没脑的道,不待林朝说话,他又低声补充了一句,“蒙萌萌也在其中看到她自己,我们各自看到的都只有自己。” 林朝一瞬间沉默下来,本来没个正形的斜倚着门框,脚下一个踉跄,差点了摔了一跤,他抓抓脑袋,皱着眉头走了过来,在玄泽对面坐下。 不确信的追问:“你说你们各自只看到了自己?” 玄泽缓缓掀起眼皮,默认的看着他。 “那你还娶她!” 林朝突然重重一拍桌案,用一种类似于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就差戳着玄泽的眉心教育他了,“生死镜照的出此生姻缘,你俩注定孤独一生,你执意娶她,就是逆天而行!” 话说至此,林朝自己先愣了下,随即缓过神来,“你该不会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故意这个时候突如其来的要娶她吧?” 玄泽不说话,英俊的脸愈发阴沉。 林朝呵呵冷笑起来,“是谁往日里总是道貌岸然的说要顺应天命,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现在事情落到自己身上了,啪啪啪打自己脸打的还开心吗?” “我别无选择。”玄泽神情漠然,一字一顿的冷声道。 林朝无奈不已,他不懂,眼前这个冷眉冷眼的男人怎么就生了执念,不过看起来,这个又冷又硬的男人是主意已定了,他再劝说也是徒劳。 但是也实在没法发自肺腑的说出恭喜的话来,本来他拿到万象书还挺高兴,现在那点好心情都让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给搅坏了。 他随手将万象书扔进玄泽怀里,甩袖子走人:“我留着没用,你拿着吧,我知道你一直在找这些圣物。” 走至中途,林朝又折返回来,“我是不是没有问你,从哪里来的生死镜?”他摸着下巴,异想天开的揣测,“会不会有可能那面生死镜是个冒牌货?” 玄泽无言的凝视他片刻,转身从桌案一侧的画筒里抽出一卷画。 画卷被慢慢展开,其上洁白无瑕,宛若白纸。 只是那“白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仿佛湖面,能映出倒影来。 林朝伸头看过去,随即瞪大了眼睛,一句粗口就爆了出来:“他娘的!为什么照出来的老子也是一个人?” 原本正看着生死镜低落的玄泽抬起头,一双冷眸中尽是不可思议和某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叹息。 “这一定是假的!什么生死镜,我看就是一装神弄鬼的小玩意儿!”林朝拍着桌子骂骂咧咧,“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啊?” 看他那态度,分明就是要证明这是个冒牌货。 玄泽沉声道:“这本是长乐公主送给萌萌的画,画中人是萌萌娘亲。” 一听是从长乐公主那里传出来的,林朝立即摆着手不信,“是那个老妖女的东西啊,那肯定有问题!如果这正是生死镜,长乐会随随便便给出来?不要忘了,生死镜也是圣物之一,她堕入妖道,不会没听说过圣物。” “也许长乐从始至终都没发现这不是画,而是生死镜。”玄泽屈指抚过镜面,触之冰凉彻骨,他低声道,“我可以确定这就是生死镜。” 林朝无言以对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从嗓子里憋出一句闷闷的话来,“咱们这是孤家寡人大本营吗?你说你七情淡薄,她是天煞孤星,你们两人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也就罢了,凭什么我也是啊!” “哎不对啊……”他灵光一闪,话锋一转道,“现在照出来的是大夜太子爷的脸啊!这辈子没老婆的应该是他吧!我得用原来的我再照一次,老子本人的脸比你还赏心悦目,不可能没老婆的!” 玄泽发觉,先前口口声声说着这是面冒牌货的某人显然是被刺激到了。 他淡淡的提醒,“想重新再来一次可以,先找到法子从太子爷身体里出来再说。” 说到这个,又是林朝此生的一大无解之题了。 当年,他是怎么进入太子爷身体的都不知道,一进去便沉睡了好几年,好不容易醒过来,想出来都没辙。 他怀疑,自己是被下诅咒了…… …… 最近一段时间,师父果然说话算数,虽然还没有正式成亲,但是已经对她极尽纵容了。 她在他的书房吃吃喝喝,零嘴落得满书房都是,在院子里练习术法,一不小心把他最喜欢的亭台水榭劈成了粉末,成天去绿园里威逼利诱那些花花草草陪着她玩…… 总之做了许多无法无天的事,他也不曾责罚于她,甚至连句训斥的话都没有。 她连着闯了好几宗祸,心虚之下主动去承认错误,他眉头都不皱,只是摸着她细软的头发说:“萌萌开心就好。” 蒙萌萌感觉日子逍遥自在的仿佛一场永远都不会醒的美梦,深冬寒冷刺骨的风吹起来都好像是和煦的春风。 白日里,折腾了一天,晚上很快就乏了,蒙萌萌和师父道了晚安后,便回了卧室睡觉。 地龙烧的很热,蒙萌萌穿着中衣靠在床榻上看最新出的话本,不远处的两只红烛闪耀,隐约映出了一个瘦弱纤细的身影。 蒙萌萌眼角余光不经意瞥见,当下就扔了话本,警惕的翻身坐起来。 正欲扯着嗓子喊人,却见本该在宫中的长乐公主公主不知何时立在房前。 而她身后站着的是玄泽和蒙云飞。 蒙萌萌顿时放下心来。 玄泽走过来,拿起屏风上的外衫,细致的替她穿起来,柔声道:“方才蒙将军带着长乐公主上门拜访,说是长乐公主有些话想要单独和你说两句。” 若是放在往常,玄泽是必然不会答应这种要求的。 但偏偏是蒙云飞亲自领着长乐过来,又是蒙云飞亲自开的口……谁叫他是要娶人家女儿的人呢,要是一口回绝了这件事,他是真打算孤独终老么? “你别怕,我和蒙将军就在隔壁,一点动静我就会立即赶过来。”玄泽一边低着头一颗颗的系着她身前的盘扣,一边叫她安心。 蒙萌萌虽然不清楚长乐公主要和她说什么,但是也根本不担心。 以她现在的功力,就连亭台水榭都能劈成渣渣,还怕将死的长乐公主? 于是小姑娘笑眯眯的点头:“师父尽管放心!” …… 两个大男人走出去后,卧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蒙萌萌想了想,她应该也算是主人了,遂主动开口道:“公主请坐。” 又给公主倒了热茶。 明明先前还是由着自家师父给自己穿衣服的娇娇软软的小少女,这会儿装起正经大方起来,透着几分幼稚的可爱。 长乐定定的看着她,眼神迷惘又羡慕,一时之间心头滋味千般。 “你在国师府生活了十七年,这些年里受过很多委屈吧?” 长乐沉默良久,突然如此问道。。 以前大抵是觉得委屈的,但是庆幸的是,现在的蒙萌萌没有往昔的记忆,所谓的委屈便无从说来。 如今的她在国师府生活的很快乐。 蒙萌萌缓缓摇头,想了想,坦诚道:“我记不起从前了,不过至少现在我从来不曾觉得一丝委屈。” 长乐静静的看了她片刻,柔声道:“那真好啊。” 长乐语气温和,仿佛真的是来和她闲话家常的,蒙萌萌却浑身不自在起来,交握在一块儿的手心里微微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来。 “你不要紧张,我来这里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和你谈谈你父亲的事情。”长乐看出她的不自在,伸手轻轻拍了她的手背以作安抚。 蒙萌萌咧开嘴僵硬的笑了笑,心道,谁紧张了,只是觉得无话可说罢了。 长乐怎么会看不出小姑娘笑容里的抗拒,她浅浅一笑,看着眉目鲜妍的小女孩,缓声道:“当年,你之所以会被送进国师府,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我。” 蒙萌萌愣愣的抬起头,眸光灼亮,却又漂浮着几丝惶惑。 …… 月上中天的时候,蒙云飞带着长乐公主离开。 临走时,严肃深沉的男人若有似无的看了她好几眼,那么明显的欲言又止,蒙萌萌听了长乐的一番长篇大论,尚且还有些消化不过来,即便分神注意到了蒙云飞的眼神,她也没心思去搭理,或者说她下意识的想要逃避。 很多人很多感情,她不曾拥有过,便对那些心如止水,偏偏在她心如止水的时候,总有人打着愧疚自责为她好的旗帜来替搅乱一池春水。 蒙萌萌难得觉得厌烦。 深夜造访的两位客人走后,玄泽便发现自家整天没事傻乐的小徒弟陷入了某种闷闷不乐的状态里。 他在床榻边侧身坐下,抬手揉乱了她细软的头发,“有心事?” 小姑娘两手抱着小腿,脸蛋埋进膝盖间,小小的一团,闷闷的声音从腿间传来,“她说我爹爹其实可疼爱我了,当初会把我丢在国师府,常年不来看我一眼,是因为忌惮长乐公主。” 云曦嫁给蒙云飞后,两人的婚姻生活就没一天不是鸡飞狗跳的。 蒙家后宅的幺蛾子多的离谱,几乎多是长乐的手笔,就连云曦的死,长乐都套不了干系。 当长乐在她面前坦诚的提及此事的时候,蒙萌萌动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此时出手一掌拍死他算了,也算是为她那没见过面的娘亲报了仇。 可是看看长乐毫无血色行将就木的脸蛋,她又觉得没必要。 长乐会将这一切和盘托出,大约是死前的一种忏悔? 于是蒙萌萌就耐着性子继续听着。 听着听着就听到长乐说,当年她威胁过蒙云飞,绝对不会让他和云曦的孩子好过。 蒙云飞没辙,不敢再将襁褓中的小女儿留在将军府,而是托付给了国师大人。 至于天煞孤星一说,一半是顺势为之,一半是……事实的确如此。 国师大人掐算出蒙萌萌的命格后,本来是打算瞒住的,可是后来突然公之于众,就是为了可以堂而皇之的将她安顿在国师府,以囚禁之名,任谁的手都伸不进来。 蒙萌萌听到这里的时候,便真的有些按按捺不住了——她灰暗的人生开端便是拜长乐所赐。 不抽她一顿简直对不起过去的自己。 可是就在此时,她家师父出现了,月白衣袍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影,宛若云间皎月,清浅动人。 蒙萌萌一腔怒火和愤懑就这么被平息了下去。 大概她以往全部的辗转不幸就是为了换来一个他。 想想好像还是值得的。 “师父啊,你为什么出现那么巧,你要是来的晚一些,长乐公主可能就会被我摁在地上揍一顿了。”小姑娘嘟嘟囔囔的,好像是在埋怨。 玄泽听得有些好笑,两只捧着她的脸颊,轻轻将她从膝盖间提起来,“她一个将死之人,揍她一顿很开心吗?” “开不开心不知道,不过心里应该会痛快一些。”蒙萌萌歪着脑袋,很是认真的想了一想,如是答道。 “心里不痛快的话,那就想些让你痛快的事情。”玄泽低眸凝视她几秒,一个轻柔的吻落入她眉间,随即将她的小脑袋扣进自己怀里。 蒙萌萌闭着眼睛,额头那里有些酥痒,她故意在他胸前大力的蹭了蹭,咕哝着问:“什么痛快的事情啊?” 男人沉默了一瞬,淡淡道:“我们成亲的事。” 闷在男人怀里的小姑娘怔楞了一下,随即嘻嘻嘻的笑开,柔弱的两只小箭头一颤一颤的。 玄泽捏着她肩头,有一下每一下的按揉着,“我将我们成亲的事告诉蒙大将军了,他并没有多意外,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不同意,只叮嘱我要好好对待你。” 男人怀里热乎乎的,蒙萌萌折腾了大半夜,睡意上涌,脑子里也有些昏昏沉沉,听了他的话,无意识的问了一句:“还要征求我爹的意见吗?他要是不同意,师父,我们就不成亲了嘛?” “当然不会。”玄泽答得很快且干脆,“他要是不同意,我只能强抢了。” 话本里常有恶少强抢良家少女的桥段。 蒙萌萌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哼哼道:“恶霸师父,强取豪夺小徒弟,听起来好像也挺好玩的,要是有人写个话本就好了。” 天天心心念念的就是话本,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沉迷。 玄泽脸色一黑,无奈的赏了她一个板栗。 蒙萌萌睡得已经有几分熟了,也不觉得疼,意思意思的哼唧了一声。 玄泽不忍扰她美梦,正将她放回暖和和的被窝里,忽然听得她迷迷糊糊的说,“我问过长乐公主关于那幅画的事情了,她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以为那幅画就是一幅简单的画。也不知道是哪个小妖怪闲的无聊,捏个幻术耍人玩。” 玄泽托着她后颈的手一僵,慢吞吞的将她放好,极地的应了一声,“嗯,我知道了。” …… 国师大人要成亲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帝都,一时间成了帝都百姓茶余饭后最大的谈资。 要知道大夜自建国以来,历任国师都是孤独一生,且大多都不得善终。 玄门中有三弊五缺一说,都说是因为泄露天机太多,遭了天谴,为了不累及家人,干脆不娶妻生子。 所以百姓们都习惯性的将国师看成了和尚。 现在国师大人要娶亲成家了,真是开天辟天头一遭。 而且这还不算最最破天荒的,最最石破天惊的是,国师大人要娶的是自家徒弟——那个以天煞孤星名震大夜的蒙家小姑娘。 该怎么评价这桩亲事呢? 一物降一物?天煞孤星除了国师大人娶回家,还有谁能镇得住? 消息落到祁府的时候,祁天启正在作画,蒙清瑶恰好在他身侧替他研墨。 才子佳人,红袖添香,要场面要多赏心悦目有多赏心悦目。 当然如果祁天启没有失手用一滴墨毁了全幅画的话,会更完美。 蒙清瑶停下研墨的手,认真的看住他,不动声色的叫了一声:“祁大哥?” 成婚后,她一直叫他夫君,极为偶尔的时候才会用起婚前的称呼。 祁天启也没觉察出不对来,望着那幅精心画好却又转眼间被毁掉的画,他极地的叹息了一声,转而含笑道:“早在定县的时候,我就看出这师徒二人之间不寻常,没想到国师大人动作这般快。” 蒙清瑶也温柔笑起来,体贴的替他收起那幅作废的画,“国师大人是人中龙凤,值得托付,萌萌好福气。” …… 消息传到皇宫的时候,国君简直勃然大怒。 朝中重臣要成亲了,他竟然没有接到汇报的奏折,还把不把他这个国君放在眼里了! 正发怒的时候,国师大人前来求见。 国君止不住的冷哼,心想,亏得他的国师还记得来知会一声呢。 玄泽过来果然是汇报成亲一事的,国君早就看他不顺眼,很想发作一番,但是鉴于他的身份,心底就是发虚,只能装作大度恭喜的样子问婚期定在了哪一日。 玄泽先前已经算好了日子,此时答道:“二月十二。” …… 近两个月里,国师府上下忙的不可开交,为国师大人的婚礼做准备。 很快就到了二月十二这天,一大早的,蒙萌萌就被人从暖和舒服的被窝里挖了起来。 被人硬塞进木桶里沐浴的时候,她突然觉得此情此景有几分眼熟。 好像……很久之前,她也曾经历过这些。 哦,对啊,师父说过,她中“返璞归真”之前,正是留在蒙府待嫁,嫁给祁天启。 沐浴完,便是梳妆换嫁衣。 看着铜镜里的映出来的新娘子,蒙萌萌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些丢失的记忆慢慢与眼前的场景重合。 她一时间有些震住——在她第二次大婚的日子里,她要想起过去的事情了? 不过很显然,她想起的也只是与婚礼相关的某些片段罢了,其他的事情任她想破脑袋还是混沌一片。 …… 在被一众丫环婆子戴上新娘头冠的时候,蒙清瑶走进房里。 蒙萌萌虽然蒙家千金,但是这一次出嫁,却不是在蒙府的,主要是玄泽不同意,执意让她留在国师府。 即便于礼不合,但是既然国师大人开了口,也没人敢忤逆。 蒙家的女眷来的不多,虽然蒙萌萌也没想过她们来,但是看到蒙清瑶出现的时候,她还是笑着招了招手,“堂姐你来啦。” 蒙清瑶看着她脸上轻快的笑,心里一瞬恍惚。 那个她要嫁给祁天启的早上,她脸上有过笑容吗? 蒙清瑶使劲回忆,怎么都想不起来,隐约想到的只有她脸上的焦灼和强颜欢笑。 “要嫁给国师大人了,萌萌很开心吧?”蒙清瑶走过去,拿起了梳妆台边的木梳。 揽起蒙萌萌垂在后背的长发,看上去似要替她梳头发。 蒙萌萌不适的挣扎了一下,蒙清瑶轻轻的笑着解释:“萌萌直到三梳的习俗吗?姐姐给你梳头发。” 关于三梳,萌萌还是直到一点的,她迟疑的看了看身后的蒙清瑶,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 蒙清瑶便一边开始替她梳头,一边配合着她梳头发的动作轻声道:“一梳梳道尾巴,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本来挺正常的话,蒙萌萌看着镜子中陌生又熟悉的自己,再想想师父,莫名就红了脸。 蒙清瑶放回梳子,又笑着打趣:“萌萌脸红了,嫁给国师大人就这般开心吗?萌萌很喜欢国师大人?” “娇羞”的小新娘很认真的想了想,重重的点头,“喜欢的。” 某天早上,她起来的时候,师父大人也不知道撞了哪门子的邪,突然问她,如果有一天在话本和他之间只能选一个选谁? 她觉得这种假设好残忍啊,而且好没道理,根本就不可能有这种如果嘛! 可是师父大人非要她做一个选择,强硬霸道的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她本着某种哄哄闹脾气的孩子的心态,告诉他,肯定选他啊! 虽然当时有一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不真诚的嫌疑,当时事后想想,要是真的需要做一个选择,她肯定也会二话不说选择师父大人的! 所以,为了师父大人,连心爱的话本都可抛,这不是喜欢还能是什么! …… 虽然是从国师府出嫁,但是新娘也并不是直接从卧室里被国师大人接出来,就直奔大厅拜堂成亲了,而是先由蒙家长房的二公子——新娘的堂哥,背着新娘上花轿,然后花轿出门转一圈,再由国师大人接回府。 和上一次祁家娶亲相比,这次街上的看热闹的百姓只多不少。 国君为表看重,依旧派了一支都城银甲卫一路护送,生怕在他堂堂天子脚下,再出什么事情来。 作为新郎的国师大人除了一点微末的紧张外,倒不是很担心。 因为他细细算过了,二月十二是个好日子,这一天绝对不会发生意外的。 就算……蒙萌萌和他都不是彼此命定的眷侣,这一日风平浪静,他绝对可以安安稳稳娶回他的小徒弟。 可是玄泽万万没想到,有一句话是,人算不如天算。 …… 花轿经过长兴街时,也就是上次蒙萌萌被他从祁天启眼皮子底下带走的那个地方,有人静静的立在街边城墙的墙头,不言不语,浑身上下却仿佛在说,我是来抢亲的。 寒冬刺骨的北风扬起那人黑色衣衫的下摆,下摆处绣着一团一团的海棠花。 簇簇花丛,鲜艳动人,与萧条的深冬格格不入。 他孤身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国师大人只要一声令下,一队都城银甲卫似乎就可以冲上去抓住他。 就算都城卫不济,有国师大人在,这大夜也几乎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抢走新娘子。 但是这一刻,相距几丈之远,玄泽遥遥感受着那人身上的气息时,他想的是——真是天道好轮回,一报还一报。 当初他成功将从祁天启手里带走蒙萌萌,今天报应来了,那人会从他手里带走他的新娘。 果然,生死镜,诚不欺他……。 堂堂天子脚下,最为繁华的长兴街,国师大人未过门的小新娘被人劫走了——这一劲爆消息成功取代前段日子国师大人要成亲的消息,成为了帝都百姓整天挂在嘴边的八卦。 长兴街一时间成了不详的血光之街,有了祁家和国师大人的前车之鉴,以后再有谁家办喜事,花轿都不敢打那条街上过了。 静谧无声的国师府,一道又深长又无奈的叹息声打断了令人心窒的沉默。 “不嫌弃我粗手粗脚,我来给你包扎?” 林朝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旁早就备好的药和纱布,小心翼翼的撕开面前男人的衣襟,肋下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已经凝固,狰狞一片。 林朝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咕哝着吐槽,“那人下手也太狠了些。” 一直沉默仿佛丧失了言语功能某个男人突然开口:“可是他招招都未致命。” 林朝手下包扎的动作一顿,偏头回忆了一下,有些诧异的认同,“这倒是。” …… 当时,林朝赶到长兴街的时候,玄泽已然和那来历不明的男人打了起来。 玄泽用剑,对方用的是长鞭。 林朝认识玄泽这么多年,见识过不少他斩杀妖魔的场面,游刃有余,即便对方妖力高深,修行百年千年,他也未曾见过玄泽一出手处于下风的状况。 但是,今天让他撞见了。 男人身手极为犀利,身法如电,长鞭使的出神入化,连绵不绝的招数如同一张密网,将玄泽牢牢锁在其中,进不能进,退无可退。 他困住玄泽以后,便消失不见,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包括林朝,他就已经从花轿中带走了蒙萌萌,如同一道不可捉摸的光影,来无影去无踪。 那人离开后,那张被无数鞭法构成的密网才慢慢散开。 玄泽单膝跪地,若不是手边还有长剑撑着,只怕他要瘫软在地。 林朝从来没见过玄泽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的周身血光弥漫,身上纵横交错都是鞭痕,猩红的血渗出来和大红礼服混为一体,惨烈之极。 林朝把半死不活的他搬回国师府。 转身去命人叫大夫,准备热水纱布,再回来,就见伤痕累累的男人手中捏了三枚红绳串起的铜钱,正闭目凝神算着什么。 他反复掐算着,没算一次,眉头就皱的更紧一些,最后,铜钱被他生生捏碎在指尖,而他也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 林朝看的无奈极了,连忙上去点住他大穴,不让他再胡来。 “你还瞎折腾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再强行使命理之术,就是大罗神仙都救不回来你。” 现在的他哪里还经得起心神和术法的耗损。 “我算不出萌萌被带去了哪里,算不出那人究竟是谁。”玄泽始终闭着眼,嘴角还挂着血迹,嗓音嘶哑的一塌糊涂,狼狈落魄的与以往那个谪仙似的国师大人判若两人。 “我什么都算不出来。” 他喃喃着,语气里茫然和惶惑几乎叫林朝心酸,“我答应过她,要保护好她,再也不会让她遭受意外的,却又一次食言。” 林朝只会和他针锋相对你来我往,从来不擅长劝抚安慰他,磕磕绊绊的想着说辞,“你看,对方下手虽狠却也处处留有余地,他只是想困不住你,带走萌萌,所以我想他肯定不会伤害萌萌的……” 说罢,他自己都觉得毫无说服力,只得无力的又是一声叹息。 谁知玄泽却像是被安慰到了,他睁开眼,眼底布满血丝,“你说的对,他没有杀意,萌萌在他手里会是安全的。” 是啊,萌萌安全,但是貌似你快不行了…… 林朝无奈的看住他,“当务之急是你先养好伤,这样才有精力去找她,不是吗?” 玄泽再度沉默下来,英俊的侧脸藏着浓浓的自我怀疑和自嘲,“我根本不是那人的对手,要如何找?” 林朝本来还想找法子宽慰他两句,可是看看他满身的伤,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他又无话可说,只得斟酌着问道:“你觉得那人可能是谁?” 那人面上蒙了黑巾,只能瞧见一双黑眸。 虽然看不见容貌,但是从北川到大夜到南疆,如果有这般实力逆天的人物,他们不可能此前从未听闻过。 偏偏绞尽脑汁想了一遍又一遍,林朝也想不到普天之下有谁能把玄泽摁在地上狂虐,毫无还手能力的。 “不知道。”玄泽缓缓摇头,垂眸望着地面,瞳仁漆黑,如同最幽暗的海底,“但是我知道,今天与我交手,他不过用了十分之一的功力。” 林朝狠狠一震,咋舌不已。 十分之一……他幽幽的吐出一句话,“如果真是如此,那他应该不是个人吧?” …… 抢亲来的太快,就像龙卷风,连反应的时间都没给蒙萌萌,她只觉得自己本来好端端的坐在轿中,突然一阵风刮过,而她被那阵风刮的腾空而起,活活在风中辗转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双脚才堪堪落地。 脚下有咯吱咯吱的声音,是枯叶被踩碎的声音。 她想想看看周围,可是双眼被黑布蒙住了,双手也被反绑在身后。 蒙萌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完了,她竟然被人从自家师父手里劫走了,对方一定身手逆天来者不善,她是不是小命不保了?她家师父是不是担心死了? 然而下一刻,一件带着体温的衣衫披到了她肩头将她紧紧裹住,挡下了山林中穿梭的寒风。 蒙萌萌眼前漆黑一片,但是她能感觉到,她的身前就站着一个男人。 那人离她很近,近到他温热的呼吸铺面洒在她额头上,她瑟缩了下,排斥的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她退了一步的间隙,腰上传来一只遒劲有力大手,狠狠禁锢住了她,将她整个人拉向了他身前。 蒙萌萌下巴碰上对方的衣襟,他的衣服也不知是何种材料,冰凉如水,她下意识的低低惊呼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根手指伸过来,勾起了她的下巴,拇指在她嘴唇下方来回摩挲着。 蒙萌萌顿时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动弹分毫,就怕刺激了对方。 “很害怕?” 男人突然低低的在她耳边开了口,蒙萌萌又是一怔。 这声音……听起来好生熟悉。 清冷的声线与她家师父有七分相似,只是更低沉更喑哑。 蒙萌萌心弦一动,咬住唇,不敢随便接话。 害怕是必然的。 谁莫名其妙被人绑架了,还能开开心心不成? 但是她总觉得,要是她要说害怕,这个男人说不定会做些令她更加害怕的事情。 “为什么不说话?” 他又问,手指从她下巴沿着脸颊划过,拨了拨她被寒风吹乱的鬓发。 动作异常的轻柔,可是他的手指太凉了,和他的衣衫一样,犹如冰凌,所及之处,蒙萌萌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说话,和我说一句话,嗯?” 他揽了揽她的腰,像是在央求。 蒙萌萌心口砰砰狂跳,“你想让我和你说什么?问你为什么要绑架我吗?” “怎么会是绑架呢?” 他低低的笑,略显喑哑的声线透着几分让人毛骨悚然的邪气,“我带你走,是防止你和你师父犯下弥天大错,你该感谢我才对。” 蒙萌萌觉得这个人真是可笑极了,“我和师父成亲就是弥天大错吗?师父喜欢我,我也喜欢师父,我们想和彼此在一起过一辈子。你绑架我,就是拆散了我们,错的那个是你!” “喜欢?你说喜欢?”他忽然掐紧了她的腰,力度大的让蒙萌萌怀疑他是不是要把她拦腰掐断,“你凭什么说你喜欢他?你懂喜欢吗?你扪心自问,你懂吗?” 男人仿佛毫无预兆的被刺激到了,激动的有些狂乱,连连质问她的语气,竟然叫笃定自己喜欢师父的蒙萌萌无端心虚起来吗,本该脱口而出的“我懂”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吸了一口冷气,颤颤的争辩,“你又凭什么说我不懂喜欢呢?难不成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吗?” “我当然了解你,我比谁都了解你!”他低低的冷嗤,一手紧紧揽住她的腰,一手突然袭上了她胸前,却不是使什么下流的手段,而是狠狠按在了她心口处。 “你这里装的从来不是心,你不懂喜欢,不懂情爱。”他连连冷笑,放在她心口处的手指不断收紧,蒙萌萌恍惚觉得他要深深嵌入其中,“你不会喜欢人,你不喜欢他,你只是习惯了他对你的好,觉得和他在一起什么都顺心罢了,你总是这样,别人对你好,你便高高兴兴接受与他在一起,但凡他做错一点,你转身就走,半点留恋都没有。” 他收起冷笑,压低的声音变得阴沉无比,仿佛一把锋利的刻刀,“草木无心又无情,阿浔,这才是真正的你!” 阿浔……? 一脸懵逼的蒙萌萌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说的话她一点都听不懂了——因为他认错人了啊,满腔愤怒和哀怨都发泄错对象了啊! “我不是阿浔啊喂!我叫蒙萌萌。你绑错人啦!”。 蒙萌萌几乎是声泪俱下的表示,她不是阿浔,这位绑人的大哥搞错对象了。 也不知道反复声明了多少次,对方都不为所动,只能听到他连连冷笑不已:“你这个没心没肺的,什么都记不得,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我不会绑错人,你就是阿浔。” 蒙萌萌简直想胖揍一顿这个冥顽不灵的男人。 还他“不会”绑错人……谁给他的自信与勇气,这么信誓旦旦的说出这番话的啊! 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认定了自己没有绑错人,接下来,他也没再给蒙萌萌费力争辩的机会,抬手点了她的哑穴。 蒙萌萌还没来得及张嘴,就感觉自己身子一轻,被人夹在了臂弯里,凌空而起。 深冬的寒风吹在身上刀割一样的疼,男人揽着她,本来她面朝着前方,迎面正对着寒风,男人像是察觉到不妥,反手把她脑袋摁进怀里。 那力度一点也不温柔,甚至有些粗暴,蒙萌萌感觉他想捂死自己。 她想抗议,一张嘴,男人的声音提前在头顶响起:“我们现在脚下就是悬崖,我刚好心情不好,你最好别说话,否则我把你扔下去。” 他的语气很是暴躁,根本不像是恐吓,蒙萌萌不想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立即闭了嘴,安静的不得了。 他能从师父手下带走她,显而易见,论武力值,她绝对不是他的对手,所以要想逃跑,只能智取。 直到被男人扔进一个温暖的洞穴中,蒙萌萌依旧没想到智取的方法。 “你老实在这里待着,我很快就会回来。” 蒙萌萌眼睛依旧被黑布遮挡着,她看不清,但是隐约能瞧见一个轮廓近在眼前——那男人仿佛是半蹲在她身前,与她说话的。 先前光想着怎么机智的逃跑,蒙萌萌便没心思去管其他,现在在温暖的洞穴里,浑身紧绷的神经突然活泛起来。 蒙萌萌动了动鼻头,隐约在他身上闻到了某种味道。 清幽冷冽,仿佛某种花香,又掺杂着一些泥土的腥气,甚至还有血腥味。 错综复杂。 她闻惯了师父身上的檀木香,当下忍不住轻皱了眉头和鼻尖。 谁知就这么一个微末的表情也没逃过男人的眼睛,冰凉粗粝的手指忽地就掐上了她的两颊,他用的力气不小,指腹很快就在她脸颊两侧捏住小小的凹陷来。 “你在嫌弃我?” 他好像低低的笑了一声,笑的蒙萌萌毛骨悚然,意欲赶紧解释,可是哑穴被点着,她徒劳的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男人看出她想要辩解的企图,却依旧不解开她的穴道,反而更凑近了她,低沉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弥漫开。 “你不喜欢我身上的味道,我偏偏要让你沾染上!” 言罢,他的手指就袭上了她的衣领,微微触碰到了她颈项的皮肤。 蒙萌萌心里咯噔一下,整个人都不好了。 ……好歹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啊喂!她哪里有说不喜欢了啊! 男人的手指好像又深入了几分,蒙萌萌顿时汗毛倒竖,紧紧闭上了眼睛。 “嗤”的一声,衣领处的盘扣被男人凶残的扯开了,紧接着依次往下,外衫全然被解开。 蒙萌萌再单纯懵懂,也明白了男人想要做什么。 那种本能的预感和害怕让她没绷住,眼角蓦地迸出一滴泪来。 男人的手一顿,在她的腰带处停住了。 蒙萌萌没法说话,没法挣扎,内心的恐惧便全部借由眼泪发泄出来。 第一滴泪掉出来后,后面便有些控制不住,哗啦啦的喷涌着,很快就泪流满面,完全打湿了眼前的黑色巾布。 巾布沾了水,冰凉凉的贴在眼睛上,难受极了。 小姑娘自从有了师父,便被放在手心里宠爱着,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悲从中来,哭的昏天黑地,又出不了声,只能无声的滚着泪,那模样真是可怜极了。 大约是她哭的太惨了,男人竟然真的收回了手。 蒙萌萌还没来得及放心,就听男人恶狠狠的吼她:“不许哭!不就是你给你脱个衣服吗?你又不是没给你脱过!你哭什么,难不成我还会杀了你吗?” ……士可杀不可辱啊!宁愿被杀,也不要被欺负! 蒙萌萌一边在心里大声咆哮,一边哭的更厉害,小脸像是被水洗了一样。 男人可能是被她哭的有点烦,喘着粗气看着她,炙热的气息扑了她满脸。 过了好一会儿,蒙萌萌哭的要上气不接下气了,男人突然极低极低的叹息了一声,轻轻揭开了覆在她眼前的黑布。 眼睛被遮住太久,黑布被揭开的一瞬间,蒙萌萌有些不适应突如其来的光亮,下意识的闭了闭眼,眼前又被泪水糊了一片,再睁开,都还有些朦胧,看不清眼前的男人。 “别哭了,你怎么这么能哭?我看你其他的地方都没什么长进,就是这哭的本事精进了不少。” 男人无奈的叹,揪起衣袖给她擦眼睛。 蒙萌萌气愤又抗拒的想要避让,紧紧的闭上了眼睛。 “别动,犟什么犟!给你脱衣服你不愿意就算了,给你擦眼泪你还不愿意,你怎么一直都这么不知好歹!” 他不耐的教训着,寒凉的衣袖在她双眸前轻轻擦拭着。 那动作不可谓不温柔。 蒙萌萌挣扎不了,只能咬着牙一动不动,待他擦干眼泪,她这才抽着鼻子,掀起早已哭肿的眼皮。 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映入眼帘。 蒙萌萌呆住了,傻掉一般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脸上的面具犹如一块寒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颊,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形状特别好看的凤眼。 在略显晦暗的洞穴里,他那双凤眼就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星光,清亮的叫人不敢直视。 蒙萌萌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她挪开视线,慢慢往下。 他屈膝半跪在她身前,从头到脚都裹在一件黑色的冰绸长袍里,衣袍下摆恰好搭在她裙角上,其上鲜艳的海棠花与她新娘衣裙上的花纹相得益彰,诡异的和谐无比。 她有些愣神,不过下一刻,她就清醒过来了! 这男人周身寒气太重了! 那双眼睛固然好看,不过被他盯着,实在太有压力,仿佛有千斤重。 “总算是不哭了。好了,现在把衣服脱了。” 他看着她,微微勾起了唇角,眼尾似乎漾出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蒙萌萌下意识的想要裹紧外衫,奈何没法动弹,只能无声的瞪大眼睛表示抗议。 她才大哭过,眼睛红通通的,瞪大了便是一双兔子眼,可怜又可爱, 男人的笑意顿时更明显了一些,低沉的声音莫名带了些轻快,“你这一身大红,看的我眼睛疼,穿我的。” 说着,他便罔顾她的意见,径直扒拉掉她早已被解开的外衫,退下自己的黑色冰绸外袍,披在了她身上。 小姑娘不停的转动着眼睛,表示着自己的抗拒。 男人低低的笑,光明正大的无视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出去片刻很快就回来。” 走之前,他拿出火石,生起了火,本就温暖的洞穴顿时更暖和了些,熊熊燃烧的火焰拉长了男人的身影,看上去愈发单薄瘦削。 蒙萌萌无端恍了下神。 男人走后,洞穴里安静下来。 蒙萌萌竖着耳朵,凝神听了半晌,确定听不见一点男人的脚步声后,她闭了闭眼,气沉丹田,脑中努力回忆着师父教过她的解穴方法。 各种方法通通试过一遍后,她依旧无法动弹。 反复几次之后,她终于认命。 男人的身手深不可测,就连点穴功夫也是高深至极,根本不是她能自行冲破的,想必他也深知如此,所以才放心的将她留在这儿。 因为强行运功,后背已经沁出细汗的蒙萌萌在这一刻特别想念师父。 她丢了,也不知道师父眼下该如何着急,他有受伤么,能不能找到她呢? 想到这些,蒙萌萌便觉得失落极了,忍不住诅咒那男人最好死在外面回不来。 …… 男人的片刻显然和蒙萌萌所想的片刻差距甚大,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她的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他才匆忙归来。 颀长挺拔的身上落了一层白生生的雪,手中提了野味。 他刚进来便听见蒙萌萌肚子的打鼓声,爽朗的笑起来,“饿了?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蒙萌萌耳后一热,羞恼的垂下眼。 野味清洗过了,男人娴熟的将野味架起,放在火上炙烤,修长苍白的手映着火光,仿佛浸透在血中。 蒙萌萌忽然心生惧意。 男人处置好野味后,便起身点开了她的穴道。 蒙萌萌浑身一松,整个人好像重新活过来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偷偷自己试着解开穴道?” 男人坐会篝火前,一边不断添加着木块一边闲聊似的问起,蒙萌萌不安的动了动发麻的腿脚,小心翼翼的打量着他,确定他没有发怒的迹象,才嘟囔道:“你明知道我有再多的算盘在你面前也打不响,你还问什么?” “嗯,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识相,很有自知之明。”他眼眸微眯,笑的很是意味深长,“我最喜欢的就是你的识相,阿浔,不管你变成什么样,还是我喜欢的那个样子。” 蒙萌萌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到底要说几遍啊!她真的不是什么阿浔!。 篝火传来兹兹的声响,男人扭过头,将已然熟透的野味取下来。 明明那么滚烫,他却仿佛没有知觉一样,安然无事的捏在指间。 “别盯着我看了,先吃吧。别饿坏了肚子。” 他细心的将野味撕成肉片喂到她嘴边,蒙萌萌看着他的手,有些出神,久久未动。 男人皱了皱眉,“阿浔?” 蒙萌萌蓦然回神,抬眸认真的看着他:“你是不是不会放我走?” “阿浔,你何必问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他似乎觉得有些好笑,眼眸弯起来,纤长漆黑的睫毛在眼下落成一片阴影,“你最好也别琢磨怎么逃走,只会是白费功夫。” 他的语气太轻慢太张狂,仿佛笃定她无路可逃,蒙萌萌讨厌极了他的笃定,恨恨的瞪着他。 男人也不恼,伸长了手,将食物往她紧紧抿着的嘴唇里塞,见她执拗的抵抗,始终不肯吃下去,英俊的眉目间流露出淡淡的嘲弄,“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你那个师父能找到你的,当然在那之前,你最好吃点东西,不要白白饿死。” 蒙萌萌犹豫的动了动嘴唇,慢慢启开,吃下了他喂到嘴边的食物,食之无味的咀嚼着,心里隐隐浮起某种怪怪的感觉。 除了师父,从来没有男人这样亲昵的喂过她。 “我可以动了,我自己来吧。” 蒙萌萌偏头躲开他又递到她嘴边的食物,伸手想要自己去接,男人却是眼眸一眯,危险的看着她:“你现在是提醒我重新给你点上穴道么?” 蒙萌萌倏地一下就收回了手,不做声了,警惕的防备着他,生怕他再来点住她穴道。 她发现了,这个男人有些喜怒无常,有时言语动作间温柔的令人心悸,但有的时候很易怒,她无意说的一句话都可能惹他不高兴。 真是……莫名其妙。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蒙萌萌斗不过他,只能听他摆布。 但是她一贯西怒形于色,心里不情愿,表面再怎么抑制,总会表现出一两分,何况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精明,自然看的分明。 他丢开只剩了一小半的食物,沾了一些油渍的手就这么直接捏上了她气鼓鼓的脸颊,“你就这么不乐意?” 捏完他还不肯拿开手,冰凉的手指沿着她的脸颊来回摩挲。 他的每一次碰触都让蒙萌萌心口发毛,控制不住的想要避让开。 她只是下意识的动了一下,男人就像是又被触怒,五指如闪电一般扣住了她后颈,将她揽到了他面前。 “就怎么讨厌我碰你?”他凉凉的冷笑,眼底漆黑森冷如暗夜,略显粗重的呼吸喷洒在蒙萌萌面上,让她整个人都僵住了,怔怔的看著他,说不出话来。 “你是不是只喜欢你那个师父?嗯?不然怎么会要嫁给他?”他扣住她,力道近乎凶狠,“可是他那么没用,根本保护不好你,让你受了那么多意外,听说你还中过返璞归真,他竟然让你被这种小把戏给害了?现在又眼睁睁看着我带走你,毫无反抗之力。他这么没用,你还喜欢他?还要嫁给他?” 蒙萌萌听不得他对师父肆无忌惮的诋毁,更听不得他语气里的轻蔑和鄙夷,情不自禁的激动辩驳:“你根本不知道,师父对我很好,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算……就算他没有厉害,我也只喜欢他,只嫁给他!” 洞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男人忽地笑起来,俯身凑近,蒙萌萌惊吓之下只能不断的往后靠,直到背脊抵上墙壁才不得不停下。 “你只喜欢他,是么?好,那我就让你好好想想,你喜欢的到底是谁!” 他猛地一手捉住她脚踝,顺着脚踝上凸起的骨头一路往上,圈住了她的小腿,仿佛在把玩着什么珍贵的东西,另一只手隔着衣衫在她小腹处来回游走。 蒙萌萌被他控制的死死的,小腿上的触感不断被放大,每一次的摩擦都让她止不住的颤抖。 太可怕了,她几乎哭出来。 在绝望的感觉驱使下,脑中飞快的闪过师父教过她的全部术法,虽然明知不会是他的对手,她也不要做砧板上的鱼肉,任他为所欲为。 蒙萌萌闭上眼,默念心法,暗暗运起真气,可是令她更加绝望的是,真气却在丹田那里不停流转,她全身的经络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样,所有的术法即便熟记于心,却统统用不起来。 “你又不乖了。”男人低眸凝视着她,笑的十分愉悦畅快,模糊的嗓音有些低哑,“总喜欢做些徒劳无功的事情,你乖一点,我就不吓唬你了。” 他笑着,慢慢将作怪的手从她小腿上抽离开。 蒙萌萌吞了吞喉咙,抿唇不安的看着他——她不太相信,他这么轻易就放过她。 “不要拿这种怀疑的眼神看着我,我说不定忍不住再欺负你。”他勾唇坏笑,沙哑的嗓音紧绷,语气调侃,眼神却格外晦涩真切。 蒙萌萌立即闭上眼,垂在身侧手握的很紧,死死抑制住想和他火拼的冲动。 “这才乖么。” 他喑哑的笑声近在耳畔,蒙萌萌感觉到他虽然放过了她的小腿,但是放在她小腹上的手从来不曾离去,反复游走着。 她想拍开他不安分的手,脑袋却越来越重,意识愈发混沌成一片,最后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慢慢从她小腹灌入,流走过她的四肢百骸。 …… 再一次醒来后,蒙萌萌有一种脱胎换骨的重生感觉。 她睁开眼的瞬间,便有无数记忆像潮水一般铺天盖地的涌来。 那些曾经丢失的、只能从师父口中听来的记忆,在一夜之间全部回来了—— 前世她是个招摇撞骗的半吊子天师,车祸之后,穿越到忠武大将军千金身上,嫁给祁天启之前,中了返璞归真…… 这才是完整的她,有着前世今生全部的记忆。 “全都想起来了?” 男人的声音猝不及防的传来,沉浸在惊喜中的蒙萌萌循声看过去,不禁有些愣神。 现在她看他仿佛又有了新的感觉——绑架犯是肯定的,其次,他是个十足的变态! 有了前世的记忆加持,蒙萌萌俨然又变成了那个在三教九流当中依然混的游刃有余的骗子女天师,她更加清楚的认识到,这个男人惹不得。 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否则都别和他正面硬杠上,不然讨不了好的一定是她。 想通这一层,蒙萌萌咬咬唇,极轻的点点头回应他:“都想起来了。” 男人明显眼睛一亮,唇边泛出她看不懂的笑容来:“那你是不是想起来,最喜欢的人其实是我?” 蒙萌萌:“……” 靠,看来他们两人对她的身份还是有很大的分歧。 他一门心思的认为她是所谓的阿浔,而很显然,他和那个阿浔之间应该有一段感情,他认定阿浔就该是喜欢他的。 蒙萌萌觉得这就很难办了。 虽然才暗暗告诫自己不能和他作对,但是她的确不是阿浔,再怎么想也没有阿浔的记忆啊,可是也不敢贸贸然和他说实话,他委实是一个禁不得刺激的男人。 蒙萌萌斟酌了半天,弯起眼睛讨喜的笑,“我是想起了很多,但是也有很多没想起来,特别是关于我最喜欢的人到底是谁这个问题,我……我也不是很清楚。” 男人脸色忽地一变,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扣住了她的下巴,,那他的声音也变得冷漠阴鸷起来:“怎么可能?我明明……” 他直勾勾的盯着她,略带恼恨的审视着,仿佛要看到她心底里去。 蒙萌萌屏住了呼吸,抬眸不偏不倚的回望他,轻声试探:“为什么不可能?你明明……什么?” 男人不说话了,沉默的注视着她。 不过蒙萌萌也大约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从他对“返璞归真”非常看不上眼的态度来看,他应当是用法子替她解除了“返璞归真”对她记忆和心智的影响。 可问题的关键在于——他终究是认错了人了的,就算她记忆全部回来了,她也不是阿浔,她最喜欢的人也不是他。 …… 洞穴里仿佛只有蒙萌萌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以及男人急促而不耐的呼吸声。 在蒙萌萌怀疑男人要把她看穿的时候,男人终于松开了她的下巴,冷笑着后退了一步,兜手将一套女子的衣服扔了过来。 他烦躁的吩咐:“换上衣服。” 蒙萌萌接住那团衣服——嫩生生的粉色,恕她不太能欣赏。 “为什么要换衣服?” “我说了,你这一身大红看的我眼睛疼。”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有种与生俱来的张狂,“我们不会一直待在这里,我要带你出去,难道你打算一直穿着新娘服,还是想披着我的衣裳招摇过市?” 蒙萌萌低头看看自己身上鲜艳的新娘服,再看看他黑漆漆的外衫,顿时觉得这一团粉色衣衫也不是那么不能接受。 “好吧,我换。” …… 蒙萌萌和纹丝不动的男人对视了几秒钟,无奈的叹气:“我说我换了,你还不出去么?” “出去做什么?”男人理直气壮的反问,颀长的身子反倒走近了几分。 蒙萌萌简直快被他气死了,心里打骂他变态:“我要换衣服啊喂!你要留下来围观么?” 男人似乎怔楞了一下,随即有些慌乱的转过头去,一边往外走一边不清不楚的嘟囔,“围观又如何?又不是没看过……” 蒙萌萌:“……” 就算他真的看过,他看的也是“阿浔”换衣服吧!。 大夜和北川交界的西北部有一小镇,名为菡萏镇。 据说镇名由来是因为镇上有且仅有一株菡萏,此镇地处偏远西北,环境并不适合菡萏生存,但也不知道从哪一年起,镇上突然就多了一株菡萏,鲜艳盛开了很多年,从不凋零,这么多年,菡萏也从来不结莲蓬。 镇上有见识的老者说这菡萏一定是妖精所化,不然就是有妖孽拿鲜血养着它,否则岂能花期常在。于是人心惶惶的镇民合力请了得道高僧来除妖,高僧做了一晚上的法,第二天菡萏还是好好的,又请了经验丰富的道士,道士想要强行拔除,不知怎么的,他倒是被吓得疯疯癫癫,从此镇民再也不敢想法子除去菡萏。 百姓们提起这座镇子必然会提起菡萏,后来渐渐就改名成了菡萏镇,原来的镇名已经不可考。 后来的很多年里,有无数关于菡萏的传说流传出来,最可信的一条是——那株菡萏是被妖孽用某种法子养着的,有人夜里无意中从那里过的时候,听到有年轻女人在和菡萏说话,菡萏呜咽呜咽的竟像是在回应…… “呼呼呼……” “别说啦!” 蒙萌萌大呼小叫着从篝火前一蹦三尺高,飞速跑离了身后的树林,小心脏扑通扑通跳,气还有些喘不匀。 男人飞快的更过来,见她惊魂未定的小模样,爽朗的笑起来,抬手给她拍着背脊顺气。 “没事吧,瞧你这胆儿,跟老鼠似的,还非要听故事。” 蒙萌萌扭过脸,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是他一言不合就把她带到了这里,她只是奇怪一个西北小镇怎么叫菡萏镇,顺口问了一句而已。 再说了就算他要给她解释菡萏镇名的由来,也不必非要用那样阴气森森的语气讲吧?要知道他们现在就在镇外的树林里,配上夜里呜呜的阴风,不怎么恐怖的故事都能活活吓死人了! 蒙萌萌看他就是蓄意的! 男人见她生气了,笑着捏了把她的脸,柔声哄:“好,是我的错,我向你道歉。” 蒙萌萌偏头看他一眼,很快又别扭的收回目光。 被他抓走的日子里,他虽然看守她很严密,但是对她不能不说是很体贴周到的,特别是她只要不和他犟着来,他几乎是哄着她的。 蒙萌萌有时会恍惚的想,他对那位阿浔姑娘应该就像是师父对她那样,放在手心仔细妥帖的呵护着宠爱着。 可是他又和师父截然不同。 这个男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蒙萌萌需要时刻注意不能说出话,简直活的心累。 比如他将她带到菡萏镇后,蒙萌萌问过他,为什么要来这里,他就不言不语的看着她一个劲儿的冷笑,笑的她后背汗毛倒竖,恨不得把多嘴问的话给吞回去。 …… 他们赶到菡萏镇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找不到歇脚的地方,于是就在附近的树林里休息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进镇。 晨光熹微的时候,蒙萌萌就醒了,一睁眼便看见篝火另一端的男人。 他似乎还睡着,双目紧闭,寒玉面具的脸看不见,但是能从他深锁的眉目间看出他痛苦的神情。 他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全身蜷缩,细微的战栗着,额头上冷汗涔涔,嘴里不甚清晰的溢出嘶哑的闷哼声。 又来了……蒙萌萌叹了口气。 这个男人时常做噩梦,她好几次在深夜里被他吵醒,醒来就看到他痛苦的蜷缩在地上,衣衫都被汗水打湿了断断续续的也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第一次瞧见的时候,她好心推醒他,反而被他凶狠的捉住手腕,差点没给他折断,她挣脱以后,就没管他了,抱着腿看他做噩梦。 蒙萌萌从来没敢在他清醒的时候,问他被什么样的梦境折磨着,但是据她几次的观察,她猜这个男人在梦里应该是受到了什么酷刑,比如烙铁或者火烧? 哼,一定是因为他坏事做的太多,活该! 还有一点就是,他很难从梦里醒过来,也正因为如此,所以蒙萌萌才能肆无忌惮的观察他。 与此同时,蒙萌萌也曾趁着他深陷于噩梦当中的时候,偷偷跑走。 只是他已经将她带到了大夜的北方,她要回到帝都很艰难,而且让她绝望的是,她在夜里逃走,翌日白天总能被他轻易捉到。 捉到之后,自然又是一场狂风暴雨,蒙萌萌深刻怀疑,他一定是被噩梦给折腾的变态了,所以将她当成了发泄对象。 但是庆幸的是,他的发泄从来不是用某种下作的手段欺负她,而是一遍又一遍的叫她阿浔,说她没良心,说他为了她放弃了一切,她却为了她的族人欺骗他辜负他。 他会用猩红的眼恶狠狠的看着她,在他怒到极点、蒙萌萌总以为他会就这么一掌拍死她的时候,他又会像突然泄了气的气球,所有的情绪都绵软下来,极为无力的将她抱进怀里,在她耳边问,阿浔,我到底应该拿你怎么办呢? 在这种时刻,蒙萌萌偶尔会替他生出一丝心酸来。 他到底是有多喜欢那个阿浔啊。 …… 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树林缝隙洒进来的时候,男人终于从噩梦中醒来,醒来时是一贯的片刻的茫然。 蒙萌萌拍掉裙角上沾着的树枝,站起身来,“你醒了啊,我们进镇吧?” 男人点了点头,待蒙萌萌转身率先往前走时,他方才不动声色的回头看了眼,视线落在被晨风吹的左右摇晃的枯草上,眸色深处藏了些不太明朗的情绪。 他们走后,纸片一样的小人儿颤巍巍的冒出头来,伸长脖子遥遥看了眼,见那两人走的头也不回,这才一溜烟的消失在树林里。 …… 东雾岛,玄家。 接到傀儡传回来的消息,玄泽便要立即赶往菡萏镇。 林朝连忙拦住他,“你冷静点儿,你难道不觉得奇怪么?那个男人深不可测,这一个月里将气息和踪迹藏的密不透风,偏偏在他抵达菡萏镇的时候露了痕迹?菡萏镇本就有古怪,谁知道他是不是故意引你去的?指不定那里有什么陷阱等着你?” “那又如何?” 玄泽凉凉的抬眸反问,这一个月里他消瘦了不少,英俊深刻的眉眼愈发犀利清冽。 林朝无奈的叹气:“我自然不能把你如何,就只能跟着你同去了,免得你没头没脑的去找人家火拼,回头再落个半死不活。” …… 说起来,那株诡异的菡萏还是给菡萏镇带来了一些好处的。 因为稀奇,引了很多好奇心旺盛的外地人前来观看,菡萏俨然成为了镇上的一大景观,这么一座西北小镇也就人来人往,生机勃勃,颇有些繁华。 蒙萌萌磨磨蹭蹭的跟在男人身后,沿着镇上的主干道一路往前,在一家门面极大极奢华的高楼前停下。 抬头一看,怡红楼。 靠!这男人是要带着她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姑娘逛青楼么? 烈焰红唇的老鸨正在门前迎客,还朝着他们这边送了个秋波。 蒙萌萌浑身打颤的往旁边一躲,不想抢了男人的艳福。 男人看她嫌弃又跃跃欲试的模样,面色忍不住有些微的怪异,他扯住她的臂弯,低斥:“你想什么呢?这边!” 蒙萌萌顺着他的力道转了个身,目光来回梭巡了好几遍,才定格在前方一家非常不起眼的小店铺上。 比起怡红楼,这家名为如意斋的小商铺只能说是寒酸至极了。 “走,去这里。” 两人刚先后跨进门槛,一个粗布麻衫的男子就被一个凶神恶煞的女人揪着耳朵一路给拎了出去。 女人一边四面八方的扭着耳朵,一边破口大骂:“你把老娘当死人吗?当着老娘的面,就敢和那个女人眉来眼去,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吧!回去就挖了你眼睛,剁了你双腿,看你以后还怎么出去拈花惹草。” 蒙萌萌:“……” 怡红楼门前出现这副场景才是正确的打开方式吧? 她正暗暗为那女子的泼辣感叹间,身旁的男人忽然俯首,在她耳边低低道:“这么一对比,你虽然没心没肺了点,但好在脾气还算是不错的,也很好哄。一堆小零食就能把你收买了。” 蒙萌萌已经对“男人时不时把她当成阿浔共同追忆往昔”的情况见怪不怪了,她没接腔,对着男人皮笑肉不笑,把他打发过去。 一个身穿蓝衣的少女磕着瓜子笑吟吟的走过来,“两位里面请,要买些什么啊?” 少女身量娇小玲珑,比蒙萌萌还矮了几分,仰着脸俏生生的样子看上去十分可爱,最多十五六岁的样子。 男人并不理会她的热情,冷冷道:“我找你们老板。” “我就是啊。”少女磕完最后一枚瓜子,将瓜子壳扔进一旁的小炉子里,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他,“公子贵姓啊,是哪里人啊?找我什么事啊?” 男人拧眉瞧她,半信半疑,少女笑容更灿烂了,“做什么这么怀疑的看我,我就是如假包换的老板,公子不说话又不买东西,我可就要赶人了啊!”。 在菡萏镇逗留了多少年,辛玉自己都记不太清楚了。 如意斋里进进出出的人形形色色,有寻常百姓,来这里买上一两件首饰便走,也有好色的男人见她一个小姑娘孤零零的守着店就起了坏心肠,当然结果都是被她打的鼻青脸肿,一边打一边想本姑娘比你祖宗十八代年纪都大,你也好意思调戏我! 也有外地来的旅人,到她这里买些首饰玉石当做纪念,他们多半也会好奇的说一句,你才十五六岁吧,是这店的老板娘?真是不简单。每当这时候,辛玉也只笑笑不说话。 还有一些高僧亦或者是道士,路过店门口,察觉到店中气息有异,进来探查一番,她三言两语把他们打发走以后,会想——她是不是该收敛些,万一哪天惹来什么不好对付的人,岂不是凭添麻烦? 可是思来想去,她又觉得这做法不妥当——她找了他那么久都找不到,只能等他来找她了,她要是收敛了气息,万一哪天他就这么毫无所觉的从她家门口路过,那她该有多么后悔啊! 就这样,她在一个西北小镇里等了无数个四季,期间遇到无数有趣或者肮脏的灵魂,终于有一天,让她遇到了一只不完整的灵魂。 眼前的男人,面上罩了一张寒玉面具,浓黑的双眸像淬了寒冰一样,冷冷的审视着她。 辛玉已经很久没遇到尚未交手便让她在脑中百般琢磨要如何脱身的人,男人的气息强大到足够碾压她。 偏偏,这个男人是残魂之人,他少了一魂一魄。 辛玉在和他对视的第一眼就发现了,所以即便她意识到这个男人来者不善,依旧笑意盈盈的和他打上了交道。 毕竟少了一魂一魄还能如此强大的人简直世间罕有。 更何况,他身边跟着的那个小姑娘也不是什么寻常人,小姑娘看起来天真烂漫,明净的眸子滴溜溜的打量她店中摆放的首饰玉石,看到合心意的便双眼放光,坦诚的让人一览无遗。 “公子可看够了么?”辛玉撩着头发,揶揄的笑,“公子身边带了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还这般肆无忌惮的盯着我看,不怕小美人儿和你闹?” 蒙萌萌原本正事不关己的到处打量——这家如意斋外面看着寒酸,里面倒是另有一番洞天,店中陈设古朴雅致,看上去件件都是值钱的古董,而那些闪闪发光晶莹剔透的首饰玉石仿佛浑身都长了嘴在说“主人快点把我买回家啊”! 忽然听到年纪轻轻的老板娘提到她,忍不住解释道:“我和他没什么关系的,至少绝对不像刚刚扭打着出门的那对男女。” 她话音才落,一个劲儿盯着老板娘看了许久的男人倏地转头,深深的扫了她一眼,那眼神着实不善。 蒙萌萌吐吐舌头,默默闭上了嘴。 辛玉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立即笑着打趣:“公子可不能这么凶,对小美人儿得温柔点儿,不然谁会喜欢你啊。” 男人闻言,睨她一眼,这才缓缓开了口:“我来这里,是为了琉璃引魂灯,把它交给我。” 辛玉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却是半点不显,依旧笑靥如花,“公子可真是看得起我这间小店,可是我店里哪里会有这等宝贝呢?” 男人眸色一沉,五指疾如闪电,捏住了她喉咙,森冷道:“不要和我打马虎眼。交出来!” 蒙萌萌在一旁看的心中咯噔一下。 看吧,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善类,动不动就喊打喊杀,对着那么娇小可爱的小姑娘也下的了手…… 辛玉不避不让,连笑容未曾消散一分,“公子这般便有些不讲道理了。我不知道公子为何认定我这里有你要的东西,但事实是我这里的确没有,至少现在已经没有了。” “什么叫做现在已经没有了?” “很多年前,我把琉璃引魂灯借给了别人,后来那人消失了,灯也不见了踪影。” “别人是谁?” 辛玉眉目间有惘然稍纵即逝,她低垂着眉眼,没有作答。 “说!”男人毫不怜惜的收紧了五指。 她抬起眸,仿佛感受不到颈间的痛,淡淡道:“南川帝君。” 南川帝君,有多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辛玉想,她在菡萏镇停留了多久,这个名字就被她埋在了心底了多久。 如今说出来,当真是恍如隔了生生世世。 她的模样身段声音什么都没有变,却再也不是那个整天追在帝君屁股后面颠颠的转,只为换他一个笑脸的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了。 过了一会儿,男人方才缓缓松开辛玉,没再为难她,而是转过头来,一言不发的看向蒙萌萌。 蒙萌萌表示很无辜,她又不是带着什么什么引魂灯玩失踪的南川帝君,苦大仇深的看着做什么…… 辛玉轻揉了揉被男人掐出痕迹的脖子,随手抄起桌上还氤氲着热气的一杯茶,浅浅抿了两口,又道:“公子想要琉璃引魂灯,是要填补起谁的残魂么?” 她故作疑惑的问,只是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彼此眼中都划过一丝了然,心照不宣。 辛玉看出他是残魂,自然而然的以为他找到引魂灯是为了他自己。 男人勾唇冷冷一笑,没否认也没承认,他反问道:“南川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辛玉轻轻摩挲着茶杯边沿,含笑回答:“就在菡萏镇,至于什么时候,应该是那株菡萏出现在镇上的时候吧。具体多久我也记不得了。” 男人目光从她笑容深沉的脸上转到她留下痕迹的脖颈上,不再如开始那般冰冷摄人,他低声道:“多谢。伤了你我很抱歉。就此告辞。” 说罢,他揽住蒙萌萌肩膀,转身就走。 辛玉软声叫住:“公子尊姓大名,能否告知?” 蒙萌萌察觉到男人的身躯有一瞬的僵硬,随即便听到他头也不回的淡淡道:“我姓木,单名一个五。” 木五……蒙萌萌有些诧异的挑了下眉,这名字真是有够接地气。 说起来,她被男人绑了这么久,从来没问过他叫什么名字,她乱七八糟的想了很多,大多是怎么逃跑以及惦记着师父,男人叫什么名字她一点兴趣都没有,那个男人也从来没有主动给她说过。 身后,辛玉又道:“那这位姑娘呢?我瞧着姑娘很有眼缘呢,不如交个朋友?” 蒙萌萌是不排斥多个朋友的,何况还是一个满屋子都是古董首饰玉石的朋友。 她主动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蒙……” 一个蒙字才说出口,男人深刻犀利的视线就射了过来,深邃的双眸一边锁住她,一边替她对辛玉道:“她叫阿浔。” 蒙萌萌:“……” 阿浔你妹! 她狠狠翻了一个白眼,鉴于男人的威慑,她只能用口型对辛玉说:我叫蒙、萌、萌。 辛玉也不知道有没有看懂,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满脸不忿的蒙萌萌,笑眯眯歪头道:“要不怎么说瞧着这姑娘有眼缘呢,连阿浔这个名字听着都好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 木五漫不经心的扫了她一眼:“是么?阿浔这名字算不得特殊,重名很正常。” …… 经过怡红楼时,浓妆艳抹的女人还在路边招呼客人,如云发髻上金黄步摇随着女人的动作左右晃动,在阳光的照耀下,越发熠熠生辉。 蒙萌萌简直被亮瞎了眼,没忍住多看了眼。 就在多看这一眼的间隙里,木五忽然带着她折返。 辛玉看着片刻之间又回来的两人,有些愕然,随即笑开:“木公子还有想问的?” “不是。”木五将蒙萌萌轻轻往前一推,声音冷硬的有些别扭,“带她瞧瞧你店里的首饰。” 空气似乎凝滞了少顷。 蒙萌萌脑子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 他,该不会是要给她买首饰吧? 就因为她被老鸨的步摇晃了下眼,他就以为她喜欢那些金灿灿的东西。 哦,她是喜欢来着,可是再不喜欢也不用他给她买啊! 蒙萌萌低下头,很明显的抗拒姿态:“我不想看,更不想买,还是快点走吧。” 木五打量着她,忽地讥诮的冷笑:“因为是我?如果是你那个废物师父在你身边呢?” 何必明知故问呢……蒙萌萌咬住唇,心里愈发讨厌他,他与她而言就是一个绑架犯,他对她好也不能掩盖他害的她和师父分开的事实。 她沉默的态度俨然已经说明了一切,木五眸色几番变换,周身寒气更甚。 辛玉并不清楚这两人到底怎么回事,见男人隐隐有发怒的迹象,未免自家无辜的小店毁于男人之手,连忙出来打圆场:“哎呀,喜不喜欢买不买的不重要啦,走过路过顺便进来看看也不亏的嘛!” 辛玉挽住蒙萌萌臂弯,热情的引着她进了里间,指着一堆琳琅满目的发钗步摇之类的玩意儿,问她喜欢哪些。 蒙萌萌兴致缺缺,怎么都提不起兴趣来。 辛玉偏头看了眼外间沉静而立的男人,压低了声音提醒道:“我不清楚你们到底什么关系,但是你最好不要忤逆他。残魂之人从来都惹不得。”。 残魂之人? 蒙萌萌突然有些能理解木五为什么总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了——生理上的不健全很容易导致心理上的缺陷。 至于辛玉看出来木五是残魂之人,蒙萌萌也没觉得多么惊讶,木五能为了什么琉璃引魂灯找上她,就足以说明她不是寻常女子。 可是既然她好心主动提醒,蒙萌萌自然也识相的颔首道谢:“我知道,那就麻烦老板娘带我看看吧。” 辛玉温柔的笑笑:“老板娘听起来好像我多大年纪了一样,我叫辛玉,你就叫我辛姐姐。” 蒙萌萌看着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辛姐姐不免有些难以说出口。 最后蒙萌萌到底还是没买那些首饰玉石,这些东西看看就好,都是些身外之物,买回去累赘。 木五看她两手空空出来,自然又是不高兴的,蒙萌萌翻着白眼解释说她都不喜欢,他才勉强作罢。 …… 晚上他们在镇上一家颇为热闹的客栈落脚。 木五只要了一间房,小二领着他们上楼的时候,特别殷勤的说:“公子,夫人好好休息。” 对于夫人这个称呼,蒙萌萌已经懒得解释了。 住客栈的时候,木五总是只要一间房,起初蒙萌萌恨不得死来威胁他,以防他对她做些什么不轨的事情,后来发现,他只不过是怕她独自一人的时候再跑掉罢了。 而且,他也的确没有占她便宜,他只会在椅子里坐上一整晚,闭目养神,可就算这样,夜晚一到,他还是会被噩梦折磨。 昨夜在树林没睡好,蒙萌萌合衣在床上躺下后,便有些昏昏欲睡。 她闭着眼,小脸轮廓柔和又安宁,平日里或是张牙舞爪或是冷眼相对的模样都不见了踪影。 木五的目光不动声色的落在她侧脸,一时之间有些移不开眼。 他和她初见的岁月已经过去太久,他记忆中的她,眉目如画,顾盼神飞,那双眼眸仿佛会说话,闯了祸要他收拾烂摊子的时候最会扮楚楚可怜,总叫他一再对她纵容,最后总有人说他对她宠的没了底线,迟早没他好果子吃。 他笑笑,并不在意别人打架警告。没好果子吃就没吧,反正是他宠出来的,有什么后果他都兜着。 木五半眯着眸,静静的盯着睡得无知无觉的小姑娘看了一会儿后,也慢慢阖上了眼。 他的呼吸一开始又慢又平稳,当那些如期而至的酷刑来临的时候,他的呼吸渐渐颤抖起来,浑身像是被放入了油锅中一般,热烈的痛。 在极致的痛楚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初初化形,稚嫩懵懂,俏生生的问他,他叫什么名字的小少女。 我叫青梧。 从此以后战神青梧的恣意人生彻底被她搅乱,本该被众生顶礼膜拜,却因她从崖边跌落。 偏偏他甘之如饴。 夜色渐深。 蒙萌萌睡得愈发香甜,忽然外面传来惊天动地的声音,好像是打雷,又像是某种动物的声音。 什么动物,叫声这么张狂啊……蒙萌萌揉着惺忪的眼,爬起来,果不其然,一眼就看到某个男人正在被噩梦折磨。 她轻手轻脚的起身,推开了窗户。往外看去。 今夜月朗星稀,夜色甚美,当然若是天边要是没有类似于龙的动物不断盘旋就更好了。 蒙萌萌自认也是见过不少大场面的人了,还是被东南边的景象震惊的目瞪口呆。 东南方向的天边不知何时蹿起了一条龙,虽然通体是银色的,近乎透明,仿佛雾气凝结而成,但是看那霸气的身形和头部的角,的的确确就是传说中的龙。 蒙萌萌回过神来以后,便明白那道把她吵醒的声音不是打雷,而是龙吟。 银色的龙来回盘旋着,环绕在那一块久久不曾离去。 蒙萌萌震撼到极点,连木五什么时候从噩梦中醒来的都不知道,只是猛地听到他在她身后沉沉的自言自语:“南川?” “南川?”蒙萌萌拧眉回忆了一下,恍然大悟,“南川帝君?辛玉提到的那个人?” 木五瞥她一眼,淡淡道:“他才不是个人,他是一条龙。” 蒙萌萌:“……” 嗯,看出来了,还是银色的嘛! 木五凝神看了远方一会儿,忽地一把提起蒙萌萌,夹在臂弯里,“走,我们去找他。” 犹如一阵疾风刮过,等蒙萌萌重新双脚落地的时候,她已经身在了一幢小木屋前。 小木屋看上去年代久远但又很干净整洁,孤零零的立在荒无人烟的地方,看上去有几分诡异。 蒙萌萌正打量着小木屋,耳边又是一声龙吟,跟先前在客栈听到的比起来,简直震的她心脏供血不足,似乎就近在耳边。 她循声看去,顿时给惊的倒退了好几步。 巨大的龙身近在咫尺,剔透的银光将天边照成了雪色,白的刺眼。 蒙萌萌下意识抬手挡在眼前,小木屋的门这时咯吱一声被打开了。 辛玉肩上披着一件薄毯,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见蒙萌萌和木五,一点也不惊讶,反而柔声道:“山顶夜寒露重,到屋里来吧。” 辛玉不说还好,一说蒙萌萌就觉得冷的浑身瑟瑟发抖。 她也顾不得还在山顶边和那条绕来绕去的银龙做精神交流的木五,笑眯眯的跟着辛玉就进了屋。 辛玉端了热茶过来,她道了谢,接过来小口小口的抿着,总算暖和了起来。 她暖和了,智商也回来了,她想了想,斟酌着问道:“辛姐姐,木五说那条龙就是南川帝君,你不是说南川帝君消失不见了么?他该不会这么巧今晚就出现了吧?” 蒙萌萌话音才落,就听得男人深沉又冰冷的声音逐渐接近,“那只是南川的原身,一具躯体罢了,不见的是他的元神。” 辛玉用叹息一样的声音落寞的附和:“是啊,他的原身留在了这里,每天晚上都会出现。他以前最喜欢热闹了,我怕他一个人太寂寞,所以住在这里陪陪他。” 她自嘲的笑了笑,紧了紧身上的薄毯,温柔的侧脸看上去好生悲戚,蒙萌萌放下热茶,不由自主的就跟着叹了一口气。 木五转头看她,语调冷淡的问:“你又叹什么气?感同身受么?” 蒙萌萌掀起眼帘,就见他眸色比这寒夜还要漆黑冰冷,顿时就懂了他的意思。 他一定以为她跟着叹气,是因为想到了她自己,和心心念念的师父分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逢。 本来蒙萌萌只是被辛玉落寞的情绪感染了而已,这会儿被他提醒,倒是真的忧愁四起,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低垂着脑袋恹恹失落的模样让木五本就不佳的心情恶化了几分,可是又不忍说她什么,黑着脸不再做声,似乎在想些什么。 小小的木屋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时不时的龙吟声响起。 过了一会儿,木五出声打破了沉默:“我出去一会儿,你今夜就留在这里。” 蒙萌萌有些诧异的抬头,他倒是又突然放心她了。 她才这么想着,就见木五看向辛玉,语调清淡却又包含威慑:“你保护好她,别让她出什么意外。” 换句话说就是看好她,别让她跑了……蒙萌萌心里冷哼一声,果然不能对他抱有什么期待。 依着辛玉过去的性子和做派,若是有人敢这么自若的命令她,她早就把男人打的满地找牙了,可是从见到这个男人的第一面,她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常人或许感受不到,她却总能在男人的一个眼神中体会到被他俾睨震慑的意味。 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细细追溯起来,应当是很多很多年以前,她任性妄为、上天入海的胡闹被战神青梧捉住惩罚的时候。 那时她年少无知,自恃貌美可爱,身份又尊贵,以为同青梧撒个娇他便会放过她,谁知他丝毫不知怜香惜玉,拎着她就回了王宫,父王见到他,根本就不敢说起只言片语的求饶之话,当真如他所言,把她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从此以后,九州四海的妖魔神仙都知道无法无天的辛玉小公主最怕的就是战神青梧了。 可是当年的青梧早就因为犯下滔天罪孽被封印在三界的边缘之地。 辛玉收敛起渐渐跑偏的思绪,含笑道:“木公子尽管放心,您回来的时候,蒙姑娘必定还是你走时的模样。” …… 这么一折腾,蒙萌萌也睡不着了,后面的几个时辰就和辛玉闲聊。 她对于辛玉的身份,和那条名为南川帝君的银龙都是很好奇的,旁敲侧击的问了一通,辛玉都是微妙的避而不答。 蒙萌萌只能无奈的掠过这个话题,听着辛玉给她讲了半宿的菡萏镇的风土人情。 说到这里,蒙萌萌眼前一亮:“那株罕见的菡萏是在哪里啊?” 闻言,辛玉有些微的诧异,转而明朗的笑起来:“等天亮了,你就能看到了。” 夜色渐渐褪去,天空刚刚露出鱼肚白的时候,辛玉站起身来道:“不是想看菡萏吗?走,我领你出去看看。” 蒙萌萌不明所以的随着她走出去。 小木屋建在山顶上,十丈开外的地方立了一块形状奇特的巨石,而巨石旁,一株鲜艳的菡萏正盛开着。。 蒙萌萌从来没有见过那样诡异的菡萏—— 在她的认知中,菡萏就是荷花,只能生于水中长在水中,而她眼前的那株菡萏孤零零而又笔直的立在巨石旁。 绯红的花瓣沐浴着晨光,在山顶寒凉的清晨里随风摇曳,它美艳而脆弱,仿佛风再大些就能将它吹折,根茎却又深埋于巨石下方,犹如一个楔子牢牢的钉进了地底深处。 而菡萏下方是深深浅浅的阴影,那阴影尚且能隐约看出龙形。 蒙萌萌定定的看了一会儿后,不由自主的转头看向了崖边。 昨夜盘旋不止的银龙早已不见了踪影,一切平静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就在蒙萌萌收回目光的同时,一声清啸从她脚下传来,开天辟地的气势,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也不知道是不是蒙萌萌的错觉,她恍惚觉得自己所踩的大地正微微晃动着,她竭力想站住,身体却不受控制。 该不会是要地震了…… 当她拼命在脑海中搜刮着前世所需的地震自救的方法时,菡萏埋根的那块巨石上,以一种缓慢的速度逐渐皲裂,细纹分分寸寸的在巨石表面蔓延开。 而先前的那道清啸也愈发震耳欲聋,仿佛穿过了遥远而漫长的时空,苍劲又厚重。 蒙萌萌自顾不暇的同时,却又莫名为之震慑折服,那是一种本能的对于强者的臣服。 她吸了口气,默念心法,运转真气,稳住了不停抽搐发麻的心神,稍稍平静下来后,她意欲返身去找辛玉。 却见辛玉整个人仿佛都凝固了,如同一座雕像一般,死死盯着那正在皲裂的巨石,她娇俏如瓷娃娃一样的面孔上是破釜沉舟一样的决然和紧张,蒙萌萌瞧着她,明明一头雾水,搞不懂她在看些什么,却竟然也忍不住跟着紧张起来。 细纹终于占据了全部,看上去坚不可破的巨石分崩离析,破碎的石渣散了一地,那株妖艳诡异的菡萏根茎暴露出来。 那根茎显然比菡萏本身更诡异——细直的,光滑的,近乎透明,随着花叶微微晃动。 蒙萌萌简直要怀疑她自己的眼睛了,因为她似乎看见有一捧莲花就开在那透明的根茎之中。 在这一刻,她莫名想起了前世电视剧里看到的那些神佛盘腿而歇的莲花宝座,菡萏根茎中的那一捧莲花分明就与那些神佛宝座无异。 “我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蒙萌萌脸色难看的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狠狠揉了下,她再抬眼看去却仍是那样,“辛姐姐,你说……” 她想问辛玉那是个什么鬼,却见辛玉依旧是石化状态,只是她不再是死死盯着巨石和菡萏了而是遥遥看向悬崖另一边。 那里是大片繁密的树林,树林外笼罩着一层朦胧而细密的白雾。 蒙萌萌循着辛玉的视线看过去,明明什么都不看清楚,偏偏那片白雾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就这样吸引了她,让她挪不开眼。 “你又要离开我了,是不是?” 男人低沉森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我不会让他抢走你的。” 蒙萌萌浑身一颤,往周身看去,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受到有一股很大的力量裹挟了她,似乎要带她去向何方。她下意识的极力抵抗,然而根本不敌那股强大的力量,她脑中嗡的一声,喉间涌出一片腥甜,膝盖一软,正要扑向地面,一只微凉的大手圈住了她的腰,将她拉到温暖的怀抱里。 思念而过于熟悉的味道——清冷的檀木香。 是师父。 终于…… 蒙萌萌眼眶一热,蓦地就涌出泪来。 是想念,是委屈,是浓浓的后怕,更是劫后余生的喜极而泣。 “师父,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抽噎着质问,软在她熟悉的怀抱里,像只闹脾气的小动物。 “是师父的错,让萌萌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又涩又嘶哑,像拿黄连泡过似的,蒙萌萌鼻头更酸了,可是不知道出于何种心理,她又不敢哭的太凶,只能咬牙死死忍住,依偎在他胸前,小小的肩膀急促的耸动着。 身上忽然一暖,男人扯下披风裹住了她。 长而厚的披风犹如屏障,将两人与外界隔绝开,男人捧起她埋在怀中的脸蛋,俯首吻了下去。 冰凉的唇,咸涩的泪,热烈而深入的吻的滋味真是算不上好。 蒙萌萌闭起眼,狠狠咬住他,模糊又娇气的推搡他,“把我弄丢了,隔了这么久才找到我,还想一见面就亲我,哪有这么美的事情。” “嗯,我知道是我错了。” 男人低低的回应,还是吮着她的唇瓣不放。 蒙萌萌睁开眼,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他瘦了很多,凌厉的眉骨在他眼前落下了一层重重的阴影,五官更显深刻清冽。 以往他只是冷傲清贵,现在身上染了一丝常人可判的戾气。 蒙萌萌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来气,微微挣扎了一下,下一刻就换来了他略显粗暴的拥紧,蒙萌萌心里飞快的掠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每当木五气急败坏又阴阳怪气的问她,他到底哪里比不上她那个废物师父时,她嘴上从来不回答他,心里却在想,师父对她从来温柔似水,就算她偶尔闯祸惹他生气,他也从不会对她发脾气,表面无论多么凶巴巴的教训着她,可是只要她要求了,他依旧会一边说着她无理取闹,一边还是依着她。 他如师如父,包容了她的一切,可是在被他紧拥着亲吻的这一刻,蒙萌萌第一次发现除却温柔的包容外,他对她也充满了男人的占有。 火热而剧烈,充满了危险,以及不管不顾的侵略性,就像……就像木五。 “你一定要一次又一次的坐实你见色忘友的名头么?我理解别后重逢的激动以及冲动,但是再怎么控制不住,也请找个没人的地方好么?” 清越的男人声线夹杂着调侃和嫌弃从背后传来。 蒙萌萌听出那悦耳而又有些欠揍的声音是属于林朝的,顿时面色一热,后知后觉的推开了身前呼吸粗重的男人。 玄泽一个不妨,竟然真的被她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剑眉下意识的皱了起来,瞧见她略略红肿的唇时,深邃的目光又落到了不远处看戏的林朝身上。 白锦织金衣袍的男人抱着双臂慢悠悠的走过来,身后映着和煦的晨光,眉眼俊秀,俨然就是温润如玉的翩翩佳公子。 只是一出口就完全毁了他的清隽形象,“这位美人儿是谁啊?看本公子都看的入迷了。这一路走来,沿路遇到的女子眼里就只有玄泽一个,难得有一位拜倒在本公子衣袍下,也算是有眼光了。” 林朝纨绔的摸着下颌,玩味的目光流连在一旁凝滞的辛玉身上,他打量的肆无忌惮,却并不轻浮,倒也并不令人反感。 蒙萌萌原本的注意力全被玄泽夺了去,便没察觉到辛玉的动静,现在随着林朝一看,惊讶的看见辛玉仍旧保持先前石化的模样。 一动不动的站在原地,明净的双眸定格在林朝身上。 她似乎正失神而专注的看着林朝,可是细细观察之下,便能发现她的眼神空洞至极,仿佛透过林朝在看另一个人。 蒙萌萌想叫她回神,手伸出去,却又鬼使神差的不忍去触碰她,不忍去打断她。 她太专注了,专注到像是在做一个人生仅有一次的美梦。 蒙萌萌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中,玄泽温柔的看了眼她徘徊犹疑的小手,转而将她的手握进了手心里。 他习惯性摩挲着她柔软的手背,深不见底的黑眸极快的扫了一眼皲裂巨石中的菡萏,在掠到根茎中的那捧莲花时,深色瞳眸急剧收缩了一下。 短短时间内,他似乎想明白了什么,视线从菡萏移到林朝身上,难得的露出了明显的讶异神色。 被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少女死命盯着,姑且还能以为是小少女沉迷于他的美色,可是被玄泽盯着,林朝不免觉得后脑勺发凉。 他警惕的后退了一步,“你这么瞧着我做什么?我都陪着你找到你的小徒弟了,还想让我跟你上刀山下火海不成?” “你不是总想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么?我想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玄泽一字一顿的说着,格外的意味深长,林朝神色一凛,不正经的脸色顿时都收敛了,“什么答案?” “那株菡萏。” 玄泽偏头,看向诡异盛开着的菡萏,林朝惊骇的瞪大了眼睛,随即大骂出口:“你才是菡萏!我把你当兄弟,你说我就是一株小小的菡萏?” 玄泽有些无奈的捏了捏眉心,他微垂了下嘴角,正欲解释,另一道轻缓的女声悠悠开口道:“他说的不是菡萏,而是栖息在菡萏里的你的原身。” 辛玉终于不再失神,她浅浅笑着,灵动的眉目间总有几分少女的俏皮,一如蒙萌萌第一眼看见她时的模样。 林朝看着她笑靥如花的面庞,无端的怔楞了一瞬,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才沉声缓缓问道:“姑娘这话什么意思?”。 小公主辛玉最喜欢的花卉是菡萏,这在九州四海不是什么秘密,所以当辛玉发现南川帝君将他的原身藏于一株菡萏之下的时候,她既伤心又欣喜。 伤心于他的消失,却又欣喜的怀疑他是不是也同样喜欢着她,不然为什么偏偏要将原身藏于她最喜欢的菡萏之下呢? 辛玉轻轻的笑着,温柔的看了眼还有些惶惑的林朝,侧眸转向那株傲然屹立的菡萏。 林朝恍惚不明的看着她,随着她缓缓移动着视线,落向菡萏的时候,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皱起眉,心底有什么蠢蠢欲动,脑海里走马观花般的掠过许许多多的画面。 漂亮的小姑娘从家里偷来酿好的美酒,献宝似的交给他,眼巴巴的问他喜欢吗,他说喜欢,她便笑的眼睛都弯的看不见,他见她笑的那般可爱,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脑地,她的身后便忽地冒出一条青色龙尾来,哗啦呼啦的摇起来,明明像只可爱的小狗,威力却不容小觑,带的狂风四起。 那么娇小玲珑的小姑娘原来是一条小青龙。 身份尊贵,聪明可爱,最喜欢人间亮闪闪的金银玉石,最爱缠着他去市井人间给她四处搜罗那些金灿灿到俗不可耐的玩意儿。 他常常会陪着她胡闹,偶尔也会不乐意应付她,可是她实在很会胡搅蛮缠,但凡他拒绝了她,她便抹着眼睛,呜咽呜咽的哭。 她是龙族啊,呼风唤雨的龙族啊,怎么能随便哭呢,她难道不知道她在何处哭起来,何处便会降雨么,眼看着半个州县都要被她哭的淹没了,他不得不答应她。 那么漫长的年岁里,他见识尽了她的刁蛮任性,她喜欢他,总是牵着他的衣袖,急切又诚恳的说:我喜欢你啊,南川哥哥,你喜欢我吗?你是喜欢我的吧? 他从来不回答她,却也从来不拒绝她,他纵容她宠溺她,让她错误的却又坚决的认定他也是喜欢他的。 直到那场龙族内战发生,她手持他为她从精灵族搜罗来的长剑,身后躺满了或死或伤的青龙族人,她问他,“你到底是谁?” 他是黑龙一族最年轻的族长,他是黑龙,是龙族中的异类,天生暴虐凶戾。 与她的青龙一族是世代仇敌。 身份不同,注定陌路,从前的那些宠爱亲密当下看来就像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他成功骗取了青龙小公主的信任和全部的喜欢,成功报了族中宿仇。 可是看着眼前倔强又冷漠的小姑娘,他却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那么多年的韬光养晦,处心积虑,他到底还是输了,输的一败涂地。 他选择离开,此后的一切都归于混沌,林朝努力想要捕捉脑海中的画面,却怎么都看不清了。 林朝缓缓走上前来,在记忆中的小青龙面前站定,他低下头,对上她水盈盈的目光,只觉得她的眼神一如往昔,干净澄澈,透着坦诚的一览无遗的欢喜。 不知为何,他勾起了唇角,轻轻的笑了起来:“辛玉。” 辛玉想过无数遍,如果有生之年,她可以等到他,她会怎么样,也许会抱着他痛哭一场,不管不顾的淹了人间,也或者狠狠一剑刺穿他的心脏以解这么多年的心头只恨。 可是当她仰头触及他此刻的目光,她便几乎要溺毙其中。 他从来都是不怎么正经的,起初接近她也只是算计她罢了,后来大约是觉得她有趣便存了逗弄的心思,所以他看她的眼神总是戏谑而揶揄,仿佛在说,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小爷奉陪到底。 也不知道从何时起,他渐渐收敛了那些戏虐,会认真凝视她,偶尔她甚至能在他的眼神里找到一星半点的温柔。 她是众星捧月的龙族小公主,呼风唤雨,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什么,偏偏得不到他。明明他那么宠爱她,却从来不说只言片语的关于喜欢的话。 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辛玉都觉得自己身置冰火两重天当中,一半欢天喜地,一半惴惴不安。 终于有一天,那一半的惴惴不安成为了现实。 过往他那么多的反复无常忽冷忽热都没能让她觉得受伤,始终傻了吧唧的跟在他身后颠颠儿的打转,最后他一句轻描淡写的“我是黑龙族长”成功将她打入深渊。 什么内敛,什么羞于启口,什么心照不宣,都是她一厢情愿替他找的借口,他从来不说喜欢她,是因为真的不喜欢。 他对她只是欺骗,只是利用。 是她太傻。 “啪”的一声,及其清脆而又响亮的巴掌声打破了晨间长久的静默。 蒙萌萌惊愕的看向缓缓将手收回身侧的辛玉。 她已经不再是笑吟吟的模样,细白的手捏成了拳头,娇俏的侧脸紧绷,凌厉的如一把刻刀,“你终于出现了,我以为你愧对于我,此后千年万年只会藏在暗处,再也不敢出现。” 林朝被她一巴掌打的偏过脸去,嘴里隐隐渗出了一丝腥甜,很快,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流出。 他舔了舔,又轻又低的笑起来,嘴角掀起的样子邪戾又俊美,辛玉心神巨震,掌心差点被自己掐出血来。 他还是一点都没有变,在人间辗转多少年,沾染了多少烟火气息,他还是那个南川帝君。 笑起来妖气横生,风华绝代,是她最喜欢最怀念也最痛恨的模样。 “我欠了你那么多,总要出现,把欠你的都还清。” 林朝低垂着眉眼望着她,含笑摸了摸她冷硬的脸颊,被她瞪着眼睛躲开,他也不恼,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嘴角仍旧噙着笑,缓步走到菡萏旁边。 在众人还未回过神来的时候,毫不犹豫的将菡萏连根拔起。 那股大地震动的感觉又传来了,经历过一次的蒙萌萌非常的机智的揪住了自家师父的衣襟,玄泽反手搂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深邃的眼眸却始终定格在林朝身上。 他虽然知道林朝身份或许非同小可,但是从来没想过他会是出自龙族。 那株菡萏周身萦绕着一道清浅的龙影,被林朝从地面拔出来后,依旧没有凋零,只是那龙影以依稀可辨的速度变得暗淡。 在龙影彻底消失的同时,原本手持菡萏好端端站着的林朝忽地直挺挺的倒下去,就在他倒下去的时刻,他的身侧出现了一个与他相貌十分相像的俊美男人。 是南川帝君,元神与原身合二而一的南川帝君。 玄泽先认识四处胡乱游荡的南川,之后才认识的太子爷林朝,起初他也深深震惊于两人的相似的容貌,后来见南川突然进入到太子爷身体中时,他以为容貌相似的两人之间或许有什么联系。 现在想来,怕是南川当初是特地在寻找与他相似的人,而太子爷恰好就是他最好的宿体。 南川在林朝的身体里停留了太久,突然回到原身里,他似乎有些不习惯,缓缓的低眸扫了一眼自己后,他柔声对身前失神的小姑娘道:“我回来了,你想要我的命,或者其他,尽管来拿。” 辛玉咬唇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两只大手一左一右的扯住了,扯得她鲜血淋漓,痛不可耐。 他怎么能总是这般漫不经心呢,欢喜的只有她,愤恨的也只有她。 “我自然是要你的命,只不过在此之前,你要把琉璃引魂灯还给我,我需要它救人。”她仰头看他,眼底覆盖了一层极薄极薄的水光,“当年你打散我父王魂魄,我要把散落在四海的魂魄召唤回来,救活他。” 南川沉默的凝视她半晌,声线微哑,“引魂灯就被封存在这株菡萏里,你守在这里这么多年,难道从来不曾发现么?” 他的问题就像一块石头狠狠砸在了辛玉心上,让她几乎要呕出一口血来,就像很多年前,他坏笑着问她,“要是我看过引魂灯后,起了觊觎之心,把它掉了包,你说你会发现吗?” 琉璃引魂灯,本是青龙一族的圣物。 当初她年少愚蠢,被所谓的喜欢蒙蔽了心神,轻信他的话,偷偷拿了族中的琉璃引魂灯给他看,他偷龙转凤,换了引魂灯,是她有眼无珠,看不清他的虚情假意,也分辨不出引魂灯真假。 直到最后她找出引魂灯试图救回父王却无果时,她才知道引魂灯早就被他掉了包。 更深的恨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所以辛玉比谁都清楚,她在这个偏远小镇等他这么多年,支撑她的就是那些久远而深埋于骨髓的怨恨和自嘲。 她是一定要杀了他的。 可是,可是…… 南川深不见底的眼眸锁住她,一字一顿的道:“你知道引魂灯就被我封存在菡萏里的,对么?可是你没有贸然取出它,是因为你知道菡萏是我原身所化,你怕强制取出引魂灯,会毁了菡萏毁了我,对么?” “不对!” 辛玉几乎是低吼着否决了他的猜测,“你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计我,我哪里知道你又有什么阴谋诡计,我只想等到你出现,与你当面清算所有恩怨罢了!”。 “辛玉。” 南川叫着近乎歇斯底里的少女的名字,嗓音轻柔缱绻,能叫人人心都花了额,辛玉忽地冷静下来,怔愣不已的看着他。 曾几何时,她会为他偶尔的温柔呢喃激动上好久,几经沧海桑田的变迁,她还是和当初那样没出息,总是轻易被他安抚。 “你要引魂灯我会还给,你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南川柔情似水的看着她,手中捏着那株菡萏,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慢慢变得雪白。 蒙萌萌看见那菡萏逐渐被他捏的支离破碎,而先前那类似于地震的震动也慢慢消退下去,躁动的大地归于平静。 一盏精致剔透的莲花状古灯从南川手中渐渐露出行迹来,那古灯看上去有些年岁了,周围隐隐布着一层淡淡的灰雾,质地却是极好,散发着浓浓的神圣气息,仿佛就该被人小心供奉着。 “拿回去吧。” 南川居高临下的望着身前的小少女,唇边挂着浅浅的笑,辛玉咬牙等着他,唰地从他手中夺回了引魂灯。 两人手指相触的一刻,辛玉发现他的皮肤寒凉彻骨,没等她细想,笔直而立的男人身形忽然晃了一下,脚下一个趔趄,似乎要就此摔倒。 辛玉心中咯噔一下,蓦地有了不好预感。 果然下一刻,就见一抹鲜红的血从男人口中喷薄而出,染红了他的前襟。 辛玉眼底一疼,慌不择路的上前一步扶住他将要扑向大地的身子。 可是她力气小,哪里能扶的住的他,只能顺着他的力道与他一同跌坐在地。 “你怎么了?”她捧住他迅速苍白下去的脸,心里的惊慌与当年的如出一辙。 南川并不回答她,反手握住她的手,含笑凝视着她。 这时,玄泽嗓音幽沉的开口道:“他的原身早已和菡萏血脉相连,菡萏被毁,他心脉必然受损。” “你疯了是不是?” 辛玉呆呆的看了眼被她丢在手边的引魂灯,转头对着怀里的男人怒吼出声,那表情几乎可以用凶神恶煞来形容。 南川已经记不得有多久没看过她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了。 娇蛮跋扈的小公主发起脾气来,恨不得翻天覆地,他很喜欢静静的看着她炸毛跳脚,等她发泄够了,他适时开口,给她一个台阶下,她又能笑眯眯得了,她虽然脾气大,其实也是最好哄的。 “辛玉。”他再一次叫起她的名字,“你以前总觉得我叫你辛玉太份了,总是嚷嚷着让我叫你小玉儿或者玉儿,我从来不肯答应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辛玉吸了一口气,朦胧的水汽在眼里不停的打转,她竭力忍住,哑着嗓子回应:“为什么?因为你从来真心实意的将我看成亲密的人,对么?” “不是的啊,你真傻。”他弯起眼眸,费力的伸手捏了把她的脸颊,“在我们最好的时候叫你辛玉,在我们反目成仇势同水火的叫你辛玉,大概能让我自我欺骗一下,看,我的辛玉从来都是我的辛玉,从始至终都没有变过。” 要是在最好的时候一口一个小玉儿的叫着,等他们成为仇人后,他就再也不能这样叫了,只能陌路一般的叫她一句辛姑娘或者辛玉,那般亲疏立现的对比想想就觉得好残忍。 辛玉闭了闭眸,忍的快要断气的眼泪终于啪嗒一下洒落在地面。 南川卷起衣袖给她擦了擦,无奈的笑着劝阻她,“千万别哭,别把菡萏镇给淹了。据我所知,这里的镇大多都不会游泳呢。” 他不说话还好,他一说,辛玉反而哭的更厉害了些。 蒙萌萌一方面担心她真的把菡萏镇给淹了,一方面不忍心看她哭的那般惨,可怜兮兮的扯了扯师父的袖子。 玄泽看戏看了这么久,也有些看不下去某位号称龙族帝君的男人装虚弱演苦情戏了,他凉凉的开口提醒:“虽然心脉受损,他也死不了的,龙族能活千万年,辛玉公主难道不知吗?” 悲戚凄楚的哭声戛然而止,辛玉愣了愣,将瘫软在她怀里的男人一把丢在了地上,猛地起身,狠狠的瞪视着他。 他又来骗她了,骗取她同情,明知她……所以故意惹她心软。 南川擦擦嘴角边货真价实的鲜血,侧眸过来横了一眼明显挑事的玄泽,这才伸长了手臂去揽气愤交加的少女。 “纵然不会死,但是受了伤也是真的,需要休养生息好久,你要趁机取我的命吗?” 辛玉瞳眸骤然紧缩,清亮的眸光仿佛要将人射穿。 南川用力捏了捏眉头,极低极悠远的叹了一口气:“辛玉,我们先救回你父王,再说其他吧。” 辛玉心弦微动,下意识的握紧了被她从地上拾起的引魂灯。 她动了动唇,正欲说话,眼角余光察觉到身后有一道黑影稍纵即逝,从南川的焦距,恰好能将那黑影的动作尽收眼底。 那黑影分明是冲着辛玉手中的引魂灯而来。 他反应极快,兜手将辛玉捞进怀里,顺势扣住了引魂灯。 与此同时,玄泽飞快出手,如同一道厉风,眨眼之间逼近那道黑影,碧绿长剑已然出袖,冲着飘忽的黑影迎面刺下。 黑影倒退的极快,眨眼之间便脱离了战局。 待黑影在不远处站定,蒙萌萌这才看清那黑影竟然就是木五。 他面上仍旧扣着寒玉面具,与平常的模样俨然没有不同。 可是细看之下就会发现,寒冷的早晨里,他的额间却是沁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垂在身侧的手握死紧,似乎在微微颤栗着。 蒙萌萌发现他这个样子看起来有几分眼熟,夜里他受到噩梦折磨时便是这副表现,可是眼下这青天白日的…… 玄泽持剑看着木五,眉目间酿出极深的戾气——是他!那个带走蒙萌萌,深不可测的神秘男人。 只是为何今天的他似乎并没有抢亲那天那般强大,至少刚刚和他交手的那一瞬间,玄泽并没有被他完全压制的感觉,反而游刃有余,稍胜一筹。 木五不近不远的看着他们,面具下略显苍白的唇微勾,隐隐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来。 “把琉璃引魂灯交给我!”他的声音喑哑,甚至带了些老者独有的无力沉厚,深不见底的黑眸直勾勾的盯着被南川扣在手里的引魂灯。 南川元神和原身已经合二为一,术法修为早已不是还在林朝身体中能比的,他自然也察觉到木五今日的气息有异。 虽然有乘人之危的小人嫌疑,可是对方明显来者不善,引魂灯是绝对被对方夺走的。 他抬眸和玄泽极快的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对于玄泽来说,他和木五之间的新仇旧恨更是不能不算,于是他对着南川微微颔首,两人达成共识,几乎在同一时刻,如鬼魅般的齐齐出了手。 玄泽手中的比率长剑的剑刃幻化成了一道刺目的银光,破开空气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震人心神的清啸,而南川则化成了原形,犀利龙吟几乎震天动地。 在两人出手的时候,蒙萌萌就识相的躲到了一遍,辛玉拿好被南川塞过来的引魂灯,快步赶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仰头专注的看着空中盘旋的巨龙,良久眼睛都未眨动一下。 蒙萌萌吞了吞喉咙,轻声的问:“辛姐姐,你觉得我师父和南川帝君能打过木五吗?” 虽然她也很不想质疑她家师父的实力,但是上次婚礼中她被木五轻而易举从师父手中掳走的经历实在给她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阴影。 而且木五那男人来历不明,谁知他藏着多少招数呢。 辛玉怀抱着引魂灯,目光始终停留在巨龙上,闻言,她抿唇道:“会打赢的。南川从来没有输过。” 蒙萌萌:“……” 这么盲目的信任和推崇要不得啊喂! 她之前信誓旦旦的认定她家师父天下第一就是个赤裸裸的前车之鉴啊! 事实证明,蒙萌萌的担忧果然是对的。 木五固然气息有些异常,但是依旧强大的令人难以匹敌。 就算玄泽和南川联手,和木五对上仍然有些吃力。 双方交战的难舍难分之际,玄泽的剑气迎面扑向了木五的面具,眼看寒玉面具要被剑气毁裂之时,他猛地错身收手,身形如同一团黑雾般呼啸着与那道剑气擦肩而过。 避开那道剑气之后,木五像是突然被激怒了,此前他是赤手空拳的,这时,他不知从何处抽出了一条长鞭来。 赤红的长鞭隐隐泛着浅浅的血光,仿佛在鲜血中浸染过,却诡异的散发着某种花蕾的清香。 蒙萌萌鼻尖微动,闻到那若有似无的花蕾清香,心神一瞬恍惚,就在她恍惚的这片刻,木五已经挥舞着鞭子朝她们这边而来。 赤色长鞭不偏不倚的卷向了辛玉怀中的引魂灯,蒙萌萌也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勇气,在长鞭触及的那一刻,她猛地将辛玉推向了一边,正面迎上了血光弥漫的长鞭。 做出这一反应后,她就是想后悔也来不解,一边屏气凝神默念了术法口诀,一边紧紧闭上了眼。 脚下结出防御法阵的时候,那道早该落下的长鞭却始终没有出现,她缓缓睁开眼,就见木五目光幽深的盯着她。 “阿浔,让开,我不想伤你。”。 蒙萌萌张开双臂护着身后的辛玉,面无表情的回望他幽深的眼神,“既然不想伤我,那就让开,你要是想抢走引魂灯就先杀了我好了。” “你就一定要与我作对么?” 虽然被寒玉面具挡住了看不出木五的神情,却能听见每一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引魂灯做什么呢?辛姐姐要用引魂灯救回她父亲,绝对不能被你抢走。”蒙萌萌不避不让,坚决挡在辛玉身前。 玄泽手持长剑飞身过来,剑身一横,剑刃向外,寒芒闪烁,将蒙萌萌揽到了身后,而与此同时,南川也跟过来,将辛玉一把扯到了身后护起来。 玄泽沉声道:“你和那位姑娘先离开这里。” “不要!”蒙萌萌毫不犹豫的拒绝,抬手紧紧挽住了他臂弯,无比依恋又信赖的姿态,“我再也不想和师父分开了。” 玄泽眉心拧了起来,正欲再说些什么,木五却是仰天哈哈大笑了起来,那笑声几乎震天动地,包含真气,又隐隐流露出某种自嘲。 他止住笑,清冽又犀利的眼神直直的射过来,“你是不是很喜欢你师父?” 蒙萌萌咬住唇:“有什么可值得质疑的吗?” 身侧的男人看过来,目光灼热,蒙萌萌耳后一热,娇嗔又羞恼的瞪过去,“看什么呀,师父难道不是同样喜欢我吗?” 玄泽微微一怔,看她的眼神复杂了几分—— 先前光沉浸在与她重逢的喜悦当中,没仔细观察,现在看起来,她好像变了些,或者说是变回以前的蒙萌萌了,“返璞归真”对她的影响被人消除了? 难道是那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做的。 玄泽正暗自思索着,木五冷冰冰又充满嘲讽的声音传来:“阿浔,你真的明白什么叫做喜欢么?你真的清楚你对他是什么样的感情么?” “你总是口口声声叫我阿浔,我说过几百遍了,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还有,你也总是认定我不懂什么是喜欢,我告诉你,我的确没法准确描述什么才是喜欢,但是我笃定一件事——那就是无论我师父什么样,我都只愿意跟在他身边,做他的徒弟,做他的娘子,我说的够清楚了么!” 蒙萌萌被逼急了,几乎是口不择言的将这一段时间以来憋在心里的话统统发泄了出来,根本不管这些话到底会不会刺激到木五。 显而易见,木五被刺激到了,他邪戾的勾起唇角,喉间溢出阵阵冷笑,颀长挺拔的身形忽然暴起,黑色衣袍带起一阵旋风,旋风中,那赤色长鞭携着锋芒,俯冲而下,朝着玄泽面门而来。 玄泽立即提剑格挡,岂料长鞭与他的长剑即将碰撞的瞬间,那道黑影猛地转向朝蒙萌萌扑了过去,附在她耳边极快的说道:“待日后你想起全部,我定会回来找你,前世今生生生世世,从你碰上我的那天起,你就再也没有逃开的可能了。” 蒙萌萌心神俱震,浑身上下的血液好像都凝固了,呆呆的看着他近在咫尺却又模糊不清的双眸,心里有某种奇怪的感觉起起伏伏,有什么深深藏匿于骨髓里的东西正要破土而出。 在她失神的间隙里,玄泽手腕一抖,长剑剧震,朝着那道黑影刺过去,然而那道黑影却仿佛是虚晃的,长剑只是破开空气了,下一刻,黑影已经如闪电一般瞬间倒退了十几丈,就这么消失在了他们视线中。 木五凭空离开后,空气中蓦地多了一股血腥味。 玄泽面色一紧,低眸打量着还有些出神的小徒弟:“有没有哪里受伤?” “受伤?没有啊!”蒙萌萌恍恍惚惚的回答,脑中不断回放着木五走时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南川也审视了一遍辛玉,确定她也没有受伤后,才道:“我们都没有受伤,我们也并没有伤及那个男人,看样子是应该那个男人原本就受了重伤。” 玄泽微微颔首,表示赞同:“上次与他交手我几乎毫无还手之力,今天我发现他的气息与那日迥然不同,想来是有伤在身。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多做纠缠。” 有伤在身? 蒙萌萌忍不住蹙起眉头,最近一段时间,她几乎一直都和木五在一起,也没见到他和打斗过,上哪里招了伤回来? 真是奇了怪了。 不过他受伤才好,免得去祸害别人。 蒙萌萌没再多想,保住师父的胳膊蹭了蹭,仰着小脸冲他乖巧的笑了笑。 玄泽收起长剑,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转而对南川道:“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南川偏头瞥了一眼冷脸不看他的辛玉,摊摊手无奈道;“当然是这位小公主去哪儿,我便跟着去哪儿。” 辛玉狠狠剜了他一眼,“用不着你跟!” 蒙萌萌和玄泽对视一眼,软着嗓子道:“辛姐姐,你说要去救你的父王,要不我们一起帮忙?” “不用了,谢谢你。”辛玉转过身,对南川炯炯有神的目光视而不见,“我要回东海,我父亲的原身在那里,我用引魂灯聚回他的三魂七魄就可以了。” “东海?”蒙萌萌眼眸转了转,犹犹豫豫的问,“是我想的那个东海么?” “你想的是哪个?” 蒙萌萌迟疑着开口:“东边的海?” 辛玉神色微缓,隐隐流露出一丝笑意:“对,就是东边的海,那里是我的家。” 啧,她有个朋友是龙族小公主,想想就好玄幻啊…… 蒙萌萌捧着脸,无限憧憬的样子:“好像看一眼你的原形啊。” 辛玉终于笑出声:“我的原形是一条青龙,要是你不害怕,下次再见,我便给你看我的原形。” 青龙啊…… “辛姐姐,你听过一首叫小青龙的童谣吗?” 蒙萌萌两只手比上了头顶,两根手指竖了起来,“我头上有犄角,我身后有尾巴,水准也不知道,我有多少秘密,我是一条小青龙。” 她有模有样的唱着,欢乐无比,其余三人不言不语的看着她表演,神情都有些无言以对。 蒙萌萌后知后觉的脸颊爆红,默默的把放在头顶的手放了下来,转身一头埋进师父怀里,一副这辈子都不要再见人的羞耻模样。 玄泽宠溺又无声的笑,揽紧了某只小鸵鸟,对南川道:“我先带着萌萌送太子爷回帝都,之后我会回东雾岛,你若是有事找我,便去那里寻我。” 南川漫不经心的摇头:“我怕是没时间去找你了,当年猪油蒙了心做了点错事,大约后半辈子都要在当牛做马中度过了。” 他说这话时,视线一直稳稳落在辛玉身上,辛玉自然也懂他的意思,不轻不重的轻哼了一声,傲娇又不屑。 南川顿时更加无奈了,眼角眉梢却是隐藏不住的温柔和喜爱。 …… 最后,玄泽捏了个法诀,召唤出他的傀儡,傀儡带着昏迷过去的太子爷先行,而后他和蒙萌萌与南川辛玉道别。 双方一个朝北,一个朝东,各自离去。 辛玉虽然并不想理睬那个总是不近不远跟着她的男人,但是心底有个疑惑困扰的她厉害,纠结了半晌,还是放慢了脚步,等他走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而行时,她忽然低声道:“你有没有觉得那个男人使的长鞭非常眼熟?” 那个男人自然指的是木五。 南川脚下步伐很明显的滞了一下,他不答反问道:“眼熟在哪里?” 辛玉停住脚步,仰脸看向他,神情严肃:“你不觉得那很像赤堇长鞭么?” 南川低下头,漆黑的双眸深沉如墨:“不是很像,而是的确就是赤堇长鞭。” “你这么肯定?”辛玉顿了顿,有些犹疑的道,“赤堇长鞭是战神青梧的兵器啊,可是战神明明早就被封印在了边缘之地,不是么?” 辛玉在看见木五使出赤堇长鞭时,几乎以为他就是青梧。 可是想到青梧早已被囚禁封印,就算他是所向披靡的战神,也是无法从边缘之地逃出来的,那是上古天神寂灭之处,有天神之力的镇压,他怎么逃得出来。 更何况,她是认识青梧的,最年轻的战神,意气风发,嚣张跋扈,若是放在人间,必定是一个肆无忌惮的纨绔小霸王。而那人缺了一魂一魄,气场太过阴寒,单纯从气息来看,更像是出自魔族,绝对不是战神青梧。 那么赤堇长鞭怎么会落在他手里呢? 辛玉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太对头,“我们是不是看错了,那应该不是赤堇长鞭吧?” 南川摸着下颌,眉梢微挑,“嗯,你看错还有可能,你觉得我也会认错?” 男人自信的有点欠揍,可是辛玉又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 毕竟……当初南川帝君和战神青梧是出了名的死对头,两人不知道交手过多少回,然而最后打着打着,打出了感情,莫名其妙就成了兄弟。 所以南川十有八九是不会看走眼的。 辛玉更不解了:“要是没有看错,那你解释一下是怎么回事?” “小公主,讲点道理好么,我也是刚刚恢复记忆和身份,上来就让我搞清楚这么古怪的事情,会不会有点为难我?” 男人苦着脸,一副无能无力的样子。 辛玉瞪他,嫌弃的转过身,走的飞快。 而就在她转身的瞬间,男人的表情幽沉下来,眼底深处漂浮着细细碎碎的玩味和了然。。 “得嘞!搞定!” 阿浔随手在空中最后划了个剑花,收起桃木剑,冲眼巴巴看着她的某富商点头,“您以后尽管安心住,别墅里的那点邪祟已经被我收了!” 膀大腰圆的富商一把握住她的手,感激涕零:“多谢蒙大师了啊!大师今晚留下来吃饭吧!” 阿浔从他又厚又肥的爪子里抽出自己的手:“我等会儿还有个活儿,下次吧!” 她眯着眼睛细细的笑,小眼神不停的往富商身边瞅。 富商愣了一下,突然一拍脑袋,对身边的人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准备好的东西给大师!” 一封厚厚的红包递到她手上。 她毫不客气的接下塞进包里,继续眯着眼睛笑:“那我就先走了啊!以后要算命堪舆改运再来找我哈!老顾客了,我到时给您打个八折!” 富商连连点头,笑的满脸褶子的将阿浔送出了门。 这一带是高档别墅区,建在半山腰,很难打到出租车,阿浔甩着两条腿往山下走,想到今天赚的那一笔,笑的一本满足。 突然一阵急促的鸣笛声在身后响起,她回头看,就见一辆帕加尼超跑跟脱缰的野马一般,直冲她而来。 和车头正面撞上的刹那,一个影影绰绰的虚影凭空出现。 她惊讶的瞪大眼,可是怎么都看不清楚,只能隐约听到一个低沉邪戾的男声在她耳边呢喃:阿浔,你藏得真好,让我找了这么久…… 找你妹啊! 阿浔怀疑自己死前出现幻听了。 师父说的对,做他们这一行,风险大,容易遭天谴。 如果有下辈子,她绝对不会再做神棍了! 她闭上眼,认命的迎接死亡的到来。 可是下一秒,她没有感到疼痛,而是浑身上下都窜起一股燥热,好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 她扯着衣领,难受的睁开眼睛。 入目处一片古色古香,一眼看上去,很像古代女子的闺房。 “……” 所以传说中的地狱其实和古代女子的闺房很相像,是么? “砰!” 某种物体倒地的声音传来。 阿浔艰难的转头去看,一个古代小厮打扮的男子跌跌撞撞的往她这边而来。 男子脸色酡红,双眼迷蒙,本就算不上好看的脸更加难看了。 和阿浔的视线对上之后,他嘿嘿的笑了起来,嘴角还流了一串哈喇子出来。 阿浔被恶心的不行,精神倒是清明了两分。 赶紧在男子过来之前,从榻边爬起来。 男子似乎是看出她的意图,几步冲过来。 阿浔被他猝不及防的扑倒,脑袋磕上红木床沿,极致的痛伴随着一堆莫名奇妙的记忆汹涌而来。 这里不是地狱,而是大夜王朝。 这具身体,叫阿浔,是忠武大将军家的嫡幼女。 可惜命不好。 生母生她时难产而死,而她出生那年,恰逢大夜王朝接连遭遇天灾,老国师掐指一算,算出她是煞星转世,是所有厄运之源。 本该被赐死于襁褓之中,但鉴于蒙家世代功勋,她父亲又是守边的大将军,她免于一死,被老国师带回国师府,软禁于一小院子中,至此,她已在国师府生活了十六年。 而今天……是老国师的丧葬之日。 她本该出去祭拜吊唁,却被困在房中,浑身热血沸腾。 前世,阿浔常年混迹于三教九流之中,再看这具身体的异常,她猜,十有八九是被下了春药。 而那个男子也同样是被下了药。 所以……是有人希望阿浔和一个类似于小厮的男人在国师的葬礼之上洞房么? 古代女子的贞操等同于生命。 这是有人要害她? 是谁呢?图什么? 男人的手已经搭上阿浔的腰带…… 上辈子她是个孤儿,就叫阿浔,连个姓都没有,本以为英年早逝,谁知道穿越了,既然如此,那她从此以后就是阿浔。 新生命第一天,就让人欺负了? 这坚决不能忍! 阿浔抄起旁边架子上的花瓶砸向男人,但是手脚直发软,完全使不上力。 男子猥琐而得意的笑:“整个大夜王朝,不会有人想娶你一个煞星的,你跟了我,我保证对你好!” 泛着黑黄的手继续从腰带慢慢往上…… 阿浔闭了眼睛,抬起脑袋,准备重重撞上男子的额头。 “呃……” 男子忽地痛哼出声。 她半边身子一轻,睁开眼,原本压着她半边身子的男子四仰八叉的躺在一旁,鲜红的血从他嘴角流出,眼睛睁的大大的,像是死不瞑目的样子。 阿浔心口猛地一跳,慢慢的抬头朝门边看去。 一个年轻男人正不偏不倚的望着她。 黑沉沉的眼眸深邃幽暗,叫人不敢直视。 但是偏偏他长了一张让人不能轻易移开目光的脸蛋。 五官立体,棱角分明,剑眉英挺,薄唇凛冽,皮肤比一般男子都要白,似乎还透着些许病态的苍白。 身量很高,却又格外的单薄瘦削,看上去……身体不太好? 但是这丝毫未折损他周身的清贵之气。 男人平静的看了她片刻,随即迈开长腿慢慢走过来。 阿浔觉得自己应该尽量往后退,远离这个陌生男人。 可是她动不了,眼睁睁的看着他走到她身边。 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一股淡雅的檀木香袭來,立即席卷了阿浔所剩无几的理智。 她循着那股清冽淡雅的味道抬头,一把握住了男人的手…… 她像是抱住了什么宝贝,依恋的在脸上蹭来蹭去。 男人身形微微一僵,幽深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她,一时间没有任何动作。 她的脸红的不像话,明明五官依旧稍显稚嫩,此刻却显出一丝小女人的妩媚来。 在他干燥而微凉的手上蹭来蹭去,就像某种等待主人抚慰的小动物。 阿浔神智已失,根本没发现男人喉结上下滚动着,眸色深沉的仿佛有浓墨翻滚。 她浑身就像是裹了一团火,而男人的手冰凉彻骨,简直和冰块无异,她拖着他的手,按到了她的脖颈处,然后顺着他的手,一路往上,最后两手搂住了他的脖颈。 小小的一团,窝在他身前。 娇俏的小鼻头一动,她深吸了一口气,迷迷糊糊的呢喃低语。 “你身上的味道真好闻。” 尾音未收,她便缩进他怀里,小脸埋在他胸前,动来动去。 阿浔此刻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她就是觉得,靠男人越近,越舒服。 他的衣服也不知道是什么面料,摸上去光滑而冰凉,她心里的燥热都被抚平了。 阿浔好想bā光他的衣服,穿自己身上。 她这么想着,就这么做了。 毫无章法的去扯男人的衣带,双眼朦胧的和他打商量,“你把衣服脱了好不好?” 因为药物影响,她的声音也绵软无力,糯糯的,像撒娇的小猫咪。 男人一把扣住了她乱动的手,黑眸盯住她,嗓音低哑:“不要乱动,我会让你不难受。” “啊?” 阿浔没太听清男人对她说什么,不明所以的抬头看他,黑白分明的眼睛雾蒙蒙的,带着不自知的诱huo。 男人别过脸,不看她,双手却揽住她的腰,将她提起,就这么抱到了门外。 小小的院子前,有一汪小小的人工湖,水面清澈,甚至能看清水底的小鱼。 阿浔迷茫的看了看,转头更深的埋进了男人怀里。 娇娇软软的声音嗡嗡的:“不要出来,进去啊!外面好热!” 盛夏时分,空气里都是热的。 她呼出的气息灼热而浓烈,又带着少女独有的清香,透过薄薄的衣袍,扑洒在他胸前。 男人暗自运气,压下从胸口喷薄而出的蠢蠢欲动。 抬手,将吃他豆腐吃个没完的女孩子提起来,扔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惊的小鱼四处奔逃。 阿浔被药物控制的神经也微微活泛起来。 凉凉的湖水很快浸湿了衣衫,她慢慢感受到一股凉意,身体里的那股燥热也渐渐和缓下来。 但是…… 湿透的衣衫黏在身上的感觉糟透了! 水也好凉,凉的刺骨,身体里虽然没那么燥热了,但是变得空虚,痒痒的,像是有爪子在挠来挠去。 远远不如在男人怀里蹭来蹭去舒服。 她要出去! 阿浔本能的往岸边的游。 一路扑腾,总算到了岸边,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一抬头,正好对上男人低下来的俊脸,“舒服了?” 阿浔盯着男人一张一合的薄唇,无意识的咽了咽喉咙。 慢了一拍才去回应男人的问话。 舒服了? 没有! 阿浔张开两只小胳膊,仰头,无辜又可怜的看他。 “抱抱!抱抱才舒服!” “……” 男人闭了闭眼,俊脸淡漠:“自己进湖里、还是我再扔你一次,你自己选。” 阿浔恍惚了一下后,小脸耷拉下来,委屈的不行:“不让抱抱,那就亲亲,好么?” 刚刚在他怀里蹭的时候,她的嘴唇偶尔从他颈项边擦过,干净清冽的男人气息,也让她身心舒畅。 男人沉默的看她,眼底深处有隐匿的炽热,吐出来的话却冰冷无情。 他伸手,勾起她的小下巴,声线寒凉:“看来你选择让我再扔你一次。” 阿浔好不容易才爬上岸,转眼又被男人丢了回去。 来回折腾,她彻底没了力气。 喝了好几口湖水后,那股空虚感也淡了许多。 怏怏的趴在湖中央的一块石头上,阿浔的脑袋在一点一点的恢复清明。 她微微侧首,用余光去瞥岸边的男人。 根据原主的记忆来看,这个男人叫玄泽,是老国师大人的忘年交。 此人出身不详,身份神秘,原主也只见过他两面,两人一句话都没说过。 阿浔转过脸,小手抠了抠石头上的青苔,咬着牙低声吐槽:“这男人好没风度,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 两次把她扔水里,眼睛都不眨一下。 “比起被扔水里,难道你更想失身于我?” 男人低沉而疏离的声音传来,阿浔一下子睁大了眼睛。 她在湖中央,男人在岸边,离的并不近,而且她声音还压的那么低,男人怎么还听的见? 顺风耳?还是武侠小说里的内功,听得见任何动静? 阿浔拍了下还略微有些昏沉的脑袋,暗暗提醒自己,这是个怪力乱神的架空王朝。 有国师、有天煞孤星这种东西存在。 男人有内力、武功或者其他的技能,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 阿浔抿了抿唇,她承认男人说得对,她的确不想穿越第一天,就莫名奇妙和陌生男人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眼下最重要的是,她要弄清楚,是谁给她下药的。 既然对方能害她一次,就能害她第二次,她要有所防范。 阿浔捏了捏拳头,心里已经有了想法。 她也不打算再在水里待着了,回身往岸边游去。 刚刚攀上岸边的石头,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这边而来。 阿浔伸头仔细一看,差点没被惊的又摔回水里去。 乌乌泱泱的一群人,几乎将这小小的院子挤的满满当当。 不论男女,都是素衣轻简打扮,看样子都是来参加老国师的葬礼的。 可是……这群人不在灵堂,跑这里来干什么? 领头的是个女子,一袭白色衣衫,飘逸出尘,眉目温婉动人,只看一眼,就叫人觉得这必定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 阿浔认识她,她叫蒙清瑶,是原主的堂姐。 在从来对原主不闻不问、甚至对原主落井下石的蒙家众人里,蒙清瑶是唯一一个将原主当做堂妹对待的。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阿浔看到她的第一眼,就对她没什么好感。 “清清,你怎么落水了?” 蒙清瑶上前一步,拉了阿浔一把,一边语气焦急的问她,一边不露痕迹的从头到脚扫视了她一遍,眉头忍不住蹙了起来。 头发和衣衫都湿了,但并不凌乱,没有被人撕扯的痕迹,露在空气中的肌肤上也没有任何被人欺负过的红痕。 阿浔一上岸,微风一吹,顿时冷的她打了个哆嗦。 正哆嗦间,一块薄毯迎面扔了过来,遮在了她身上——两次丢她进湖里的男人不知从哪里找了块薄毯出来。 阿浔裹紧薄毯,对男人翻了个白眼。 哼,算他还有点良心! 男人负手而立,面无表情,淡淡道:“进去换件衣服。” 蒙清瑶讶异的抬眸看向他,仿佛这句话不该从他嘴里说出来。 她眉头皱的更深,眸底掠过一抹沉思。 阿浔低头看了看浑身湿透的自己,虽然没有走光,但是十六岁少女的曲线都暴露了。 众目睽睽之下,实在……有伤风化。 绕是她来自开放的现代,此刻也不免脸色一红,捂紧了薄毯,快步朝房里走去,背影透着一丝慌乱。 蒙清瑶看着她狼狈的样子,眉头舒展开,眼底滑过一抹轻蔑的嘲讽,随即又很好的收敛起,快步跟上去,亲昵的揽住她:“我陪你。” 两人前脚刚并肩跨进屋里,下一刻,便传来蒙清瑶的尖叫。 一名黑衣男子迅速拨开人群,三两步奔到蒙清瑶身边。 “怎么了?没事吧?” 男人的声音里不乏担忧。 蒙清瑶却是猛地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自己和男人的距离,极快的瞥了一眼阿浔,好似十分尴尬且愧疚。 男人见蒙清瑶这避之不及的模样,眉头拧起,眸色深沉下去。 阿浔将这两人的表现看在眼里,默默的回忆了下原主的记忆,大概弄清了这三人之间的关系。 基本可以称为——三角恋。 这个男人叫祁天启,是大理寺少卿。 是原主指腹为婚的未婚夫,而且当初两家指腹为婚的时候,大夜国君也在场,金口玉言的插了一嘴,所以这两人也算是国君赐婚。 即便后来阿浔被断定为煞星,祁父碍于和蒙家世交之情以及国君的赐婚,也没说退婚。 但是呢,祁天启本人喜欢蒙清瑶。 貌似蒙清瑶对祁天启也有几分好感。 所以说啊,包办婚姻真是要不得啊!拆散了多少有情人啊! 阿浔惋惜的叹了口气。 “他是谁?” 祁天启忽地出声质问,说话间,已经抬腿往里走,在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男人身边蹲下。 哎呦我擦! 阿浔懊恼的抓头,她光顾着在水里扑腾了,竟然忘了屋里还有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男人。 她该怎么回答,总不能说这人想对她霸王硬上弓,而那个叫玄泽的男人出手相救……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对这种话总是羞于启齿的,而且回答的对象还是她的未婚夫。 “说,他是谁?这是怎么回事?” 祁天启没听到阿浔的回答,抬头,又问了一遍,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又冷又硬,就像在审问犯人。 阿浔侧眼去看,恰好和他的目光对上,不由得心里一悸。 祁天启的五官英挺而俊朗,是很端正的美男子长相,但是阿浔从他眼里看到了一股戾气。 就算他很讨厌她这个未婚妻,看她的眼神也不至于这么不友善吧? 阿浔动了动唇,还未张嘴,玄泽的声音不疾不徐的插了进来。 “祁大人是把这里当成了犯罪现场、把蒙姑娘当成了凶手么?对未婚妻也如同对待一般犯人,真是不愧被称为冷面判官。” 大理寺少卿专门负责帝都的各种案件。 祁天启政绩卓然,又因为不近人情,得了一个称号——冷面判官。 其实玄泽这话说的没什么问题,可是他的声音偏清冷,讲话的时候又不紧不慢,莫名就透着股冷嘲意味。 祁天启看过来,脸上露出很明显的诧异神情,似乎玄泽插嘴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 玄家是大夜的玄学世家,玄泽作为玄家家主,除了令人叹为观止的玄学造诣外,更以低调而冷傲出名,从来不多管常人闲事。 三年前,大夜王朝与邻国交战,大败,是玄泽的一个锦囊挽回战局。此后国君对他甚为看重。 不过他不入朝堂,也不游走于江湖之中,向来独来独往,只与老国师有几分交情。 总有传言说其七情淡薄,与常人不同,国君面前也从来不假以辞色。 今天倒是三番两次看顾阿浔的事情…… …… 等阿浔换好衣服出来,原本躺在地上的男人已经被抬到了院子里。 她一走出去,就听到人群中的叽叽喳喳声都是在讨论她。 “一个未婚少女,闺房里抬出来一个死相凄惨的小厮,这传出去多难听啊!也真是难为祁大人了,好好的青年才俊,有这么个未婚妻!” “她好歹也在国师府里养了这么多年,国师大人的葬礼,竟然都不出席,反而在房里折腾出这么个事情来,真是……一言难尽。” “天煞孤星么,自然没良心的。” “说到天煞孤星,指不定国师大人就是让她给克死的!” 言辞刻薄,语气尖酸。 尽管阿浔向来心大,此刻听了这些话,也不免攥拳。 好想把这些人的嘴巴都给缝起来! 这些人吊唁完了,不回家,全跑到她这里来看热闹,是不是闲的! “这里是国师府,不是市井街巷,也不是无知妇孺的后院,诸位在朝中皆有一官半职,还是谨言慎行的好。” 阿浔正气愤不已,玄泽冷淡而讽刺的声音飘进她耳里。 蒙家千金虽然向来是大夜王朝集体嘲讽、泼脏水的对象,但她毕竟是功臣之女。 市井宵小或者无知妇孺庸俗无聊,把她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也就罢了,这些前来吊唁的人,大多是老国师的朝堂同僚,平时都人模狗样的,说这些话不免有失身份。 被玄泽这么直截了当的指出,俱都老脸一红,讪讪的闭了嘴。 阿浔心头一动。 玄泽看着冷眉冷眼,心肠倒是不错。 “死亡时间大约在一个时辰前,死因目前不明。” 祁天启初步检查完男人的尸体,偏头看过来,冷冷的目光锁住阿浔,“他死在你的房间里,你作为嫌疑人或者目击证人,在立案之后,随时要接受讯问。” 阿浔愣愣的回看他:“哦。” 讯问就讯问呗,反正人又不是她杀的。 等会儿……虽然不是她杀的,但是貌似是玄泽杀的哎,而且他也是为了救她。 她要是把他供出来,是不是太忘恩负义了? 可是说起来,她也没看到玄泽具体怎么出手的,等她睁眼的时候,男人已经口吐鲜血的倒在地上了。 阿浔皱眉,下意识的去瞅玄泽。 他立在一旁,英俊的侧脸沉静如水,在人群中,显得安静又冷漠。 漆黑的眸子似乎正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小厮的尸体,好似在思索些什么。 在阿浔看过来时,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转头,瞳眸深不见底,阿浔无端的心口一跳,慌忙挪开了眼。 有家丁模样的人过来抬走了尸体,祁天启看了看阿浔,又看了一眼蒙清瑶,然后皱着眉头走了。 他一走,阿浔心想,这群嘴碎的人也该散了吧。 谁知国师府的管家匆匆的过来了。 管家姓杨,头发半白,胖胖的,看上去和蔼可亲。 阿浔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下,发现杨管家本人正如他长相一样,和蔼可亲,在整个国师府里,他待原主是最友善的。 杨管家掠过众人,直接走到了玄泽面前,态度恭敬。 “玄公子,国君派太子爷过来了,还未到正门,国师这一去,府里也没个说话的主人了,还请您去迎一迎。” 玄泽和老国师是忘年交,众人都知道。 但是瞧杨管家对玄泽的态度,似乎恭敬的有些过头了。 不论玄泽与老国师交情如何深厚,在国师府里到底也只是个客人。扬管家犯不着用这种对待主人的态度对待他。 阿浔作为一只初来大夜乍到的萌新,都发现了其中的诡异。 玄泽抬眸,淡声道:“你带人先过去,我立即就来。” 杨管家领命离开。 玄泽侧首看向阿浔,平静道:“你跟在我身后。” “……” 明明男人语气里理直气壮的命令感让阿浔很不爽,但是鉴于男人难以抗拒的强大气场,她还是特别怂的走到了他身后。 …… 林是大夜王朝的国姓。 太子爷名叫林朝。 阿浔第一眼瞅见林朝的时候,小心脏扑通跳了下。 五官干净又柔和,眼角眉梢微微带笑,看上去十分温柔。 “玄大哥。” 声音也十分清润,如珠玉落盘。 阿浔蓦然想到了,在现代,她很喜欢的一个声优。 玄泽微微低眸看他,眉眼疏淡:“太子爷慎言。在下担不起太子爷的一句大哥。” 说的话虽是如此,但是玄泽的语气里完全没有诚惶诚恐,只有淡漠。 阿浔眨眨眼,心想,这破态度,还不如不让他来迎呢。 林朝不恼也不尴尬,面色依旧和煦:“玄大哥待人总是这般冷淡。” 他一句话将话题带过,转而面向杨管家,认真道:“父王因国师大人过世,忧伤过度,身体抱恙,特派我来吊唁。” 杨管家低眉敛目的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太子爷,里面请。” 灵堂里,林朝祭奠过后,朝身边的侍从看了一眼。 侍从立即将手中的楠木托盘举上前。 林朝揭开托盘上的幕布,一卷圣旨露了出来。 “各位,我此次前来,除了吊唁,还受命颁布一道圣令。” 一听是圣令,除了玄泽,堂内众人都跪了下去。 阿浔慢了一拍,傻愣愣的站着。 林朝看向鹤立鸡群的她,眼神微微惊讶:“蒙姑娘?” 林朝幼时中过奇毒,在国师府休养过好几年,和蒙家幼女也算得上是自小相识。 但是每次蒙清清碰见他,都是远远便跪下行礼,随即便离去。 在他的记忆里,蒙清清胆小到在礼数上从来不敢有一点怠慢。 这次是吃错药了么? 别人都跪了,就她还站着…… 玄泽侧眸,低声道:“药性还没过?神智还不清?” 阿浔:“……” 只是还不适应么!既忘了这是阶级森严的王朝,也忘了她现在这具身体叫蒙清清。 她讪讪的跪了下去。 林朝收回目光,开始宣读圣令。 圣令内容很简单——命玄泽接任国师之位。 林朝读完,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他走过来,眼神温和:“玄大哥,接令吧。” 玄泽迟迟未动。 堂内开始有了小小的讨论声。 阿浔低头跪在地上,也不知道为何,眼前突然一阵阵的发晕。 听到这细细碎碎的讨论声,她稍稍回神,抬头,只见玄泽本就清冷的眉眼跟结了冰似的,下颌绷得紧紧的,黑眸盯着林朝。 半晌过后,他才接过了圣令。 林朝温柔的笑:“恭喜玄大哥。” 玄泽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冷嘲:“劳烦太子爷替我多谢国君隆恩,他老人家真是费心了。” 林朝依旧好脾气的笑笑,视线落到在玄泽身侧跪着的阿浔身上,别有深意道:“今后费心的恐怕是国师大人您了。” 玄泽冷冷的瞥他一眼,眼眸微转,看向阿浔。 阿浔跪在地上,眼前持续发黑,她感觉自己快要一头栽倒在地了。 蓦地,一只属于男人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头顶响起玄泽低沉的声音:“老国师曾叮嘱我,在他去世后,收你为徒,照看你下半辈子。” 阿浔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根本没太听清他说什么,就听见他最后说……照看她下半辈子? 她惊愕不已的抬头:“你要……娶我?” 灵堂里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里。 林朝一贯温柔淡定,此刻也忍不住乍舌。 这姑娘听话是只听一半的么? 玄泽瞳眸微微一缩,神色倒是未变。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底浮动着常人看不懂的某种情绪,薄唇微掀,没有否定她的问题,只是道:“从今以后,我会一直照顾你。” 唇边一直噙着微笑的林朝笑吟吟的补充:“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嘛,你的后半辈子他都会负责的。” 玄泽嘴角一沉,不动声色的睨了一眼多嘴的太子爷,对方恰好也转头看他,仍旧笑眯眯的。 阿浔全然没发现这两人之间的小端倪,只是晕晕乎乎的眯眼看着玄泽那张冷峻又英挺的脸。 他这般容貌、这般年龄,做她的相公还差不多,做什么师、做什么父啊! 可是在这里,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她没得选。 多了这么个师父,也是好的。 阿浔抬手,想搭进他伸过来的大手里。 突然脑袋一重,四肢一软—— “清清。”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阿浔感觉到一只大手揽住了她。 脸蛋贴上光滑而冰凉的衣料,很熟悉的触感。 嗯,是玄泽的怀抱。 而且他貌似叫了她一声清清? ……她还没答应做他徒弟呢,他叫的这么亲昵干什么! …… 阿浔到底还是染了风寒,额头滚烫,小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一样,秀气的眉头皱在一起,明显是做了噩梦。 玄泽坐在床榻边,执起她的手,在她手心里画了一道安神符,很快,她眉间舒展开,呼吸变得均匀而沉稳。 一改白日里温和儒雅模样的太子爷林朝懒懒的斜倚在窗边,瞧见他的动作,不屑的冷嗤一声:“还画什么符啊,马上就子时了,你受刑的时间来了,那安神符也失效了。” 玄泽脸色一冷,犀利的眼神射过来。 “行行行!当我没说,你开心就好。”林朝举起手表示投降,看着好友复又转过头凝视着床上的小少女,那神情认真又专注,仿佛天地间只剩下这一个女子了。 他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无奈道,“你生生将她从异世招过来,乱了天地秩序,这是逆天而行,要受惩罚的,你知道么?” 玄泽头也不抬:“这不正受着呢么。” “……”林朝哑然片刻,翻了个白眼,“也是,逆天而行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况且你正受着天谴呢,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再来一遭天谴也没什么。” 玄泽弯了弯唇,无声的认同。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朝始终看着窗外,月光洒在他头顶时,他轻声道:“子时了,你该走了。” 玄泽身形未动,也未接腔。 片刻后,他起身,不远不近的望着床上睡得香甜的小少女,勾唇一笑,转身离开。 颀长挺拔的身影堪堪消失在门边之际,林朝忽然出声:“青梧。” 玄泽脚步一顿,却没应声。 林朝放低了声音,像是问他,又像是自言自语,“如果日后她想起全部过往,依旧恨你,你要怎么办?” 他回答的很快,好像早就设想过这个问题:“她恨我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有奢望过有一天她会不再恨我。” 转过头,视线从熟睡的少女脸上一划而过,他唇边漾出浅笑,“只要她不再消失不见,我随时都可以瞧见她,就够了。” …… 阿浔后半夜没有睡好,被梦境缠住,梦里都是原主过去事情。 被软禁在小院子里,被下人欺负,然后那些下人一个接一个的因为疾病或者意外死去,她更加被认定为天煞孤星。 十六年里,只在父亲戍边回来述职的时候,回过蒙家。 而那个生父因为太爱她娘亲,偏偏她娘亲是生她时难产而死,所以生父对她也存有心结。 她真是活的那叫一个惨。 等从梦里醒来,已经是翌日清晨。 朦朦胧胧的睁开眼,柔和晨光中,玄泽就坐在她床榻前。 英俊的脸没有一丝表情。 见她醒来,也依旧波澜不惊,“用床边的杯盏漱口,然后把粥喝掉,半个时辰后,我会叫人给你端药进来。” 阿浔被他一连串的话弄的有些懵圈,眨巴眨巴眼睛才回过神来。 双手撑住身子想要起来,可是小臂直发软,没撑住,扑通又倒了回去。 “嘶……” 这副破身子可真是虚啊! 身上也没多少肉,后背骨头撞上床,真疼! 阿浔龇牙咧嘴的揉了揉蝴蝶骨。 玄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一手拿起杯盏,一手伸到她背后,将她托了起来。 “漱口吧。” 男人手心的温度几乎立时就透过薄薄的单衣,传到阿浔的肌肤上。 一股暖意顺着那一片流转开,鼻尖也传来男人身上好闻的檀木香。 阿浔前世只想着发财,没谈过恋爱。 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和一个男人如此亲近,忍不住身形微微一滞。 察觉到她的僵硬,玄泽淡淡的瞥了她一眼,“你怎么了?还没睡醒?” “醒了醒了!” 男人清冷的声线瞬间让她回神,忙不迭的低头漱口。 等她将漱口水吐回去的时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她貌似是就着男人的手直接漱口的…… 她在被子下偷偷的活动了下右手。嗯,拿杯盏的这点力气还是有的。只是刚才一时晃神,忘了自己去接杯盏了。 玄泽倒是没觉得她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淡定自若的将杯盏放回去,端起了粥碗。 这一次,阿浔眼疾手快的接过了。 她可不敢让玄泽给她喂粥喝……怕呛死。 玄泽盯着她端着碗的小手,眉梢微挑:“手有力气?” 阿浔神经一绷,乖巧的笑:“刚刚恢复了一点儿。” 玄泽瞳眸微缩,深不可测的眼底浮起了一层暗光。 她笑起来,嘴角两边就会露出甜甜的小梨涡。 可爱又讨喜,即使犯了错,只要她这样冲着别人一笑,便叫人不忍心苛责。 他移开目光,淡淡道:“快点喝吧。否则粥该凉了。” 摸着温热的碗壁,喝了一口粥,入口的温度刚刚好。 阿浔有些奇怪:“这个粥什么时候熬的啊?” 怎么温度这么合适,好像正好算准了她什么时候醒一样。 玄泽眉眼淡淡,缓缓道:“在你醒来一个时辰之前。” “那为什么还这么热?” 玄泽没回答,无声的看着她。 阿浔捧着碗,无辜又疑惑的回看他。 诡异又沉默的对视中,玄泽突然缓缓伸手过来,虚虚的覆在了阿浔的手背上。 随即一股温热的暖流自他掌心而出,扑洒在她的手背上。 阿浔眼睛噌的一下就亮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内力吧? 一定是! 阿浔两眼发光的看向玄泽,崇拜不已:“你就是用这种方法不断给粥碗加热的吗?好厉害啊!” 她的语气与神情俱是惊喜与崇拜,透着少女独有的烂漫纯真。 玄泽心头微微一动,英俊的眉眼却依旧清冷,“等你身体养好了以后,我会尽力将我所学教与你。以后,你的身子会越来越康健。” 阿浔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 本来晕过去之前,她还有些不确定要不要当他的徒弟。 上辈子的师父就是个神棍,国师大人听着威武,本质干的事就是神棍干的啊…… 阿浔真怕再做那些神神道道的事,她又要英年早逝一次,可是一觉醒来,她想明白了。 原主过的那么惨,就是因为毫无依靠。 现在玄泽已经是大夜的国师大人,地位崇高。 而她成为他的徒弟,就意味着有了后盾,何况,又能跟着他学些只存在于武侠小说中的技能,何乐而不为呢? “你先修养两天,等你的病养好了,再行拜师礼。” 在她打着小算盘的时候,玄泽淡淡的如是说道,随即就往门外而去。 等阿浔收敛心思去看,他已经到了门外,右手微抬,衣袖轻拂,便将门无声无息的合上了。 他靠着床头,侧首看他,不知不觉便有些失神。 玄泽真的生了一张太好看的脸,清俊无双。 可是他的气质也太过冷厉淡漠了……好像天生就不想和人亲近,也不想别人亲近他。 玄泽走后,没多久,便有国师府上的小厮敲门进来送汤药。 阿浔现在对小厮打扮的男人简直有心理阴影。 她咕噜咕噜一口气灌下苦兮兮的药,将药碗递回去:“有劳你了。” 小厮微微弯腰,姿态谨慎:“小的不敢当。国师大人有令,蒙姑娘养病期间,由小的每日为您送药,您可以叫小的赵离。” 阿浔微微皱眉。 大夜王朝的男女之妨虽然没那么严重,但是毕竟男女有别。 一般而言,给她送药的工作安排给一个丫环不是更合适吗? 她正欲说话,脑子里突然闪过什么,蓦然想起,这座国师府里没有丫环。 以前老国师在时,国师府里就没有女人,后来她被带回国师府,老国师特地派人寻了丫环婆子来照顾她一二。 但诡异又蹊跷的是,那几个丫鬟婆子在接下来的每一年里,挨个死去。 要么因为意外,要么因为疾病。 悬乎的不得了。 于是阿浔天煞孤星的命格再一次被验证。 再后来,国师府即便对外买丫环婆子,别人就是穷死也不愿进国师府了,反正都是一死,与其死的不明不白,不如穷死。 阿浔想到这一层,顿时没了再说话的想法,只微笑着对赵离道:“那就麻烦你了。” “不敢。”赵离全程低头,转身离开时也没多抬头看一眼。 阿浔看他那低眉严谨的模样,默默的叹了口气。 心想,就是为了这小哥的生命安全着想,她也得赶紧养好病,不然万一这小哥给她送着送着药,把自己给送死可咋整…… …… 中午的时候,阿浔摸摸空荡荡小肚子,从床上爬起来,按照原主的记忆,循着路往饭厅走去。 这国师府并不算大,但环境是一等一的好,清幽雅致。 沿路走来,林荫环绕,假山流水,跟野外风景区似的。 阿浔边走边看,身心舒畅,突然,耳边传来不太真切的叽叽喳喳声,而且明显是女孩子的声线。 国师府不是除了她,没有女人吗? 她顿住脚步,往四周看去,不远处有个小厮走过,除此之外,就没人了。 她摇摇头,以为是幻听,抬腿往前走,只是刚走出去,那声音又响起来了。 很尖细的女声,还带着毫不掩饰的嫉妒:“那傻姑娘真是傻人有傻福,大人竟然要收她为徒!好生气哦!” 另一道略显尖酸刻薄的女声紧跟着响起:“怎么滴,人家就是有福气呗,你羡慕嫉妒恨啊!你有本事倒是早点修成人形啊,往大人面前一杵,装娇卖俏的去求大人也收你为徒呗!” 这话一出,尖细的女声开始嚷嚷了:“我又没和你说话,你接什么腔!闲的啊!芭蕉移情于我,抛弃你了,那是他的事情,又不是我主动勾搭他的,你一肚子火找他发去啊,天天上赶着给我添堵,丢不丢人哪!” 然后尖酸刻薄的女声又骂了回来:“就是你,整天搔首弄姿,你以为你是白莲,就美的天下第一了啊!” …… 噼里啪啦,一通互怼。 阿浔目瞪口呆的听着这一场市井泼妇对骂,对骂内容基本可以归结为原配和小三的爱恨纠葛。 最后是一个稍显沙哑的老妇声结束了这场骂架:“行了,别吵了,你们看回廊,她停了好久了,好像又能听见我们说话了。” 阿浔呆呆的听着,半晌回味过来。 老妇口中的那个“她”貌似指的就是她吧。 那么问题来了,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啊! 她转着脖子又瞅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回廊外的那片园林中。 各种奇花异草林立,中央还有一处小小的荷花塘,一片生机勃勃。 她定定的看着,不言不语,一个诡异的想法慢慢在她脑海里生成。 “看什么看?没见过芍药和白莲吵架啊!” 性子泼辣的尖细女声又嚷嚷起来了。 阿浔不由身子一僵,大眼睛看向那株鲜艳的芍药。 妈呀!有妖怪呀! 国师府的芍药说话啦! 阿浔觉得自己应该赶紧跑路,可是她被惊的迈不动步子,傻愣愣的站在那儿,小脑袋里飞快的闪过一幕又一幕。 那些场景全部都是,原主蹲在她的小院子里,和满院子的小花小草叽叽喳喳。 原主在外人面前怯懦自卑,半天冒不出一个字,其实是个小话唠,一肚子的话都说给那些花花草草听了,嬉笑怒骂,鲜活灵动。 …… 阿浔傻站了半天,一直没吭声。 那些花花草草看她跟灵魂出窍似的,也懒得搭理她了。 吵架的继续吵架,劝架的继续劝架,看戏的看戏,八卦的八卦。 和人间热闹的市井生活俨然没什么差别。 最后,是小厮注意到阿浔的异常,跑过来询问:“蒙姑娘,您怎么了?时间不早了,您要不要去饭厅用午饭?” 阿浔恍恍惚惚的点头:“好。” …… 在餐桌边坐下,她还是深陷在“国师府的花草会说话”的冲击中出不来。 想她在现代是个天师,但也只是混饭吃的,唬唬那些心里有鬼的奸商罢了,哪里真的见过邪祟或者妖魔。 没想到这里竟然真的有。 那些是不是可以姑且称为……花妖?草妖? 她正出神,杨管家恰好进来了,见她食不下咽的样子,关心道:“姑娘身体不舒服?还是饭菜不合胃口?” 杨管家原本就可怜她,对她不薄,现在她成了新国师的徒弟,也算国师府的半个小主人了,自然对她更加照顾。 阿浔连忙回神摇头:“没有没有,都很好。” 杨管家在国师府当了这么多年管家,目光如炬,阿浔怕被他看出异样,忙低头专心吃饭。 一不小心,就比往常没生病的时候还多吃了两碗饭。 …… 夜幕降临,国师府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灯,灯光昏暗。 男人背着光,本就深刻冷厉的俊脸更显凛冽。 “她今日如何?” 杨管家弯了腰,恭敬道:“姑娘精神很好,晚饭后还去了绿园散步,您回来之前,她还在绿园呢。看这情形,大约不出三天,病便能养好了。” 顿了顿,想到阿浔中午异常好的胃口,他面色有些复杂,遂补充了一句,“姑娘中午吃了三碗饭。” 男人眼帘微抬:“她从前被饿了很久?” 杨管家忙分辨:“并未。” 堂堂国师府,怎么可能会不给一个小姑娘饭吃?说出去也太跌相了。 但是吧,她以前也没这么能吃来着。 杨管家兀自疑惑的很,自然没瞧见,阴影里,男人嘴边愉悦又宠溺的笑容。 …… 阿浔纠结了一个下午,吃过晚饭后,还是鼓起勇气去了绿园。 打着饭后消食的名义,沿着鹅卵石铺就的路小步小步的走着,耳朵竖的直直的。 可是园子只有蛙叫虫鸣。 好像白日里的喧闹都是她的一场幻觉。 阿浔不知道的是,今晚月色很好,那些花花草草正对月吐纳,修行呢,没功夫扯淡。 她抿了下唇,说不出是失落还是庆幸,转身决定回去休息。 刚踏出一步,就被突然冒出来的藤蔓给绊倒了……面朝大地,摔了个严严实实,还伴随着一道清脆的“嘎吱”声。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痛从右脚袭来,阿浔狠狠倒抽了一口凉气。 该不会摔折腿了吧…… 要不要这么悲催? 她卷起裤脚,想察看一下伤势,就见那根藤蔓跟活物一般,飞速的缠上了她安然无恙的左腿。 一道浑厚而无赖的声音也自那绿藤顶端处叫嚣而出,“哎呦哎呦,夭寿啦!我这把老腰要被踢断啦!你不准走!你踢了我,你要补偿我哇……” 阿浔心里头瞬间有无数神兽奔腾而过。 这年头,这地界,连绿藤都会碰瓷了? 幸好她先前已经见识了会吵架的芍药和白莲,这会儿,对于出来碰瓷的绿藤也淡定了许多。 或者说惊讶到极致,反而麻木了。 她从容的和他理论:“明明是你突然伸出来绊我的。你竟然还贼喊捉贼!” 阿浔一瞪眼,小脸蛋有些狰狞。 对于碰瓷的,你只能比它更横,以恶制恶。 那绿藤果真松开了她的脚踝,悉悉邃邃的往后退,但它不是被阿浔所谓的狰狞小表情给吓得,而是…… “你能听见我说话!?” 可惜绿藤没有脸,如果有脸的话,它现在一定是一脸惊悚…… 说起来,它也是倒霉。 它之前只是根平平无奇的藤蔓,今天太阳落山之时才堪堪修成精魅,有了元魄。 园子里的前辈此时都在修行,没人理会它,它正兴奋的没处得瑟呢,恰好阿浔就来了。 它就想捉弄弄这只愚蠢的人类。 谁知这人类……反倒把它给吓到了。 难道这小姑娘本就不是人……而是他们妖界修成人形的前辈? 它这么想着,便不自觉的问了出来。 “你才不是人呢!” 阿浔觉得她穿越到一个没娘只有渣爹的天煞孤星身上就已经够糟心了,现在莫名奇妙的能听懂花草说话,万一以后有人发现了她这个秘密,还不得彻底把她当成妖怪拉出去烧死啊! 她恶狠狠的瞪着绿藤,张望了一下四周,压低了嗓子道:“你赶紧松开我的脚!” 她要赶紧离开这里,回房间去。 要是让人发现她在这里对着一堆植物嘀嘀咕咕,估计会以为她疯了。 “你坐在地上干什么?” 一个冰冷略带怒气的低沉男声自她身后突然响起。 饶是听出这是玄泽的声音,她也被吓得头皮一麻。 她咬咬牙,扭头去看身后。 玄泽正阔步走过来,那步伐俨然有几分急促。 白日里的玄色衣袍已经换成了白色衣衫,皎洁月色之下,整个人看上去飘逸如仙。 他越来越近,阿浔呆呆的抬头看他。 男人肌肤白皙如玉,鼻梁挺拔,眼睛…… 夜幕之下,漫天星辰,都不及他那双凤眼清亮好看。 阿浔明明早上才见过他,可是这时看见他,还是忍不住感叹了一下他的美色。 美人果然是时时刻刻都让人惊艳的啊。 玄泽见她只是傻傻的看她,并不回话,眉头微拧,又问了一遍:“你在做什么?” 阿浔回过神来,正要说些话掩饰,就发现她脚边的绿藤跟受了惊吓似的,嗖嗖嗖窜入浓密的草丛之中,完美的隐藏了自己。 玄泽眼眸一动,不露声色的瞥了眼摇晃的草丛,唇边冷了两分。 阿浔见那绿藤有几分眼色,还知道躲开,微微放松,胡诌道:“我摔了一跤,可能崴了脚踝。” 玄泽面无表情的看她一眼,伸出手搭上了被她自己捧着的右脚。 他的手指颀长而冰凉,阿浔只是被他轻轻一触,便起了一阵战栗。 “听管家说,你今天中午吃了三碗饭。你饭量一向如此大么?怎的还如此弱不禁风?”玄泽淡淡地注视着她,薄唇轻启,语调暗含一丝揶揄。 阿浔窘了一下,简直无言以对。 搞不懂杨管家干嘛连她吃了几碗饭也报告给他。 她也不能说是因为太震惊,所以不知不觉的吃多了吧。 想了想,正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却感觉自己的右脚被他冰凉的手指整个握住,她下意识惊呼出声。 可是下一刻,她便觉得自己的脚不再一抽一抽的痛了,那片冰凉也随即散去。 又惊又喜的抬眸去看他。 玄泽已经松开手,神色平淡:“不是崴了脚踝,是脱臼了。我已替你接好,等会儿回去让府中大夫再给你瞧瞧。” 稍稍一顿,他语气微沉的接着道:“这两日就不要再出来乱跑了。” 阿浔被他说的低下头去。 本来病就未好,现在又脱臼了,想想,她可真像是给家长添堵的熊孩子。 “我知道了,我会尽早养好身子。” 她绞着十指,像个被教训后变得乖巧老实的孩子。 玄泽浓黑的眸子落在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上,淡淡道:“行了,回去休息吧。” 阿浔从地上爬起来,右脚一受力,疼的她皱眉。 可是谁让她出来乱跑呢,自讨苦吃。 她也不敢说话,忍着疼,站在玄泽身侧,等着玄泽先走,她便跟着他走出去。 他即将成为她的师父,师父先行,这点礼节她还是懂得。 玄泽却是一动未动,侧首看她,极为漂亮的凤眼深不见底,惹得阿浔心口一跳一跳的。 头一回见他的时候,满脸满眼的淡漠如水,什么情绪都没有,这会儿倒像是变了个人,眼神不再古井无波,像是注入了星辰大海,深邃又悠远,令人沉沦。 阿浔呐呐的动了动唇,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倏地一亮,一道银光没入了她额角处。 没有一丝痛感,反而有一阵温热之感自天灵盖向四肢百骸传来。 很舒服,就像泡温泉的感觉,让她昏昏欲睡。 她越发晕晕乎乎,眼皮不知不觉的阖上,小小的身子一软,径直歪进了身旁的男人怀里,彻底没了意识。 …… 安静的夜,没有一丝微风。 绿园里的花草树木却像是被大风吹过,枝叶颤动,瑟瑟发抖,带起一片飒飒声。 “哎呦我的乖乖,真他大爷的是傻人有傻福!大人竟然……竟然亲自抱那只煞星回房!” “完了!完了!大人一定是中邪了!” “煞星一定是狐狸精变得,给大人下降头了!不然怎的又是收徒、又是抱抱的!”白日里吵架的扛把子芍药恨恨的嘀咕。 白日里和她对骂的白莲反驳她:“我呸!她要真是狐狸精,大人能看不出来?你就是嫉妒!你可趁早死心吧!大人岂是你小小精魅能觊觎的!” 于是……芍药和白莲又吵吵起来了。 一片混乱中,角落里一株小小含羞草捂着自己的叶子,痴迷的嗷嗷叫:“大人的大长腿真的好迷人啊!。” 已经走远的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过来。 男人长身玉立的模样俊朗不凡,引人沉醉,可惜周身已然有了令人窒息的杀气翻涌。 一众花草树木立即闭了嘴,各个枝叶耷拉下来,就像出轨的小媳妇被丈夫捉了奸,卑微之中透着恐惧。 玄泽收回目光,迈开长腿,朝怀中女孩的小院子而去。 阳光从窗户缝隙洒进来,阿浔翻了个身,被脚下某个硬邦邦的物体给膈醒了。 她坐起身子,掀开薄毯一看,脱臼的右脚绑上了固定的木板。 阿浔望着被包裹的严严整整的右脚,心神恍惚。 昨晚,府里的大夫什么时候过来的?什么时候给她绑的木板? 她只记得在绿园里,玄泽训了她一句,然后让她回房间去。 她是怎么回来的来着? 为什么想不起来了? 思来想去间,门被敲响了:“姑娘,小的给您送药来了。” 阿浔心思被打断,索性也不想了,穿上了外衣,道:“进来吧。” 赵离低着头走进来,双手奉上药碗。 阿浔接过,一口气喝完,“有劳。” “不敢。小的职责所在。” 赵离接回空碗,也不多留,低着头转身就要出去。 阿浔眼眸转了转,叫住他:“赵离,你昨晚可曾见到我从绿园出来?” 赵离回答道:“不曾。没有特别吩咐的话,小的都会在前院伺候。” 绿园附近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去的。 “嗯。”阿浔应了一声,有些失望,转而又问,“国师大人此刻在府上吗?” “不在,大人一早便进宫了,约莫还有半个时辰才下朝回府。” 国师在大夜王朝的意义非比寻常。 除去皇亲国戚,在朝堂上,是百官之首。 玄泽年纪太轻,他接任国师一位,朝廷百官颇有微词,都觉得他难堪大任。 偏偏他性格孤傲,目下无尘,独来独往,也不拉帮结派,找人给自己说说话。 他不过才上朝几天,每天都有御史文官变着花样的说他的不是。 他也跟没听到一般,不反驳不辩解,任由那些文官在大殿之上慷慨陈词、激动的像只猴子窜来窜去。 他越是冷漠淡定,文官越觉得深受其辱,于是变本加厉。 奈何国君就是无比看重他。 今天,毫无意外的,他又被文官讨伐了一番。 下了朝,太子爷林朝快走两步,赶到他身边,嗓音温和无比:“委屈玄大哥了,那些文官闹腾几天也就好了。” 玄泽抬眸看他,眼神寒凉又木然:“闭嘴,滚开。” 妈的…… 林朝也没了演戏的兴致,竖着眉毛瞪他:“挂什么死人脸,你要不当这个国师,未必能能名正言顺的收她为徒,她从小在国师府长大,你接任国师一位,受老国师所托照顾她,看,完美的无懈可击的理由。” 玄泽正眼都不瞧他。 林朝咽下一口气,若无其事的继续笑,企图缓和气氛,话说到一半,大理寺少卿祁天启凭空插进来。 “国师大人,贵府小厮莫名暴毙一事已经立案,按照规矩,本官需到贵府讯问当日在场者。” 祁天启挡在玄泽身前,双手抱拳,面色算不上友善,但礼仪仍在。 玄泽淡淡的瞥他一眼,点头应允:“在下自当配合。” …… 从皇宫到国师府的路上,途径长兴街。 这条街是整个帝都最最热闹的地方。 今日更甚。 因为一个孤女从南边过来寻亲,只是亲戚无良,不肯收留她,她流落街头,被纨绔大少看中,正要抢她回家,她抵死不从。 玄泽和祁天启经过时,姑娘正拼命抵抗纨绔大少的人,她歇斯底里的喊着“救命”二字,可惜没人敢救她。 祁天启看了一眼,便嫌恶的收回了目光,径直继续往前走。 玄泽凉凉道:“祁少卿不管管?” “这是都城银甲卫的事情。”他神色冷漠,语气里透着股阴寒,“我只管人命案子。” 玄泽面色微沉,他垂眸,敛住眼底的暗光,在人群前停下。 他还未曾言语,就因清俊的容貌和难以忽视的气场吸引了众人的视线。 原本喧闹的街头略微安静了些,纨绔大少察觉有异,转过身来,见到清瘦单薄的玄泽,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鄙夷的笑了一声。 “怎么滴?你一个文弱书生还想英雄救美?” 玄泽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望着狼狈的孤女道:“我府上正好缺一个伺候人的丫头,你可愿来?” “愿意!愿意的!” 孤女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比起被纨绔大少抢回家当玩物,她宁愿去当个丫环。 “既然愿意,便跟我走吧。” 转过身,玄泽面色淡淡,背对众人,微微一抬手,似有清风拂过。 身后架住孤女不放的家丁便摔倒在地,孤女趁机跑出来。 纨绔大少怒了,气的要上来踹翻玄泽,脚下却莫名一个踉跄,也摔的痛叫不已。 祁天启回头扫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大少和家丁,再看向玄泽以及那个可怜兮兮的孤女,目光不免有些阴沉。 阴阳怪气的嘲讽道:“国师大人莫不是有什么特殊嗜好吧?比如对那些孤苦无依的小女孩格外怜悯,见不得她们受苦,非要纳到自己的羽翼之下。” 他的言下之意还是在暗讽玄泽收了阿浔为徒。 祁天启十分不喜原来的蒙清清,一心想着要退婚,如今对方有了个尊贵的国师大人做师父,他再退婚,不仅要考虑到不上了蒙祁两家的交情,说不定还得考虑到国师大人。 万一蒙清清找国师大人给她主持公道,就凭国师在国君面前的分量……他这婚恐怕就彻底退不掉了。 他本来就看玄泽不顺眼,所以现在看他更是厌烦。 玄泽面容冷峻,淡淡道:“我是否有何嗜好,还轮不到祁少卿置喙。” 祁天启脸色一黑,眼底掠过一丝狠毒,却也没再说话。 …… 阿浔喝完药,就继续在床上躺尸了。 小脑瓜里一直在使劲回忆她昨晚到底是怎么从绿园回到卧房的,可是关于那一片的记忆像是被掏空了一样,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性子又倔,越是想不通,就越是放不下。 她决定等能蹦能跳了,就再去绿园,问问那帮成了精魅的花花草草。 这么想着以后,她总算是轻松了一些,心里一放松,就又有些困了。 昏昏沉沉之际,门外传来玄泽干净清冷的声音:“清清,你可醒着?” 阿浔精神一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这声清清是在叫她,顿时睡意全无,连忙道:“我醒着呢。” “那好,我叫人进去,服侍你穿衣起床。” 玄泽微微抬眸看向面前瑟瑟缩缩的孤女,面色疏淡:“你进去吧,以后里面那位姑娘便是你要伺候的主子了。” 孤女连连点头,“是。” 孤女小心翼翼的推门进去。 一旁站着的祁天启慢慢拧起了眉。 玄泽一向是冷淡性子,不爱多管闲事,破天荒的从外面领了个孤女回来,原来是给阿浔当丫环。 他刚刚还听见玄泽称呼蒙清清为“清清”了,很亲昵的叫法。 呵……不是说这位新国师大人冰冷无情么? 他怎么觉得传言有误呢? …… 卧房里,阿浔刚刚从床上坐起来,就见一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怯怯的走进来了。 姑娘上来就行了个礼,一开口声音软软的:“小姐,奴婢是派来伺候您的。” 阿浔看到她的第一眼,想的是——这姑娘的身子板看着比她还弱呢,和她一个克人命就跟克着玩似的天煞孤星待在一个屋檐下,能抗几天呦? 姑娘见她不说话,偷偷抬眼瞅了下,又道:“奴婢贱名宛嫣,如若小姐不喜欢,可为奴婢换个名字。” 阿浔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现代人,听着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在她面前又是“奴婢”、又是“贱名”的,她觉得有些别扭。 忙道:“宛嫣这个名字很好,不用改。呃,我们快点换衣梳梳头发,免得国师大人等急了。” …… 因为案发地点就在阿浔的卧室里,在她卧室里讯问更好,所以当她打理好以后,玄泽和祁天启便一前一后进来了。 阿浔原本不知道祁天启也在,见他进来,随即明白,这是要讯问她小厮之死的事了。 祁天启一进来,就看到阿浔被包裹的粗粗的右腿。 冰冷的视线一扫而过,他像是没发现她受了伤一样,只字未问,直奔主题:“那日在你房里发生了什么事?你需清清楚楚讲出来,不得有一丝隐瞒。” 不得有一丝隐瞒的话……就有些难办了啊。 想想那日的场景,阿浔不由得偷偷瞄了一眼玄泽。 玄泽正低头喝茶,一副事不关己的淡然姿态。 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他放下茶杯看过来,对她微微颔首,漆黑的双眸很平和。 阿浔心弦微动,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清清嗓子,坦荡荡道:“那天我和那个小厮都被人下了药物,然后小厮要欺负我,我拼命挣扎不开,是……国师大人救了我。” 听到被“下药”二字,祁天启阴沉沉的脸色终于有了波动。 他看了一眼阿浔,转而面向玄泽,语气不阴不阳的道:“国师大人出现的真巧。斗胆请问,国师大人那时为何不在前院,而在蒙姑娘的院子附近?” 玄泽薄唇微掀,不咸不淡的回:“我吊唁过老国师大人后,想想出来透透气,恰巧路过。” “恰巧路过?” 祁天启嗤笑出声,“我办了这么多案子,讯问过这么多嫌犯,像国师大人这样的回答倒是头一回听到。” “头一回便头一回罢。” 玄泽眉眼淡淡,慢条斯理的又喝了一口茶,接着道,“我的确对那小厮动了手,但是留有分寸,不会伤他性命,他的死因另有隐情。” 他放下茶杯,抬起头,凤眼幽暗深邃,直直的看向祁天启:“容在下猜测一句,那小厮应当是中毒而死。” 他语气温淡,却又笃定不已。 祁天启五官微微一滞,望向他的眼神越发阴沉。 仵作已经验过尸体,的确是中毒而亡。 但到底是什么毒却查不出来。 祁天启一瞬不瞬的盯着玄泽,意味深长道:“国师大人果然见识广博,一眼便看出来了。” 他这话听着一半像是夸赞。 当然另一半的言外之意就是——你见识广博,接下来就说说你是如何看出来的吧。 但是语气实在不敢让人恭维。 阿浔撇嘴,心想,这祁天启怎么讲话老是这么阴阳怪气的,万一以后她要是真嫁给了他,还不得迟早被他的语气膈应死啊! 正腹诽着,玄泽低低的“嗯”了一声,仿佛是受了祁天启的“夸赞”,可是接下来就没再言语了。 阿浔听到那一声从喉间溢出的“嗯”,更无语了。 玄泽讲话一贯简洁淡漠,那一声“嗯”的倒是格外的轻懒,有种孤高自傲的挑衅味道在里面。 明明知道对方在等着他解释是如何猜测出来的,但是他就是不说。 再看祁天启,果然,他的脸色难看了几分,却也不肯主动松口问。 只一挥衣袖,冷冷道:“打扰了,在下告辞。” 说罢,他头也不回的转身出去。 阿浔傻眼了。 就这么……走了? 不问了? 貌似才刚刚问到关键问题上哎? 玄泽既然猜中了小厮是中毒而死,祁天启难道不应该接着追问他为何如此猜测、不应该问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吗? 就这样气哄哄的走了,是不是有点太任性了呀?这里查案这么儿戏的么? 不过话说回来,玄泽刚刚那一句懒洋洋的“嗯”听着是有点欠扁。 讯问就这么无疾而终,玄泽也不多留,温淡的对阿浔微微点头,便要离开。 阿浔看着他的背影,心上有什么一闪而过,脱口道:“大人,昨晚我是怎么从绿园回来的啊?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玄泽缓缓转过身来,神色寡淡:“你可以叫我师父,虽然还没有行拜师礼。” 阿浔噎了一下,改口道:“那师父,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他淡淡的看着她,面色从容,慢条斯理的开腔:“你突然晕了,应该是因为风寒未愈又折腾了一番,我让两个家丁把你抬回来的。” 阿浔抬眼,默默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耳根子一热,觉得好窘。 她低下头,绞着手指,小声道:“给师父添麻烦了。” 玄泽看着她,幽深的视线不着痕迹的从她的脸上慢慢挪到右腿。 是有点麻烦。 总能给自己找点苦头吃。 “你知道就好。”他敛眸,嗓音清淡,“以后不要再给为师添麻烦即可。” 阿浔被他说的耳后更烫了。 他那一句“为师”是不是说的太顺口了? 老气横秋的,明明本人那么年轻英俊。 而且他好像不太懂什么叫说话委婉。 刚刚愤然离去的祁天启说到底也算是被他气走了吧? 想到这个,阿浔好奇的问:“师父,你是不是很讨厌祁少卿?” 玄泽眼眸微抬,“不讨厌。”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犯不着讨厌,无视就好。 “那您明知道他是在等着您解释,为什么什么都不说呢?” 那语气,那态度,分明就是讨厌祁天启,故意给他添堵的嘛。 玄泽看着她干净柔和的小脸,徐徐道:“他出言不慎,得罪了我,何况查案办案,是他的分内之事,我没义务一定要向他解释。” 当然,他不主动解释,更是因为他知道,祁天启这个人刚愎自用,自负独断,即便心里很想知道,也绝对拉不下脸来主动向他请教。 “……” 嗯,很好很任性,阿浔无言以对。 想到祁天启黑脸走人的模样,阿浔觉得心底有点小痛快。 她眯起眼睛笑了笑,打量着玄泽的神色,小心翼翼的试探道:“那师父,您是怎么知道那个小厮的死因是中毒啊?”。 她也很想知道哇。 师父应该会给她解释的吧? 玄泽沉吟片刻,淡淡道:“他瘫软在地时,面色发黄如枯木,十指萎缩,青筋暴露。这些症状都表明他中了毒。” 阿浔惊讶了下,他观察的还真仔细,说起来,当时她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一颗躁动的心全扑在他的美色上了,完全没注意到那小厮什么惨样。 “那是什么毒啊?” 阿浔追问道,小脸带着好奇又期待的神色望着玄泽,等着他开口。 岂料却见他脸色陡然变了下。 那张如同冰海雪原一般的精致俊脸仿佛突然就裂了一道缝隙,薄唇微抿,本就漆黑的眼眸犹如被浸了墨,黑的渗人。 被这样一双眼眸紧紧锁着,阿浔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哎呀妈呀,她是不是不小心问了不该问的了? 她弱弱的收回好奇的目光,紧紧闭上小嘴,一副“再不多言”的乖巧样子。 玄泽看着她那副识相又乖巧的小模样,唇角弯了弯,凉凉的嗓音不急不缓的响起:“你身体还没好,不要管那么多。这件事你以后也不要再过问。” 阿浔鼓了鼓脸颊。 心道:人可是死在她房里啊,而且死前还想对她做些不轨的事情呢!她怎么可能不过问,是谁给她下的药、又是谁安排小厮进的房间,这些她都得搞清楚的啊! 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能不明不白吧? 她咬了咬唇,决定争取一下部分知情权,“师父,那我总得知道是谁给我下的药。” “大理寺那边会查清楚。”玄泽稍稍一停,又凉凉的补充道,“如果大理寺那边查不清楚,我也会给你一个答案。” 言下之意就是,他也会插手这件事,但是就是不准她本人过问。 阿浔身为没什么话语权的小徒弟,自家师父都这么说了,她自然也没辙了。 怏怏的点了下小脑袋,情绪不太高的说:“我知道了。” 玄泽本来就此打算离开,可是看她撅着嘴,失落的像个没吃到糖的小孩子,薄唇动了动,多叮嘱了一句。 “你好好休息。” 说罢,才转身离开。 一旁安静站着的宛嫣连忙上前一步,似乎是要替他开门。 玄泽兀自掠过她,“不必,你好生照顾着清清。” 宛嫣脸色僵了下,瘦弱的身子退到了阿浔身边。 阿浔本来还有些小失落呢,听了他的话,耳朵动了下。 又是清清……她还是不习惯,阿浔这个名字好歹跟了她二十年,能不能找个机会把名字改过来? …… 玄泽走后,阿浔闲的没事,又躺回床上去了。 不过因为多了个宛嫣,她也没那么无聊了,顺口问了她的来历。 宛嫣低眉顺眼的将她被玄泽救下并带回来的过程,详详实实的说了一遍。 阿浔认真的听着,忽然觉得,这应该算是英雄救美吧? 她家师父貌似还挺有同情心的? 想着想着,她便有些昏昏欲睡,眼皮慢慢合上,因而没有注意到,床尾站着的宛嫣收了柔柔弱弱的温顺模样,清秀的眉眼渐渐染上了一抹戾色。 …… 书房内,玄泽手中捏了一卷《绯国志》,浓黑的眸子专注的盯着页面,棱角分明的脸庞上隐隐罩了一层寒冰。 杨管家敲门进来的时候,看到还未收敛神色的他,微微愣了一下,视线瞥见他手里的那本《绯国志》,愣神之余更加讶异。 《绯国志》顾名思义,讲的基本都是绯国的历史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 民间一直都传说,很久以前,南方有一边陲小国,名叫绯国,举国上下的子民都自幼学习制毒,风俗奇特。 但是封闭又神秘,整个国度都不喜欢和外界打交道。 且许多年前已经灭亡,偶有关于绯国的异闻流传,且基本都来自于《绯国志》,可是所谓的《绯国志》市面上是没有的。 所以渐渐的,大家都认为绯国不过是个传说罢了。并没有真实存在过。 杨管家没想到,近乎于传说的《绯国志》竟然握在国师大人的手里。 玄泽似是没注意到他讶异的脸色,平静的放下书卷,淡淡道:“何事?” 杨管家被他温淡的声音拉回神,连忙弯腰回答道:“下午,大理寺少卿祁大人询问了几个家丁,问了些关于那个死去的小厮的情况。” “嗯。” 玄泽可有可无的点点头,想到院子里的那位小姑娘,他抬眸,眼神凛冽,“以后倘若我不在府上,祁天启又再来的话,不要让他去见……” 他顿了顿,才接着吐出“清清”两个字。 杨管家呆了一下。 毕竟祁天启冷面无私又及其难缠,在整个帝都都是人尽皆知的。 妨碍他的办案,十有八九会惹怒他。 不过……国师府可不是随便让人进出的地儿,国师大人的命令更是必须去执行的。 杨管家点头应道:“是,属下明白。” “好了,出去吧。” 玄泽下了令,复又拿起《绯国志》,眼神淡淡,好像在看什么平平无奇的话本。 杨管家目光闪了闪,恭敬的退了出去。 到了门外,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边的冷汗。 老国师大人一贯严肃,治家治府,严苛不容出差错。 没想到这新国师大人,年纪轻轻,又是一副清清冷冷的谪仙模样,比起威压在外的老国师,却更加让人觉得心颤。 在他面前,不由自主的便战战兢兢起来。 …… 阿浔不敢再惹出什么来,让玄泽不快,所以听了他的话,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躺在床上逍遥自在。 她摸了摸自己慢慢软乎起来的小肚子,默默的叹了口气。 这是要长胖的节奏啊……也不知道大夜王朝,是以瘦为美,还是以胖为美。 宛嫣听到她的叹息声,立即体贴的问道,“小姐,您有什么烦心事吗?要不说给奴婢听听,奴婢为您分分忧?” 阿浔偏头看她。 比起来的第一天,她的脸色好了些,清秀的五官也是越看越顺眼。 性子柔和又温顺体贴,偶尔还会讲一些她南方家乡的趣事来解闷。 真真是一个让人挑不出错的小丫环。 “我在想关于小厮之死的案子。” 阿浔苦恼的托住下巴,大眼睛眨了眨,稚嫩的小脸挂着少女的天真,“你有听到什么消息传出来么?” 阿浔不能出门,宛嫣可以。 平时采买些姑娘家的东西,都是宛嫣出去,她为人温柔、长的又不差,和前院的一些家丁也熟悉了些。 宛嫣眼眸微微一动,柔声道:“小姐,大人吩咐过,让您不要再过问这件事情的。” “那叫随机应变嘛!” 阿浔鼓了鼓腮帮子,理直气壮的教育她,“我不能当面违背师父啊,但是背地里偷偷打听下,只要你不说出去,师父是不会知道的。” 宛嫣踌躇了下,片刻过后,还是犹犹豫豫的道:“奴婢听说,祁大人查到,下药的人正是那小厮本人。因为小厮爱慕您已久。老国师大人葬礼那天,人人都很繁忙,他便想趁乱做不轨的事情。至于他为何中毒,就不清楚了。” 阿浔微微一怔。 淡淡的看了一眼铜镜里映出来的小脸。 皮肤白皙如上好的玉,灵气满满的杏眼,秀气的鼻梁,粉润的樱唇。 的确是个清纯动人的小美人儿。 让一介低下的小厮心猿意马倒是情理之中。 可是…… 无论她如何被整个王朝嫌弃贬低,她也是忠武大将军家的嫡幼女,是大理寺少卿的未婚妻。 一个国师府的小厮敢给她下药,不怕事后死无全尸么? 即便小厮色胆包天,也不至于这么拎不清轻重吧? 如果说背后没有人指使、没有人刻意陷害,阿浔根本不相信。 她都能看出来的疑点,经验丰富的祁天启不可能看不出来。 也就是说这案子还有的查。 阿浔默默的叹了口气,总觉得心里有些憋屈,有些不忿。 为什么她穿越的第一天就惹上人命案子啊! 点也太背了! …… 案子始终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进展,玄泽又接连几天早出晚归,阿浔就是想问他一些情况都没机会。 只能认命的躺在床上养伤养病。 养着养着,风寒全好了,右脚也拆了木板,可以正常走路了。 踏出房门的那天,她就跟放出笼子的小鸟一样,恨不得出去飞两圈。 一路连蹦带跑的到了前院,眼巴巴的和杨管家商量,能不能出去玩。 说起来,她到大夜王朝这么多天,国师府的大门都没跨出去过,真想看看这个王朝的风土人情如何。 杨管家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脸色红润,右脚灵活,确定她是完全康复了,才和蔼着开口。 “大人有令,姑娘身体一好,即行拜师礼。不能放姑娘出去乱跑,免得姑娘再惹了什么灾祸。” 阿浔小脸一垮,失落不已。 她怎么觉得国师大人对于她行拜师礼一事非常迫不及待呢? 他就这么想做她名正言顺的师父么? 吐槽归吐槽,阿浔也不敢和玄泽对着干,只能委委屈屈的回了房间。 第二天天还没亮,阿浔就被叫醒了。 沐浴、穿衣、梳妆打扮…… 一趟流程下来,隆重非常。 她被折腾个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坐在梳妆台前,迷迷糊糊的问:“拜师礼都这么隆重吗?像出嫁一样?” 她当时头脑正混沌着,完全不知道玄泽已经到了门外。 他今日一反平常,换上了一声青色衣衫,冷峻稍减,多了几分平和温雅。 安静立在门前的模样俨然就是一个翩翩公子。 只是听见房间里小少女的话时,忽地笑了起来,薄唇弯起的样子颇显不羁。 房间里,宛嫣笑了笑,轻声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小姐,您说,拜师礼隆不隆重呢?” 阿浔默然片刻,然后“哦”了一声。 心里暗暗腹诽,拜师礼过后,她就真的要把玄泽当成父亲大人来尊敬了……想想就觉得违和。 …… 虽然这拜师礼说是隆重,却也更加奇怪。 完全不是阿浔想像中的样子——比如玄泽端坐在大厅上首,然后她跪着给他敬一杯茶,不就好了么? 事实却是,玄泽摒退了所有的下人,带着阿浔出了国师府。 阿浔憋了这么久,总算是被放出来了。 一颗心痒的不行,掀开马车右壁的小帘子,盈盈大眼好奇的往外张望。 马车行驶的慢,路边行人小摊全都一个不落的映入眼帘。 毕竟是大夜帝都,繁华又热闹。 阿浔看着路边小摊上五花八门的小零食,咽了咽喉咙。 玄泽就坐在她对面,本来正在闭目养神,突然听到什么声音,缓缓睁开了眼睛。 就见她伸着小脑袋,巴巴的望着外面,时不时的舔舔嘴唇,偶尔眼里还滑过一丝遗憾,好像和什么渴望的东西错过了。 一张精致的小脸,表情丰富多彩,鲜活灵动。 玄泽定定的看着她,眸底闪过一丝暗光。 就算她已经将一切都忘记,活泼闹腾的性子还是一如从前。 阿浔双眼发亮的看了好久,直到她隐隐觉得后背发寒,才慢慢扭过头来。 她家师父正眸色沉沉的看着她,一贯冷情的俊脸上多了一抹似笑非笑。 阿浔打了个颤,心里想到了什么。 然后立即挺直了背脊,糯糯的叫他一声:“师父,我以后不这样了。” 玄泽放在身侧手指微动,淡淡的问:“不哪样?” 她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的保证:“我以后一定坐有坐相,站有站姿!出门在外绝不东张西望,安安分分的待在师父身边。” 玄泽微怔,顿了顿,顺着她的意思慢声道:“倘若有外人在场,是要注意些礼仪,如若只在为师面前,你可以不必如此.” 阿浔呆了一下,恍了一下神,才听懂他的话。 顿时心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原本还设想了一下拜他为师后的生活。 得像小媳妇一样,早晚都需要给他请安问候。 他教啥,她学啥,学的好是应该,学不好就要挨打挨骂。 没想到……他看上去那么不近人情,做派倒是不古板。 阿浔咬了咬唇,看着他清俊的脸,忽然凑近了些。 弱弱的对他道:“那师父,我可以给您提个意见吗?很小的意见!” 她为了更生动形象点,特地伸出小拇指比了比,“就这么小。” 她靠的那么近,沁人心脾的馨香就在鼻尖萦绕,玄泽眸光微闪,微微颔首,“你说。” “您以后可以不自称为师吗?每次您一自称为师,我脑子里就浮现出一个白发苍苍、胡须雪白、满脸皱纹的老先生模样,再看到您这副年轻俊逸的模样,我就觉得和我说话的不是您。” 总之就是两个字,违和! 她苦恼的皱着小眉头,郑重有加的小表情着实可爱。 玄泽攥起拳头,克制住捏她脸颊的冲动,正要开口答应,马车突然颠簸了下。 面前恳切的望着他的小徒儿身子跟着马车一弹,直接被从座位上弹起,一头栽进他怀里。 小脑袋向下,紧紧贴着他小腹,脖颈以下、腰肢以上压在了他腿上。 丝毫不重,也不疼,反而很软,像细细密密的棉花。 阿浔感觉自己被一股冲击力生生砸进了玄泽怀里。 脸蛋磕在他身上,硬邦邦的,感觉五官都要被撞的凹进去了。 她突然就想起了初次碰面那天,她缩在他怀里,隔着薄薄的夏衫,上上下下的蹭他摸他的感受。 哎呦,那条理分明的肌肉线条,手感简直不要太好, 明明看着那么瘦削来着,原来有料的很…… “摔晕了?还是哪里摔疼了,动不了?” 头顶响起玄泽略带关怀的声音,阿浔小心肝一抖,立即收了臆想,迅速的从他怀里退出来。 但她这个姿势不好使力,下意识的用手撑住前方。 小手撑上去的瞬间,手下传来非常熟悉的触感。 阿浔脑袋嗡了一声,她意识到,她又吃了她家师父一口豆腐。 真是……罪不可恕! 她飞快的收回手,就这么跪坐在地上,脑袋垂的低低的,嗡嗡道:“师父,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玄泽微微垂眸看她,只能看到她略微凌乱的发髻,以及…… 少女身前独有的起伏,圆润玲珑。 以前感情最好的时候,他对她都是发乎情止乎礼,他珍惜她,珍惜到怕自己一个情不自禁的动作都会唐突了她。 玄泽闭了闭眼,气沉丹田。 阿浔认了错,半天也没听到师父的原谅。 以为惹他生气了,或者把他哪里给撞坏撞疼了。 她惴惴不安的抬头,就见玄泽正微微阖眼,下颚线紧绷,像是正在把某种情绪压下去。 阿浔更加局促无措了。 完了,看他那样,果然是生气了。 此刻一定是正在深呼吸,告诉自己千万不要一掌把她拍死,毕竟是自己才收的小徒弟呢! 阿浔绞着手指,糯糯的给自己求情,“师父,您不要生气啊,我……” “好了,我没事。” 玄泽的声音传进耳里,阿浔发觉他一贯清越的声线有丝丝低哑。 不过好在,他没生气,也没计较。 她放松的抬头,眨着眼看他,“师父,您没事就好。” 玄泽低头回看她,抬手将还跪坐在地上的她直接拎回了对面的座位上,温淡道:“你太瘦太轻了,所以一个颠簸就能把你甩出去,以后多吃点。” 他眼帘微掀,好似不经意的补充,“管家不是说你有次吃了三碗饭么?怎么之后突然就吃一碗饭了?” 这是他第二次提起她吃三碗饭的事情了。 次次都是调侃揶揄的语气。 阿浔觉得她吃三碗饭的伟大事迹大概会永远被他记在心里,以后有机会了,应该还会被他拿出来再说一番。 她咧嘴干笑,“师父,那次应该是饿极了,一时没控制好,吃完我可撑了,以后都不敢那样吃了,怕撑坏胃。” 而且…… 她打量了下衣衫依旧平整的他,心想,要是餐餐那么吃,她能胖成球,今天就能把他砸扁。 没过多久,马车停在了法源寺前。 法源寺传承百年,是大夜的最神圣的地方之一。 国君祭天祭祖都在这里,法源寺的后山叫琅环山,皇家陵寝便在那里。 据说这里是整个大夜风水最好、灵气最足的地方。 阿浔远远看着,便感受到了一股庄重,叫人不自觉的心生敬畏。 她奇怪的问身侧男人,“师父,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 她话音才落,就见一个胡子又白又长的老和尚向他们走来。 老和尚似乎是早就知道玄泽要来,一见到他,对他行了单手礼,“国师大人。” 玄泽难得态度温和:“方丈。” 两人打过招呼,方丈便领着他穿过前面的正殿,向后院走去。 从头到尾,阿浔就像个透明人。 一句话都没说。 而且她也想礼貌的给方丈大人打个招呼来着,但是那两人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快速的一路往前。 她有些莫名,但也只能老老实实的跟着。 走了一段距离后,最后在一处没有门匾的房间前,止住脚步。 方丈推开门,单手行礼道:“国师大人请。” 玄泽对他微微颔首,便领着阿浔进了房间。 房间幽暗,四处窗户都是紧闭着的,偶尔有光线漏进来。 直到走到房间深处,眼前出现了两根燃着的香烛和焚香的器具,以及一堆有序排列的牌位。 阿浔仔细看了看牌位上的刻字,这才知道,为什么要来这里了。 一片安静里,玄泽淡淡道:“这里供奉着历代国师大人的牌位,今日我收你为徒,你对着牌位磕三个头,便行了。” 阿浔点点头,对着牌位磕完了三个头,转身就在玄泽面前跪下。 额头还未低下,就被他伸手托住了,扶了回去。 他的声音轻的飘渺,“不用对我磕。” 阿浔不解,这不是拜他为师么?不对他磕,像话么? 她想问他为什么,可是借着淡淡的烛光,看到他脸色格外冷峻,漆黑的眸子映着烛光,有些妖异。 她后背一凉,顿时把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望着地面,恭恭敬敬的“嗯”了一声。 转而想起在马车上,她摔跤的那会儿,小短腿扑通一声跪在了铺着小垫毯的地上。 嗯……也算是结结实实毫不含糊的给他磕了一个头吧。 于是她也不再纠结,起身在他身侧站好,等着他下一步的命令。 “头磕过,礼已成,走吧,我们出去。” 阿浔惊讶的微微睁大眼,就这样吗? 这个拜师礼是不是太随便了些? 简直都对不起她一大早起来特地又是沐浴又是梳妆的! …… 方丈一直守在门外,见他们出来,便道:“国师大人,天色已不早,从弊寺赶回国师府,只怕太晚,不如留宿弊寺。” 玄泽连推脱都没推脱一下,点头同意,“好的,有劳方丈了。” 阿浔前世今生都没住过寺庙的禅房。 她被一个小和尚领到了后院西南角的一个禅房里,而玄泽则由方丈师父亲自领着去了别处。 晚上用饭的时候,是在香客专用的地方。 桌上就阿浔和玄泽两个人。 说起来,这是阿浔第一次和玄泽同桌用饭。 他常常早出晚归,她因为被限制不让乱跑,后来基本都在自己房间里吃饭。 所以阿浔不知道,玄泽的吃饭风格是这样的——优雅而快速。 全程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的好像没有在吃饭。 阿浔被环境所影响,小口小口的吃着,偶尔扒饭的时候从缝隙里瞄一眼玄泽。 瞄了好几眼后,他终于放下碗筷,侧眸看她,“怎么了?不喜欢素食?” 他突然出声,阿浔被呛了一下,捂着胸口咳嗽。 她亲眼看见几颗饭粒从她嘴里飞了出去。 玄泽眉头微拧,到底还是伸出手,给她拍了拍后背顺气。 力度轻柔,掌心温热。 阿浔可以很清晰的感受到他的温度,从背脊四散开来。 “我没事了,谢谢师父。” 阿浔耳后有些烫热,感觉有点丢人。 幸好她家师父没有表现出嫌弃的神色,还给她顺气,让她很是安慰。 玄泽没有立即收回手,又轻轻给她拍了两下,才温声道,“吃完了就回房间休息,晚上早些睡,明日一早我们便离开。” 阿浔捧着碗筷的手一顿,呆呆的看着他,心里浮出一丝惶惑來。 她第一次见玄泽,他便出手救了她,别人议论她,他出言警示。 后来还要收她为徒。 虽然他说是老国师的嘱托,但是他丝毫没有敷衍的意思,而且还说以后要教她他所会的,让她身体康健起来。 她生病他也会照顾,她撞了他,他也不介意,还问她是不是哪里撞疼了。 总之,细细想来,玄泽比起其他人,对她算得上很好。 可是他的所作所为和他给她的感觉却截然相反。 他的语气、神情、姿态永远都是冷冷淡淡的,仿佛拒人与千里之外。 即便此刻被他温声叮嘱着,她也觉得这个男人自带隔离,遥不可及,清冷的如同…… 阿浔歪着脑袋很认真的想了一圈,最后脑子里就剩下了前世仙侠剧里那些衣袂翩翩、仙风道骨、高冷禁欲不可攀的俊美上仙。 可是……他明明也是食人间烟火的啊。 她转头看看他位置前的空空饭碗,思绪一时有些防空。 …… 夜里,禅房很安静。 阿浔记得玄泽的叮嘱,很快就睡了过去。 隐隐约约的,她发现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慢慢从床榻上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没有目的地,但是心里好像已经有了想法一样,一步步走出后院,走出寺庙后门, 走到了琅环山脚下。 停下脚步后,阿浔有些疑惑,她根本没来过法源寺,没来过琅环上,怎么会一路畅通走到这里的,好似对这里特别熟悉……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是做梦嘛,一切的不合理都是合理的。 她就没再纠结,索性打量眼前这风景。 琅环上很高,站在山脚,根本看不见顶端。 阿浔脖子都快仰断了,也只能看到半山腰。 而仅仅是在半山腰,那里便已经环绕了一圈淡淡的雾气,再往上,雾气越来越浓。 整座山看上去仙气飘渺的样子,和法源寺一样,看一眼就叫人心生敬畏。 琅环山也的确是个危险的地方,以前,附近的山民还会进山,试图捕猎或者采写珍贵药草,但是大多有进没出。 后来渐渐就没人敢上山了,山脚下,也人烟稀少。 阿浔在山脚下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瞥见前方有一条上山的小道。 虽然理智告诉她,月黑风高的上山太不安全,但是她的脚还是不由自主的迈了出去,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那条小道十分狭窄,只容一人通行。 但是走的越远,小路越宽,视野,也越发开阔。 刚走进来时,入眼处都是密林,乌漆麻黑的,后来渐渐有了色彩鲜艳的花儿,在月色下瞧着,都美丽至极。 她被吸引住了,多看了两眼, “呼……” 突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盛阴风打断了她的闲情逸致。 阴风穿过山林,带起一阵呼啦呼啦声,就跟鬼哭狼嚎似的。 原本天朗气清的夜空也逐渐被大片大片的乌云笼罩。 阿浔小心脏扑通扑通跳了两下,“妈呀,该不会有野兽或者妖怪吧!” 经历了绿园的那些花花草草,阿浔已经笃定,这个世界不仅有人,还有非人。 越想越是腿软,她决定返身下山。 可是回头一看,来时的小路已经没有了。 阿浔表情变得凄风苦雨起来……做个梦而已嘛,有必要这么神神道道的吓人么! 现在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再扭过头一看,往山上去的那条小道,分岔了! 选择左边还是右边,是个问题。 心里有两个声音来回交换着,最后她还是选择了右边。 右边的路越走越宽,越走越明亮,这让她觉得她的选择是对的。 直到眼里猝不及防的映入一片广阔的嫣红花海,她才踉跄着停下。 她看着眼前鲜艳的海棠花林,心弦像是被人猛然拨了下,有些酸疼还有些恍惚。 蓦然想起了,她之前养伤时,因为无聊,特地让宛嫣给她找了各种话本来打发时间。 有一本志怪话本里,就有描述—— 琅环山中,有一片海棠花林。 一年四季,花开不败。 因为那些海棠都已修成了精魅,所以只要她们想,便没有所谓的调零期。 而在她们修成精魅前,子所以还能花开不败,则是因为有某种东西在用元神养着它们。 当时阿浔看到那话本的时候,还觉得编写话本的人想象力真丰富。 现在亲眼见到了,只觉得那话本完全没有写出这片花林万分之一的美丽。 她不知不觉的便看入了神。 直到花林里面传来一道清淡而熟悉的声音时,她才慢吞吞的回过神来。 她想要循着声音却看,却发觉脸颊莫名凉凉的,她伸手摸了把,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眼泪。 阿浔简直满头黑线。 她是魔怔了么? 对着密密麻麻的海棠花林哭什么哭,难不成是被美哭了么? 正无语着,熟悉的声音又响起了。 阿浔下意识的握了握拳,脚下步子放轻了几分,沿着海棠树的排列轨迹慢慢走。 她想着,万一有东西攻击她,她还能顺手躲在树后躲避一下。 等她走的更远时,终于看到了一个身影。 有些模糊,但她还是认出那是负手而立的玄泽。 她心下一松,想要跑过去,却听见男人的声音犹如冰刃,破开空气,传到她耳边:“出来。” 阿浔登时心里咯噔一下,这声音…… 清冷的声虽然与她家师父有七分相似,却是更低沉更喑哑。 难道她认错人了? 可是看背影身形,分明与师父并无不同。 阿浔犹疑不定一瞬,还是鼓起勇气喊了一句,“师父?” 男人身形微微一滞。 阿浔大着胆子走上前,蹦跶到男人身侧时,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映入眼帘。 她呆住了,傻掉一般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男人脸上的面具犹如一块寒玉,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颊,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双形状特别好看的凤眼,就像黑夜里的唯一一点星光,清亮的叫人不敢直视。 阿浔觉得说不出的熟悉。 她有些愣神,不过下一刻,她就清醒过来了! 这男人周身寒气太重了! 那双眼睛固然好看,不过眸底像是凝了一股戾气,被他盯着,实在太有压力,仿佛有千斤重。 “你是……” “你……” 两人同时出声,又同时戛然而止。 阿浔觉得,他应该也想问,你是谁啊,怎么在这里…… 但是她更想说,这是她的梦啊! 她做梦梦见了他这么个陌生又奇怪的人,她还觉得莫名其妙呢! 男人说了一个“你”后,深深的扫了她一眼,眼神复杂至极。 随即他就不再看她了,转而看向了他正对面的那颗海棠树, 那海棠树倒是比其他的更加嫣红,更加耀眼。 男人浓黑的眸子一直盯着那株海棠。 阿浔也跟着无言的看了一会儿后,想问他你到底是谁啊,这株海棠又有什么好看的。 却被他周身寒气震住,不敢贸然开口。 好半晌,他突然冷冷的开腔:“我怎么做是我的事情,还轮不到别人来置喙,不妨告诉你们,我早就看你们海棠一族不顺眼了,要不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你以为你们现在还能到我面前来叫嚣?” 阿浔看他对着一株海棠说话,若是放在以前,她必定认为他疯了。 还是托了绿园里的那些花花草草的福气,她现在竟然觉得挺正常的。 而且反正是她的梦嘛,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能发生了。 男人说完以后,空气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他倒也不急,漆黑的眸子平静的锁住海棠树不放。 良久,海棠树的枝叶晃了两下,然后不过眨眼之间,海棠树没了,一个身着浅粉衣衫、身姿婀娜、面容娇俏的女人凭空出现了。 阿浔彻底呆住了。 难怪都说美貌女人是小妖精。 原来妖精的容貌真的比人类美上许多。 那女人抬眸,极为温柔的先看向阿浔,盈盈大眼似乎红了,染着薄薄的水汽。 阿浔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她扑通一声跪在了男人面前。 上身几乎都贴了地,谦卑而恳切的声音自地面传来:“海棠自知没有在大人面前说话的资格,只是……” 她说着又稍稍抬头瞧了阿浔一眼,紧接着又低下头去,这一次她的声音低到近乎耳语。 “只是主人说过她想离开,所以海棠才会倾尽全族之力将主人送往……” “闭嘴。”男人冷声打断了她。 他的声音更冷漠低沉,隐隐透出一丝令人胆寒的狠意,“她可以自毁元神,我自会救活她,她也可以剖去记忆,我不强迫她,但是唯独……唯独不可以离开!如今我招了她回来,勉强可以不与你们算账,以后你们若再敢插手她的事情,不要怪我不留情面。” 阿浔彻底怔住了。 她这是做了个噩梦嘛——男人身上的杀气和暴虐气息展露无遗,几乎叫在场的人没法呼吸。 “不敢,海棠不敢!” 海棠颤着瘦弱身子,都快伏到地底下去了,“大人息怒,可是主人……” 她的声音带了一丝哭腔,似乎泫然欲泣,但男人依旧冷峻如初,面带杀气。 阿浔虽然搞不懂这一切到底是什么鬼,但是她实在看不得一个娇滴滴的小美人儿这么低声下气且可怜不已。 而且那男人始终冷着一张脸,毫无动容。 最最关键的是——这是在她梦里啊,她有资格怜惜这么可怜的小美人儿。 阿浔弯腰去扶海棠,“姑娘,你快起来,不要这样。” 海棠却是轻轻拂开了她的手,坚定不移的跪着。 阿浔有些生气,为什么她的梦不能顺着她的意愿来!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海棠从腰间拿出了一串铃铛。 铃铛有些奇特,外围是金色的,但是里面的铃却是妖冶的红色。 男人眸色倏地一冷。 这是解语铃。 远古传说中,因一场撼天动地的战争而流落于人间的七大圣器之一的解语铃,后来辗转落到了他手中,再后来被他送给了…… 最后她自毁元神,解语铃也消失不见,原来好端端的保留在海棠一族的手里。 海棠恭敬的用双手将铃铛奉到男人面前:“既然大人您一意孤行,海棠也不敢再多言,这解语铃是主人的,还请大人转交给主人。” 男人沉默的看了片刻,接过解语铃,凉薄的声音响起:“滚吧。” 海棠本就修为有限,和男人说话又实在太费心神,她伏地行了礼,深深的看了阿浔一眼,随即就变回了海棠树。 阿浔按捺住惊讶,努力平静的想,嗯,她的思维果然够天马行空。。 海棠树变成人再变成树,在她的梦里,都能演绎的这么自然而然。 海棠美人消失的时候,阿浔觉得她是时候从梦里醒过来了,和身边的男人在一起,她呼吸困难。 然而不论她怎么努力,梦境就是无法消失。 阿浔困惑不已,转头看了看四面八方逼真的场景和真切的凉意,突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大哥……” 她呐呐的叫男人,慢慢把手伸到他面前,“您咬我一口,看疼不疼。” 男人瞳眸微缩。 大哥? 他们初见时,她就叫他大哥。 初初化形的她,稚嫩有懵懂,俏生生的问他,大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青梧。 这一句应答以后,他的恣意人生彻底被她搅乱,本该身份显赫,被众生顶礼膜拜,却因她从崖边跌落。 偏偏他甘之如饴。 阿浔见对方久久没有动作,干脆一咬牙,拿起他的手,掀起他的衣袖,在他结实的小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一串动作一气呵成,快的连男人都没来得及阻止她。 手臂上温热的触觉稍纵即逝,男人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牙印,还带着淡淡水汽,他微不可见的勾了勾唇。 “疼不?” 小少女眼巴巴的问他,他抬起头,深邃的双眸在她脸上不动声色的梭巡,没有回答反问道:“你是哪家的姑娘,三更半夜的不睡觉,怎么独自一人跑到阴森的山林来?” “……” 靠,竟然不是做梦,见鬼了! 阿浔鼓起脸颊,特别无奈又委屈:“我在山下寺庙的禅房里好好睡觉来着,我也不知道怎么就上山了……我是不是中邪了啊?” 男人略微低头,与她可怜兮兮的视线对上,面色还是冷峻冰寒的。 阿浔被他看得心头直打鼓,偏偏此时又是一阵阴风吹来,腿软之下,她头脑一热就扯住了男人的衣袖:“大哥,你能送我下山吗?” 男人静静的看了她一眼,转头就走:“跟着我。” 阿浔感激的跟上去。 但是对方身高腿长,走的又快又稳,阿浔小短腿根本就跟不上他,下山的路又难走,她磕磕绊绊的,眼见他渐渐走远,她本想喊住他,可是转念一想,他和她本就是萍水相逢,他不顾着她,她也没什么好说的…… 不过想是这么想,但是毕竟月黑风高的,一个人走山路,实在太吓人了,阿浔简直想骂娘。 这都造的什么孽!怎么好端端就从禅房到这里来了?跟失了魂似的…… 她正愁眉苦脸着的低头看着路,突然一道身影渐渐笼罩过来。 她猛的抬头。 男人去而复返,站在了她身前的台阶处,将一直捏在手里的金色铃铛随意的塞给她,然后背对着她,冷冷的吐出两个字:“上来。” 阿浔接住铃铛,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这个铃铛里面是没有芯的,是个哑巴铃铛…… 她窘了窘,见男人还是背对着站在她面前,突然明白过来,他是要背她…… 他的肩很宽,背影线条很好看,她呆呆的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犹犹豫豫的爬上了他的背,双手自发的搂住了他的脖颈。 男人身子很明显的一僵,但是很快就恢复正常。 她也没多想,顺势在他耳边道:“谢谢你。” 他的身子又是一僵,说出来的话又冷又硬:“你……不许说话不许动。” 蒙萌萌张开嘴,一顿,无声的“哦”了一下,老老实实的趴在他的背上。 他背着她,还是走的极快极平稳,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淡淡月色映衬之下,凑近了看,寒玉面具未遮住的皮肤几乎白到透明,下颚线条十分精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被男人丢垃圾一样放到地上后,她才发现已经到山脚下了。 阿浔抿抿唇,把金色铃铛交还给他:“谢谢你!你的铃铛还给你。” 男人却没伸手去接,视线从铃铛上一扫而过,淡淡道:“你留着吧。” 阿浔愕然不已:“我留着?刚刚那位海棠小姐姐不是让您将铃铛转交给它本身的主人吗?” 她拿着算怎么回事啊? 男人眸色沉沉的盯着她,好半晌,才从薄唇里冷冷吐出几个字:“它的主人不知好歹,不乐意活在这个世上,把解语铃交给她做什么?纯属浪费,我们也算是有缘,就送你。” “……” 虽然是个没法出声的铃铛,但是这个铃铛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寻常物件,而且那位海棠美人也是非常郑重的祈求他将铃铛转交给原主人。 他就这么随便的把别人的东西处理了,真的好么? 阿浔都觉得这铃铛拿着烫手,“我不要……” “让你拿着就拿着。” 他淡淡的斜睨她一眼,眼神带了一点若有似无的侵略性,阿浔吞了吞喉咙,顿时就觉得自己拒绝他有点不知好歹。 这男人十有八九是哪个山头的老大,积威甚久。 不然她怎么会因为他一个眼神就生出……奴性来? 阿浔简直怀疑自己的出息都让狗给吃了。 她弱弱的收起铃铛,“那……那好吧,谢谢啊。” 男人沉默的看着她,随着眉头慢慢的锁起,他突然抬手扣住了她手腕。 阿浔一惊,却见他手指恰恰搭在她脉搏上,薄唇轻启:“脉沉虚浮。” “什……什么意思?” 男人冷冷的觑她:“就是你命不久矣的意思。” “啥?!”阿浔目瞪口呆,却又见他手微微一用力,将她直接拽进了怀里。 然后眼睁睁看着他并起两指,点在她心脏处…… 哦,不对,更准确的说,是胸前。 她清晰的感觉到被他点到的那处,因为柔软有弹性,而微微颤了下。 阿浔眼前有些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在意识彻底消弭之前,她的脑子里想的是,上辈子看过的一部武侠剧。 剧里,有个老顽童教别人家的老婆点穴功夫,教着教着就发生了不可描述的事情。 点穴功夫什么的,真是不能乱用啊,女孩子身上有些地方,哪能乱碰呢…… …… 阿浔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端端的躺在禅房的床榻上。 外面已经日上三竿。 一切平静又安详,好似昨晚的一切,真的只是她的一场梦。 可是阿浔知道不是的。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男人指尖触在其上的感觉好像还深刻如初。 她莫名的耳后一热。 禅房的门这时被敲响了。 阿浔兔子一般收回自己的手,清了清嗓子道:“进来。” 玄泽和法源寺的方丈一同推门进入。 阿浔看到玄泽,不免有些心虚——类似于那种“良家少女背着长辈半夜三更偷摸跑出去还让萍水相逢的男人给占了点小便宜”的心虚感。 生怕他下一秒就冲上来戳着她脑门指责:为师是怎么教导你的?大半夜的和陌生男人混在一起名声还要不要了! 幸好她想的都没有发生。 玄泽没有丝毫异样,清冷的声线平静的没有一丝起伏。“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 阿浔十指互绞,底气还是不足。 玄泽走到她跟前,温和的问:“昨晚上你晕倒在寺庙前,幸亏有小师父发现了,及时将你救了进来。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会不在房间?” 阿浔想到昨晚的事情,脸颊顿时就有点烫烫的,同时感觉自己好没出息啊! 明明是个现代人来着,被碰一下怎么了,至于这么惦记么! 她咬了咬唇,困惑道:“我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明明睡得好好地,然后就熟路熟路的就去了琅环山,我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结果不是。” 玄泽脸色冰凉,直直的盯住阿浔,黑眸中隐约氤氲了一层薄雾。 好半晌,才慢条斯理的开腔:“我探过你的脉了,你被人控制了心神,引去了琅环山。” “控制心神?”阿浔惊讶的抬起头,不安又好奇的追问,“那是谁做的呢?师父查到了吗?” “没有。” 玄泽收回摄人的目光,垂着眉眼,温淡的回答她。 他那模样看上去真像是,因为没有幕后主导者,而非常自责。 阿浔见状,顿时不再问了,沉默了一会儿,她纠结的掐着手指,复又出声:“师父,昨晚您有没有看到一个带着面具的男人啊?” 玄泽蹙起眉,“男人?并未瞧见,寺庙前只有你个人。你昨晚和个男人待在一起?” 哪壶不开提哪壶,生生给自己挖了一个坑…… 阿浔一五一十的解释:“我在山上碰见了一个男人,是他带我下山的,哦,对了,他还送了我一个礼物。” 她从怀里找出那串别致的铃铛,“就是这个,他说这叫解语铃,还说什么我们有缘,就把铃铛塞给我了。” 铃铛和男人都显得诡异至极,令她不安又疑惑,而师父见多识广,也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些答案。 玄泽接过铃铛,状似低眸认真的观察了一番,然后抬起头严肃道:“《九州四海志》中有记载,传说天地间有七大圣器,解语铃便是其中之一,它自古便是号令草木的圣物。” 圣器啊……号令草木啊…… 虽然听上去都好玄幻,但是阿浔看着解语铃,一股历史的厚重感和神圣感顿时扑面而来,见玄泽就那么挑起它,她都忍不住有种怠慢的犯罪感,恨不得找个地方给它供起来。 “既然是这么贵重的东西,我是不是应该要还给原主啊?” “不用。”玄泽淡淡的否定,“既来之则安之,如今它落到你手里,便是与你有缘,你好好收着就是。” 面具男与她有缘,于是随随便便就把圣器给了她,她与圣器有缘,于是就心安理得把它收下了? 动不动就是有缘,哪来的那么多缘分啊…… 阿浔愁眉苦脸的揣好铃铛,想着国师府的小院子里有什么地方能让她藏宝贝。 至于那位面具男……来无影去无踪的,她也懒得去追究是何方神圣了,反正也无处可寻。 …… 因为昨晚折腾太久,导致白日里体力不济,阿浔很快又睡了过去,这一次,货真价实的梦境悄然而至。 万丈悬崖之下,雾气昭昭的山林之内。 阿浔独自一人走着,身上原本的白色衣裙被鲜血浸染透彻,几乎成了红裙。 对面缭绕的烟雾之中慢慢走出来一个男人,身量很高,细腰宽肩,一袭简到极致的白色长衫,整个人看上去飘逸如仙。 只是眉眼看不真切。 男人伸出手,嗓音清越动听,仿佛天籁:“跟我走,我带你离开这里。” 他的手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明明对方只是个眉眼都看不清楚的陌生人,阿浔却像受了蛊惑一般,缓缓的将手递了过去。 和他指尖相触的那一刻,眼前忽然白光一闪,场景完全换了。 男人把她压在海棠树下狠狠欺负着。 男人的身体非常凉,压在身上就像一冰块。 阿浔张着嘴想要呼救,却被他猛然用薄唇堵住,毫不客气的攻城略地。 白皙冰凉的手托住她的后颈,将她使劲往他怀里带,力度大的恨不得把她揉进他身体里面去。 阿浔从来没被人这样欺负过,她害怕惶惑,偏偏没有厌恶。 呜呜咽咽的承受着,甚至隐隐想要去回应他。 直到锁骨被覆上一片冰凉,她打了个寒颤,神思一瞬清明。 “你放开!” 她低斥,手脚并用的推拒。 也不知道哪里来的那么大力气,竟然真的把男人生生的推开了。 阿浔趁机灵活的爬起来,一抬头,看清了男人的眉眼。 顿时怔愣在了原地。 被咬的异常红润的小嘴微张,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 是玄泽,是她的师父。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白皙清俊的脸颊微醺,胸膛快速起伏着。 呼吸比之平常粗重,眸底像是被泼了浓墨,黑得可怕。 阿浔觉得他好陌生。 没了平时的淡漠样子。 那么明显的情绪翻涌,像是一只暴虐的野兽,随时准备把她吞吃入腹。 “师父……” 她忍住恐惧和疑惑,小心翼翼的叫他。 他看她一眼,压抑又沉重,而后便转身,走入身后鲜艳又繁茂的海棠花林中。 颀长的背影决绝又无情,好似从此以后,要么与她再不相见,要么再见便是死敌。 阿浔心口一疼,像是被人踩了一脚,声如蚊蚋的又叫了他一声。 可是他始终没回头,越走越远。 “师父……” 阿浔从梦里醒来的时候,还在喃喃的唤着师父。 呆了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 想起梦里被玄泽压在海棠树下亲吻的场景,霎时间从脸红到了脖子。 她这是少女怀春了么! 好端端的,为什么她家谪仙一样的师父,在她梦里成了……那般的男人。 一定是她的叛逆因子又开始作祟了! 上辈子,她和闺蜜讨论儿童不宜的事情时,就得出一个结论—— 越是高冷禁欲的男神,就越是让人想要睡了他。 嗯,很显然,玄泽就是典型的这种男人。 可是在这里,师徒恋什么的是禁忌之恋吧…… 她怎么能大逆不道的色yu熏心呢! 竟然做梦亵渎他! 简直不可饶恕! 阿浔羞愤欲死的捂脸。 感觉以后都不能直视她家师父了。 就在阿浔万般愧疚的忏悔不敢亵渎谪仙师父的时候,对方正身处阴暗的禅房里,清隽深刻的眉目染着杀气,冷眼看着对面瘫坐在地、嘴角不断溢出鲜血的美貌女人。 “早就听说大人七情淡薄,今日一见果然实至名归。” 女人撑着胸口,一双波光荡漾的桃花眼狠狠盯着玄泽,鲜艳红唇吐气如兰。 因为得天独厚的惑人美貌,她自幼便修习媚术。 已满十八年。 是个男人,见着她都得被勾去半条命。 亏她自负不已,却还是拿眼前这个男人毫无办法。 可能这个男人,的确就如传言中所说,没有七情六欲。 “容韵技不如人,大人要杀要剐,尽管动手吧。” 她闭眼,脸上视死如归,胸前若隐若现的起伏越发显眼。 玄泽面容冷峻,淡淡的看着她。 容韵等了半天,也没等到他动手,睁开眼见他目光如冰。 她愣了一下,随即缓缓笑开:“大人似乎比容韵想象的更有耐心。因为必须要知道我为什么要引诱大人的徒弟上山吗?可是……” 她用手指卷了卷头发,笑容娇俏又魅惑,“我是宁死也不会说的。大人还是杀了我吧!还是说,大人迟迟不动手,是对我不忍心?” 她抿了抿红唇,姿态妖娆的冲玄泽伸出了手,好似希望他能拉她一把。 玄泽瞥她一眼,宛若看死物,薄唇微掀,“把她待回府里,待我回去处理。” 他话音刚落,便有两个黑衣男人从角落现身,一左一右架住容韵。 玄泽旋身出门,末了,又停住脚步,冷若冰霜的声音悠悠响起,夹着淡淡讽刺。 他道:“绯国灭国多年,不要痴心妄想还能复国。” 容韵一怔,脸色霎时苍白,狠狠咬住了红唇,愤恨又不甘。 …… 忏悔完毕,阿浔口干舌燥,正欲起身去倒点水和,门外适时传来玄泽的声音:“清清。” 阿浔一个激灵,差点没从床上摔下来。 她深呼吸好几次,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毫无异样,然后平静应道:“师父,您请进吧。” 玄泽的身影自门边慢慢进入眼帘。 阿浔不知不觉有些失神。 他真的长得太引人垂涎。 想她在现代的师父是个糟老头子,她和那个师父从来都是两看相厌的…… 玄泽一进来,便察觉到气氛有些诡谲。 她的视线直接又怪异,毫不掩饰的落在他身上,像是已经失了神。 玄泽略略皱眉,不动神色的打量她。 白玉一样的小脸上染了两抹浅浅红晕,目光飘忽,看上去早已魂游天外。 他动了动唇,本想叫她,想想又止住了。 而是径直伸手抚上了她额头。 小脸老是这么红,极有可能是发热了。 也可能是容韵昨日控制她的心神,给她留下的后遗症。 思及此,玄泽脸色不由得微冷。 男人寒凉的掌心贴上额头,一阵凉意袭来,阿浔终于彻底清醒。 “师父!” 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把握住了玄泽的手,水盈盈的大眼直勾勾的望着他。 她的小手交握在一起,他的手被她裹狭在掌心里。 又热又软。 玄泽眸色一变,不着痕迹的慢慢抽出自己的手。 浓黑的眸子看着她,一字一顿道,“叫我做什么?” 呃……做什么来着?哦,因为做了亵渎他的梦,现在看到他,她心虚无比,好像自己是个登徒子。 阿浔干笑着仰头看他,正要找个借口,就瞥见了他手背上红通通的抓痕。 像是被某种动物的爪子或是人的指甲挠的。 “师父,你手背怎么受伤了?”她瞪大了眼睛,将他的手又拽回来,仔细察看。 她脸上的紧张和关怀都不容错辩,真挚而又恳切。 玄泽心头忽地就滚烫起来,“没事,小伤而已。” 他轻轻从她手中挣脱,负在身后,投向她的目光深远又压抑,语气却无比云淡风轻。 阿浔不赞同的皱眉,“小伤也是伤啊,我去问问庙里的师父有没有金创药。” 说着她就翻身下床,还未走出一步,手臂就被男人大力扣住。 “师父?” 她疑惑的回头,男人眸色深沉的盯住她,直看的她心口惴惴。 也许是因为独自度过太过漫长的岁月,现在她再微不足道的关系都足以让他心神激荡。 玄泽垂下眸,静待心底那一抹酸涩的自嘲过去。 阿浔见他默不作声,脑袋凑过去,一眼就看见了他脸上高深莫测苦大仇深的表情。 她顿时就不出声了……有个心思深沉的师父真不好,搞得她时不时就云里雾里的。 玄泽敛好心思,一抬眸便看她近在咫尺的小脸蛋。 她的眼睛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眼睛,如同最纯正的黑曜石,清澈澄净至极。 他的视线不受控制的从她的眼睛处慢慢下移。 一张巴掌大的瓜子小脸,皮肤白皙晶莹,樱桃般的小嘴微张,看着就很想让人…… 男人的邪念猝不及防的动了下。 玄泽立即触电般的松开她手臂,往后退了一步,他不动声色的吸了一口气,运起内力压下那诡异的躁动。 可事与愿违——气血翻涌更急剧烈。 他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气流在他的经络血脉中游走开。 该死! 怎么会这样? 似乎是先前与容韵交手,沾染的丁点媚毒。 可是以他的修为,那丁点媚毒根本不可能让他动情,都是因为…… 玄泽拧眉看向一脸不明所以的小少女,耳根一阵一阵的发烫。 阿浔不瞎,自然看到他面色的浮动变化,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里油然而生,她慢吞吞的往后退,“师父,你……你干嘛突然激动了?” 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眼前小少女嫣红的嘴唇一张一合,略略惊慌的样子令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某种可口的小点心,让人很想尝一口。 体内又有热潮在起伏,有一个声音不停在的说,忍耐了这么久,就尝一口,不好么? 好像很好。 玄泽猛地侧脸,俯首覆了下去。 又白又软的小点心,滋味果然很不错。 太久没有和她那么亲近,咬了小少女一口后,汹涌的热潮在体内翻滚的越发激烈。 灵台早已被某种前所未有的渴望所占据。 他的身份、他的责任,他的一切,通通都记不起来了,只想更用力一点。 怀里,少女的身体馨香温软,他全部的躁动都因为拥抱和唇间的亲密,而得到抚慰。 阿浔被他用薄唇堵住的时候,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下一刻,梦里的画面清晰的在眼前回放。 海棠树下,野蛮狂热到陌生的玄泽,与近在咫尺气息急促的玄泽完美融合。 她做的梦,成真了。 炙热的怀抱、剧烈而快速的心跳声,都是真真切切的。 只是,她家师父的技能是不是太不熟练了?明显是个生手哎! 唇上温热而强势的辗转,几乎让她喘不过来气。 后腰也被掐的很痛。 为了避免被这毫无章法的亲吻给折磨死,阿浔开始反抗。 手脚并用的挣扎,甚至张嘴咬他。 可是除了进一步刺激他,好像并没有其他作用。 …… 最后,这场“战争”在阿浔的哭声中结束。 玄泽欺负完她的嘴唇后,一路蜿蜒到了她的脖颈上。 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一口咬了上去。 很疼。 阿浔本来就又羞又急,被咬了之后,恼羞成怒,索性放声大哭。 她哭的太惨,跟杀了她全家一样。 玄泽额角一条,这才堪堪找回理智,大发慈悲的放开了她。 阿浔几乎是被他丢回了床上。 她顿时更加委屈了。 明明是他一言不合就突然变身禽shou,凭什么事后,他还把她当成烫手山芋的一样,避之不及的扔到一旁啊! 阿浔吸了吸鼻子,抽抽搭搭的继续哭,一边哭一边努力睁着朦胧泪眼,看他。 玄泽沉默的站着,眉眼微垂,放在身侧的手好似在轻微颤抖。 寒玉一般的俊脸上,潮红在慢慢褪去。 薄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催动内力,压着热潮,缓缓的深吸了一口气。 肺腑之间骤然浮起一缕腥甜,随即喉间一热。 一丝紫黑的毒血顺着嘴角流出。 阿浔本来还哭的煞有介事,咋眼看到他突然流血,还是紫黑的,立时有些慌了。 混混沌沌的脑袋在片刻之间想了很多。 他会不会是受了很重的伤或者中了毒,需要亲她或者咬她才能治好。 她要是反抗,是不是就会害死他…… 阿浔也顾不得哭了,抽抽噎噎的凑回他身边,把整个上半身送到他眼前。 纠结而又坚定的闭眼,“师父,你想亲就亲,想咬就咬吧,我不会反抗了,我不想让你死的。” 玄泽动了动,缓缓抬眼看她,眼神复杂的一言难尽。 好半晌,他才道:“是我大意了,不小心中了一点毒,一时间没有控制好。我很抱歉。” 他的声线一改往日的清冷,此时听来格外低醇沙哑。 阿浔抿了抿还有刺痛的唇,别扭道:“那现在好了么?” “差不多好了,没什么大碍。” 玄泽看着她,原本幽深的目光渐渐恢复平静。 阿浔嗡嗡的“哦”了一声后,便不再说话,低着头,绞着自己的手指。 安静的空气里弥漫着说不出的尴尬。 须臾之后,响起不太稳健的脚步声。 等阿浔抬起头,玄泽已经到了门边。 他半边身子对着她,深刻的侧脸冷峻如平常。 “你好好休息,或者去寺里逛逛也可,明日一早我们回府里。” 不过须臾,他似乎又回到了一贯的模样。 好像刚刚那个失控的玄泽不是他。 阿浔摸摸微微发胀的嘴,抚了抚脖颈,再想到玄泽临走前,冷静平和的模样。 在拜师的第二天,她突然就有了叛出师门的想法。 禅房外,玄泽迟迟没有离开。 盯着房门看了好久,他才突然合眼,缓缓运起内力,催动体内残留的媚毒。 毒素畅通无阻的游走过他的四肢百骸。 可是他的气血依旧平缓,下腹处也没有任何异常,那些微末的毒对他来说等同于无。 所以……说到底,他所有的克制与寡情,在她面前一如既往的趋于零。 真是要命。 …… 第二天一大早,国师大人就带着他的小徒弟离开了法源寺。 阿浔靠在马车壁上,已经全然没有了来时的兴奋,以及对外界的好奇。 她觉得憋屈,非常憋屈。 看到玄泽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时,更甚。 特别想,揪住他两只耳朵,把他劈头盖脸的骂一顿,然后居高临下的威胁他,迫使他就强吻她这件事发表一下看法。 他见她的时候平静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还傻不拉叽的觉得尴尬、别扭,不小心和他对视上,还会飞快的挪开视线,然后任由自己从头红到脚,像是锅里煮熟的虾子。 阿浔觉得好不甘心哦! 前世没送出去的初吻,这辈子就这么突兀的毁在她师父手上了。 本来就没多少的少女心,这下子彻底被打击的七零八落。 而且这还是在封建保守的大夜,女孩子的清白很重要的,不小心被男人摸了手,男人都是要负责的,好么! 她都被他一顿啃了,他难道还不需要表示表示么? 不过……阿浔陡然想到一个非常严肃 问题。 在她所熟知的历史上,貌似国师都是不娶亲的,像个修行的道士一样。 已过世的老国师大人也没有娶妻生子。 所以她家师父大人是不是也会孤独终老,百年之后是不是还得靠她这个徒弟送终啊? 阿浔越想越觉得一腔悲催无处发泄…… 所以在国师府门前,遇到满面惊喜的蒙清瑶时,阿浔依旧打不起精神来,一脸生无可恋的冲她回礼。 “堂姐好。” 蒙清瑶亲昵的挽住她的手,对着她嘘寒问暖了一番。 只是话是对着她说的,眼神却不断的往她身旁的玄泽身上飘。 阿浔怕蒙清瑶再这样飘下去,眼睛会抽筋,体贴的主动开了口。 “堂姐,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蒙清瑶踌躇了下,露出一抹苦笑来,“清清,不瞒你说,家里出事了。” 蒙清瑶同父异常母的哥哥,蒙家的庶长子——蒙耀遇害了。 中毒而死。 症状和那个死在阿浔房里的小厮一样。 同样的,大理寺的人仍旧查不清这种毒到底是什么。 这种毒此前从未在大夜出现过。 经验丰富的仵作也好,宫里的太医也好,通通都毫无头绪。 “如今能给出答案的只有国师大人了。” 蒙清瑶眼底微湿,乞求的目光投向玄泽。 她的长相本就温婉动人,五官染上楚楚可怜的情绪,更让她娇美柔弱。 阿浔同是女子,看蒙清瑶那眼眶微红,半咬下唇的模样,都忍不住心生怜惜。 想来玄泽也会动容,出手相助吧。 她不由自主的去看玄泽,却见玄泽还是那副冷冷清清的样子。 “整个大夜都没有人见过这种毒,谁告诉你,如今能给出答案的只有我了?” 他微垂着眼帘,波澜不惊的反问。 蒙清瑶闻言,顿了片刻,有些犹疑的看了眼阿浔,才低声回答。 “是大理寺少卿祁大人。” 蒙清瑶说完,又局促不安的去看阿浔。 就连玄泽也侧过头,抬眼看向阿浔。 好像都在等着她有什么反应。 阿浔表示内心没有任何波动。 她该有什么反应呢? 因为她的未婚夫告诉她堂姐一个消息,然后她就该不高兴么? 她早就知道这两人之间彼此有好感啊。 她还巴不得这两人多多接触,擦出点火花来呢。 最好祁天启能像个男人,为了心爱的姑娘,破釜沉舟的和她解除婚约! 阿浔淡定的摊摊手,回望了过去,笑得纯真无邪。 “你们看我干什么?难道觉得我会知道这种毒的来历?” 蒙清瑶微微一愣,眼里闪过一丝嫉恨。 下一刻,便勉强笑了笑,柔柔弱弱的看向玄泽。 “国师大人,还请您帮帮忙。” 蒙耀是蒙家大房的庶长子,虽然同父异母,但是从小养在蒙清瑶母亲身边,所以他这一出事,蒙清瑶父母都伤心欲绝。 她一个姑娘家本不该抛头露面管这件事,但实在见不得父母难过。 从祁天启透露的话来看,他自己也问过玄泽,但是玄泽没有明说,明显是等着他低声下气的去求教,但是祁天启心高气傲,又素来和玄泽不和,绝不会开这个口。 蒙清瑶干脆亲自来问。 毕竟她是阿浔最“亲近”的堂姐,国师大人看在阿浔的份上,可能会松口。 可惜,蒙清瑶太不了解玄泽了。 玄泽凉凉的扫她一眼,“祁少卿说过,人命案子是他的事情,我不便越职,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蒙清瑶脸色一白,眉间掠过一丝羞辱。 她定了定神,声音越发凄楚,“国师大人,祁少卿也束手无策。所以……” “送蒙姑娘回家。” 玄泽没让她把话说完,便叫了杨管家过来送客。 杨管家客客气气道:“蒙姑娘请。” 蒙清瑶脸色比先前难看了几分,红唇动了动,还想再说什么,玄泽的身影已远。 旁观的阿浔望着冰冷无情的师父背影,又看看泫然欲泣的蒙清瑶,有些为难。 她想了下,还是出声安慰道:“堂姐,你要不先回去吧,我去和师父说一说,希望师父能改变态度。” 蒙清瑶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痕迹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谢谢你,清清,大哥遇害,父亲母亲都非常伤心,家里也乱成了一团。” 她说着好像又要哭。 阿浔头皮一麻,立即道:“我知道了,我会尽力的,你先回去吧,陪陪大伯父大伯母。” …… 好不容易把蒙清瑶送走,阿浔在大厅里,来回转了好几个圈。 杨管家一把年纪,让她转的头直发晕。 “小姐,您怎么了这是?为蒙大公子的事发愁?” 阿浔停下脚步,眼睛发亮的看着他,“杨管家,您认识师父多久了?” “快十年了吧。” 阿浔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幕原主的记忆。 是她和玄泽初见的场景。 玄泽一身白衣,英俊的脸差不多和衣服一个色,看人的目光冷的像是能把人冻死。 原主还是一个小萝卜头,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看到他掉头就跑了。 等会儿…… 阿浔突然想到了一个非常严峻的问题—— 十年,原主已经从小罗卜头长成了小少女,貌似他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驻颜有术?还是长生不老的老妖怪? “十年啊,我都有白头发了,国师大人还是从前的模样,都说玄门修为有成的人能青春永驻,看咱们的国师大人,便知这不是夸大其词。” 杨管家颇是敬佩的感叹,完全没往什么老妖怪老妖精上想,阿浔顿时觉得自己无意中又抹黑了一下自家师父的形象。 她又问道:“那师父以前就这么冷淡吗?” 冷淡到对人命都很漠视。 小厮和蒙耀都死于奇毒。 他作为唯一可能知道奇毒来历的人,却缄口不言。 想想就觉得奇怪。 要不是真的天生寡清,要么就是另有隐情。 如果是后者还好些,如果是前者……那阿浔觉得她也不必再去玄泽那儿废什么话了。 毕竟她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分量,不足以说服他去插手他不想管的事情。 杨管家犹豫了片刻,双手交握在身前,似乎是在思索些什么。 好半晌,他才望着阿浔慢慢道:“国师大人向来沉默寡言,但绝对不是天生无情之人。至少……” 他顿了顿,面色越发复杂,“至少,对小姐你不是无情的。” 阿浔一怔,心上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咬唇想了片刻,抬头对杨管家道:“谢谢您,我去书房找师父。” …… 玄泽的院子离阿浔的院子很远,几乎刚好在两个对立的方向。 所以阿浔之前从未去过。 也因此,她不知道,玄泽的院子前竟然被各种奇花异草包围了。 有一些阿浔尚且认识,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字,甚至从未见过。 渐渐走近的时候,有些嘈杂的声音自那一片花草当中传出。 “来的人不是老杨啊!是个小姑娘!” “有人擅闯大人的院子,快拦下呀!”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要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阿浔:“……” 不仅是一群修成精魅的花花草草,有的说不定和她一样,是穿越过来的。 这都什么台词! 她努力笑着,乖巧的挥手,小心翼翼的避开这些花花草草,跨进了院子。 脚踏进去的一瞬间,有绿藤伸出来,缠上了她的脚踝。 浑厚而无赖的声音,很熟悉,“你是大人的徒弟?为什么不早说!我当时又不是故意绊你的,害我被大人惩罚,和宿主离体,要在这里被囚禁一个月。你知不知道,对我们藤蔓类来说,和宿主离体,意味着这一段时间我都没法修行了啦!” 绿藤几乎是歇斯底里的在控诉。 阿浔表示很无辜,完全没听懂他在嚷嚷些什么。 但是转念一想,她倒是突然想起,脚下的藤蔓正是当时在绿园绊倒她的那株。 害得她脚扭伤。 她原本以为玄泽当时根本不知道呢,原来他竟然知道。 还事后特地惩罚了绿藤。 阿浔心头一热,莫名浮起一丝甜甜的感觉。 她居高临下的看着脚边的绿藤,翘着小下巴,故意得意洋洋的刺激它。 “谁让师父是我师父呢!你欺负他的小徒弟,不惩罚你惩罚谁!” 绿藤好像是真的又被气到了,藤蔓嗖嗖嗖的窜动着。 阿浔非常狗仗人势的吓唬它,“如果你想再多被囚禁两个月,就尽管再绊我一次好了。” 绿藤动了动,最后仿佛气呼呼的孩子一样,嗖的一下窜回了草丛里。 阿浔无端的心情非常愉悦,冲它做了个鬼脸,大摇大摆的往院子里走。 玄泽的院子很大,院子中央修了一个凉亭。 凉亭后是成堆的假石,高而陡峻,还有……一汪瀑布,从假石顶端垂挂而下,倒下来的水流击打在岩石上,清脆悦耳。 水气被溅起,形成了白茫茫的薄雾,笼罩住了水面若隐若现的岩石。 阿浔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院子中的景象完全超出她想象。 像是仙境,又像世外桃源,总之和院子外是两个世界。 “清清。” 男人清越的嗓音自身后传来。 阿浔转身,看着长身玉立的清俊男人,有些怅然若失。 有些人即便食人间烟火。 身上却没有烟火气,雅致脱俗,浑然物外。 阿浔在一瞬间,忽然觉得,她的师父和他们不一样。 他活在另一个世界。 本来是下定决心,要来替蒙清瑶问一问奇毒的事情,但是此时此刻,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来。 玄泽一眼便看穿她的来意,淡淡的掀唇问道:“来找我,是想问奇毒的事情?” 阿浔慢了半拍,愣愣的点头,“师父,你会告诉我吗?” 她的眼底藏了一抹,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期盼。 玄泽抬眸凝望她。 他的眸色比之普通人,要更为幽深,瞳孔深处,温淡又平和,好似没有情绪起伏。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一直没说话。 阿浔几乎都失望了。 她就知道,她在他这里没有多特殊。 他不想说,不想管的事情,任谁来出面都不会影响他的想法。 “师父不愿说,那我就不问了。” 说罢,她转身,慢吞吞的往回走。 玄泽看着她委委屈屈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不希望她知道的太多,是不想让她插手,不想让她有危险,他只想让她在他的羽翼下,活的无忧无虑。 可是到头来,她却是委屈上了。 真是“不识好歹”…… 玄泽拧了拧眉,一开口,嗓音里透着股隐匿的宠溺,“你要真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阿浔本来垂着头,失落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恨不得像只兔子一样,蹦回他身边。 “那师父,你快说!” 她变脸变得实在太快,眼波盈盈的双眸亮晶晶的,好似一个急于听故事的小女孩。 玄泽嘴角动了动,不受控制的翘了翘,心情好像也因为她这一个表情莫名明朗了些。 他定了定神,将身侧的一卷书递给她。 “这是《绯国志》。里面有提及,绯国擅制毒,那奇毒就是出自绯国。” 阿浔好奇的翻了翻那本书。 嗯……视线触及到的地方,基本都没看懂。 大夜的文字就是繁体字,所以阿浔到这里后,侥幸不是个文盲。 但是《绯国志》里的文字明显属于另一种独立的文明。 她有些窘迫的将书递还回去,小脸微红道:“师父,我看不懂,里面的字我都不认识。” 玄泽眉梢微挑,淡淡道:“看来以后还得教你读书识字。” “我识字的!” 阿浔红着脸为自己分辨,“只是看不懂里面的。师父,你看的懂啊?” 玄泽从喉间低低的溢出一声“嗯”,翻开书页,慢条斯理的开始给她讲解。 阿浔蹲在他身旁,双手搁在他轮椅的扶手上,下巴搭在手背上,仰着小脸看他。 美人如画啊…… 远观还是近看,都是精致无缺。 “这里有描述,绯国地处南疆,当地草木奇特,每一种草木均可制成奇毒,不同草木搭配,毒性也会不同。” 他的嗓音低沉又温淡,阿浔安静的听着,喃喃的询问,“那也会有解药的吧?” “有,但是需要制毒之人亲自配制,万物相生相克,每一种制成毒的草木会有对应的草木来解。” “哦。” 阿浔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清澈的双眸落在他侧脸上,渐渐有些失神。 玄泽看了她一眼,手指微动,顿了顿,他又转回头,看向手中的书卷,继续道。 “绯国有一种树,名叫锁心木。是他们子民心目中的神树,百年来,一直都在庇佑着他们,只要树在,他们的国便永远不会灭亡。但是,他们还是灭国了。那株所谓的锁心木,也不知所踪。” 阿浔本来心思就有点飘忽,听到他突然说什么锁心木,更加糊涂。 眨了眨眼,迷迷糊糊的问,“师父,锁心木和那个小厮中的毒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有。” 玄泽的声音突然深沉了几分,眸底掠过暗光,“他们的症状表明,所中的毒正是由锁心木的汁液制成。” 美人温润起来,就如一块好玉。 一旦变得冷峻,就犹如天边的皎月,清冷而光华万丈。 阿浔觉得她家师父就是如此。 比如此刻,他的声音深沉下来,周边渐渐散出几分冷意。 清冷气质便越发出众。 阿浔呆呆的看着他,不知不觉的就沉迷美色,难以自拔。 完全把自己来时的初衷给忘到天边去了。 只觉得红尘琐事,尘世喧嚣,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和她家师父待在一起,就好了啊。 玄泽自认已经解释完了,剩下的不需要他再一字一句的说,她自己也能想明白。 于是他合上书本,打算叫他家好奇心甚重的小少女回房间去,结果一转头,便发现,他家小少女看向他的目光亮的不正常。 好像他身上有什么稀奇的宝贝。 她随时想要扑上来一探究竟。 玄泽抿起唇角,静了片刻,他忽然微微俯首,贴近了她,浓黑的眸子不偏不倚的和她对视。 薄唇轻启,不露声色的淡声问她:“清清,你在看什么?” “看师父呀!” 阿浔看着陡然靠近的无边美色,像是受了蛊惑,脱口就说出了心底实话。 有时候,那些不假思索的、直白质朴的话,才更加叫人心生震撼。 似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轻易就能被击中。 玄泽就因为阿浔的那句“看师父呀”,心口狠狠一震。 眼底泛起涟漪,脸色渐渐凉了下去。 阿浔发觉他脸色有异,寒凉而凛冽。 她怔愣了一会,幡然想起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 顿时耳根红透,局促的解释,“我是说,师父正在给我说明那奇毒的事情嘛,出于礼貌,我也该看着师父的呀……” 她无力的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说着说着,便有些说不下去了,慢慢低下头,绞着手指,一副“做错事,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模样。 可是心里还是有点小小的不服气。 不就是多看了两眼么。 他又不是什么黄花闺女,又不会吃亏。 空气一下子安静下来。 玄泽久久没有开口。 阿浔咬了咬唇,偷偷的抬眸去瞄他,恰好与他的视线对上。 他的目光幽暗又深远,专注的盯着她,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 “师父……” 她惴惴不安的,小声叫他。 玄泽仿佛这才回神,侧首看她,眼神恢复淡漠如水,“回你自己的院子里去,从明天开始,我会正式给你授课,我会把我所学全部教给你。其他的事情,你也不许再管。” 那么年轻俊美的脸严肃起来,真的有了师长的模样。 高高在上,不可侵犯,更不可亵渎。 阿浔心里的那点不服气与不安,顿时化作了小委屈。 同时还有种一朝回到解放前的挫败感。 明明都是亲过的关系了,他还是这么冷冰冰的样子,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简直……厚颜无耻! 自从被强吻过后,阿浔就很没出息的陷入了吃嘛嘛不香,喝嘛嘛嘛没味的境地中。 宛嫣看她整天怏怏的,非常担心,关怀道:“小姐,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奴婢给您找府上的大夫瞧一瞧?” 阿浔在床上灵活的打了个滚,抱头纠结到底是要“大逆不道以下犯上”、还是“狠心摁死心里才冒出来的那头乱撞的小鹿”,根本没仔细听宛嫣说的话。 宛嫣见她没反应,只是在床上把自己滚成了一个球,遂拔高音调,又问了一遍,“小姐,您还好吗?” 阿浔终于停止了滚动,顶着撒下来的及腰长发,眼睛发亮的问:“宛嫣,你有过心上人吗?” 女孩子嘛,一般都要很矜持。 宛嫣从来没被人这么直截了当的问过这个问题,禁不住脸色一红,小声道:“小姐,为何这么问?” 阿浔面不改色的随口胡诌道:“我看了个话本的上卷,里面的千金小姐爱上了一个比她爹小不了几岁的老男人,平时还得叫他一声叔叔的,这个千金小姐现在很纠结是要及时打住,还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拿下这个老男人。” 说着她还装模作样的挠头苦恼了下,“哎,话本的下卷还没出,也不知道结局,急的我呦茶不思饭不想的,你要是个那个写话本的人,你会怎么写下卷?” 宛嫣好像对她这个胡诌的理由深信不疑,歪头很认真的想了下,然后垂下头,掩住脸上痛苦又狠毒的表情,一一回答道。 “奴婢没有过心上人,如果奴婢是那个写话本的人,一定是会让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有情人终成眷属啊……” 但如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呢? 阿浔幽幽叹了一句,扑通一声倒回床榻上。 嗯,前段时间,被师父几次叮嘱要多吃点,养好身体,她现在重重倒回床榻上,都不像以前那样会磕的后背疼了。因为肉多了。 细细想想,在这个世界里,她是真的找不到比她家师父对她更好的人。 但是坑爹的是,对方貌似就是纯粹操着长辈的心,半点其他意思都没有。 把她强吻了,都能用一句“中毒了,一时失控,很抱歉”给整件事画上句号,事后还淡定的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以阿浔很忧伤的断定,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还是趁早歇了这少女心思吧,免得到最后情场失意,还被她家师父发现她的“不轨”想法,一怒之下把她赶出师门,那她就悲剧了。 …… 想通了之后,阿浔感觉自己解决了人生大事,一下子天朗气清,把前几天落下的食欲给补了回来。 吃好喝好之后,一路蹦跶到了前院,问杨管家,“我师父呢?” 明明说好,要开始正式给她授课来着,但是说完的隔天就不见了人影。 阿浔也是很无奈,同时认为自己很明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的男人谁要喜欢啊,有事都找不着人,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杨管家说:“国师大人进宫了。” 又是进宫了,每次问起她家师父的行踪,都是被国君宣到宫里去了。 也不知道国君哪来那么多事,天天非她师父不可。 阿浔没法进宫和国君抢人,只能掉头去自己找点事情做,打发时间了。 国师府就那么大,基本她都逛过了,也没兴趣再看什么,索性回去睡大觉。 边走边哼着小调,惬意的很,偶尔看看沿路风景,看看又有哪个有灵根的花花草草修成了精魅。 看着看着,她就发现不对劲了。 不是吧……就这么大点地方,她咋还能走错方向呢? 这不是朝着她家师父院子去的路吗? 阿浔羞耻的捂脸,一定是她心底还惦念着她家师父的美色,鬼迷心窍了……、 她转身,要回自己的院子,却发现根本无法回头,有一种诡异的力量,在指引着她继续往前走。 这种恍惚又无力的感觉,阿浔经历过。 在法源寺,大半夜她以为自己做梦爬上琅环山时,就是这种感觉。 所以……她又被人控制了心神。 阿浔好像爆粗,尼玛,国师府这么人杰地灵的地儿,也有不长眼的玩意出来装神弄鬼,真是自寻死路。 骂归骂,但也没辙,只能继续跟着那股力量走。 最后径直走到了她家师父院子里的那一挂瀑布前。 眼看她的小短腿要往瀑布里面迈,阿浔终于暴走了。 后面就是假山石哎,这是要她以头撞石自尽的意思么? 石头越来越紧,阿浔狠狠闭上眼,跟着心里的声音扬天大叫了一声:“师父!” 但是…… 没有预想中的疼,因为瀑布后头根本不是石头,而是另一方广阔天地,有些幽暗,却也足够让人看清里面的情形。 阿浔站在瀑布口,看见了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背影。 颀长挺拔,含着无限淡漠。 一身月白衣袍,与幽暗的这里格格不入。 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脚边趴了一个衣衫褴褛又暴露的女子,从她的角度看去,那个女子正抱着他的小腿,仰脸看着她,眼波含情,无限柔媚…… 阿浔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震惊的半天回不过来神。 傻不愣登的在瀑布前站成了一座雕像。 男人缓缓转过身,英俊深刻的脸蛋一派从容冷静。 他淡淡的问:“清清,你为何来这里?” 什么叫先发制人?这就是了! 阿浔觉得她家师父段数真是高啊! 被她无意中撞见和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在昏暗瀑布后头共处,竟然还能不慌不忙的问她为什么来这里。 最可恶的是,她很没出息的老老实实的答了:“师父,我好像又被人控制了心神,对方故意引我走了进来。” 话说完,不待玄泽反应,阿浔自己就想一锤子砸死自己。 这“可怜兮兮一副求救助”的语气是个什么鬼啊! 你现在发现了你家师父不为人知的一面哎,腰杆挺起来啊,高贵冷艳的问他,杨管家不是说你被国君宣进宫了么?怎么会在这里,还和一个女人…… 真是气死人了! 阿浔发现她实在没办法将目光从那个妩媚娇艳的女人脸上挪开,把她家师父连同那个女人一块摁在地上摩擦一顿的冲动越演越烈。 听到她说又被人控制了心神,玄泽脸色一沉,眉头拧起,抬手招她过来:“到我身边来,让我看看。” 阿浔听话的立即向他走去。 边走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你个怂货,为什么被他牵着鼻子走,他让你过去你就过去呀! 好吧……还是过去了。 在他身前站定,阿浔不用他说,就撸起袖子,莹白的小手腕往他跟前一伸。 玄泽眉梢微动,抬手探上她的脉搏。 虚浮紊乱。 和上回被人控制心神后的症状一模一样。 对方的手法也一样。 但是……玄泽转过身,看向身后,眼神冰凉,语气更是凌厉如刀,“你有同伴?” 阿浔顺着他的视线看,恶狠狠盯着那个一身灰尘,头发凌乱,看上去很是狼狈却依旧难掩出众的姿色,五官娇媚异常,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异香。 察觉到她打量的目光,那女人还悠悠的抬眼看过来。 和女人眼神对上,那双眼波流转的勾人桃花眼顿时让阿浔的小心脏扑通了两下。 真心是个绝色美女啊,还是男女通杀的那种。 阿浔低低哼了一声,挪开目光,怨念的小眼神投在玄泽背后。 不得了了哇! 阿浔感觉自己呼吸有点困难,智商也有点下线,只能勉强告诉自己,她家师父洁身自好,高冷克制,绝对没有在胡作非为……好吧,攒不下去了。 她捏住她家师父的衣袖,仰着小脸,恳切的问:“师父,她是谁?你们在干什么?” 玄泽眼眸一动,看了下她揪着他衣服的指尖,正要说话,一副女人的嗓音倒是抢在他前头。 容韵“咯咯咯”的笑起来,神情与语气都特别浪,“小姑娘,这还用问吗?一男一女独处在不见天日的瀑布后面,天时地利人和,你说能干些什么?” 阿浔根本不相信她说的鬼话,但是还是很想冲过去,封住她的嘴。 下一刻,她的想法被人落实了。 玄泽一拂衣袖,疾风划过,容韵被打的脸蛋一偏,嘴角溢出血来。 阿浔惊讶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妈妈呀,她家师父果真是毫无怜香惜玉的心。 这么一对比,她当初头次见面就往他怀里蹦,吃尽他豆腐,只被他扔进湖里冷静冷静,算是他格外开恩了吧? 毕竟这娇媚女人只是在口头上占了点他的便宜呢,就被他打的口吐鲜血…… 玄泽不知道他家小少女,在短短光景内就完成了一场复杂的心理活动。 他只是任由她牵着她衣袖,俊美深冷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冷冷开腔询问那个不知死活的女人:“你的同伴是谁?解药又在哪里?” 上次引诱阿浔上山的人是容韵,眼下她被他关着,任她浑身本事也使不出来,所以这次控制阿浔心神的人必定是另一个人,也就是她的同伴。 容韵伸舌舔了舔嘴角的血,眉眼妖娆的笑,说的话与玄泽的问题风马牛不相及。 “多少男人争着做我的裙下之臣,怎么大人就是不为所动呢?” 她转了转眸子,视线移到阿浔扯着玄泽衣袖的小手上,笑的越发荡漾,“难道说,大人更喜欢像您徒弟那般的小女孩?” 作为同性别,阿浔从容韵的话中听出了浓浓的挑衅意味。 什么叫做“那般的小女孩”? 那般是哪般? 小女孩又怎么了? 她年纪轻她弱,你年纪大你还骄傲上了是吧! 也不知道为何,阿浔怎么看那个女人都觉得好讨厌。 好想打死她。 然后,下一刻……她的想法貌似又被人实践了。 玄泽见容韵完全没有老实交代的想法,顿时没了再和她废话的耐心,指尖微动,白闪闪的一道寒光没入容韵额角。 容韵脸上笑容一僵,勾人的桃花眼蓦然合上,脑袋往旁边一歪,整个人不知道是没了意识,还是……死了。 阿浔如遭雷劈,惊的嘴巴都合不拢。 她只是随便想想的哎,她家师父不会真的把她打死了吧? 纤尘不染,高洁如雪的师父怎么能手染鲜血呢,太玷污了吧……虽然她家师父那神鬼莫测的身手很酷炫。 “师父,她,她,她……” 阿浔颤着手指指向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女人,“她”了半天,也没把完整的话问出来。 玄泽反手握住她手腕,怡怡然的带她走出去,同时淡淡道:“没死。” 顿了一下,补充道,“留着她还有用。” 还有什么用…… 阿浔斜眼倪向身侧冷峻挺拔的男人。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从心底冒了出来。 整个国师府,除了她就只有宛嫣一个女孩子。 而且宛嫣还是他特地从街上带回来照顾她的。 现在突然发现府里多了个漂亮女人,而且是非常厚颜无耻的那种,又被他暗暗藏在别有洞天的瀑布后头。 阿浔光是想想,都觉得憋闷。 原本以为她家师父不近女色,见到再美的女人连眼神都欠奉,现在看来,指不定暗戳戳的在她背后和多少女人见过面,说过话呢! 真是毁了他在她心目中光风霁月的形象! 好吧……其实看玄泽对那女人的态度就知道,一定是那女人身份特殊,又做了什么坏事,所以玄泽才会捉住她审问拷打的。 但是呢,她一想到那女人看她家师父的眼神,以及明显调戏的语言和挑逗的表情,她就好生气哦!好像无理取闹哦! 阿浔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所以她不知道,原来她竟然是个……醋坛子? 原来她还有嫉妒心、占有欲这种矫情玩意儿? 况且,她现在只是玄泽的徒弟,又不是他女人,哪来的立场不高兴? 阿浔感觉自己快疯了,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不停的对话,一个小人火冒三丈,另一个小人在不停的叫她别生气了,没必要的。 玄泽牵着自家小徒弟走出来,走出瀑布后,便松开她的手,等着好奇心旺盛的她拿一堆问题来轰炸他。 诡异的是,他家小徒弟的全程安静,像是突然哑巴了一样,只拿一双清亮澄澈的眼锲而不舍的盯着他看。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其实她也没有在盯着他看,眼神微微涣散,明显早已魂游天外。 玄泽皱了下眉,轻声叫她:“清清。” “啊……” 阿浔恍恍惚惚的应了一声,云里雾里的看他,小嘴微张,看上去迷茫的不得了。 玄泽觉得,不是她的好奇心一夜之间消失不见了,而是因为她已经震惊过头,反倒木然了。 他专注的看了她一会儿,忽地从喉间溢出一声轻叹。 果然,他始终都见不得她带着满腹疑问失落委屈的离开,最后还是得耐着性子给她解释一番。 也许从他将她从深渊暗谷带出来的那天起,她就成了他命中注定的劫数。 他低眸,望进她眼底深处,低低柔柔的问:“你难道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啊……” 阿浔还是傻愣愣的,但是看着近在咫尺的和黑眸,思绪好像又清晰了一点,呐呐的开腔。 “师父,那个女人是谁啊,她为什么会在这儿?你问她的那两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连珠炮似的,一股脑全问了出来,阿浔顿时觉得心口没那么憋闷了,巴巴的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玄泽微微沉吟了一下,慢条斯理道—— “她叫容韵,是绯国人,更准确的说,是绯国公主。怀揣着复国的白日梦,做了些自寻死路的事。” “比如呢?” “比如小厮和蒙耀的中的毒就是出自她手,再比如,在法源寺,引你上山。” 阿浔一听,竟然就是那个女人引她上山的,顿时悟了,难怪她一看她就讨厌呢,原来梁子早就结下了! 她气哼哼的问:“她干嘛要引我上山?又干嘛给人下毒啊?” “尚未查清。” 玄泽眼眸一暗,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令人生畏的寒凉戾气来。 容韵嘴巴很紧,软硬不吃,大约被他抓住后,便抱了一颗必死的心,所以极尽插科打诨之能事,该说的一概不说。 他将她扔在地牢几天,今天是第一天审问她,审问到一半,阿浔便出现,打断了一切。 不过也说不上什么打断不打断,他本也没了和容韵扯皮的耐心,要不是因为她是亡国公主,其身份还有几分用处,他早就一掌了结了她。 阿浔想想容韵那一副女流氓的样子,很小人的觉得,她死活不说,肯定是为了争取和玄泽多一些相处时间,不然一早说了,不就没有任何价值了? 真是可恶! 她鼓着腮帮子,眼眸微转,想到另一个问题,“师父,你既然说她有同伴,我们就把她那么扔在瀑布后假山里,万一她的同伴见机把她救走,怎么办?” 那个瀑布后的天地,除了幽暗点,没看出还有哪里隐蔽。 她家师父是不是找不到关人的地方了,才会把容韵扔那里面啊! 玄泽注视着她煞有介事的担忧小脸,嗓音低沉而淡然,“那里是地牢,你方才看见的,不过是地牢一角,真正的地牢机关密布,闯进去的人不会活着出来。” 事实上,除了机关,到处都是他布下的阵法。 但是这个没必要告诉她,他对她说的已经够多了。 心里明明不想把她牵扯进来,但总是事与愿违。 想到她又一次被人控制心神,引到了这里,玄泽便是眉心一冷。 真是活的不耐烦了,在他的地盘上,竟然还敢对他的人下手。 不过……说起来,这事情还是有点蹊跷。 根据先前他探阿浔的脉来看,在府里对阿浔下手的人,手法与容韵一致,应该是容韵的同伴,可是对方为什么要把阿浔引到瀑布后的地牢? 关于这非常不合理的一点,被干醋淹没的阿浔也想到了。 她眨着疑惑的大眼问,“师父,如果这一次控制我心神的人是容韵的同伴,对方是不是应该绑架我好一点?” 把她当人质和玄泽换容韵,或者调虎离山,趁着玄泽发现她不见了去找她的时候,借机去救容韵。为什么要把她引到这里来呢?毫无用处啊。 在做这些设想的时候,阿浔毫无心理障碍的认为,她要是被绑架了,她家师父一定会马不停蹄的放下手头的事情来找她。 玄泽眸色一深,清隽的脸像是凝了一层寒冰,意味深长道:“也许对方本就是想将你绑架,只是……这中间出了点什么岔子。” 阿浔忧愁不已的捧住了脸。 为什么她命途这么多舛,总有人对她这条小命这么感兴趣呢? 她歪了歪小脑袋,苦着脸嘟囔:“师父,天煞孤星什么的,别人不应该敬而远之么,一个个上赶着来找我,图什么啊?” 巴掌大的小脸有一半都在阴影下,显得分外沮丧,像只被主人嫌弃的小动物。 玄泽深邃冷静的瞳眸微微缩着,凝滞在了她的小脑袋上,右手无知无觉的抬起,想去摸摸她。 等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后,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阿浔发觉有一只大手落在她发髻上,揉了一下。 她抬起头,恰好和她家师父黑沉沉的视线对上。 小心肝抖了抖,她动了动唇,正要说些什么,她家师父已经若无其事的挪开了手,慢慢负到身后。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里,慢慢凝握成拳。 “虽然不知道是谁盯上了你,但是你放心,我说过我是你师父,定然会保你安全。” 他敛眸看着她,面容沉静,声线凉薄,阿浔心里的那头小鹿被他搅的死去活来的,她鼓着嘴看他,低低的“哦”了一声。 …… 对于被人盯上这件事,阿浔持续忧心忡忡,洗漱的时候,她无精打采的,看到身旁低眉顺目伺候她的宛嫣,倒是突然想起这小丫鬟下午出去了,给她买些小零嘴儿和新出的话本。 “新买的话本呢?我还不想睡,看看话本吧。” 本来还想吃点零嘴的,捏了捏自己肚子上的游泳圈,阿浔想想还是算了吧,再吃下去,她要成球了,本来在她师父面前就没啥资本,要是连美貌也没了,还咋整…… 宛嫣俏脸微变,嗫嚅道:“小姐,新的话本晚了几天,还没出,要不您再看看原先的?” 阿浔皱了皱眉,心道,这撰写话本的先生一贯准时,怎么这回拖了这么久。 也许是灵感枯竭了…… 她惋惜了下,摇头,“那算了,我还是睡觉吧。” 睡个美容觉,才能一直阿浔哒。 …… 一场美容觉睡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日上三竿的时候,阿浔才挣扎着起床。 往日里这个时候,一起床,宛嫣必定是在一旁候着的,但是今天不见踪影,阿浔也不在意,推开窗,一看到窗外的场景,伸到一半的懒腰僵在了半空中。 玄泽正在她的小院子里来来回回的穿梭,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玄色衣袍翩跹,冷峻的神色衬得他那张俊脸愈发高不可攀。 宛嫣远远的站着,盈盈的杏眸随着他的身影不停的转换,始终不曾挪开眼。 距离太远,阿浔踮起脚,睁大眼努力分辨宛嫣眼里的情绪,可是怎么都看不清。 她皱了皱眉,心里浮起一丝怪异的感觉,默默的看了一会儿后,她理了理长发,走了出去。 “师父,你在做什么呀?” 她小跑着出去,奔到玄泽身前。 玄泽及时停下,微微仰头看她,深邃的视线从她朝气蓬勃的小脸上一划而过,慢慢下移。 浅蓝纱裙下,白嫩小巧的玉足若隐若现。 粉嫩的脚趾像是点缀了海棠花,嫣红的可爱。 好看的剑眉拧起,男人嗓音微沉:“哪里来的规矩,怎么能赤脚乱跑?” 阿浔一怔,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下,立即整个人都窘迫了起来,弱弱的后退了两步,将白生生的小脚收回了纱裙下。 她低着头,娇糯糯的为自己辩解:“我这不是一大早看见师父在我的院子里,惊讶又高兴嘛,所以就忘了穿鞋。” 虽然事实是宛嫣看他的眼神让她心头觉得不舒服,急着跑出来,忘了穿鞋。 “一大早?” 男人的声线低沉中带着若有似无的笑,“看看你的头顶是什么。” 阿浔听话的抬头,刺眼的阳光照进她眼里。 她更囧了。 本来还想着拜他为师后,就得每天晨起暮晚的给他问安呢。 拜师后的第一天,天色刚亮,她就捧了一杯热茶去他院子前等着。 结果杨管家告诉她国师大人早已出了门,她只好自己把已经半凉的茶水喝了。 到了晚上,她勤勤恳恳的又跑到了他院子里去,杨管家又来告诉她,国师大人还没回来呢,回府时间不定,让她别等了。 于是她就放弃了每天给他问安的决心,过上了睡到自然醒的猪一般的生活。 让她不知该喜还是该悲的是,她家师父对她这种散漫出天际的生活作息完全没意见。 她觉得,只要不出去惹出什么祸事来,她就是把这一方小院子给翻出天来,她家师父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阿浔踌躇的绞了绞手指,想要回房间穿鞋去,可是顾及到不远处的宛嫣,她就不想走,清澈的水眸在她家师父身上滴溜溜的打转,就是不肯走。 玄泽盯了她片刻,漆黑的眼底若有所思,他转过眸,对着宛嫣淡淡道:“伺候小姐回房间洗漱、穿鞋。” 宛嫣像是一惊,有些慌忙的应了一声“是”,立即走了过来。 阿浔眯着眼睛,咧嘴一笑,欢快点头,转身走向房间。 倒是完全忘了问玄泽大清早……哦,不,是大中午的在她的院子里来回转悠是做什么。 阿浔洗漱完再出来,院子里已经没了玄泽的踪影。 她惆怅的撇了撇嘴,正欲去前厅填饱肚子,眼角一闪,莫名觉得她这小院子和昨日有些不同了。 那些花花草草啊,嘴可损了,平时总会埋汰她两句的,比如嫌弃她懒散啊,嫌弃她就会睡了吃、吃了睡,迟早胖成猪。 然而今天,安静的像是不约而同的成了哑巴。 除了诡异的安静的以外,好像还有些不同。 但是阿浔看不出来,她背着手转了两圈,实在观察不出来,肚子又饿的咕咕响,她索性敛了心思,先祭好五脏庙再说。 …… 日子悠悠的过去,关于奇毒的事情,一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出来。 在那天在她小院子里昙花一现后,玄泽也随之不见了踪影。 反正阿浔已经连续好几天没见到他了。 就连她特地起早贪黑的往前院跑,也没瞅见他半片衣角。 可怜她被困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快要无聊至死。 宛嫣都看不过去了,提议道:“小姐,您要不要出去逛一逛?和杨管家说一声,让他派几个家丁保护您的安全。” 阿浔瞥她一眼,懒洋洋道:“师父明令禁止,不让我出去玩,让我老实待着,否则就打断我的腿。” 宛嫣一时无语,静了片刻,又道:“小姐,您不是说过要随机应变吗?” 直白点说就是阳奉阴违,偷偷跑出去也是可以的。 阿浔翻着话本的手一顿,抬起头,撑着下巴,认真的看她:“宛嫣,你干嘛老撺掇着我出去玩啊?” 她稍稍一顿,可爱的笑开,“该不会是你自己想出去玩了吧?” 宛嫣交握在腹前的手指紧了紧,温柔的微笑:“奴婢是怕小姐您闷坏了。” “没事。”阿浔的视线又回到话本上,语气恢复慵懒,“闷坏总比死的不明不白来的好。” 宛嫣脸色微微一变,再度捏了捏手指,忐忑道:“小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阿浔翻身,换了个看话本的姿势,好整以暇道:“我的小命或者我身上的某个地方被某人看上了,对方正处心积虑的想取走呢。” 说罢,她抬眸,看向窗外,外面天色已黑,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打算伺机而动。 …… 临近午夜,阿浔睡的正香香沉沉,突然被一道惊雷惊醒。 朦朦胧胧睁开眼,爬下床榻,推开窗户一看,外面已经狂风大作,偶尔电光一闪而过,几乎是顷刻之间,磅礴大雨便汹涌而下。 雨势又大又急,很快就形成了密密麻麻的雨幕。 雨水被风吹进来,洒了阿浔满脸,她随意的抹了把脸,正要关上窗户,突然,一根乌金色的长鞭穿过厚重的雨帘,直冲她的盈盈细腰而来。 阿浔自己都不知道她哪来的那么迅速的反应力以及超强的灵活度,反正,在长鞭触及她腰间时,她顺着窗台滚到了旁边,成功避开了长鞭。 长鞭扑了个空,方向一转,又朝着她而来。 她连滚带爬的朝着里间跑去,顺便大喊了一声宛嫣。 她不指望宛嫣来救她,只求宛嫣够聪明,赶紧去找国师大人。 但是她扯着嗓子叫了好几遍,宛嫣也没应她。 阿浔有点气急,突然好想像个老板一样,把她给“开除”! 长鞭跟长了眼睛一样,不停的追着她跑。 阿浔都已经跑进净房了,那长鞭还在。 她就不明白了,这乌金鞭子到底是有多长,打算追她到天涯海角么? 还是说,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连鞭子都成精了? 阿浔费力的躲避着,眼看长鞭接二连三的将她身边的东西劈成碎末,最后长鞭带着劲风朝着她的面门而来,阿浔下意识的躲开,但是鞭子还是从她肩头一挥而过。 纯白亵衣被划开,带出一片模糊血迹。 阿浔痛的冷汗都流下来了,她偏头扫了一眼,伤口有些坑坑洼洼。 鞭子身上带有尖锐的倒刺,如果力度再大些,能劈开她血肉,倒刺能楔进她骨头里。 他大爷的,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用得着这么狠吗? 伤口太疼,疼的几乎要晕过去,她只能狠狠咬住唇,才不至于意识模糊。 长鞭嗜了血,好像有了生命一样,越发兴奋躁动。 阿浔无力的闭上眼,默默感觉自己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她心里蓦然浮上一丝遗憾和落寞。 前世今生都没谈过恋爱,好不容易这辈子有了个美貌师父,她正春心萌动呢,却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要英年早逝了。 但愿下辈子能投个长命的胎…… 半睁半阖的眼前忽地闪过一道银光,而后那银光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径直没入了追着她跑个没完的长鞭里。 长鞭顿时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力道一泄,如同死物一般瘫软在地,倒刺像是某种能自由伸缩的东西,刷刷刷的缩回了鞭身里面,不见了踪影。 阿浔瞪大眼,看的目瞪口呆,她就知道,这长鞭绝壁是成了精,简直自带高科技。 “清清。” 男人低沉的嗓音由远而近。 等阿浔抬起头,玄泽已经近在她眼前。 一身玄色衣衫已经被外面的风雨打湿,稍显凌乱的贴在他身上。 清隽的眉眼本就深沉如墨了,在看见阿浔肩头血肉模糊的伤口时,立时变得比窗外的沉重夜色还叫人压抑。 他杀气沉沉的瞥了眼地上的长鞭,随即俯下身子,将瘫坐在地的阿浔拦腰抱起。 阿浔只觉得身子一轻,然后整个人就像只小猫一样,落在了她家师父的怀里。 她不用仰头,就能看见玄泽阴郁的脸。 虽然她家师父的脸色实在吓人,但是这会儿,她完全不觉得害怕,就连伤口都没那么疼了。 本以为就要一命呜呼,岂料转眼,就被她家师父公主抱了。 人生啊,真是大起大落,处处都是惊喜。 阿浔偷偷瞄着玄泽脸色,见他始终低气压,而且是因为她的伤口才那么低气压。 于是她故意“嘶嘶嘶”的抽着气。 玄泽低眸凝视着她,薄唇微张,“很疼?” “嗯,特别疼,快疼死了。” 她重重的点头,眨巴眨巴眼睛,顿时眼底被雾气笼罩,娇娇软软的嗓音带着哭腔,“师父,幸好你来了,就知道你是我的保护神!” 她慢吞吞的说着,边说边暗戳戳的将小脑袋往她家师父胸前挤,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悄咪咪的环过她家师父的脖子。 阿浔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也蛮合那句话——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肩头顶了那么一块狰狞的伤口,她还有心思吃她家师父的豆腐。 腿上的小徒弟在使劲的往他怀里靠,安然无恙的那只小手紧紧搂住了他的脖颈,好像生怕他把她扔了。 玄泽察觉到她一系列的小动作,心口像是被砸进了一颗大石头,压得他又闷又疼。 一定受不了伤口的疼,肯定也被吓坏了。 那帮绯国余孽,太不知天高地厚! 玄泽眼神寒凉,像是淬了冰,浑身杀气翻滚。 阿浔发觉不太对劲了,她家师父身上戾气重的犹如实质,让她的小心脏扑通扑通跳。 “师父。” 她仰面看他,糯糯的喊,像个小可怜。 玄泽眉眼微垂,视线触及她苍白的小脸,脸色缓和了几分。 “你躺下,我给你上药。” 他将她放回床上,返身打开她梳妆台下的某个小柜子。 之前她体弱,又扭伤了脚,玄泽怕她再出各种情况,命人给她准备了很多瓶瓶罐罐。 都是治疗跌打损伤、外伤内伤的极品药材。 阿浔本来觉得她家师父真是太操心了,现在觉得他真是有先见之明…… 将药物在床头放好,玄泽看了眼她的伤口,本就拧起的眉头越发深锁。 她的伤口不浅,需要包扎,所以也需要解开她衣衫。 修长冰凉的手指搭上她领口,微微动了下,随即又停住。 阿浔见她家师父迟迟没动作,本想问他怎么了,突然想起,他要给她上药,就得拨开她衣服,露出整个肩膀。 摸着良心讲,阿浔是无所谓的,前世,她夏天的时候,穿衣服露肩膀、露大腿的多正常啊! 可是这里是大夜王朝,如果肩膀全让男人看了,应该就算清白没了吧,男人就得把她娶回家了吧? 阿浔眼眸转了转,对着蹙着眉头的师父哼哼唧唧,“师父,我好疼啊,您不给我上药了吗?” 玄泽手指微不可察的一颤,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后脸色深沉的拨开了她衣服。 细腻白皙的少女肌肤大片涌出,像没有瑕疵的寒玉。 玄泽眸底一热,下腹微微有些烫,脸色却更冷。 他拿起药,小心翼翼的敷在伤口上。 “嘶……” 阿浔倒抽一口凉气,这回是真的疼。 太他喵的疼了。 就算美色当前,都不能麻醉她了! 她使劲握拳,咬牙切齿的想,一定要找出罪魁祸首,几鞭子甩的他哭爹喊娘! 玄泽听到她抽气,原本的那点蠢蠢欲动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心头弥漫起一股更为浓重的暴虐。 他放在心尖上的,仔细妥帖呵护千百年的小姑娘…… “大人!” 外面忽然传来杨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大人,宫里派人来了,太子爷遇刺中毒昏迷,太医束手无策,请您进宫一看! …… 可怜杨管家一把老骨头,本来睡的正香,在接到宫里派人传来的消息后,忙不迭的爬起来跑到国师大人的院子。 谁知国师大人根本不在卧室里,书房也没有,他举着伞,奔波了半个国师府,才发现国师大人去了蒙姑娘那儿。 急急忙忙的汇报了消息,结果在门外等了好久,也没听到国师大人的回应。 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恭恭敬敬的又叫了声:“大人,宫里……” “滚!” 男人冷成又沙哑的声音夹杂着怒火,破开空气传来,在磅礴的雨夜,如同惊雷,直接把杨管家吓得浑身一抖。 大人……大人这是怎么了? 杨管家在玄泽面前本就战战兢兢,这一下只更加不敢多言了。 至于宫里那边……拖会儿吧。 杨管家叹了口气,生平第一次觉得管家的活儿好难做,好想回家养老。 …… 外面杨管家慢慢吞吞的走了,阿浔弱弱的掀起眼皮,看了身侧男人一眼,然后垂眸,然后又掀起眼皮看一眼。 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着,直到她的眼皮被她自己作的狂跳不止,男人才分了个眼神给她,“想说什么就尽管说。” “师父……” 她弱弱的,嗓子像是被刻意捏住了,小手颤颤的去揪他的衣摆,“要不您还是去宫里吧,太子爷中毒昏迷了啊。” “那又如何?没死就行。” 他继续给她上药,手法轻柔,淡淡的敷衍了一句,目光始终凝在她伤口上,专注又深沉, 阿浔迟疑又担心,“可是毕竟是太子爷啊,宫里都特地派了人来请您。” 万一太子爷状况恶化,到时候国君还不得怪罪他身上啊! “正因为是太子爷才不用着急,宫里有的是能人异士,必定会保住他的命。” 何况真正活在南川皮囊下的那个男人可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 他中毒昏迷?呵……指不定是又弄出什么幺蛾子了。 玄泽一脸冷漠,盯着那敷药过后变得红红白白反而愈发狰狞的伤口,眼底波涛翻滚。 阿浔忍了又忍,才没让自己嘴角翘的太高。 原来比起太子爷,他家师父更看重她这个小徒弟! 阿浔突然觉得自己好重要哦。 她压着甜甜的笑,努力装乖巧懂事,“师父,我没事的,您都给我上过药了,您还是去宫里吧。” 外面雨声渐渐停了,黑夜安静下来。 玄泽收好药瓶,包扎好小徒弟的伤口,又替小徒弟穿好衣服,这才收回手,温淡道:“你放心,后半夜不会有事了,你好好睡觉。” “嗯。”阿浔点了点小脑袋,看着他一身未干的衣服,小声道,“师父,您进宫之前,记得把衣服换了,不然会受凉的。 玄泽沉默了下,似有若无的应了一声。 阿浔笑了笑,这才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一闭上眼睛,就察觉到男人冰凉的手指虚虚的探上她的的额头,她想睁眼,却觉得有股柔和的力量在往她身体里面钻。 阿浔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意识一轻,陷入沉睡。 玄泽给小姑娘画了个安神符后,脸色微松,用手背贴了贴她温热的小脸,这才转身离去。 临走时,在门边停住,衣袖轻拂了下,躺在地上的乌金长鞭便飞到他手中。 他着力握了握长鞭,唇边冷冽如冰。 外面大雨已经彻底停下,小小的院子里,零落不堪。 所有的花花草草似乎都没能躲过这场暴风雨,凋零了一地。 最高大的丹桂也是光秃秃的一片,满树的叶子被吹的支离破碎。 玄泽捏紧了长鞭,骨节阵阵发白,定定了看了一会儿院子中的破败场景,最后,冷冷的笑起来—— 他此前摆下的双合阵被人破了。 阿浔不知何故被人盯上,他不得不防患于未然,那日在她院子里来回转悠,正是在她的院子里设下了双合阵。 若有不轨之人闯入,只会走进另一个与她的小院子相同的空间,并且困死在其中。 但是,有人破了阵法,甚至特地将时间选在了有暴风雨的今夜,以便遮盖破阵的动静,不让他及时发觉。 呵……懂得破阵,又会观天象预知阴晴。 本事倒是不小。 大夜皇宫。 已经后半夜。 承乾殿灯火通明,不时有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进进出出,忙碌不已。 玄泽到的时候,殿里跪了一地的人。 一身黄金龙袍的国君陛下,背着手,冷着脸,天子威压尽显。 “朕要你们何用?统统给朕滚出去!” 一地的人连滚带爬的滚了出去,给玄泽空出好大一片地儿来。 国君瞧见他,面色和缓了些,可是一想到早早就派人去通知他了,他却如此姗姗来迟,禁不住心里又有一股怒火蹿起。 可是转念想想玄泽的身份,他眼神黯了黯,将满腔愤怒勉强压了下去,“国师,朝儿突中奇毒,太医无处下手,你快给他看看。” 玄泽不卑不亢的看他一眼,态度稍显冷淡:“好,还请陛下稍安勿躁。” …… 寝殿内,南川躺在床上,双目紧闭,眼下青灰,面色枯黄,白皙手背上青筋隐隐凸起,腰腹间稍稍见红,太医包扎好后,仍有血迹微微渗出来。 皇后娘娘正坐在床榻边,双眼已经哭肿了。 看到玄泽的身影,顿时犹如见到了救星,急切道:“国师大人,你快看朝儿这是怎么了?” 玄泽微微颔首,淡淡道:“娘娘不要着急。” 说罢,手已经搭上了南川的脉。 脉相虚浮孱弱。 但好在毒素没有侵入心脉,所以性命无忧。 “国师大人,结果如何?” 皇后见玄泽迟迟没有说话,只是双眉深锁,不由担心的出声问道。 “太子爷中毒不深,我稍后会用内力替他排除体内的毒素,很快就会醒过来,只是近日都需要好好休养。” 玄泽说的轻描淡写,可是神情却是肃穆,眉头一直凝着,幽暗的眼眸盯住南川腰腹间的伤口,迟迟没有离去。 皇后也没心思注意他的面色,听他这么说,顿时放心了大半,连连点头,“有劳国师大人了。” …… 摒退了寝殿内的所有下人,连带着将皇后娘娘也请了出去。 周围都空空荡荡了,玄泽这才从床榻边站起身,冷冷道:“戏演够了么?还不醒来?” 床榻上看上去半死不活的男人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可是身上受的伤也是货真价实的,牵扯到伤口,还是让他痛哼了一声。 玄泽看着他捂着伤口皱眉喊痛的模样,脸色缓了两分,“这是马失前蹄了?还是吃喝玩乐多年修为尽失了?竟然让一根小小的鞭子暗算了。” 南川愣了一下,半真半假的吃痛模样消散,一抹沉重在他脸上稍纵即逝,他低低道:“那鞭子是东海底的东西。” 东海底…… “这就是你被暗算的理由?”玄泽冷嗤,颇有怒其不争的意思,“是东海底的东西你就任由它弄死你?” 南川沉默不语,侧脸上的落寞隐忍几乎叫旁观的人一同动容,玄泽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叹了一声,软了语气道:“你要是这么放不下过去,就回去找她,我听说她也一直在找你来着。” 他顿了顿,补充,“找你报仇。” 南川霍然抬起头,眼睛亮的吓人:“你以为我不想回去吗?都十几年了,老子被困在这病秧子的身体里,就是出不去!你不是说帮我想办法吗?办法呢?一腔心思全在你那小丫头身上,重色轻友的混蛋!” 他也不知道被戳中哪根神经了,突然就破口大骂,一边骂一边气哄哄的狂拍自己的大腿,跟痛骂自家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的村口老太太没什么两样。 气过头了,又带着伤口隐隐作痛,紫黑的血玩命似的往外流。 玄泽横他一眼:“不想真的玩完就闭嘴。” 南川住了嘴,还是用那种看“不孝儿”的眼神愤懑的看着他。 玄泽淡淡的无视了,他定下心神,数着呼吸,慢慢抬起右手。 很快,一团散发着浅灰色光芒的东西在他手心里浮起,像长了眼睛似的,从他手心里渐渐流动至南川胸前。 静谧的空间里,那一团光辉浅浅的映出玄泽英俊的脸,明明暗暗,仿若一切皆是幻象。 一刻钟后,幽幽的浅灰色光芒慢慢渗入南川胸内,南川仿若置身于温泉之中,从肌肤到灵魂都仿佛被荡涤了一番,舒服又通透。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与此同时,苍白的嘴角也流出一抹乌金色的血液,他顺手拈了拈,若有所思:“这是珊瑚毒,那鞭子也是东海乌海草制成,柔弱无骨,都是东海的东西,难道……” 他眼底灼灼,兴奋的看向玄泽,“会不会是她来找我了?” 玄泽就没见过被人暗算追杀还能这么高兴的傻蛋,他冷冷一哼,冰冷无情的打破了对方的美梦,“她找你也就罢了,还连带着暗算我家小姑娘是几个意思?” 南川呆了呆:“你家小姑娘也受伤了?” 一提起这个,玄泽脸色就一寸一寸的沉下来。 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伤了他的小姑娘,绯国的那帮余孽本事倒是不小,他不把他们揪个干净,他们怕是以为这年头是由他们那帮妖魔鬼怪当道了。 “谁暗算我们?胆子挺大啊,图什么啊?” 一个是当朝太子爷,一个是国师大人新收的小徒弟,都是不好招惹的,哪个不长眼的吃了雄心豹子胆,逮着他们俩杀? 南川撑起身子,脑袋里转了一圈,也没想到幕后黑手可能是谁。 玄泽抬起眼帘正要说话,外间响起敲门声,皇后焦急的声音传来:“国师大人,朝儿是不是已经醒了?” “太子爷刚刚醒过来。”玄泽薄唇微抿,与床榻上生龙活虎的男人对视一眼,对方立即躺回去装虚弱。 皇后和国君两人匆匆忙忙的进来,哪里有什么一国之主的威仪在,俨然就是一对疼爱孩子的寻常父母。 玄泽扭开脸,往后退了一步,等着那对整个王朝最为尊贵的父母看完自家儿子。 过了一会儿,国君才转身,敛了敛神色,严肃的问道:“国师,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玄泽眉眼冰凉,正色道:“长鞭上有毒,毒素顺着伤口进入太子爷体内。” “太医也是如此说。” 国君点头,补充道,“侍卫已经翻遍了整个皇宫,没有找到任何凶手,只有一柄乌金长鞭。” 说罢,他对身旁候着银甲卫统领使了个眼色,很快银甲卫统领便将那柄长鞭呈上前。 玄泽瞥了一眼,和弄伤他家小姑娘的长鞭如出一辙,他敛下眸,脑海里浮现出小姑娘蜷缩在他怀里的模样。 血肉模糊,伤口狰狞,疼的她一直要哭不哭,娇滴滴可怜极了。 …… 阿浔是被肩膀的伤痛醒的。 她睡觉不老实,喜欢翻身,一个左翻,就压着了伤口,那叫一个钻心的疼。 咬着牙坐起来一看,外面天已大亮,太阳高照,完全令人想不到前一晚还是风急雨骤。 扫视了一圈房内,地上的乌金长鞭已经没有了,应当是被师父带走了。 想到师父,就想到昨晚他温温柔柔给她上药的场面,手法轻柔好像她就是一块易碎的玉。 虽然可能是她少女心泛滥,想的有点多,但她就是觉得昨晚的师父真是“柔情似水”。 平时高冷的遥不可及的一个人,突然变得好像触手可及。 阿浔单手托住下巴,很没出息的傻笑起来。 一笑带着肩膀一抽,又是一疼,总算是让她从昨夜的美好回忆中走出来。 “小姐,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宛嫣轻轻试探的声音。 阿浔笑意一僵,想到昨晚她怎么唤宛嫣都没有回应的是事情,禁不住冷了脸。 倒不是怪她没有守在她身边,只是觉得她消失的未免太巧了些。 阿浔眼眸转了转,顿了一下,才平静道:“进来吧。” 门外似乎安静了一瞬,有片刻的停滞,宛嫣才推开蒙,低着头走进来。 阿浔靠在床头,黑白分明的眼睛上上下下扫视了她一眼。 随即小嘴嘟起,稚嫩的嗓音说起抱怨的话来娇娇软软,如同一个天真的孩子。 “宛嫣,昨晚那么大的风雨,你去哪里了啊?我叫你好多遍你都没反应。我一个人都快吓死了。” 宛嫣一愣,立即抬起头,双眸在她身上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神情却是惶恐又柔弱,“小姐,对不起,昨晚我吃过饭,头便疼的厉害,本想在床上躺着休息一会儿,谁知迷迷糊糊就睡着了,连外面何时下起雨都不知道,还是今早起来看到满地狼藉才明白,是奴婢失职,请小姐恕罪。” “这样啊……” 阿浔拖长了语调,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清亮的眸子继续滴溜溜的在她身上转悠。 也不知道是阿浔阅历太浅,察言观色的本领不够,还是宛嫣太会掩藏心思,反正阿浔没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来。 但即便宛嫣没说谎,那也太蹊跷了些,偏偏昨晚头疼的厉害? 莫不是有人给她下了药让她昏睡? 若真是如此……那阿浔真得说一句,对方还挺有原则,竟然不滥杀无辜—— 装神弄鬼的使了根成了精的乌金长鞭来取她小命,倒是颇有善心绕过她家奴婢。 当然,事实到底如何,阿浔觉得以她有限的智商以及浅薄的心思,估计是想不明白了。 这种事情比较适合她家心思深沉……哦,不,是心思玲珑剔透、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师父大人! 阿浔不想肩膀收着伤还为难自己的脑子,索性将这事情略了过去,只说不会怪罪,让宛嫣放心。 然后就一切如常的让她伺候自己洗漱梳妆。 宛嫣低眉顺目的走过来,阿浔拢了拢散着的长发,在梳妆台前坐下。 没过一会儿,阿浔无意中看了一眼窗外,就看见正往这边走来的玄泽,所以玄泽堪堪进屋,一进来,就见昨晚还在他怀里可怜的像只小猫一样的小徒弟,生龙活虎的朝他飞奔而来,那速度快的……就像一只小鸟,直接钻进了他怀里。 他眼疾手快的拎住她后领,将她提起。 看她笔直站好,这才出声轻斥道:“还受着伤呢!跑什么跑,再摔了小心肩膀连带着整条胳膊都废了。” 阿浔也没细想过从何时起,她已经完全不怕他了,这会儿被他轻训两句,她还是笑嘻嘻的。 眉眼弯弯的和他撒娇:“那师父,我要是真的废了一条胳膊,您会嫌弃我吗?还会让我当您的徒弟吗?” 玄泽抿了抿薄唇,淡淡道:“为师会替你换条完好无损的胳膊。” 阿浔:“……” 她没想到她家师父还会说冷笑话,一定是她昨晚受的惊吓太大了。 见她傻愣愣的微张着小嘴,一脸见鬼的表情,玄泽垂下眉眼,不着痕迹的勾了勾唇。 跟在阿浔身后的宛嫣见到玄泽,立时低下头,温顺的行了礼。 玄泽脸色一凝,漆黑的双眸从她身上一扫而过,凉凉道,“你先出去吧,我有话和清清说。” “是。” 宛嫣低着头,退了出去。 阿浔抬眼看了下她纤细的背影,小脸鼓了鼓。 玄泽将小徒弟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见她脸色有异,低沉的问:“怎么了?” 阿浔低下头,莹澈的眼睛睁的大大的,很认真的道:“师父,我觉得宛嫣有问题。” 玄泽温和的看着她,沉默了一瞬,而后,淡淡道:“因为昨晚你受到袭击,但是住在隔壁的她毫无发现,且安然无恙,所以你觉得她有问题?” 阿浔:“……” 她觉得这对话打开方式有问题。 她家师父难道不应该反问一句——哦?宛嫣哪里有问题?有什么问题? 阿浔想了想,换了种询问方式。“那听师父的意思,是认为宛嫣没有问题喽?” 玄泽沉默不语。 他微微仰头,浓黑的双眸静静的望着她因为包扎而显得鼓鼓囊囊的小肩膀。 现在只要一看到她,就会想起那狰狞的伤,心里就会忍不住生出一股股暴虐,想把那些藏在暗中的、打着她注意的玩意儿全部捏碎。 他低敛下眉眼,微不可听的吐出几个字:“清清,搬去我的院子里,那里还有一处空置的房间。” …… 阿浔搬家了。 从国师府的西北角搬去了东南角。 现在,她要去她家师父的房间,只要走上几步就可以了。 阿浔坐在窗边,单手托着腮,傻愣愣的望着窗外的凉亭。 宛嫣端着山参排骨汤走进来,香味扑鼻而来,阿浔依旧傻坐着,再也没有了吃货遇到美食的迫不及待感。 她只觉得事情的发展太出乎她意料之外了。 她家师父好像在一点点褪去他的高冷,变得越来越可亲近。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她现在看到整天在她身边伺候的宛嫣,也不再心生怀疑。 或者说,即便还怀疑着,她也懒得再去刨根问底的操心了。 那天,她锲而不舍的追问师父,到底认不认为宛嫣有问题,大概是被她问的烦了,师父无奈又笃定的告诉她—— 好好养伤,一切有他。 嗯,一切有她家师父呢,她用不着上赶子出头。 她既没那个脑子,也没那个能力,能保住自己的小命就算上天保佑了。 阿浔浅浅的笑了笑,接过宛嫣递过来的汤碗,小口小口的往嘴里喂,悠哉的不得了。 喝完汤,又吃了些点心,摸摸圆滚滚的小肚子,出去消食。 玄泽照例是不在院子里的,阿浔只能自己一个人打发时间。 因为玄泽有过叮嘱,为了她的安全,不允许她出院子,她也只能在院子内逛一逛。 最远也就是去到院子门口,坐在草地上,和门口的那群会说话的花花草草的聊聊天。 为了不让人当成怪物,她每次聊天前,都会特地把宛嫣支出去。 “阿浔,你受伤了哇!” 和她说话的是那一截被玄泽困在此处的绿藤,大概是因为前两次的经历吧,它在一众花草里,和阿浔是最熟悉的。 因为整天被这里的人称作蒙姑娘或者是清清,她还不能说什么,所以她无比怀念被人叫做阿浔的日子,因此当绿藤混熟了以后,她说自己的小名是阿浔,让它以后就叫她阿浔,而且一般人也不能与草木对话,她也不怕绿藤说给别人听,惹来别人的怀疑。 绿藤浑厚又生气蓬勃的声音里透着股怪异的兴奋。 阿浔皱了皱眉,抬手揪了根它身上的虬须,气哼哼道:“我受伤,你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啊。” 绿藤嘿嘿嘿的笑。 如果它化成人形,阿浔敢肯定,它此刻的动作一定是一脸猥琐的挠着脑袋、望着她笑。 绿藤笑完了,才兴冲冲的道:“透过你的伤口,闻到你身上的血液味道了,很香很甜!难道你没发现,你一来,周围的花草个个都打起了精神吗?” 阿浔怔愣了一下,随即环顾四周。 好像的确如同绿藤所说。 翠绿的枝叶比往常更鲜亮,开着的花朵色彩也格外鲜艳。 她甚至发现,她脚下周围的小草也比更远处的小草显得高昂。 绿藤趁着她打量周围的时候,偷偷摸摸的沿着她的脚踝、小腿一路往上攀爬。 阿浔很快发觉,一掌挥开了它。 小脸一沉,冷声问它:“你想干什么?被我师父关在这里还不够,想找死吗?” 绿藤被她突然的变脸,吓的一哆嗦,反倒委屈上了,哼哼唧唧的开口:“人家情不自禁嘛,谁让你太香了啊,我也不想怎么样,就想靠近点儿。” 阿浔被它黏黏糊糊的可怜语气弄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她往后退了一步,嫌弃的瞟了它一眼,然后好奇的侧首,微微低头,使劲闻了闻自己受伤的肩膀。 除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其他什么味道都没有了。 更别说又香又甜了…… 阿浔觉得绿藤在逗她,说不定是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居高临下的踢了踢地上的藤蔓,斜眼睨它,“你非常狡猾,心思又多,简直就是植物界的狐狸精,我不想搭理你了!” 说着转身就要走。 绿藤大呼无辜,还拉沉默的花草出来给它正名,“你们都说说公道话,她的血液味道是不是又香又甜?” 众花草依旧沉默,最后是一株看上去上了年纪的樟木低低沉沉的开腔道:“在我们草木界,对月吐纳是最传统最正规的修炼方式,但同时也是见效最缓慢的方式。” 所以有些心术不正的草木便会另辟捷径,以求速达。 比如利用同类的汁液浇灌根茎,或者利用人类的血液。 当然这血液的选择很有讲究。 男子的血液大多都不能采用,因为阳气重,小小草木根本承受不起。 最好的目标是那些阴气较重一些的女子。 不巧的是,阿浔作为闻名整个大夜的天煞孤星,正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八字全阴。 她的血液是草木修行的大补之品。 平时不受伤倒还好,一旦身上有了伤口,哪怕再小,血液的香气也会引来别有居心的草木。 阿浔听完老樟木的话,只有一个想法——真是命途多舛,投错了胎。 什么时候出生不好,偏偏挑了个全阴的日子。 不过想到这儿,她倒是明白了为何她家师父会主动让她搬进他的院子里。 他应该是知道她的血液对那些草木妖精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怕她再出什么意外,所以将她放到他的眼皮子底下来。 虽然知道她家师父会保护好她,但是阿浔还是很忧伤。 她觉得自己的穿越简直就是穿越界的耻辱。 上辈子看过那么多的玛丽苏小说,哪个穿越女主不是金手指打开,一路打怪升级坐拥天下,顺便收获忠犬美男一只。 到她这儿,就变成她被各路妖魔鬼怪吊打,难得有个美貌师父,还是个大冰山,而且要想融化这座冰山,估计得等到猴年马月。 真是悲剧。 阿浔心塞的不要不要的,看着周边的花花草草,也觉得有些不顺眼,她别开脸,郁闷的要离开。 绿藤其实还是挺有良心的,见她不高兴了,又忙不迭的缠上来哄她开心:“哎呀,阿浔你别不高兴啊,你可是我罩着的,要是哪个同类敢动你的心思,我第一个不同意!” 真是可惜他还没修成人形,不然一定是啪啪啪拍着胸脯保证的大佬模样。 阿浔简直被它逗乐了,绿藤见她笑了,也放下担心,开始发挥它的八卦本能,瞬间从大佬转变成了唾沫四溅的鸡婆。 院子里,那株绿藤简直就是八卦大王,远远地,阿浔就听到他兴冲冲给其他的同类们说着外面发生的事情。 “哎,你们都不知道吧,现在城里都传疯了,太子爷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不然银甲卫怎么查了半天都没查到刺杀太子爷的人呢,那打伤太子爷的鞭子也着实诡异呢,还带着剧毒,幸好咱们大人厉害,替太子爷解毒了。” 阿浔耳朵一竖:“鞭子?剧毒?” “人尽皆知的消息你还不知道啊?”绿藤鄙夷的反问,阿浔踢了它一脚,往它跟前一蹲,“快详细说说。” 她身上淡淡的血味飘过来,绿藤顿时更加兴奋,巴拉巴拉的说着他贴着墙角时听来的细节。 于是阿浔渐渐确定那晚她和太子爷不仅同时遇袭,袭击他们的甚至是同一种鬼鞭子。 那么问题来了—— 为什么太子爷中毒了,她貌似除了外伤,完全没有中毒的痕迹呢? 难不成这也能区别对待?还是天煞孤星自带百毒不侵的技能? 阿浔低头看了看自己羸弱的小身板,陷入了深深的困惑。 “除了太子爷外,那晚帝都还有两个平民男子也遇害了。我出去溜达的时候,见大理寺官员愁的眉毛都能夹死苍蝇了。” 那两个平民男子死于奇毒,和国师府小厮以及蒙耀的死法一致。 毒杀案成了连环案,也就不那么令人称奇了,真正让人后背发寒的是—— 昨夜,那两个平民男子和之前遇害的国师府小厮以及蒙耀,都被放干了全身的血。 绿藤绘声绘色的说着,还顺势风骚的扭了扭他绿油油的身子,以此表达他被惊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心理状态。 阿浔表示,她也很想扭下身子,也好抖落一身的鸡皮疙瘩。 放干全身血液什么的……也太丧心病狂了吧。 …… 大理寺。 少卿大人的书房里,空气紧绷着,紧张而令人压抑。 正在汇报命案线索的仵作低着头,看都不敢看一眼面前坐在桌案后的男人,粗犷的嗓音微微颤抖着。 “四位受害者的尸体都还留在验尸房里,房外也有人严密看守,不知怎的,一夜之间就被放干了全身的血液,今早才被人发现。” 说罢,他便立即双腿跪下,头深深的埋在地上,惶惑不安的请罪,“是属下们失职,还请两位大人开恩,饶属下们一命。” 玄泽眉眼微垂,并不答话。 坐在上首的祁天启狠狠一拍桌子,后槽牙咬的咯吱响,各种惩罚的话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一瞥见身旁清清冷冷的男人,他顿了顿,把话吞了回去。 而后,又是重重一锤桌子,怒气腾腾道,“你出去吧!” 跪在地上的小仵作如蒙大赦,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书房内,就剩下了玄泽、祁天启,和大理寺的另一名官员,姓秦。 三人无言,安静了片刻。 须臾过后,秦大人打破了沉默,他对玄泽拱手行礼,恭敬道:“国师大人对此又什么看法?” 尸体被放干血,这事想想实在诡异的很。 而且,最初的两名受害者死了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尸体一直都好端端的,直到另外两名遇害者也出事后,尸体才一起被放干了血。 看上起倒像是专门等着集齐四个人。 玄泽静静听着,沉吟了一番,神色疏淡的问,“那四名死者之间可有什么共同之处?” 祁天启眉梢一挑,率先拿起了桌案上的死者资料。 除了蒙耀是蒙家大公子,出自显赫世家,其他三名都是普通百姓,彼此之间既没有交集,也没有什么共同之处,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们的生辰都是何时?” 祁天启几乎要失望的将资料放回去时,玄泽突然又出声问道。 他握着资料的手一顿,重新翻阅了一遍。 “蒙耀生于清元十二年,六月十六日……” 说着,他便要翻至下一页,玄泽抬眸看他,再次问道,“什么时辰?” 祁天启不偏不倚的回望他,复又低下头,目光往下方一扫,不由得一顿。 玄泽淡淡道:“怎么了?” 祁天启抿了抿唇,声音微沉:“是午时一刻。” 话说完,他不自觉的拧了拧眉。 怎么蒙家的子孙都这么会挑日子挑时间出生……午时一刻,再过一会儿,便是死刑犯行刑之时。 想想都觉得不吉利。 玄泽眼帘微敛,“嗯,再看下一个。” 玄泽的声线一贯是干净又清冷的,淡漠的像是没有情绪。 但是在祁天启听来,就像是玄泽正高高在上的,用一副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 他顿时就不太高兴了,冷哼了一声,玄泽眉目不动,像是没察觉到他的不满。 旁观的秦大人摸摸鼻子,当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资料再往后翻,接下来的三个死者都生于清元十二年六月,出生时辰也都集中于午时左右。 这绝对不是巧合。 可是即便发现了这一诡异之处,祁天启还是不懂这其中有什么蹊跷。 他沉着脸,一声不吭的看向玄泽。 玄泽微微低着头,敛眸沉思,英俊深刻的侧脸看上去淡漠如水。 忽地,他抬起头,漆黑的双眸亮的摄人。 修长的手指按下轮椅机括,轮椅便以飞快的速度超门外而去。 祁天启怔楞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去。 边疾步走着边问道:“国师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 玄泽沉默不语,他这副目下无尘的态度再度激怒了祁天启。 祁天启觉得,要不是因为太子爷中毒被卷入这起案件中,事关重大,他才不会和玄泽共事! 他忍了又忍,劝自己大局为重,偏头去看玄泽,准备再低声下气的询问一遍。 却见玄泽侧脸紧绷,线条凌厉的像是被刀削过一般,隐隐流露出一股阴暗的杀意。 几乎将他也震慑住,询问的话也被噎在了喉咙里。 …… 黄昏时分,晚霞艳的像火,几乎染红了半边天,阿浔就傻坐在房门前,撑着下巴思索她琢磨了一下午也没能想通的问题—— 为什么太子爷中毒了,她没有呢? 耳边忽然响起清脆又动听的铃声,叮叮当当,极有规律,阿浔一下子清醒过来,环视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待她再倾耳细听,那铃声又没有了,仿佛刚刚不过是她的幻听,可是她知道,那么真切的铃声,绝对不是幻听。 正莫名其妙间,宛嫣端着糕点和热茶走过来,“小姐,您在这里坐了一下午了,吃点东西吧。” 阿浔抬头去看她,她娇美柔弱的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但是那笑容却让阿浔心口发毛,接过茶杯的手一抖,茶杯摔落在地,成了碎片。 她低头看了一眼碎成花的瓷杯,“手软没接住,你收拾一下碎片吧。糕点就放在这里吧,我这会儿也没心思吃。” 宛嫣却并不应答,只是上前一步,交握在身边的手微微一抬,一截闪着寒光的锋利匕首自她袖中而出,脸上的笑更灿烂了些,说的话却是非常的没头没脑,“小姐,跟奴婢走吧,奴婢带你去个好地方。” 一开口,她的语气变得和往常大大的不一样了。 她平时总是凄凄楚楚的,嗓音是南方女子独有的软糯平缓,现在却是透着一股妖媚之气。 阿浔发觉,这种语气很耳熟。 貌似……那个被玄泽关在瀑布地牢里的女人——容韵说起话来便是这种语气。 明明是威胁恐吓的话,说起来还像是在勾引人。 阿浔看着那锋利闪亮的匕首,本能的步步往后退,直到整个人抵上门脊,才不得不停下,“你是谁?你想做什么?” 宛嫣见她无路可退了,娇媚又得意的笑:“我是您的奴婢啊。” 她有意打哈哈,阿浔也没辙,又不敢贸然和她动手,只能绞尽脑汁的转移话题,试图拖延时间。 可是宛嫣仿佛根本就没那个耐心,阿浔再说什么,她也懒得搭话,而是径直举起匕首,轻轻抵在了阿浔的脖子上。 冰凉又锋利的刀尖,紧紧贴在皮肤上。 阿浔不由得心里一颤,她甚至能感觉到,刀尖下就是她的动脉血管,只要她微微一动,她就会立即一命呜呼。 宛嫣忽然往前一凑,两人之间几乎只有一指之隔,她红唇微启,气吐幽兰,“跟我走吧,我们一起去个好地方。” 下一刻,阿浔就自发的迈出了脚步。 尽管心里万般不情愿,但还是紧紧跟着宛嫣的步伐。 又是这种不受控制的无力感……第三次了。 想必前一次在府里,控制她的应该也是宛嫣吧。 …… 阿浔被宛嫣带去了琅环山。 琅环山风景优美,但是浓浓的雾气缭绕,森森古木被掩映其中,遮天蔽日,显得神秘又危险。 阿浔那一次夜里上山走的是条小道,这一次宛嫣带着她,直接穿过背阴的那一面山口,径直往里走去。 越走越发宽阔,看上去像是走进了一个山洞里,深不见底。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深山里,阿浔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接一股的阴凉之气往她心口里钻。 她哆嗦了一下,身旁的宛嫣立即冷笑一声,“这就觉得冷了?血被放干,人还没死的时候,那才是最冷的。” 阿浔闻言,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得多大仇多大怨,才用这么极端变态的杀人方式啊? 她幽幽的问:“我们结过仇?我杀过你全家?” 宛嫣怔了一下,随即笑的更加开怀,露出莹白的牙,在阴暗的山间里,像是某种野兽的利齿,“我们无仇无怨。” 阿浔撇嘴,气愤不已,“那你抓我干什么?” 宛嫣意味深长的看她一眼,似笑非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八字全阴,血有异香,正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们?”阿浔心头一直打着鼓,盘算着要怎么保住小命,倒也没漏掉她话里的重点,“你们是谁?指你和容韵?” 那天审问容韵的时候,师父就说过,容韵有同伴,而宛嫣控制她心神的手法与容韵如出一辙,十有八九就是容韵同伙。 宛嫣脸色一变,阴森森的盯住阿浔,“容韵是我妹妹,你最好祈祷她还活着,不然你连尸体都别想留下!” 阿浔识相的很,知道自己在她手里,不好和她斗狠,见她变了脸,立即闭了嘴,免得再触及她哪根变态的神经。 两人安静的走着,渐渐的,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声音。 最后,在一片幽深的寒潭前停下了脚步。 许是因为温度太低,寒潭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冰霜,冰霜下的潭水清澈见底,缓缓流动着,里面空无一物。 唯有寒潭中央,矗立了一株暗黄色的古树。 或者,更准确的说,那不是一株古树,而仅仅只是一段枯木。 树皮斑驳,有的早已脱落,坑坑洼洼,顶端似乎曾经抽出了新芽,只是也早已枯死。 阿浔被宛嫣推搡着在寒潭前站定,她还没来得及说话,宛嫣突然就扒开了她衣服,露出她被包扎的严严实实的肩膀。 随即那层微微泛红的纱布也被粗暴的扯开。 说真的,要不是因为宛嫣也是个女子,阿浔几乎以为她这般急切且粗鲁,是要对她行不轨之事。 衣服被扯开,狰狞的伤口正对着寒潭中央的枯木。 阿浔发觉自己的伤口嘶嘶嘶的抽着凉气,与此同时,平静的潭水开始起了涟漪,那段枯木像是被人抓住了根部,顺着涟漪的方向不断移动,距离阿浔越来越近。 枯木散发着浓重的腥气,很像是血腥味,恶心的阿浔几度想要呕吐。 她明知自己应该逃的远远的,奈何就是动不了。 上辈子,阿浔跟着自己的神棍师父出去干活,见过师父有模有样的摆坛做法,桃木剑随便在空中乱花几下,再凭空烧几张黄符,看上去牛逼哄哄的样子,挺唬人的,但是真正的妖魔鬼怪谁都没见过。 所以眼下见到这一幕,阿浔上辈子养成的三观已经彻底炸裂了。 枯木都成精了,她一个平凡的废柴人类要怎么活在这个世界上? 与其心惊胆战的活着,不如早点死了算了,下辈子投胎到一个只有人类的普通世界里。 她闭上眼,咬着牙认命。 枯木上的血腥味不停的钻入她鼻子里,寒凉的水雾沾染上她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就在这时,清脆动人的铃铛声再一次响起,时大时小,时远时近,最后渐渐剧烈起来,像是寺庙里的钟鸣声。 阴森山林的四面八方都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仿佛整片山林的生物都苏醒过来,变得躁动不已。 阿浔蓦地睁开眼,只见周身氤氲着一片鲜红色的光晕,她就像一只可怜的幼兽,被严严实实的包裹在其中。 而她眼前的空气中,漂浮着一个别致的小金铃的幻影,那幻影上上下下的动,最后绕着她四周转悠起来。 阿浔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这是被她锁进私库里的解语铃。 解语铃是上古圣物之一,阿浔哪里敢怠慢它,思来想去,把它妥帖的放进了锦盒里,再锁到了她藏私房钱和各种宝贝的小金库里。 可是现在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原来那个神秘面具男没有忽悠她,解语铃真的可以用来防身,而且还这么有灵性,大老远的从私库里跑出来保护她。 阿浔决定,要是大难不死,必须从此把解语铃随身带着,睡觉都得抱着它! 鲜红光晕外,那颗枯木没再行进,寒潭上的涟漪也渐渐散去,恢复了平静。 而一直在用某种狂热的眼神期待的观看的宛嫣,此刻脸色煞白,双手抱着两鬓,满脸痛苦之色,双腿也在不断的发软,最后实在支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在了地面上。 纤细婀娜的身子像是被火烧一样,在地上不断的打转翻滚,娇媚的嗓音因为痛苦的哀嚎而变得嘶哑。 阿浔在光晕中,纹丝不动的站着,亲身见证了从小小的解语铃上发出的辉芒如何在短短时间内,迅速笼罩了半片山林。 所过之处,野草、藤蔓、参天古树,疯狂滋长。 像是吸收了什么逆天的养分一般。 很快,她和宛嫣来时的那条山道便被覆盖住了。 阿浔顿时有点绝望。 路都没了,都成一个封闭的空间了,就算没被宛嫣那个女变态害死,她特喵的也出不去啊! 正腹诽着,浓密的草丛有了动静。 她立即转头去看。 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拨开枝叶草蔓,大步流星的向她走来。 背后倒映着鲜艳的、如火一般的橘红光芒,英俊的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祗。 这个场景貌似有点眼熟。 唔……好像是在那个旖旎的梦里。 玄泽粗暴又野蛮的将她压在海棠树下,狂乱的占她便宜,可是最后快要把持不住的时候,突然又放开了她。 毅然决然的转身走入艳红的海棠花林,一副此生与她不复相见的决绝模样。 眼前的背景和梦里的像极了,几乎可以重合。 唯一不同的是,梦里,他背对她离去,而现实里,他朝向她而来。 阿浔有些恍惚,嘴唇动了动,尚未说什么,玄泽已经到了她身前,英俊的脸绷的很紧,大手一伸,穿过绕在她周身的光晕,直接将她揽进了怀里。 小脸贴上冰冷又光滑的衣衫,她紧紧靠在他胸前,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声。 像暴风雨前的惊雷,一下一下,重不可言。 阿浔瞬间大脑空白,顿时忘了自己还气他瞒了自己好多事,柔软的小手鬼使神差的环过他后腰,用力的抱紧了他。 娇娇糯糯的嗓音透着无限委屈和控诉,“师父,你看吧!我就说宛嫣有问题吧!你还不相信!” 她气呼呼的,顺手在他胸前捶了一下。 玄泽低下头,抱着她的手顺着她的蝴蝶骨往上,摸了摸她的头发,嗓音低沉,“我没有不相信。” 好吧……他当时是没有肯定她的狐疑,不过也没否定,最多就是不置可否。 阿浔小嘴一嘟,换了个抱怨方式,“那师父,你下次要是再给我找婢女,能不能先和我商量一下,你看你,随手从大街上带回来的可怜孤女竟然是个变态!” 玄泽:“……” 小姑娘应当是被吓坏了吧,语无伦次的,这种时候了还在说这种没用的话,想必是六神无主的说胡话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又一次疯狂暴涨的冰冷杀意,极力温柔的揉了揉她的发髻,轻声道:“好了,下次都依你,现在让师父解决掉意欲害你的人。” 他的声音里流淌着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纵容和疼惜。 阿浔也听不出来,但就是觉得他这般语气让她很受用,一颗受伤的小心灵仿佛都被安抚的完好如初。 她乖巧的放开他,小手却还是紧紧揪着他的衣袖,小小的身子依偎在他身边,一会儿仰脸看他,一会儿看寒潭里的枯木以及谭边早已昏死过去的宛嫣。 看了两眼,还没见她家师父有所行动,正奇怪呢,肩头忽然一暖,带着檀木香的男人外衫落到了她身上。 衣衫太长了,她身量又不高,衣摆有好大一截都垂在地面上。 阿浔想起,她家师父平日里,衣衫都是一尘不染,连个皱褶都没有。 哪能在山林间这么糟蹋呢? 于是她立即小心的牵起了垂地的衣摆,像穿了什么曳地长裙一样,姿态有些别扭的优雅。 “不要松手,在我身边。” 玄泽察觉到臂弯处一轻,紧紧挽着他的小手松开了,去牵起了无关紧要的衣摆。 他皱眉,反手将她的小手捉回来,捏在掌心里,“这里情况尚且不明,周围又有雾气弥漫,牵住我的手,免得我们散开,叫我找不着你。” 阿浔呆住了,傻愣愣的看着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 心头那只不安分的小鹿又开始乱撞了。 危急关头什么的果然容易滋生情愫啊,难怪都说患难见真情呢,虽然这句话和目前的情况有些出入,但也大同小异了吧。 牵手都来了,扑倒还会远吗? 阿浔重重的一点头,另一边的衣摆也被她撒手松开了,两只柔弱无骨的小手彻底包住了她家师父温热的大手。 玄泽来了之后不久,解语铃的光晕开始慢慢散去,一直不知在何处盘旋的解语铃也飞回了阿浔身边。 阿浔看着在她身边像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环绕的金色小铃铛,突然福至心灵,抬手一把抓住了它。 小金铃躺在她的手心里,安静又雅致。 她忍不住笑了笑,将它放进了怀里。 光晕消失以后,阿浔头顶那片本就被突然疯狂生长的古木草蔓挡的严严实实的天空彻底黑了下来。 猎猎阴风穿过山林,枝叶簌簌。 阿浔怀疑自己这瘦弱的小身板,可能下一秒就会被这山风卷走,下意识的抱紧了玄泽手臂。 玄泽安抚一般的轻拍了下她的小手,冰冷森然的嗓音在风里铺陈开来。 “绯国余孽,莫要再执迷不悟,否则就让你们灰飞烟灭,再无来生。” 这般威胁恐吓的话听起来真有点耳熟。 阿浔记得,前世的师父为了让自己看上去真的很有本事,在收复“邪祟”之前,都会扯开了嗓子大喊些类似于“何方妖孽,看本大师不把你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之类的台词。 中二的不行。 阿浔在一旁旁观的时候,总是因为他的台词,憋笑憋的要死。 可是此时此刻亲耳听到玄泽的话,却忍不住整个人都跟着紧张肃穆起来,动都不敢动一下。 因为,就连她都察觉到黑暗的周遭已经有了异变。 阴冷的山风中裹挟着某种难闻的水汽而来。 很像是那一段枯木上的味道——浓浓的血腥味,掺杂着枯木树皮的苦涩。 她紧张的屏住呼吸,嗓子哑哑的叫了一声:“师父……” “别害怕,都是些装神弄鬼的小玩意儿,掀不起风浪来,跟在我身边,不会有事的。” 玄泽左手握紧了她,另一侧的右手已经开始无声无息的捏诀,眉头早已严肃的拧起。 他不希望身边的小姑娘更害怕,才说那些不过是装神弄鬼的小玩意儿。 事实上,那些东西是绯国子民的亡灵。 一场惨烈的屠城,鲜血几乎浇灌了整座城池,屠杀过后,一把大火又席卷而来。 本来是一座神秘又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化为灰烬,那些无辜死去的人怎能甘心? 他们不愿投胎转世,化作亡灵,潜伏许久,等待报仇复国。 这些亡灵怨念极深,比之普通妖魔鬼怪,要更难对付。 阿浔深吸了口气,让自己不那么害怕,正在她平复心跳的时候,一道土黄的光柱冲天而起,直直突破了重重树荫,像是生生劈出了一条直达上天的路来。 她愣住了,惊讶的张大了嘴,呆呆的仰头望着上方,复又慢慢低下头,视线落在寒潭中央的枯木上。 那道光柱的源头正是枯木。 玄泽神情一凛,手指中的法诀已经飞了出去,击穿了枯木。 阿浔似乎听到了一声嘶哑的闷哼。 随即,光柱中渐渐幻化出一张人脸来。 说起来,也不算是一张人脸,它在不断的变化着,容貌瞬息万变,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光柱中不仅幻了人脸出来,继而如同人类一般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也是千变万化,好像有无数人同时在说一句话。 “玄泽,你乃玄家家主,管的是妖冥两界之事,现如今却沦为大夜国师,为人间一小小国君效力?且不说这残暴国君无端毁我家国,死有余辜!你效力于他,便是助纣为虐!你罔顾玄家家主之责,不怕遭天谴吗?” 阿浔被那嘈杂的声音吵得耳朵直嗡嗡,但是又因为其传出的巨大信息量,而忍不住侧头去看玄泽。 玄家家主?妖冥两界? 这都什么鬼? 还沦为大夜国师……国师怎么了?百官之首好么,竟然用这么看不起的语气…… 玄泽眉目不动,轮廓鲜明的侧脸在淡淡光芒的映衬下,越发显得凌厉深刻。 他眼眸微眯,冷声道,“我本不欲插手这事,偏偏你们这群妖孽不长眼,将我家徒儿牵扯进来,害得她三番两次受伤,还想让我袖手旁观?真是不知死活!” “她是天煞孤星,本就不该活着,她的血能助我镇国之宝复活,助我们复国,这是她的荣幸!” 本来阿浔因为玄泽的话而心头暖洋洋的,正高兴着呢,一听“枯木”的狡辩之语,顿时就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不论何时何地,不论是人是妖还是亡灵,都有这么自私、中二又极端的奇葩啊…… 她一个鲜活可爱的小少女,凭什么就因为她的血有用,就活该被你们用啊! 还荣幸……可去他大爷的吧! 阿浔想到自己差点就被变态的宛嫣以及一群亡灵拿去血祭一颗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枯木,一股怒火就从她脚底板直接窜到了头顶心。 怀中安静了许久的解语铃又开始叮当作响。 她顿了一下,脑中灵光一闪,隐约想明白了什么,正要再拿出解语铃,玄泽却是将她轻轻推到了身后,低低柔柔的叮嘱:“好好待在我身边,不要乱跑。” 说罢,他反手一扬,一柄通体晶莹、宛若碧玉的长剑自他袖中而出。 剑身隐隐约约,仿若由无数道青翠光影组成,没有实体,却寒意四射。 阿浔吞了吞喉咙,黑白分明的双眸一瞬不瞬的盯着那柄杀气浓烈又漂亮耀眼至极的长剑。 玄泽右手握剑,左手慢慢抚过剑身。 阿浔看见他的手心里多了一道血线,她心口一揪,却又见下一秒,他手心里的血线消失无踪,而剑身上已经泛起了血光。 妖异的让她打了个寒颤,本能的往后退了一步。 玄泽收回左手,背在身后,精致的凤眼眼尾挑起,漆黑的瞳孔迸射出某种冰冷的狠意。 阿浔觉得她家平时总是清清冷冷的师父,这是要大开杀戒了。 岂料,下一刻,她却见他家师父一贯冷淡的没有一丝表情的脸上突然有了一抹微笑,唇角微翘,勾起的弧度说不出的邪戾。 像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又像邪恶的恶魔。 总之就像是突然换了个人,完全没了她家师父往日谪仙般的模样。 “尔等今日自寻死路,我便费心成全。” 晦涩深沉的嗓音像是一把尖锐的利斧,刮着在场所有人以及非人的耳膜,阿浔离他最近,却丝毫没有觉得难受,只是傻愣愣的看着他。 看着他手中的长剑化成了无数剑影,如同密密麻麻的雨帘一般,飞射出去,穿破光柱,一一击杀了光柱中的无数亡灵。 一时间,清幽的山林之中,鬼哭狼嚎,哀鸿遍野。 听阿浔心口惴惴发慌,耳鸣阵阵,她抬手,想要捂住耳朵,可是男人的动作更快。 先她一步,将她搂紧了怀里,她的耳朵紧紧贴在他胸前,朝外的那只耳朵则被他伸手捂住了。 阿浔埋在他怀里,眼眸垂下,恰好看见他手里的剑正在滴着血。 乌黑的,落在地面上,直接将草给烧成了灰烬。 她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讷讷的问,“这是谁的血?” “都是那些亡灵的。”玄泽低眸看了眼,淡淡的解释,“他们生前大多都是被烈火焚烧至死。” 所以死后,他们的血液流经之处,都会被烧毁。 阿浔哑然,心里愤愤的想,他喵的,这帮亡灵的血比她的还特殊呢! 光柱里的亡灵还在持续嚎叫,一个接一个的消失,光柱也慢慢暗淡下去。 玄泽抱着自己温软的小徒弟,持剑冷眼看着,再没有其他动作。 阿浔牵住他胸前衣襟,抬眼小声的问:“师父,这样就可以了吗?要不要再来点其他的招式啊?” 玄泽:“……” 她以为这是江湖卖艺吗?招式多样才显得格外厉害? 他摇头,淡淡道,“一招即可,待光柱彻底散去,我们再离开。” 她家师父一派从容模样,英俊迷人的一塌糊涂,阿浔忍不住星星眼,死去的少女心瞬间复活。 咬着唇,小手慢慢吞吞的环抱住他,将自己的小小的身子往他怀里挤了挤。 她家师父可能是觉得她在害怕,还贴心的反手搂紧了她的小腰。 任凭背后亡灵哀嚎,阿浔只心神澎湃、专心致志的吃着她家师父的豆腐。 亡灵无路可逃,也毫无反击之力 弱些的直接灰飞烟灭,修为强一些的被打的支离破碎,落在地面。 土黄光柱彻底黯淡下去的时候,那些哀嚎声也终于消失。 玄泽松开了捂住阿浔耳朵的手,阿浔鼓了鼓腮帮子,不情不愿的从他怀里退了出来。 一转头,就看见,寒潭深处的那截枯木眨眼之间摧枯拉朽,从中间裂开,破碎成泥,流出来的汁液却不是树木会有的颜色,而是鲜红色。 很快,就将清澈的寒潭染成了血色。 阿浔捂住嘴,挡住了呼之欲出的尖叫声,盈盈大眼难以置信的看向玄泽。 玄泽摸了摸她的头发,若有似无的叹息了一声,才缓缓道:“锁心木早在那场灭国的灾难众化为腐朽,是有人用鲜血养了它很多年,但也只得其形。” 用鲜血养一棵早就该枯死的树木……人疯狂起来,真是可怕。 …… 土黄色的光柱散去,寒潭中央的锁心木也相应的腐朽成泥。 玄泽不知从何处摸出一个透明的小瓶,地面上那些支离破碎的残灵都被他收进了小瓶子里。 不过一段指节长的小瓶,却意外的装下了那般多的残灵。 各色各样的残灵如同蚂蚁一样在小瓶子里胡乱的窜来窜去。 阿浔越看越觉得好玩又神奇,双眸亮晶晶的问:“师父,这是什么呀?” 玄泽看着她沾染了些许污渍的侧脸,淡淡道:“这是洗练瓶,能洗去万物怨气,助其脱胎换骨,轮回往生。” 听上去好厉害的样子呢…… 阿浔崇拜的捧脸,她家师父一定还藏了很多宝贝。 玄泽轻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微微一笑,漆黑的眸子从她脸上移开,落到她身后,几乎在瞬间,眼神就冷下来。 阿浔捧脸的动作一顿,想起身后还躺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宛嫣。 她回头,只见宛嫣还如先前那样,身体蜷缩成一团,瘫在地上,娇媚凄弱的脸蛋紧紧皱着,即便昏死过去,依旧是十分痛苦的模样。 阿浔上辈子在江湖上混的风生水起,哪里受过今天这样的委屈和惊吓? 她一定要连本带利的讨回来。 她气哼哼的转头,特别狗仗人势的和她家师父告状,“师父,上次在府里,就是宛嫣施了什么手段,控制了我心神,容韵是她妹妹,她今天还吓我说,要放干我的血!亏她长得娇艳动人,没想到是个蛇蝎美人。” 娇俏的小脸义愤填膺,清亮的眸子都快冒出火来了,看样子真是气的不轻。 稚嫩可爱的小少女生起气来真像一只炸毛的小猫咪。 玄泽情不自禁的浅浅笑起来。 阿浔更气了,她家师父不赶紧替她出气,突然笑起来是闹哪样?是高兴她终于别人教训了么? 她气鼓鼓的瞪眼,“师父,你在笑什么呀?” 玄泽微微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看着她,不知不觉的就笑了起来,他伸手轻抚了下她嘟起来的小脸,似是长辈对小辈的宠爱。 阿浔瞳孔微微扩大,眼睛直发亮,厚颜无耻的又将脸伸过去,“师父,我的脸是不是特别软,像刚出笼的包子一样?” 玄泽:“……” 小姑娘的脸像不像刚出笼的包子,他说不好,但是他很明确的一点事,她的脸皮实在不薄。 师徒两下山前,自然没忘了收拾宛嫣,她被带回了国师府,与容韵关在一起。 玄泽吩咐的话音才落,就有两个小矮人凭空冒出来,一前一后抬起了地上的宛嫣。 阿浔瞳孔一下子放大,惊奇的看着那两个差不多到她膝盖的小矮人,轻轻松松的扛起宛嫣,健步如飞的往山下而去。 她伸出手指,颤颤的指着,眼神飘忽的问她家师父,“师父,那又是什么?” 玄泽瞥她一眼,呼吸滞了一下,才淡声道:“傀儡。” 但凡玄术有成的人,大多都会有傀儡,以符纸、以血滴召唤。 阿浔:“……” 呵呵,她要淡定,以后要是出现个巨灵神一样的巨人,她也要淡然视之。 …… 回到国师府后,国君派来的人已经在国师府等了一个时辰了。 杨管家见到自家国师大人回来,忙不迭的迎上去,“大人,您总算回来了,宫里大人已经在前厅等了好久了。” 玄泽领着阿浔从杨管家身边而过,目不斜视,眼神都没捎过去一个,只冷冷道,“让他继续在前厅等着,我有事情要办。” 杨管家孤零零的站在长廊里,简直要泪流满面。 新国师大人真是任性又冷傲啊,管家的活儿果然是越来越难干了。 走远后,阿浔回头看了眼,小心的戳了下身前冷峻的男人后肩,“师父,不把宫里的人放在眼里,真的没关系吗?” 男人微微侧首,抬眸看她一眼,嗓音沉静又淡然,“没关系。” 阿浔:“……” 她突然就懂了那些亡灵所说的话——你竟然沦为了国师大人,为一介小小的人间国君效力。 因为是“小小”的人间国君,所以玄泽对宫里派来的人不以为意。 很好,阿浔觉得她自己又发掘了她家师父的一个秘密——玄家家主的地位贵不可言,甚至对人间的国君都不看在眼里。 …… 许是因为前两天才下过一场暴雨,阿浔觉得,瀑布的水幕比往日都要密集一些。 瀑布后地牢也显得更加阴冷一些。 容韵手脚都锁着链条,困在角落里根本无法动弹。 她身旁就是才被捉回来的宛嫣。 宛嫣也已经醒了,只是双目还涣散着,隔了一会儿,才认清自己身在何处。 看见旁边狼狈的容韵时,她几乎立即就红了眼眶,想要扑过去抱住她,奈何浑身从骨头到皮肉,没有一处不疼的,根本使不上力。 于是两姐妹只能泪眼朦胧的互相对视,宛嫣泣不成声,“韵儿,都是姐姐害了你啊!” 容韵也是一概放浪娇媚的神态,凄楚的流着清泪,“姐姐,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们的命运啊,不成功便成仁。” 说实在的,要不是知道这两姐妹本来要做的事情多么变态且残忍,阿浔几乎要被她们凄风苦雨的神情和不甘的话语给打动了,简直要把她们当成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有志壮士。 可是一想到,她们杀了人,放干血,就为了个不靠谱的复国传说,真想生生把她们捏死。 而且她也不觉得她家师父还有再来审问她们的必要,明明一切都一目了然了嘛! 她干脆的转头,闷闷的道:“师父,还和她们废什么话呀?直接交给大理寺不就好了。” 玄泽微微蹙眉,瞧见她肩膀上的伤时,又化作了隐匿的无奈,用一种安抚的语气对她道:“清清乖,稍安勿躁。” 阿浔扭了扭手指,到底不想违背他,只得站到他身后,沉着脸,吃人一样的死死盯着那一对姐妹。 安抚好了自家小徒弟,玄泽脸上的无奈尽数褪去,摄人的戾气笼罩他全身。 深黑寂静的眼眸无声无息的看向宛嫣,“为了复活锁心木,需要四个生于午时时分的成年男子的全身血液,你们已经杀了四个男人,为什么又要对南川动手?” 南川出生于朝阳初升的时刻,这也是他名字的由来。 他的血对锁心木来说毫无用处,这亡国两姐妹何必还要冒险去对他动手? 阴冷的地牢里,一时沉默。 须臾过后,宛嫣言笑晏晏的轻启红唇,“大夜灭我家国,我杀它一个未来国君,有何不可吗?” 玄泽无声的看着她,眼神犀利,像是能看穿她。 宛嫣笑容一僵,慢慢低下头去。 地牢里安静的令人心慌,外面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不过眨眼之间,又转变成了磅礴大雨。 冰凉的雨水顺着疾风飘进来,离瀑布口最近的阿浔很快衣角都被打湿了一片。 她牵了牵衣角,挪到玄泽跟前,“师父,外面下雨了。” 玄泽低低的应了一声,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神色异常冷峻。 而被锁链困住的宛嫣姐妹俩,脸色却是忽地明亮起来,欣喜又期待的看向外面。 阿浔心里一沉,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们的帮手来救她们了。 也或者,并不是帮手,而是比她们更棘手的大麻烦。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融合着泥土芬芳的味道慢慢接近,最后几乎笼罩了整个地牢。 一个从头到脚都被黑袍包裹住的男人穿过瀑布,闲庭散步似的走近。 宽大的兜帽严严实实的扣着,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两片白的毫无血色的薄唇。 黑袍男人在玄泽身前站定,笼在袖子里的手一点点的钻出来。 他的手比他的嘴唇还要苍白,像纸片一样,青筋条缕分析的分布在其上,十分凸出,仿佛随时都可能炸开。 手背一翻,一块苍翠晶莹的玉佩躺在他手心里。 玉佩上刻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梧”字。 男人低低的笑起来,嗓音粗嘎,像锯子锯东西,“你的东西我一直精心保管着,现在该还给你了。” 玄泽没有看那玉佩一眼,手如鬼魅般伸出,一把攥住了黑袍男人的手腕,英挺的剑眉皱着,脸上满是戾气,他未曾言语,浑身上下却已经写满了敌意。 黑袍男人既不还手,也不挣扎,任由玄泽扣着他的手腕,继续低低的笑,笑的阿浔后背寒毛直竖,下意识的往玄泽身后躲了一下。 就这么一个细微的小动作似乎引来了黑袍男人的注意,他缓缓侧首,被兜帽遮盖的脸朝向阿浔,阴寒的声音从惨白的薄唇间溢出:“好久不见了,我的小姑娘。” “……” 阿浔使劲吞了吞喉咙,才勉强没让自己吐他一身,呸!谁是他的小姑娘! 她扯着玄泽的衣衫,面上不由自主的露出几分厌恶和疑惑,黑袍男人似乎是将她的神情一一尽收眼底,薄唇突然一抿,唇边泛出冷意,“你应该……” 他忽地止住话头,低头看去,手腕不知何时已经被玄泽勒出了血痕,他下巴一扬,另一只手抬起来,反扣住了玄泽的手腕。 两人就这样互相抓着手腕,跟老僧入定一般,不言不语,眼睛都没眨一下。 阿浔记得以前看过的武侠小说,里面说,高手过招,不在招式,在于意境。 嗯,她家师父和这个找上门来挑衅的黑袍男人应当是陷入了此种境地。 她在旁边看的抓耳挠腮,也不敢动弹一分,就怕害她师父分心,落了下风。 玄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两人交握的手腕之间开始滴下血来。 血液好像带着极高的温度,一落地,便是“兹”的一声,冒出一缕青烟,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黑痕。 阿浔有点急了,正想找个办法帮帮她家师父,整个地牢突然晃动了一下,声音震耳欲聋,她脚下一个踉跄,眼看着要扑向大地,腰间蓦地一热,落入了玄泽怀中。 一阵天旋地转,等她睁开眼,望向周围,才发现玄泽不知何时,已经将她带出了地牢。 他的手搂的很紧,阿浔觉得自己的小腰都被他捏疼了,但也不敢说什么,只是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明亮的双眸一瞬不瞬的顶着几米开外的地牢。 天上明明还下着磅礴大雨,但是地牢已经被赤红的火焰淹没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是何时着的火。 黑袍男人两边肩头分别扛了宛嫣和容韵,从火海里走出来。 他的衣衫完整如初,就连丁点火星都没沾染。 阿浔心里暗忖,他还挺有人性,危急关头,倒没有独自逃命。 然而,她正如此想着呢,黑袍男人就像丢垃圾似的把肩头的两个女人轰地一下扔到了地上,那动作真叫一个简单粗暴。 阿浔撇撇嘴,无语的移开目光。 黑袍男人丢下宛嫣和容韵两姐妹后,又往前走了十几步。 阿浔以为这个男人又要和她家师父开打了,却见男人脚尖一转,正面朝向她。 白如纸片的薄唇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他还在笑。 在对她笑,笑的她浑身发寒。 “阿浔,你站错了位置,你应该站在我身边的,你忘了吗?” 沙哑粗嘎的声音一字一顿的说着,阿浔灵台一空,莫名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她不由自主的仔细分辨着那声音,小脸专注又严肃。 身后的玄泽脸色猛地一变,近乎凶残的伸手将阿浔拽到了自己身后。 阿浔身子一晃,立刻清醒过来。 她用力的掐了掐手心,心道,黑袍男人不愧是容韵宛嫣两姐妹的老大。 控制他人心神的本事溜得不行。 她刚刚差点就真的想听他的话走去他身边了。 可是……可是他叫她什么来着? 阿浔? 他竟然知道她前世的名字么? 黑袍见她被拖到了玄泽身后,顿时冷笑了一声,薄唇抿起,双手在胸前合拢,捏出了一个法诀,嘴里还喃喃低语了一句什么。 片刻后,地面卷起了狂风,将雨帘掀起,形成了水幕,直直的向玄泽和阿浔面门扑来。 玄泽兜手将阿浔扔了出去,阿浔身轻如燕,不知怎的,她自发自觉的在空中翻转了两下,安然无恙的双脚落地。 她为自己灵活而又突兀的身法惊讶了一瞬,随即就没心思去想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不远处的玄泽身上。 风太大,夹杂着雨水,几乎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擦擦眼前的水雾,艰难的睁大眼去看。 风雨中,有两道人影交缠变换。 阿浔的目光定格在那道熟悉的身影上,渐渐的便有些失神。 翩若惊鸿,矫若游龙。 很久很久之前,她仿佛就看到过这种场面,非常熟悉又热血的感觉。 她捂着悸动的心,突然察觉到心底深处一丝微末的痛和某种奇怪的恨意。 她难以分辨那奇怪的恨意从何而来,但是手指已经不知不觉的慢慢绞紧,深深嵌入手心里,她也不觉得疼。 玄泽像是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在难分难解的打斗中,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阿浔发现他英俊的脸竟然距离她如此近,她甚至清晰的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看到了一抹震惊。 她还没弄清眼下的状况,她的手却像是突然不属于她了,带着强劲的掌风狠狠挥向了他,她白皙柔软的手不偏不倚的打在他背脊中央。 他身前的黑袍男人也借机重重一掌砸在他胸前。 一大股鲜血从他口中喷薄而出,清瘦的身子飞速从空中滑落地面。 一切快的像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楼,一瞬即逝。 但是真真切切的发生了。 阿浔茫然的看着自己的手,白皙又娇嫩,会依赖的扯住他衣摆,会捧着脸和他撒娇,会做很多事情,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伤害他。 但是事实就是—— 她在玄泽和敌人打斗的过程中,从他背后偷袭他了。 那么迅速的身法,那么凌厉的掌风…… 出手的那一瞬间,甚至连她自己都未察觉到,直到眼看着他口吐鲜血,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些什么。 可是,她不是个没有武力值的废柴吗? 怎么能把她家英明神武、高端神秘的师父给打趴下? 黑袍男人明显是打算是赶尽杀绝,他旋身而下,像是一阵黑漆漆的劲风,迅速扑向地上的玄泽。 正愣神间的阿浔瞬间回神,想也不想的挡在了玄泽身前,小手伸出去,试图和黑袍男人交手。 身子却突然凌空一轻,她被提到了一边,和黑袍男人擦肩而过,而她身后的玄泽手持碧绿长剑与黑袍男人重新胶着在了一起。 剑身带着青翠辉芒,击穿了黑袍男人的掌心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清脆又尖利的呼啸。 黑袍男人嘴里喷出乌黑的液体来,却不曾后退,反而就势向前,飞快的在玄泽耳边落下一句话:“难为你千辛万苦把她召唤回来,难为你因为她受着天罚,这等深情连我都感动了,可那又如何呢,她只要想起过往,就一定会离开你。” 碧绿长剑剑刃剧震,更加深入了几分,黑袍男人若无其事的将被贯穿的手心从剑刃中拔出来,而后他便提气而去,临走时,还不忘顺手拎走了宛嫣。 至于容韵——她被玄泽捉住时,便已经受了重伤,撑了这么些日子,已经是苟延残喘,绝不会再有康复的可能了。 所以对他如同死人一般的属下,自然没必要再费力带走。 漆黑的身影飞至墙沿时,蓦然停下。 他半侧过身子,兜帽下,下颚线凌厉异常,冷冷道:“阿浔,你看到了吗?你注定是站在我这边的,你和他……永远都只能是敌人。” 说罢,他一挥衣袖,高大的身影隐匿不见。 阿浔垂在身侧的手僵住了,没有焦距的眼神落在玄泽身上。 她和他永远都只能是敌人…… 他们明明是师徒,何曾是敌人? “哐当”一声,长剑掉落在地面,这才让阿浔微微回神。 玄泽捂着胸口,咳嗽了两声,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清清。扶我起来。” 他的嗓音嘶哑而虚弱,和平时判若两人,阿浔迷茫的站在他身后,听到了他说的话,却没有立即动作。 她到现在还不能相信,玄泽的伤有一半是她造成的。 她像着了魔一样,她甚至怀疑那一刻的自己是不是又被宛嫣或者容韵给控制了心神,可是明明那两姐妹半死不活,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算计她。 “清清。” 男人用嘶哑的嗓子又叫了她一声,她这才弯腰,小心翼翼将他扶起来,木木的说,“师父,我扶您进房间。” 他走了两步,又猛地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半边衣襟,阿浔心里一疼,针扎一样。 都是她不好,要不是她着了魔,好端端的出手打他,他根本不至于这么狼狈。 他的清风霁月,他的一尘不染,他的高高在上,在此时此刻,都被她毁的不见踪影。 阿浔觉得好难过,好愧疚,简直无颜面对他。 静谧的房间里,玄泽背对着阿浔,脱下了玄色衣袍,背脊光滑白皙,唯有中央那一片,赫然一个通红的掌印,微微透着青紫色。 实在可怖。 那是她的“杰作”。 阿浔低下头,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落。 她不能再做他徒弟了,哪有徒弟这样对师父的? 就算着了魔,该对付的人也该是那个黑袍男人啊…… 偌大的房间安静的令人心口一窒。 玄泽脱去不知是被雨水还是血水给浸透的衣袍,劲瘦的身子毫无顾忌的显露于人前,修长的手搭上腰间的腰带,准备解开,突然又像是想到什么,转过头,看向身后一脸失魂落魄的小少女。 她的衣服也被雨水打湿了,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独有的曼妙线条。 长发一丝一缕的贴在脸颊两侧,稍显狼狈之余,更衬得那张小脸越发娇小。 楚楚可怜的动人。 当然,如果没有那碍眼的愧疚就更好了。 他皱了皱眉,淡淡道:“你身上也湿透了,回房间去换身衣服,别着凉了。” 阿浔扭了扭手指,站在原地不肯动,低下头嗡嗡的嘟囔,“我不想……” 她宁愿自己着凉,身体不舒服,大概心里才能舒服些。 玄泽搭在腰间的手指紧了紧,他抿了下嘴角,低声缓缓道:“我要换衣服了,你要在一旁看光我?” 阿浔:“……” 她怔楞了一下,随即脸色爆红,从头到脚都烫了起来。 她捂住脸,唰地一下转身跑走了,因为捂着脸,看不清路,一头磕上房门,“砰”的一声响,惹得玄泽眉头又皱了起来,想要开口说说她,她已经捧着脸跑的没影了。 …… 阿浔换好干衣服,转身一股脑就冲向了她家师父的房门前。 可是前脚都迈出去了,她又犹犹豫豫的收了回来。 现在她哪里还有脸去见他呦,虽然心里担心的要死,可是一想到自己的那一掌,她就无颜面对,只想一头磕在他门前柱子上,以死谢罪。 当她在门外快要徘徊至死的时候,房里传来了玄泽清清冷冷的声音,“进来。” 阿浔猛地抬头,咬了咬后槽牙,推门走了进去。 她一直低着头,像只犯错的小鹌鹑。 玄泽盯着她的小脑袋,面色自然,“抬起头来,不要像个小太监似的。” 阿浔掐了掐手心,缓缓抬起头来。 男人已经换上了全新干净的衣服,英俊如初,好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是阿浔还是觉得自己胸口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捏住了。 痛的她不能呼吸。 她死死咬住哭,忍住快要落下来的眼泪。 千万不能哭,出手伤人的是她,狼狈不堪的是他,她有什么资格哭。 就算要哭,也要等到他教训她一顿以后。 沉默的空气里,只有小少女死命忍住眼泪而发出的“嘶嘶嘶”的抽气声,那抽气声越来越短促,好像随时都不能再呼吸了。 突然又多了一道悠长的、轻的若有似无的叹气声,玄泽伸出手,招小狗一样的招了招她,低低沉沉道:“想哭就哭,不要憋着,憋着看起来倒像是我让你受了委屈。” 阿浔“嗤”的一声,彻底没崩住,珍珠一般的泪珠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哗地掉了下来。 她哭出声,后来又咬住唇,把哭声吞了回去,呜呜咽咽的哭,像受了伤的幼兽,纤细瘦弱的小肩膀一颤一颤。 看上去让人心疼极了。 玄泽微微蹙眉,由着她哭了会儿,后来又忍不住叹了口气,冰凉的手指勾起了她的小下巴。 嗓音低哑无奈道:“是怕我一掌打回去,所以在我跟前哭的这般可怜,好让我心软不忍苛责于你?” 阿浔一下子止住了哭声,抽抽噎噎的说,“师父生我气了对吗?要是师父想要打回来,就打回来吧。” 玄泽冰凉的手指沿着她的下颚线慢慢往上,停在她柔软的脸颊上,轻轻替她拭去了未干的泪珠,淡淡的笑道:“你这小身板,哪里受得住我一掌,今日的事情,与你无关。” 他面上那样温柔,眼底却是一言难尽的晦涩深沉,“那个男人最擅长蛊惑人心了,你被他控制进而偷袭我也是常理之中。” 想到那个黑袍男人,阿浔就浑身不自在。 且不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光是他知道她前世的名字,就足以让她头皮发麻了。 “师父,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他似乎认识我?他叫我……阿浔。” 这是她前世的名字啊,在这里,除了那根咋咋呼呼的绿藤,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玄泽表情微变,顿了一下,他四平八稳的解释:“他是一只千年血狼妖,是我少年时结下的仇家。血狼一族不仅擅长蛊惑人心,更能凭借一根头发一滴血液,便能作法得知任何人的生前身后事,宛嫣在你身边伺候了一段时间,血狼怕是早将你生前身后的一切了解的清清楚楚,至于阿浔……” 他定定的凝视着她,目光那么贪婪深远却又极尽克制,“你幼时有过什么小名就叫阿浔么?如果没有,那么多半是因为你前世就叫阿浔,他故意叫你阿浔,无非就是为了故弄玄虚。” 阿浔眼前一亮,正要说她前世就是叫阿浔,可是要是暴露她是穿越人士只会徒添麻烦,她改口道:“我的小名是阿浔,只不过几乎没有人叫过,师父,要不,您以后就叫我阿浔吧,我其实很喜欢我的小名。” 玄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应下:“好,阿浔。” 阿浔心口一震,那么简单的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莫名像是隔了千山万水,悠长又低沉,几乎听的人鼻头泛酸。 她呆呆的回望着他,他唇边还残留了淡淡的血迹,阿浔的鼻子顿时更酸了,眼底再一次被泪水占据,雾蒙蒙的一片。 她看着他不太真切的俊脸,小小声道,“我可以为师父做些什么吗?” 比如给伤口上药或者熬药之类,他不怪她,总要让她做些什么啊。 玄泽松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如果你觉得愧疚,便好好待在我身边,什么都不用管,只要你安全就够了。” 又是不用管,又是安安心心的待着…… 好像在他眼里,这是对她而言最好的保护。 可是有时一无所知的等待才是最煎熬的,特别是她对他已经有了那些朦朦胧胧的特殊情愫,她实在做不到袖手旁观。 阿浔在男人身前蹲下,脸搭在他的轮椅扶手上,仰起亮晶晶的大眼,巴巴的看着他,就这么看着,也不说话。 玄泽被她专注的眼神看的心里划过一丝微妙的感觉,剑眉无声无息的拧起,淡淡道:“说话,清……” 他话头一顿,忽地笑了下,眼角是很明显的愉悦,“说话,阿浔。” “师父。”她的视线正对着他的侧脸,可是好像又没在看他,“天煞孤星是万里挑一的命格,克父克母克家人,我成了你的徒弟后,是不是也会克你啊?” 本来她以为自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少女,哪里想到会吃错药以高深功力伤了她家师父。 她还对他少女心萌动呢,搞不好未来就把他成功从师父掰成夫君了,现在她抽了风要杀他,是打算以后注孤生么? 说实话,她本来觉得天煞孤星什么的挺扯淡的,现在她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是个妖孽,还是脑筋不太正常的那种。 玄泽眸色微深,清隽的脸却仍旧不懂声色,他沉静的反问:“所以,如果我也会被你克,你打算怎么办?” 阿浔心霎时间的就沉了下去,失落的像是失去了全世界。 可是她还是坚强的昂着脸,低声道:“如果真的如此,那我就叛出师门,找个没人的地方……”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后几乎都听不见了。 玄泽淡淡的接话道,“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什么?一个人自生自灭吗?” “应该吧。”她托着腮,好像真的在十分认真的想象那时会有的场景,“就算有的吃有的喝,也会精神空虚而死的,孤独也是杀人的利器。” 玄泽看着她真挚的小脸,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力。 他沉默了下,静静的思考,要怎么让他家小徒弟从这件事情中走出来。 阿浔想象完孤身一人的场景后,一股浓浓的悲凉顿时席卷了她,她吸了吸鼻子,抬头,眼神无辜又满含期待,“师父,要是我真的走了,你会舍不得我吗?” 应当是舍得吧……他待她虽然有些不同,但他到底是天生清冷的性子,大约会更喜欢一个人清清静静的生活。 而她呢,她肯定很惨。 在这个世界里,玄泽是第一个让她觉得有安全感和依赖感的人。 她对他的情愫的萌生应该可以归结为“雏鸟情结”。 玄泽觉得没了记忆的小姑娘,有时真是要让他疼爱到心坎里去。 她竟然问他,如果她离开,他会不会舍不舍得她。 她哪里知道,他根本就不会允许她离开。 “阿浔。” 玄泽沉声叫了小少女的名字,心底一片清明与决然,“你相信命运吗?” 阿浔滞了一下,摇头:“不相信。” “既然不相信,为什么觉得你的命格会克我?” 阿浔:“……虽然心里不想相信,但是有时事实让我不得不相信。” 男人眼眸微垂,盯了她好半响,突然俯身凑到她的跟前,“阿浔。” 他的嗓音一如既往的低低沉沉,可是又掺杂了几分不明的低醇蛊惑:“你相信逆天改命么?” 短暂的静默后,阿浔抬头,扯唇幽幽道:“师父,你想遭天谴么?” 逆天改命……听起来多么天方夜谭。 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个主使者会遭天谴吧? 即便改了她那该死的天煞孤星的命格,她家师父要是被天雷劈死了,那一切不还是白搭? 玄泽低眸,瞧着她认真又思虑的小表情,更加觉得无力以及无奈了。 他伸手,微凉的手指想要摸摸她的脸颊,在一指之隔时,又停在了空中,他淡淡道,“谁告诉你逆天改命的人一定会遭天谴?” 阿浔鼓着脸,勉强淡笑了下,“我看的志怪话本里都这么写的。” 她上辈子的半桶水师父也这么说来着,人的命格哪能轻易改变。 不仅需要逆天的本事,更要受得住上天的惩罚,哪个天师那么想不开啊…… 听到自家小徒弟的回答,玄泽嘴角抽了抽,隐隐流露出几分不明显的笑意,“你宁愿相信胡编乱造的话本,不相信你的师父?” 阿浔眼帘微掀,稚嫩的脸还是有些不可置否,“师父,你还是先把身体养好吧,其他的不用操心了。”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有种出了口气的错觉。 之前,总是他一本正经的告诉她老老实实的待着,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交给他处理。 现在终于轮到她说了,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玄泽看着她的态度,眉头终于皱了起来,“阿浔……” 小少女扬起小脸,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距离更近的跟他对视,“好吧,师父,就算您真的能逆天改命,改完后,还能活蹦乱跳,眼下还是要先养好身子的嘛,对不对?” 玄泽:“……” 他刚刚好像就不应该轻易原谅她打伤了他。 不过他算是发现了一点,他家小徒弟真的很擅长……蹬鼻子上脸。 …… 将玄泽扶到床上休息后,阿浔就出来了。 外间大雨已经停了,太阳露出脸来。 阿浔微微仰头,望向明晃晃的太阳,刺眼的阳光让她眼里开始有亮晶晶的泪水闪烁。 有些伤害能造成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她能着了魔打伤他一次,就可能会有第二次。 她不敢想象,如果万一有一天,他死在毫不设防的她手里,她到时该如何自处。 以死谢罪? 好像都不足以平复她心里深切的痛和愧疚。 阿浔闭了闭眼,把那些纷繁芜杂的念头压下,抬腿走向了前院的厨房。 好在她也不是那么一无是处,虽然之前过得是懒散了些,但前世好歹也是厨艺出众的。 尤其熬汤更为拿手。 …… 在厨房里忙活了好久,浓稠的汤熬好了,阿浔就坐在厨房里,捧着脸发呆,直到估摸着她家师父应该睡得差不多了,才端着汤往玄泽的房间走。 轻手轻脚的推开房门,男人依旧睡得很沉,除去侧脸透着苍白,整个人依然是清俊矜冷的。 阿浔小心的放下汤碗,默默的在桌边坐下,围观……她家师父睡觉。 玄泽睡觉一贯浅眠无梦,许是因为难得受了不轻的伤,这一次倒是睡得格外香沉。 可是实在架不住一道专注又灼热的目光定格在他侧脸上,久久不挪开,生怕不能盯出一个洞来。 别说他只是睡得有点沉,他就是死了,都能让那视线盯得再活过来。 悠悠转醒,偏过头一看,果然毫无意外的对上了小少女明净的盈盈双眸。 她的眼底向来是清澈见底,可是这会儿却像是盛满了无数复杂的情绪,微微有点放空,明明是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看的,但是他醒过来,她还是那副模样,似乎完全没发现他已经醒过来了。 玄泽眯了下眸子,撑手坐起来,嗓音清隽温淡。 “我很好看么?” 阿浔:“……” 废话么不是,只要眼不瞎的,看了你第一眼都还想看第二眼。 她讪讪的移开目光,看救星一般的看向了桌上还热乎乎的汤。 殷勤的盛好汤,端了把椅子在床边坐好,舀了一勺汤,体贴的放在唇边吹了吹,这才喂到脸色苍白的男人嘴边。 “师父,喝吧,我在你睡觉的时候熬的。” 玄泽垂眸,面无表情的看了浓白的汤片刻,薄唇抿了抿,淡淡道:“我的两只手都是好好的,我自己来吧。” 阿浔举着汤勺的手微微一僵。 “我没有让人喂过,不习惯。” 男人察觉到她的小动作,眼帘微抬,好似不经意的补充了一句。 阿浔无声的捏了捏勺柄,咧嘴一笑,将手中的汤碗的放到他的掌心里,自己低头把勺子的里的那点汤灌到了自己胃里。 嗯,好像没有在出锅那会儿尝起来好喝了。 果然汤多放了一会儿,味道就差了一分。 玄泽快速而不失优雅的解决了他家小徒弟特地给他熬的汤。 阿浔伸着小下巴,忐忑不安的看着他。 荷尔蒙意味十足的喉结微微滚动,她隐约听到了某种液体入喉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的跟着吞了吞喉咙……师父的喉结看上去好性感啊,也不知道…… 啊啊啊!呸呸! 这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心思沉迷于美色! 阿浔默默的在心里唾弃了下自己,挺直了脊背,小手交握在身前,期待又急切的目光落在玄泽的脸上。 像是交完作业的小学生一样,等着老师给她评分。 玄泽向来不重口腹之欲,能入口就行。 所以他也难以分辨出他家小徒弟做的这碗汤到底在汤界到底算是个什么水平。 神色寡淡的喝完汤,放下碗,他正要道一声谢谢,却见床榻边的小姑娘的表情和抓住飞贼等待主人夸赞的小狗狗没什么区别。 他顿了顿,淡淡道:“味道不错,你的厨艺很好。” “真的吗!” 听了他的话,本就清亮的大眼更像是落入了天边的星辰,小姑娘高兴的一把从他手里抢过碗,兴冲冲道:“师父喜欢就好,以后我每天都给师父做饭。” 玄泽淡漠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我收你是当徒弟,不是当厨娘,做饭的事情你不用操心。” 阿浔忍住把空碗扣在他那张认真又俊美的脸上的冲动,细声细气的说:“那就在师父养伤期间,我来做饭吧,每天都给师父熬汤,早点让师父好起来。” 说罢,她低下头,细细的声音更加微弱了,“师父的伤一大半都是因为我。” 玄泽眉头皱的更紧了,他沉默了下,最终松口,“既然你想做便做吧。” 找点事情给她做也好,省的小姑娘天天伤春悲秋的看着他,一副杀了他全家、恨不得立即自刎谢罪的愁苦模样。 “师父,那你先休息着,我不打扰你了。” 阿浔本来是想着留下来陪他聊聊天的,可是一想到他的冷淡性子,所谓聊天一定会是传中的尬聊,还不如让他好好休息。 玄泽点点头,慢慢又躺了回去,眼角余光还能看见小姑娘轻手轻脚的捧着汤碗走出去。 他缓缓闭上眼,没有一丝睡意的脑海里逐渐浮现出他醒来之前做的那个诡异的梦。 俏生生的小少女,一袭浅粉衣裙,鲜泼的如同她身后盛开的一片娇艳海棠。 她就那样站着海棠花林前,冷冷看着他。 那样冷冽的表情与她在他背后出掌伤他的时候脸上挂着的表情如出一辙。 明净的双眸里氤氲了清晰的、不容错辨的恨,他看的清清楚楚。 …… 阿浔一力包下了她家伤员师父的一天三餐,所以她必须改掉一觉睡到自然醒的懒惰习惯。 天色才亮,她就蹭蹭蹭的爬起来,奔向了厨房。 正在准备早餐的厨师大叔一脸惊恐的看她,一双小眼写满了“被人抢了饭碗”的敢怒不敢言。 阿浔耐心的给他解释了下,厨师大叔连连点头说是,随即便撸了袖子要帮忙。 阿浔忙不迭的阻止了,必须要亲力亲为,才能……洗刷她的罪孽。 她煮了清淡的粥,又捏了刚好能装满一小碗晶莹小馄饨。 颇有成就感的端着做好的早餐以及随手从厨房拿的作为她自己早餐的包子去伺候她师父去了。 常年修习玄术,玄泽的身体与常人不同,恢复能力更是逆天。 阿浔进到他房间的时候,他已经起床了,脸色比昨天好看了许多。 笔直的端坐在窗边静静的看着书。 纯白衣衫微微削弱了他的清冷,沉静平和的如同狗血话本里惹无数深闺少女倾心的温润公子。 阿浔闪了下眼,压低了嗓子,轻轻的叫他,“师父,吃早饭啦。” 玄泽放下书,对她微微颔首,眼神淡若无物,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 阿浔一怔,隐约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家师父一开始对她颇为照顾,但是态度实在清冷淡漠,好似完全不能亲近。 但是后来他渐渐有了微末的变化,会像长辈似的去摸她的脑袋,去说些安抚诱哄的话,叫阿浔觉得他也并非完全不可亲近。 可是现在,他似乎又回到一开始的状态。 更准确来说,从昨天开始就有了些迹象。 阿浔顿时心下一沉。 一定是她因为她昨天打伤了他导致的。 就算他嘴上安慰她说着不介,不怪罪她,还说要给她逆天改命,但是说到底总会有些芥蒂的吧…… 不过阿浔觉得这很情有可原。 他又不是圣母玛利亚转世,怎么能分分钟彻底原谅她这个差点错手弄死他的不安定因素? 想是这么想,但她心里还是深觉真他妈坑爹,她好端端的着什么魔? 眼看着大冰山要融化一小块了,结果一掌之后,又把她打回了冰川时代。 为了“挽回她家师父的心”,阿浔在伺候他吃早餐的时候,简直可以称得上是鞍前马后。 “师父,粥是不是还很烫啊?我给你吹吹?” “不用。”男人淡淡的拒绝。 阿浔小小的受伤了下,继而又道,“那师父您先喝粥,我给您把小馄饨吹吹吧,喝完几口粥,小馄饨也就能吃了。” 她揽过装小馄饨的碗,轻轻吹了下,顺便补充了一句,给自己刷刷好感度,“小馄饨是我亲手捏的哦。” 玄泽无言的看着她,眼底有一丝无奈稍纵即逝,“你吃自己的早餐,包子该凉了。” 她刚要摆手说“不用,等师父您吃好徒儿再吃”,男人薄唇微掀,先道:“若是吃了凉掉的包子引得身体不适,我接下来的一日三餐你还要怎么负责?” 阿浔默默的闭上了嘴,默默的将馄饨推回了他面前。 拿起自己手边的包子吃了起来。 她平常一口气能吃四五个的大肉包子,这会儿吃起来,根本食之无味。 她好惆怅啊,吃个包子吃出了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好像有人在逼着她吃什么毒药一样。 玄泽瞥她一眼,淡淡道,“包子味道不好?要尝尝馄饨吗?趁着我还没有动。” 阿浔心不在焉的,陡然听到他的话,连连摇头,“不用不……” 另一个“用”字被她生生噎死在了喉咙里,因为……她嘴里的碎包子都随着她开口说话喷了出去。 有那么几个屑末非常不长眼的飘进了小馄饨的碗里。 阿浔呆若木鸡的抬眼去看男人,毫无悬念的看见男人的眉头轻微的拧了起来。 那是嫌弃啊。 虽然是不太明显的嫌弃,但也是嫌弃啊! 阿浔好想“哐哐哐”的用头磕桌子。 玄泽淡淡的看着包子的屑末被泡开融化在馄饨汤里,眉头舒展开,修长的手不轻不重的将馄饨推到了自家小徒弟面前。 “很好,这下你可以连包子和馄饨一起吃了。” 阿浔:“……” 她已经什么都不想吃了。 …… 到最后,本着不能浪费粮食的原则,阿浔化悲愤为食欲,把小馄饨和包子一股脑全解决了。 早餐堪堪吃过,杨管家就跑来禀告说,大理寺祁少卿大人登门拜访。 听到祁少卿三个字,阿浔恍惚了一瞬。 突然想起一个早已被她忘到外太空的严峻问题。 在她对色胆包天的对他家师父少女心萌动的时候,她还有个半指腹为婚、半国君指婚的未婚夫…… 国师府前厅。 玄泽面无表情的坐在上首。 祁天启坐在他的右下首。 阿浔坐在祁天启对面。 基本算是形成了三足鼎立的局面。 当然,事实是,阿浔全程就是个透明人,小媳妇似的时不时偷瞄一下上首的男人。 偶尔男人手握成拳虚虚挡在薄唇前,轻咳一声,她就脸色一变,如临大敌般担忧的看着他,直到他不咳嗽了,她的目光就愤恨的投向她的……未婚夫。 都怪这人不好,非要这个时候来上赶着拜访,说的还是已经人尽皆知的废话—— 玄泽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派人将半死不活的容韵送去了大理寺。 并且告知大理寺这就是帝都奇一案的幕后主使者之一。 那个黑袍男人带走了宛嫣,却独独留下了她,容韵知道自己已经是穷途末路了,索性也不再垂死挣扎,在大理寺的囚牢里,将自己的犯罪事实交代的一清二楚。 她本是绯国公主,自幼学习绯国异术,不同于一般女子。 绯国灭国时,她和姐姐宛嫣侥幸逃了出来。 后来遇到一个神秘莫测的男人,男人救了她们姐妹两,从此她们就效力于这个神秘男人。 这个男人也就是血狼妖。 血狼告诉她们,绯国的锁心木是国运所在,只要复活锁心木,她们就能复国。 而复活锁心木的关键所在,就是需要让四个生于午时左右、阳气十足的男人死于锁心木毒,然后再收集齐他们全身的血液。 除此之外,还需要的就是八字全阴的女子的肩头血。 男人好找,比较稀有的人是八字全阴的女子。 于是以“天煞孤星”而闻名整个大夜的阿浔毫无意外的成为了她们的首要目标。 听到这儿的时候,阿浔自顾自的在心里刷起了弹幕。 第一个弹幕是——幸好要的是她的肩头血,若是要的是她的心头血,估计她早让宛嫣那个蛇蝎美人给剜心了。 第二个弹幕是——那只血狼也真是能够扯的,怎么不干脆告诉容韵那对傻缺姐妹,集齐七个阳气超足的男人就能召唤一条神龙啊! 第三个弹幕是——封建迷信什么的真他喵的害人害己啊!竟然把一个国家的生死兴衰寄托在一截枯木上,怎么想一条活蹦乱跳的神龙也比一截枯木来的靠谱吧…… 等阿浔翻着白眼在心里刷完吐槽的弹幕,对面的祁天启也止住了话头,像是已经该说了都说完了。 很好,这下该走人了。 阿浔迫不及待的想起身代表她师父送某位少卿大人滚蛋。 祁天启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脚步一顿,多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复杂的一言难尽,恕阿浔不能解读。 她抿起唇,礼貌又矜持的冲他浅浅一笑。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这个没什么诚意的假笑还是基于其他原因,祁天启就这样止住了脚步。 “蒙大将军正在从边关回帝都的路上。” 他顿了下,语气沉沉的继续道,“将军一是为了述职,二是为了我们的婚事。” …… 祁天启临走前的那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成功把阿浔劈的魂飞魄散。 玄泽看着石化成一座雕像的小徒弟,屈指敲了敲桌子,淡淡的问道:“不喜欢这桩婚事?” 阿浔听到他的声音,傻乎乎的“啊啊”了两声,目光涣散的看向他,干净白皙的小脸上俨然还是“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听到了什么”的懵逼表情。 她一介二八少女,放现代谈恋爱也还是早恋的年纪啊,怎么就要嫁人了呢? 嫁的还是心里有她堂姐的坑爹男人…… 她坚决不允许这种可怕的事情发生。 纤细娇小的身子像是一枚炮弹一样冲到了她家师父身边。 阿浔半蹲在他身边,扒拉着他的轮椅扶手,可怜兮兮的仰脸看他,“我不想成亲,师父,您可以帮我吗?” 女子在大夜的地位本就不高,更别说主掌自己的婚姻了。 那个将她娘亲的死归咎于她身上的爹肯定是指望不上了,除了作为国师大人的师父,她实在找不到其他人帮忙。 玄泽微微低眸,无声的看她,英俊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阿浔觉得他这副表现就是在说—— 这事有点困难,他虽然是她师父,但是她父亲还在,婚事又有国君插手,他实在没什么帮忙的余地。 玄泽眉头微皱,眼神逐渐变得深沉。 他沉默着看了眼前一脸急切的小徒弟半晌,最后低低哑哑的道:“阿浔,祁家之所以一直遵守这个婚约,是因为国君当初金口玉言过,否则祁家早就悔婚了,既然已经坚持到今天,你认为祁家还会轻易退婚吗?” 顶着一个天煞孤星的命格,弄不好一嫁过去就能克死祁天启。 但是祁家碍着和蒙家的交情以及国君的话,硬是撑了下来。 基本两人的婚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阿浔好绝望啊,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就这么葬送在包办婚姻里了,更心塞的是,以她的命格来看,她极有可能做个寡妇。 哎……祁家也是个死脑筋的,和她爹、和国君好好谈谈,搞不好还能退婚,何必冒着随时可能被她克死的风险把她娶回家呢? 扯着男人衣袖的小手无力的滑落了下来,垂在身侧生无可恋的晃了晃。 小脸上,精致的五官都揪到一起去了,忧愁的好像下一刻就要以头抢地了…… 玄泽无声的打量着她,淡淡道,“光是你不想成亲不够,重要的是祁天启也不愿意。” 阿浔在地上画圈圈控诉包办婚姻的手一顿,眼睛发亮的盯住男人的淡漠如水的侧脸。“师父,您有办法了?” 玄泽侧首,深不见底的黑眸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轻描淡写道,“祁家不想伤了和蒙家的交情,所以不好退婚,但是蒙家不止你一个女儿,蒙家的另一个女儿蒙清瑶恰好是祁天启喜欢的。其次,国君那边,当初也不过是口头上说了一句,倘若蒙家和祁家达成共识,一道向国君说明情况,国君未必还会管这桩婚事。” 他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可是阿浔什么都没听到,唯独只听到了那句“蒙家的另一个女儿蒙清瑶恰好是祁天启喜欢的”。 喜欢……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是那么的违和。 他长了一张“不会喜欢人”的高冷禁欲脸,性子更是注孤生。 儿女情长的什么的,阿浔一度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懂的。 但是所谓的“不懂”分成两种情况。 一是情窦未开,另一种是—— 因为看的太清楚、太通透,以致于看破红尘,天生薄凉。 玄泽显然就是后者。 他和祁天启、以及蒙清瑶共同出现的场合少之又少。 大约应该就是老国师大人葬礼那一天。 阿浔第一眼就看出祁天启和蒙清瑶之间有猫腻,是因为女生对男女感情与生俱来的敏感,当然,也是因为当时祁天启看蒙清瑶的眼神太赤果果了,蒙清瑶的表现太过欲盖弥彰了。 可是玄泽……一个对周遭一切都那么淡漠、好像什么都不会让他多看一眼的男人,竟然也发现了。 那么对她呢? 她自己都知道自己一见到他就跟小狗见了肉骨头,眼睛直闪光,动不动就想吃他豆腐,顶着一张卖萌的脸故意和他撒娇。 这些情不自禁的脑残少女心行为,他虽然不言不语,是不是早就看在眼里? 阿浔怂了。 一想到她家师父可能早就看透她的不轨心思,她就连在他面前多待一秒、多说一句话的勇气都没有了。 心虚的看了一眼玄泽,她胡乱的点了点头,应付道:“嗯,师父,您说的对,回头我回家劝劝我堂姐主动去争取一下真爱。” 玄泽:“……” 虽然不想打击她,但是这种事貌似只有男方努力争取才行。 他动了动,想告诉她不要贸然行事,却见她捂着肚子急不可耐的转头跑走了。 两只小细腿比兔子跑的还快。 玄泽皱眉看着她一溜烟消失的背影,眸色渐深,薄唇慢慢抿成了一条直线。 躺在香香软软的床上,阿浔捂着脸翻来滚去,深深觉得自己真是弱爆了。 她刚刚绝对算得上落荒而逃。 她平常真是高估自己的脸皮厚度了。 当她认为暗戳戳的少女心有被戳破的危险时,第一时间想的是逃避,而不是勇敢面对,所以撩汉表白什么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啊…… 后来的两天,伺候玄泽的一天三餐的时候,阿浔乖巧的像个大家闺秀,身体力行的说明了什么叫安静如鸡,本就不强的存在感几乎化为零。 玄泽几乎快要习惯了她用一副苦大仇深的忧愁表情跟个小老太太似的在他旁边唠叨,她突然沉默下来,他反倒有些不习惯。 他略略思索了一下,猜想八成是因为和祁天启婚约的事情。 吃过晚餐,沉默寡言的小少女小心翼翼的收拾着碗筷。 玄泽静静的看着她,突然低低沉沉的问道:“你为何不想嫁给祁天启?” 阿浔手一软,两双竹筷“啪嗒”一声敲在瓷碗边缘。 她捏了捏发麻的手指,垂眸想了下,小小声道:“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情啊,我想嫁给一个两情相悦的人。而不是嫁给一个心里有另外一个女人的男人,那我们两个人一辈子都不会好过。” 两情相悦…… “你真的懂什么叫两情相悦吗?” 他忽然发问,声线寒凉,细细听来总有股质问的味道在里面,阿浔愣了愣,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哑然了好一会儿,她才嘟嘟囔囔道:“就是喜欢一个人呗,心甘情愿和他成亲啊,过一辈子啊。” 两情相悦嘛,字面意思就一目了然啊,有什么不懂的? 阿浔疑惑又古怪的看向玄泽,男人墨发下的俊脸冷峻又从容,深邃的黑眸专注的盯着她,他的嗓音有一丝低哑,“那么,阿浔,我问你,对你而言,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嗯?” 阿浔又被他问住了。 前世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就是赚钱。 她是个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过得并不好。 后来因缘际会遇到她的老头子师父,老头子是个半吊子天师,教了点她皮毛,其实皮毛都算不上,只是告诉她做这行需要哪些工具,又教了她几招假把式,之后她就跟着他去到处招摇撞骗了。 出师后没多久就被车撞穿越了。 那短暂的一生里,除了赚钱,让自己吃饱穿暖,再没有其他追求。 这一世呢? 说起来,阿浔自己想过,假设她没有穿越过来,那原主会不会安然接受命运嫁给祁天启? 应该会的吧。 天煞孤星能有一个死脑筋的男人娶就不错了,不想孤独终老的话,就坦然接受自己的未婚夫心里装着自己的堂姐。 但是偏偏现在主宰这具身体的是阿浔。 她不想嫁。 她想要的、对她而言最重要的大概就是好好活下去,就算不那么称心如意,也不希望自己的终生大事掌握在别人手里。 她抬眸,稚嫩的小脸透着孩子气,但也难得的严肃认真。 “师父,您不是说会帮我逆天改命吗?这就是对我而言最重要的,眼下我只想跟着师父。倘若……” 她用力的咬了咬唇,娇软的声音轻而幽,“倘若有幸,我希望有一天能嫁给和我两情相悦的男人。” 玄泽放在膝盖的手微微收紧,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无声无息,却又散发着令人心窒的气场。 阿浔吸了一口气,睁着黑白分明的双眸,反问,“对师父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男人眼帘微抬,干脆又平静,“没有。” 阿浔莫名其妙的心口一闷,下意识的追问:“怎么会呢?” “修习玄学,讲究清心寡欲,不能有执念。” “……” 阿浔成功的又受到了来自她家师父的会心一击,血槽顿时空了一半。 他没有重要的事情,只有责任。 真是冷酷的可以。 他救她、护她、紧张她、替她疗伤,都是因为她是他徒弟。 她要不是他徒弟,估计他才懒得多看她一眼。 阿浔飞快的失落下去,垂着的小脸写满了沮丧。 玄泽看着她一览无遗的神情,忽然发现,远远的看着她守着她,根本满足不了他那颗日渐贪婪的心。 他想抬手抱住她,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那样,哪怕一次也好,即便他再也没法拥有她…… “师父,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阿浔收拾好碗筷,转身离开。 她渐渐走远,模糊的背影却像一把刀刺入了他瞳孔深处,连带着从他心尖上滚过,狠狠碾碎了他最柔软的地方。 太疼了,深入骨髓的疼。 比他受的那些天罚还要疼。 …… 阿浔郁闷的将装着碗筷的托盘往厨房一搁,就势坐在了走廊外的小板凳上,托着腮帮子,撅着嘴,默默的在心里感叹命运对她的捉弄。 穿越人士的脸都给她丢尽了。 在她持续不尽的唉声叹气中,廊外的一株芭蕉的叶子突然剧烈的上下挥动了起来,带起一阵大风。 阿浔感觉自己的五官都快被从脸上吹走了。 她抹了把脸,正气的不行,突然响起一阵哈哈大笑。 那声音清朗又有朝气,虽然没看到人,但是阿浔听这声音,很容易就脑补出了一个调皮捣蛋的中二少年形象。 但是她知道,这声音的主人绝对不是个少年。 而是她面前的那株芭蕉。 “你在笑我?” 她从小板凳上起身,翻过走廊,走到芭蕉身旁,非常不客气的踢了一脚。 “你竟然敢踢本少爷!” 芭蕉的声音嚣张的像个地痞流氓,大叶子都哗啦哗啦的扇动起来。 阿浔有种台风过境的错觉。 她往后退了一步,叉腰问:“我不仅敢踢你,还敢砍了你呢!你凭什么对我恶作剧?” 正郁闷呢,连芭蕉也来欺负她! 刚好,就用这不长眼的芭蕉撒气好了! 阿浔非常小人的如此想着,转身蹬蹬蹬跑进厨房,提了柄菜刀出来。 那架势真像是要砍了芭蕉。 芭蕉立马就老实了,但是还是有些不甘心。 弱弱的哼哼唧唧,“解语铃的新主人怎么可以这么残暴!我可是我们芭蕉界的修炼天才,你怎么一点都不懂得爱才?” 阿浔挥舞着菜刀的手一顿,撇撇嘴,不屑道:“你就是成了第一株位列仙班的芭蕉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干嘛要懂得爱的你才?我又不指望你成仙成妖替我打天下。” 芭蕉沉默了,安静的好像就是一株普普通通的芭蕉。 片刻过后,他忽然幽幽道:“完了,新任解语铃主人是个无知的蠢货。” 阿浔:“……” 她反手一转,刀背哐的一下砸在芭蕉树上,恶狠狠的恐吓芭蕉少年,“给我说人话。” 芭蕉:“……” 他一株根正苗红的植物凭什么叫他说人话,不过惟恐刀刃代替刀背砍在他身上。他老老实实的交代道—— “解语铃自古便是号令草木的圣物,虽然不知道你一介……为什么会变成解语铃的新主人,但是向来只有铃主才能唤醒解语铃。 最近我们草木界最大的八卦就是,你不知从何处得来的解语铃,还在琅环山中唤醒了它,于是我们的新铃主出现了。本来应该普天同庆的,只是一想到解语铃落到了百年一见的天煞孤星的手里,就感觉我们草木一族前景堪忧啊。” 阿浔:“……” 连一株芭蕉都敢嫌弃拿她的命格说事了! 她气不过又哐哐哐的拿菜刀砸了他两下,才粗声粗气的问,“我什么时候唤醒它了?” “我们好多同伴都瞧见了,那天琅环山的半个山头都被染成了鲜艳的橘红色,山里的同类们受了萌荫,一夜之间修为大长。哎呀,我就知道……”芭蕉一个劲儿的唉声叹气。“你把解语铃唤醒了都不自知,还能指望你把我们草木一族发扬光大?” 阿浔:“……” 她想起被宛嫣抓走那天,忽然出现的解语铃是如何的保护了她。 原来那是唤醒解语铃的象征? 在她无知无觉的时候,原来发生了这样神奇而隆重的大事?解语铃不是传说中的圣物么?确定是被她唤醒的?她是新的解语铃铃主? 阿浔想了半天,都觉得这事儿有点不靠谱。 阿浔想了半天,都觉得这事儿有点不靠谱。 她皱起眉,探究的问:“铃主有什么讲究吗?比如是天定的还是偶然的因缘际会?” 号令草木什么的还想还是挺带感的。 毕竟哪哪都是花花草草,感觉作为铃主,不用金戈铁马征战沙场,大半个天下就已经是她的了。 “应该是天定的吧……” 芭蕉有些苦恼,不耐烦的又挥舞了两下大叶子,“我也就知道点边边角角的八卦,哪那么清楚啊!” “那上一任的铃主是谁?” 铃主之间也许有些相似之处。 “听前辈说好像是个异国公主,还是北川国的。但是英年早逝,具体我也不了解。” 芭蕉语气懒洋洋的,好像就是很随意的说起了一个陈年八卦。 阿浔听了,顿时就好想表演胸口碎大石—— 鉴于宛嫣和容韵的阴影还在,她现在听到异国公主几个字就条件反射般的觉得恐怖。 而且英年早逝什么的……她把“铃主之间也许有些相似之处”的想法默默的收了回去。 不过这个北川国,她还是了解的。 在大夜的西北边。 是个游牧民族发展起来的小国家。 她之所以这么了解,是因为蒙大将军戍边的地方翻过一个大草原就是北川国了。 虽然原主不受她爹待见,但是原主倒是挺将亲爹放在心上的,把她爹戍边的地方了解的清清楚楚,阿浔便也借着原主的记忆知道了。 少年芭蕉明显是个八卦的话痨,他解释完解语铃铃主的事情后,就对阿浔克死人不偿命的命格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拼命追着她问,过去十几年在她身上发生过什么古怪的事情。 古怪的事情多了去了,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比如莫名其妙的成为解语铃铃主这件事就是其一。 阿浔斜了他一眼,正要叫他闭嘴,就见杨管家胖乎乎的身影急急忙忙的在她对面走廊里走过。 看方向,应该是去往国师大人的院子里。 她顿时也懒得多管芭蕉了,扔了菜刀,连忙去追杨管家。 等到她一路小跑进她家师父的书房门前时,恰好听到杨管家上气不接下气的汇报。 “大人,太子爷伤势有变,国君紧急召您入宫。” 玄泽脸色微微一变,眼底掠过一抹寒凉的凛冽。 他出来的时候,看到站在门边的阿浔,稍稍停滞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难言。 阿浔略略思索了下他的眼神表达的意思,举起四根手指有模有样的和他保证。 “师父,您去吧,我在府里会好好的,不会闯祸的。” 男人没动,深邃的双眸从她瘦弱的肩头一扫而过,有几不可见的犹疑从他眉宇之间一闪而过。 他突然低声道:“和我一起进宫。” …… 阿浔还从来没去过皇宫。 只有前世在电视上瞧见过。 大夜昌盛富庶,皇宫果然也是闪闪发光的。 恕阿浔词汇量匮乏,可是当她走在朱雀长街,远远瞧见皇宫的飞扬的檐角时,她只能想到闪闪发光这个词。 金碧辉煌之余,更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威严感。 跨过宫门,阿浔不自觉的就拘谨了起来,小步小步的迈,连呼吸都放轻了。 就怕一个不小心,有人跳出来说她大不敬。 “别紧张。” 男人的声线因为压低了,而显得格外低醇,也莫名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该行礼的行礼,国君不问话,你便安静的站在一旁就好。” 阿浔闷闷的“哦”了一声。 忍不住在心里弱弱的埋怨安抚她的男人—— 干嘛要带她进宫啊!不知道她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屁民嘛! 皇宫辽阔,从宫门走到太子爷的寝宫承乾宫走了挺久。 阿浔一边走,一边觉得好无语。 尼玛,这严重影响办事效率啊!宫里哪个主子有个突发情况的,太医赶到的时候,说不定早就一命呜呼了。 难怪比起现代快要爆炸的人,古代人那么少…… 伴随着丰富的心理活动,她和玄泽最后终于在承乾宫前停下。 还没进去,阿浔就察觉到了里面紧张的令人压抑的气氛。 有中气十足的男人怒斥的声音,还有女子低低的哭泣声。 阿浔也不敢随便抬头,规规矩矩的低着头,礼数周到的给怒火攻心的国君陛下以及哭的嗓子都哑了的皇后娘娘行了礼。 因为没敢抬头,所以她下跪磕头的时候貌似方向有误,一抬眼,前方是个高大又绚丽的花瓶。 不过眼下国君和皇后娘娘根本顾不得她,一见到玄泽就跟见到了大救星似的,忙不迭的叫玄泽赶紧救救他们的朝儿。 “陛下和娘娘还请稍安勿躁。” 稍安勿躁什么的简直就是医生对心急如焚的家属必说的基本台词。 但是阿浔从她师父的这句话里听到了十分明显的冷淡和疏离。 她站起身,这才注意到,她家师父从头到尾都没有行礼,连拱手都没有,只对着眼睛红通通的皇后娘娘微微颔首了一下。 这个国师大人当得有点爽啊…… 南川五官清秀又柔和,看上去就是个斯斯文文的温润贵公子。 阿浔还记得他的声线温柔的滴水,和前世她很喜欢的一个声优像极了。 可是此刻,他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眼下有很浓重的青黑色,嘴唇微微透着乌紫,两颊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 总之,武侠剧里那些中剧毒将死之人什么样,他就是什么样了。 看上去可怜又可怖。 阿浔双手交握,乖巧的低着头,站在玄泽身侧。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能够清晰的看见他的侧脸神色冷冽如冰,下颌线紧紧绷着,严肃有染上了一丝凌厉。 搭在南川手腕处的手指微动,不过须臾,就收了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望眼欲穿的国君和皇后娘娘,语气平稳的没有一丝起伏,“乌金长鞭上的毒比我想象的还要霸道,上次虽然及时解了毒,但是留有余毒,解药只有制毒之人才有。可是……” 他止住话头,接下来的话没说下去,在场的人也都懂了。 毒来自绯国,出自宛嫣和容韵之手。 大夜和她们之间有着灭国之仇,无论如何,她们都不会救南川的。 国君脸色一沉,难看至极,“容韵已经咬舌自尽。” 就在南川伤势突变之后,他便立即派人去大理寺监牢将容韵带了出来,只要她肯救南川,就饶她一命。 结果她直接咬舌自尽,还说黄泉路上有个大夜太子爷相伴,也不算孤单。 至于宛嫣……不知所踪呢。 偌大的承乾宫有片刻令人心窒的安静。 突然,皇后娘娘“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阿浔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抬起头来。 端庄华美的女人哭的太惨,眼泪跟瀑布似的,把脸上的精心画好的妆容都给弄花了,狼狈的惨不忍睹。 一国之母往日里不论在何种场合都是大方得体,优雅从容的。 大约只有在褪去所有其他华丽的身份,单纯作为一个母亲的时候,才会如此失态。 她哭的太撕心裂肺,紧紧拥着南川的身体,好像只要他一死,她就会立即陪着他走。 阿浔不由得心下戚戚。 这样掏心掏肺、全心全意的感情她没有给予过别人,也从来没有从任何人那里感受过。 她无法感同身受皇后娘娘此刻的悲痛绝望,但是她情不自禁的为之动容。 “师父……”她幅度极下的扯了下身旁垂着眉眼的男人衣袖,声如蚊蚋的在他耳边问,“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男人深不见底的幽暗瞳眸定定的锁住她,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有。” 阿浔:“……” 既然有,能不能早说?非要看到整个大夜最尊贵的女人崩溃大哭才高兴么? 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轻声道:“那赶紧救太子爷啊!” “需要你帮忙。” 男人依旧用那种专注又深沉的目光看着她,语气倒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对于“这连他都束手无策的奇毒,她却能帮上忙”这个事实,阿浔表示虽然有点不明所以,但还是有一点的小骄傲。 只是他的眼神太吓人了,阿浔被他看得心口直发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看了一眼从崩溃大哭转为生无可恋的无声啜泣的皇后娘娘,捏了捏拳头,豁出去道:“师父,你说吧,要我怎么做?” “需要你的血,小半杯。” 阿浔:“……” 血啊!在她身体流动的血啊!平时哪里磕破了皮没流血她都要心疼的给自己吃个红枣补补的啊。 现在她眼前的男人用四平八稳的语气告诉她,需要她的血,还是小半杯…… 小半杯是多少,多大的杯子,容积多少?半升还是一升? 会不会救了太子爷,她就要小命不保了。 阿浔觉得自己真会作死,没事多嘴问什么。 不过还是他波澜不惊的样子最让她生气,她他喵的一定是拜了个假师父。 “师父,您确定我的血能救活太子爷吗?我不会自己把小命搭进去了吧?” 她睁大了眼睛,竭力全力压低了声音问,就怕让国君或者皇后听到,直接命人放干了她的血。 男人盯着她,眸色晦涩不已,“确定。” 她的血免疫所有草木之毒,这也是她同样被乌金长鞭所上,却没有中毒的原因。 稍稍一顿,他又接着一字一顿道,“你不会有事的。” 难道她以为他会用她的命去换南川的命吗…… 阿浔咬了咬后槽牙,将手往他跟前一伸,大义凛然的说,“来吧!” 就当攒人品了,不是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但愿她的英勇行为能中和一下她那坑爹的命格。 玄泽无声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后,清冷又客气的和一旁脸沉如水的国君简单解释了一下,国君眼前一亮,黑沉沉的脸直发光,极具天子威严的目光扫向了阿浔。 阿浔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对着看过来的国君陛下傻乎乎的咧嘴干笑了下。 国君微微一愣,随即严肃道:“那就辛苦你了。救活朝儿必有重赏。” 有重赏啊…… “不辛苦不辛苦!”阿浔殷勤又娇憨的连连摆手。 玄泽看着脸上带着憨笑的小少女,莫名的有一丝汗颜。 什么叫见钱眼开、要钱不要命这就是了。 最初他说她的血可以救南川的时候,她一脸如遭雷劈,好像下一刻她就要为太子爷牺牲了,现在知道不仅自己没事还有赏赐,反而倒是迫不及待了。 国君听从玄泽的安排,半哄半强制的将伤心的有些神思恍惚的皇后娘娘带去了外殿。 内殿一下子被清空,静谧的氛围让即将放血救人的英勇小少女有些忐忑的吞了吞喉咙。 可是一看到内侍根据国师大人的要求送来的小杯子,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真的是“小”杯子,就是她前世那个小老头师父 每次独酌的时候,用的那种小酒杯,容积嘛,她把大拇指放进去,也就能放进去一个指节。 对于能救温柔太子爷、能得赏赐、还没什么风险的事情,阿浔一改先前的满腔担忧,十分积极的拿起内侍准备好的匕首。 咬着牙,闭着眼就对着自己的手指……轻轻划了下去,挤了几滴血滴进小酒杯里,很快就滴满了小半杯。 当她一边举着还在冒小血珠的手指,一边兴冲冲的将小杯子递给玄泽的时候,玄泽彻彻底底的愣住了。 这一切真是发生的太快,就像龙卷风。 他拧起了眉,幽暗的视线落在她的手指上,拿起了一旁早已备好的金创药和纱布。 “手伸过来。” 男人声音略略有些阴沉,阿浔吐了吐舌头,乖乖的把手伸过去。 其实伤口又小又浅,放现代也就贴个创口贴就行了。 可是当金创药涂到伤口上,还是有点刺拉拉的疼。 阿浔下意识的想痛哼,但是一看到眼前男人冷峻紧绷的脸,无端的就把痛哼给吞了回去。 男人替她绕着纱布,抽空抬眸淡淡的扫了她一眼,“痛就说出来。” “还行还行,不疼不疼。” 小少女眯着眼睛轻轻的笑,露出一口锋利小白牙,娇憨又天真。 可是就是这么娇滴滴的一个小姑娘,在他没注意到情况下,招呼不打一声就拿匕首给自己划了口子。 干脆利落。 对自己够狠……对别人似乎也从来软乎不到哪里去。 玄泽眼眸深暗了几分,妥帖的给她包扎好伤口,才接过杯子干正事。 …… 解毒救人是大事,阿浔不敢随便出声打扰的正专心致志的玄泽,就一个人捧着她的挂彩的小手指,安安静静的在一旁围观。 当看到玄泽从腰间掏出一粒药丸喂到南川嘴里后,又举起装了她鲜血的杯子时,她赶紧抬手捂住了眼睛—— 这是要给太子爷喝她的血吗? 卧槽!这画面太美,她不敢看。 过了几秒,阿浔估摸着玄泽应该已经喂完了,她才悄咪咪的张开手指,从指缝里面瞄了一眼。 咦……幸好幸好,她的血不是用来喝的,而是被涂在了太子爷腰腹处的伤口上。 太子爷的伤口里像是有一股吸力,她的血涂抹上去以后,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他的伤口里……玄幻的像是自带特效。 而他的伤口形状,细长又狰狞,分明是被长鞭抽出来的。 伤口周围的肌肤都隐隐呈现出青紫色。 看上去真有点惨不忍睹。 阿浔挡着眼睛的手慢慢落下,情不自禁的为遭罪的太子爷唏嘘了一番。 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突然遭逢这种折磨,也真是可怜见的啊…… 小姑娘的视线太灼热太专注,玄泽想忽略都难。 他停住动作,转头看过来,言简意赅的命令:“闭眼。” 阿浔在他面前大多数都像个包子,言听计从的闭眼。 等到眼前一黑,她才想起来,她干嘛要闭眼啊! 于是猛地张开眼,理直气壮又带了点小期待的反问,“为什么要闭眼,师父是怕我被太子爷惨烈的伤口吓到吗?” 男人手下动作又是一顿,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男女大防,非礼勿视。” 阿浔:“……” 她转了转被他饶了好几道纱布包扎的像个白嫩嫩的竹笋的手指,单手托着腮帮子闲悠悠的说:“可是师父,那天您受伤,就当着徒儿的面脱了上衣。” 而且她被乌金长鞭打伤的时候,他也脱了她衣服,看光了她肩膀。 哦,在法源寺的时候,他还强吻她来着,虽然事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啧……现在想想,突然觉得她家清贵的不染一丝尘埃的师父貌似有点无耻,怎么办。 男人呼吸微微一滞,偏头瞥她一眼,低低哑哑道:“嗯,所以错了一次,为师不希望你再错第二次。” 稍稍一停,他补充,“更不要明知故犯。” 阿浔:“……” 好有道理的样子,竟然叫她无从反驳。 阿浔低低的“哼”了一声,气呼呼的转过身子,背着他,清亮的目光来来回回的在殿里打转。 玄泽看了一眼她的背影,闭了闭眼,沉下气,专注于手上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殿里没了一丝声响,只剩下太子爷略显急促的呼吸声,阿浔这才转回身,看过来。 玄泽脸色有些苍白,额头和两鬓之间沁出了细细密密的小汗珠,深邃的双眸正一眨不眨的盯着床榻上的南川。 阿浔也顾不得和他置气了,立即跑到他身边,用随身携带的小手帕给他擦了擦汗。 “师父,你没事吧?” 救人什么的果然费心又费力,而且他自己身上还带着伤呢! “我没事。看看太子爷怎么样了。” 玄泽声线冷沉,接过她的手帕,自己动手擦了擦汗。 阿浔虚握了下空空的掌心,“哦”了一声,挪到床边,伸头看了眼。 南川双目紧闭着,一排长如小刷子的黑色睫毛微微颤动着,眉宇深锁,看上去一副将醒未醒的痛苦样子。 说着良心讲,南川生了一张斯文柔和的俊朗脸蛋。 绝对算得上传说中的温润如玉的那一挂男人。 “哎……太子爷也真是够倒霉的。” 阿浔确定他没有其他特殊情况后,忍不住又打从心底的同情了他一番。 “不倒霉。” 都是他自己作的。 玄泽冷冷的扫了一眼床上的南川,忽然淡淡的接了一句。 阿浔颇不赞同的看了他一眼:“人在宫中坐,鞭从天上来,这都不叫倒霉,那什么才叫倒霉啊?” 小姑娘自然不清楚南川余毒复发背后的弯弯绕绕,玄泽刚刚一把脉便懂了,只是他不好多说,话锋一转道:“父债子偿,很正常。” 当年,国君刚刚登基不久,年轻气盛又野心勃勃,也不知从何处听来的消息,听说南边与世隔绝的绯国有一株上古神物,锁心木。 绯国在锁心木的帮助下会渐渐演变成大夜的威胁,所以要防患于未然。 于是年轻的君主大手一挥,一声令下百万雄师的马蹄就要踏向绯国。 朝堂上有几朝元老带着一批文官上谏,请求莫要轻易开战。 大夜往年征战不休,国库本就空虚,国君又是才登基不久,朝堂局势不稳,贸然与绯国开战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鉴于朝堂之上的反对之声太强烈,国君不得不妥协。 岂料暗地里还是派人去了绯国。 一场大火屠城,绯国国破人亡。 阿浔听到他那句轻描淡写的“父债子偿”后,突然好想出言怼他。 有种当着国君陛下的面说这句话啊,信不信分分钟把你拖出去砍了! 她觉得她家师父这个国师大人当得……迟早有一天要揭竿起义的节奏啊。 在她暗暗腹诽的时候,床榻上的男人突然有了动静。 “你来了……” 本来温柔的滴水的男声沙哑粗嘎的像是有好多天没喝水。 阿浔灵机一动,颠颠儿的去桌边倒了一杯水。 “太子爷喝点水吧。” 南川腰腹上还顶了个细长的伤口,完全无法使力,自然没法独自撑手坐起来,需要旁人搭把力才行。 阿浔想上前一步扶他一把,突然想到了自家师父的那句“男女大防”,伸出去的腿又默默的收了回去,转而看向她师父。 同是男人,上去搭把手啊! 玄泽纹丝不动,眉眼冷淡,不轻不重道:“太子爷已经醒了,叫人进来。” 阿浔微微一怔,端着水的手有些无所适从,却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囧囧自己把水喝了,转身去叫人进来。 转身之前,她偷偷瞧了一眼南川。 尊贵的太子爷对于玄泽淡漠的有些过分的态度,好像并不愤怒,俊秀的脸上只有一丝无奈的苦笑。 无奈的苦笑……这表情有点微妙哦。 阿浔带着满腹疑惑的叫了人进来。 皇后娘娘被宫女扶着冲在最前头。 阿浔赶紧侧身让到一旁,眼前着金黄色龙袍从她眼前闪过,她才低着头,跟个小太监似的默默的跟上。 内殿里,南川的床榻前差不多被围了三层。 最里面是皇后娘娘,其次是国君,最后外面一圈是宫女内侍啊之类的…… 所谓众星捧月,也不过如此了。 玄泽退到了人群外,背脊笔直的坐在轮椅里,深刻英俊的侧脸看不出一丝情绪,阿浔轻手轻脚的移他身边。 她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却发现他的视线太深邃悠远,好似藏了太多东西,沉重又晦涩。 阿浔一愣,讪讪的闭上了嘴。 …… 太子爷醒来,而且这次体内的毒彻底解了,皇后娘娘喜极而泣,一副要大赦天下普天同庆的模样。 国君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朝儿能够没事,多亏了你。” 他如释重负的笑了笑,抬手想要拍一拍玄泽的肩膀,手落至半途,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有些尴尬的收了回去,负到了身后。 玄泽仿佛没察觉到国君的小动作,他微微仰头,淡淡道:“不是我的功劳,是我家徒儿的。” 阿浔听了这话,顿时有种“吾心甚慰”的错觉——这个师父她没白拜。 国君笑了一声:“既然如此,那便好好赏赐你的徒儿。” 他看向阿浔,严肃道:“你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 很好,千等万等的重头戏终于来了。 阿浔心下一喜,她才不懂什么叫客气呢,果断的就开口了—— “陛下,您可以收回……” “陛下,赏赐先欠着吧,我家徒儿现在没什么好求的,等到日后她遇到了难事,再来请陛下隆恩。” 男人就这么低沉又平缓的截断了她的话,顺带替她暂时性的拒绝了国君的赏赐。 阿浔:“……” 弑师什么的会判株连九族么? 她真的快要抑制不住她的一腔怒火了。 谁说她没有所求啊! 她有啊!她要让国君把她和祁天启的赐婚给收回去啊! 从皇宫离开的时候,阿浔独自一人走在最前头。 昂首挺胸,两只小短腿倒腾的贼快,稚嫩又娇俏的小脸紧紧绷着,一副急着要找人决斗的模样。 玄泽落后她几步,不急不慌的走着,幽暗的瞳眸不偏不倚的一直定格在她身上。 纤细柔软的背影远远就透着一股怒气。 他气定神闲的看了会儿,忽然加快了速度,赶到了她身边。 “在生气?” 男人低沉又淡然的问,本就不太高兴的阿浔更加生气了,脸一撇,愤愤道:“没有啊,就是觉得师父大人可能真的要为我的后半生负责了。” 男人微微敛眸,淡定依旧的问:“何出此言?” “我想和国君说撤销我和祁天启的婚约来着!” 阿浔转过身,鼓着白嫩嫩的脸颊,居高临下的看着英俊的男人,要不是为了形象,她真想叉会儿腰。 “现在好了,师父您给我一口回绝了。还说等日后遇到了难事再说,还要等什么日后啊,我爹马上就回来了。万一我和祁天启的婚事没有黄的可能了,我一定就赖上师父你啊!” 不带喘气的说完,她抹了把脸,红嘟嘟的唇撅的老高。 那模样俨然就是个骄纵的孩子。 她家小徒弟这样……祁家还坚持娶回家,挺有勇气的。 玄泽仰脸看着她,低沉的嗓音里染了层薄笑,“别生气了,我不让你和国君说,自然有我的理由。” “什么理由?” 阿浔气哼哼的问,在他要张嘴说话之前,翘着小下巴补充了一句,“不许说让我不管。” 玄泽哑然失笑。 他顿了顿,淡淡道:“我推演过祁天启的八字星宿,他命中的眷侣不是你。” 区区凡人,怎么会有资格娶她? 阿浔微微一愣,红润的小嘴巴微张,好半晌没说出话来。 她坚决不会质疑她家师父的算命技能。 顿时心下一松,有种压在心口的石头被人挪了……一半的感觉。 她想了想,好奇的问:“那祁天启命中的眷侣的是谁啊?” “天机不可泄露。” 男人眼帘微掀,一本正经的道。 阿浔:“……” 泄露的天机多了,容易遭天谴。 就像前世,她的师父告诉她,干他们这一行其实风险很高。 他们圈子里那些真正的玄学大家,大多三弊五缺。 算得了别人的命运,改得了别人的运势,却抵挡不了上天对他们自己的惩罚。 大概,人在上天面前,总是输的那方。 天命不可违。 所以……逆天改命其实天方夜谭吧。 …… 三天后,忠武大将军蒙云飞终于到达帝都。 蒙家派了几个抬小轿子的家丁和伺候她的丫环来接阿浔回府。 阿浔有些受宠若惊。 老国师大人葬礼那天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除了当时蒙清瑶在场安慰了她两句外,蒙家完全没有派过一个人来看她,连句问候都没有。 国师府前厅里,玄泽淡漠看了一眼毕恭毕敬站成一排的家丁丫环,抬手招了招坐在下首的小少女。 “阿浔,过来。” 阿浔一贯心宽乐观,对于他师父在国君面前坑了她一把的事情,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此时他温柔的叫她,她屁颠屁颠的就过去了,睁着明净的双眸,问:“师父,您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毕竟是拜他为师后,第一次回府。 就像在寄宿学校,每逢假期学生回家,临走前,老师总会叮嘱两句的。 玄泽温淡的看着她,突然从腰间抽出了……那条打伤过她的乌金长鞭。 “这条长鞭你带在身上。” 他将卷绕在一起的长鞭放到她手心里。 长鞭明显是被人改良过。 原本从头到尾都布满了倒刺,没有可以安然触摸的地方。 但是现在…… 阿浔握着平滑的末端,不自觉的摩挲了两下。 有些凉凉的触感。 末端下方坠了一块玉佩。 她将玉佩托进手心里,细细的看了一眼。 玉佩一面雕了一朵栩栩如生的海棠花,另一面刻了一个俊秀雅致的“浔”字。 阿浔呆了一下,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 她紧紧握着玉佩,有些恍惚又有些别扭的问:“这长鞭和玉佩?” 玄泽偏头,直直的和她疑惑的视线对上,清隽的脸从容又冷峻。 他抿了抿唇,淡淡道:“早在你拜师的那天,就该给你见面礼的。” 黑眸垂下落在长鞭上,静了片刻,他又接着道:“这条长鞭是很好的防身武器,也很轻便,待你从将军府回来,我会完整的教你一套鞭法,至于玉佩……它和长鞭很配。” 阿浔低头看了一眼。 恕她没看出来月白与青翠交织的玉佩和乌金色长鞭到底哪里很配了。 不过直男的审美嘛,不能要求太高的…… 阿浔又掂量了两下长鞭,手里一刻不停的摸着玉佩,她咬着唇,压下心里沸腾的雀跃。 矜持的软声道:“谢谢师父,我会好好用的!” “嗯。” 男人微微颔首,几不可闻的应了一声,浓而密的长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辉芒。 阿浔笑靥如花的将长鞭收好,手偶然摸到了一直被她随身携带的解语铃。 脑子里蓦然想起了少年芭蕉对她说过的八卦—— 你是解语铃的铃主,只有铃主才能唤醒解语铃。 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的攥紧,她咬了咬牙,到底还是迟疑的开口道:“师父,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很想问您。” 男人保持着垂眸的姿势,未动,淡淡道:“你说。” “您听说过解语铃铃主吗?” 空气一下子静下来,仿佛有片刻的停滞。 玄泽沉默着,阿浔也不催促,无言的看着他,胸腔的心跳却不由得一下快过一下。 好一会儿,男人才抬头,下巴的弧度显得特别的冷毅,投向她的目光漆黑深邃,透着一股淡漠,却也格外专注深沉。 他平静的道:“《九州四海志》中有过记载,传说第一任铃主是世上第一株修得人身的海棠花,第一任铃主……过世之后,解语铃也随之消失,后来不知为何又出现在人间,被选为铃主的人大约也只是因缘际会罢了。” …… 小轿子在将军府前停下。 角度稍微歪了下,阿浔在轿子里踉跄了一下,小脸扑腾一下贴上了轿壁上的小窗口。 她揉了揉微微泛酸的小鼻头。 有种爆粗的冲动。 她在蒙家果然没什么地位,就算表面上派了几个人来接她,这些人对她也是不放在眼里的,觉得她是可以随便对待的。 从轿子里出来的时候,轿子边候着的小丫环一动不动,只冷淡道:“小小姐,咱们到了。” 阿浔和原主完全不一样,她从来不是肯轻易受委屈的性子。 特别是面对那些欺软怕硬、还喜欢蹬鼻子上脸的人,受了委屈,绝对不能打落牙齿混血吞,否则对方只会变本加厉。 阿浔一只脚已经伸出轿子边缘了,听到丫环的话,她又把脚收回去,白嫩嫩的小手伸出来。 “过来扶我一下,轿子太晃了,晃得我浑身疼,走路都没力气。” 外面安静了一瞬。 阿浔挑了挑眉梢,声音微沉:“听不见我说的话吗?你们的小小姐说她没力气走路。” 稍显粗砺的另一只手扶住了她手腕下方,小丫环不情不愿的声音响起,“奴婢扶着您。” 阿浔撇撇嘴,大喇喇的从轿子里出来,发挥出“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风格,慢吞吞的走着,顺便把大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一侧的小丫环身上。 小丫环敢怒不敢言,走着走着就有些哼哧哼哧。 阿浔也没想折磨她,就是立个威而已,见状,微微撤了一点力。 小丫环作为将军府里的末等丫环,是没有资格进入前厅的。 所以快要行至前厅是,她如蒙大赦的低头道:“小小姐,奴婢不能再往前了。” 阿浔“哦”了一声,彻底松开了她。 小丫环松了口气,马马虎虎的行了个礼就要回自己做事的地方。 阿浔眼珠转了转,突然叫住她,压低了声音道:“你回去啊,要好好洗个澡,知道吗?” “为什么?” 小丫头一惊,疑惑的反问。 “因为我身上有煞气啊!” 阿浔眨着纯净的大眼睛,一脸无辜,“天煞孤星哪里是那么好接近的。” …… 成功把小丫头吓得脸色苍白的冲回去洗澡,阿浔愉悦的哼着小调往前厅里走。 偌大的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许是因为太不常回家,以及她的存在感太弱。 她走进去的时候,那帮人正面对着上首的男人说着话。 最先发现她的是坐在外围的蒙清瑶。 “清清?” 蒙清瑶的声音里有一丝惊喜。 她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已经从座椅上起身,迎了过来。 只是步伐有些踉跄,娇弱如扶柳的身子好似风一吹就能倒下,她身边伺候的丫环立即搀扶住了她。 “小姐,您病着还没好呢。” 小丫环也不知道是无意还是因为真的担心主子身体,反正她的音调足以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 一个衣着华丽、妆容精致的中年女人见状,立即走上前,和小丫环一起将孱弱的蒙清瑶扶回了座椅里。 顺便执着她的手,半是嗔怪半是心疼的道:“你这丫头,就是这么不听话,让你在房间里休息,你偏不听,非要出来。” 蒙清瑶用手帕捂着嘴鼻,轻咳了一声,柔柔道:“叔叔难得回家一趟,我做侄女的怎么能不出来迎一迎叔叔。” “瑶儿,既然身体不适,还是赶紧回去休息吧。” 一声铠甲还未脱去的中年男人从人群中走出来,浑厚微哑的嗓音里透着淡淡的疼爱,“叔叔这次会在帝都多留一段时间,咱们一家人有的是时间相聚。” 蒙清瑶微微抬眸,小女孩一样的甜甜一笑,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原本洋溢着的笑容很快的淡了下来。 她转过脸,看向阿浔的方向。 围着她的人的也循着她的视线看了过来。 阿浔突然体会到了被十几双眼睛凌迟是什么感觉。 她看着那些人的目光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厌恶以及避讳…… 最怕空气突然的安静,真是尴尬的让人想要调头就跑。 阿浔默默的和那些人对视了几秒,然后上前一步,主动打破了无声的尴尬。 “爹。” 她对着穿着铠甲的中年男人行了礼,低低的叫了一声。 不过说起来,这一声“爹”真是让她别扭无比。 蒙云飞对她而言就是个陌生人。 而且这个便宜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 肤色是男人味十足的古铜色,五官英挺俊朗,眉宇之间有些肃杀的沧桑。 如果放到现代,绝对是某些大叔控的姑娘们的男神。 蒙云飞已经从起初的愣神状态切换成了冷面杀神模样,听到她的称呼,低低的“嗯”了一声后,就再没反应。 回身坐回了座椅中,完全没有再和她多说一句的意思。 阿浔:“……” 真是有够不待见她的。 不过好在她不是原主,就是亲爹不待见,她也没什么失落的感觉,反而落得清净。 作为当事人,她想的特别开,倒是蒙清瑶一脸担忧的看过来。 眼神闪烁,略显苍白的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止住了,芊芊十指绞在一起,仿佛十分的局促不安。 阿浔搞不懂她那副纠结的表情是个什么鬼,自顾自的在角落里随便找了张椅子就这么坐了下来,像个旁观者一样,优哉游哉的听着蒙家一家人唠嗑。 唠嗑的中心自然是蒙云飞。 总结下来基本就是—— 云飞,你在外面辛苦了啊!我们蒙家上下都以你为荣啊! 云飞啊!我们家那个谁谁谁正在关键时刻,能不能再往上升一升,还要靠你在国君面前多美言几句啊! 云飞啊!你看弟妹也离开这么多年了……最近礼部张侍郎托人来问,要不要…… 巴拉巴拉…… 听得阿浔直翻白眼。 她的便宜爹在国君面前很受重用,托他荫蔽家族也就算了,怎么还操心上他的婚事了,这是要给她找个后娘的节奏嘛…… 然而幸好—— “不必,还请大哥替弟弟回绝张侍郎的好意。我常年镇守边关,不要误人女子一生幸福。” 蒙云飞严肃又淡然的拒绝了续弦的提议,然后利剑一样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到角落里的阿浔身上。 他道:“这次回来,主要是为了清清的婚事。” 一道惊雷劈下,顿时大火就烧到了阿浔身上。 阿浔简直欲哭无泪。 不是不待见她么,他叫她一声爹,他都应的不情不愿的,干嘛这么操心她的婚事啊! 蒙家人是绝对不想插手阿浔的任何一桩事情的。 但是他们又都以蒙云飞马首是瞻,他如此说了,自然得配合着他讨论起阿浔的婚事来。 蒙清瑶纤弱的身子微微一僵,不自觉的捏紧了手里的帕子。 阿浔生无可恋,想插嘴打断他们,但她是小辈,这么做除了招来一顿骂以外,没什么作用。 转而想到她家师父笃定的说祁天启未来的妻子不是她,她心思又微微放松了几分,索性也不管那些自嗨的人,兀自起身,走了出去。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多少有关于蒙家的。 阿浔也搞不清这里的格局,胡乱的走着,走过邻水的回形长廊后,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蒙清瑶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正坐在长廊拐角处的小石桌边,低着头望着长廊外的清澈湖面,柔美的侧脸堆满了愁绪。 阿浔有种看到了伤春悲秋的林妹妹的错觉,下意识的转身要离开,但是—— “清清。” 女子低柔的声音传来,阿浔额角一跳,干笑着转回身,走到了她坐下。 她一坐下,就被蒙清瑶握住了手。 可能因为身体不适,蒙清瑶的手特别的冰凉,凉的阿浔几乎一颤。 “对不起啊,清清。” “……堂姐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她没头没脑的上来就道歉,阿浔表面云里雾里的眨着眼睛反问,实际各种心花怒放。 卧槽!为什么突然说对不起,是不是情到浓处和祁天启已经私定终身了。 太好了! 赶紧去和那群在为她的婚事操心的蒙家长辈去说啊! “叔叔是见我身体不舒服,才多关怀了我几句,你不要介意啊。” 她握着阿浔的小手,神情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温柔,细声细气的道,“你毕竟是叔叔的亲生女儿,就算……就算叔叔有心结,心里还是最疼爱你的。” 阿浔:“……” 这都哪跟哪儿?为什么她听不太懂…… 等会儿! 阿浔脑子里飞过的闪过几个旧时画面。 原主嫉妒的咬着小手帕,泪眼婆娑的看着蒙云飞和蒙清瑶相谈甚欢像对亲父女一般,而她这个正儿八经的亲女儿则连他一个眼神都得不到。 事后,蒙清瑶又一脸愧疚不安的来和原主道歉,顺便安慰她,原主又被这个温柔体贴的大姐姐给感动的不行。 “……” 阿浔是真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她发现蒙清瑶这个人戏真是蛮多的,也就原主小小年纪可怜没人爱,才会天真的觉得这个堂姐是对她好的。 穿越到这里后,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情都经历过了。 花花草草成精了啊,被刺杀啊,又成了铃主啊之类的,基本将武侠啊玄幻啊之类的元素都包揽进去了。 阿浔已经够头大了,她不希望命运再给她来个姐妹暗争之类的宅斗情节。 于是她淡然的笑了笑,反手握住了蒙清瑶的手,云淡风轻的说,“堂姐,你知道你为什么身体不太好吗?就是因为想太多伤肝啊。我从小在国师府长大,十六年来和父亲见面次数一双手都能数的过来,在父亲眼里母亲又是因我而死,他对我心存芥蒂情理之中啦。我一点也不介意。” 她怕蒙清瑶不信,特地睁大了眼睛,真挚又恳切的望着她,“所以堂姐你以后不要再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来莫名其妙的和我道歉了。” “无关紧要?” 蒙清瑶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一激动,苍白的脸颊都红了几分,“叔叔可是你的父亲。” “要是我们关系有改善的可能,那我还会在乎一下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但是很显然不可能,所以我除了看开点,没有其他办法。” 蒙清瑶定定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道:“清清,你是怨恨叔叔的对吗?所以才说这种赌气的话。” 阿浔:“……” 算了,没法交流,还是不要浪费口舌了。 她抿嘴微微一笑,对蒙清瑶结论不置可否,眼眸微转,猝不及防的打开了另一个话题。 “堂姐,其实我很久以前就想问你一件事了。” 黑白分明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蒙清瑶,她一字一顿的道,“你喜欢祁天启祁少卿吧?” …… 蒙清瑶狠狠一震,呆若木鸡的看着她。 嘴唇微微颤抖着,好半晌都没能说出一个字。 阿浔瞧着她一副魂飞魄散的震惊模样,心里暗爽的不行。 蒙清瑶这种地地道道的古代少女,从小受后院妇孺熏陶,绝对深谙后院的勾心斗角。 即便表面看上去再怎么柔弱凄美惹人怜,内里的心计手段必然不可小觑。 刚好阿浔最讨厌这种暗戳戳的试探与算计,有什么不能敞开了说的,大家都轻松嘛。 不过貌似……觉得轻松的只有她。 都好一会儿了,蒙清瑶还处于石化状态。 阿浔捧着脸,天真无邪的往她跟前凑了凑。 “堂姐,你说话啊,我们姐妹两感情这么好,你要是喜欢祁大人,我肯定就不嫁给他了。做妹妹的,怎么能抢姐姐的心上人了,都对不起姐姐这么多年来对我的照顾。” 倘若要给帝都城内各大家族的名媛千金排名的话,蒙清瑶自认自己绝对可以名列前茅。 论容貌,论才学,她都远胜于阿浔。 唯一比不上的,大约就是出身。 虽然都是蒙家女儿,但是阿浔的父亲是忠武大将军,深受国君看重,而她的父亲呢,不成大器,就连身上的那个闲职都是托了叔叔的福气。 所以她不止一次想过如果她才是叔叔的女儿该多好。 直到她十四岁生辰,认识了祁天启。 这个念头在一夜之间疯狂滋长。 如果她是,那么和祁天启生来就有婚约的就是她了。 她嫉恨,她不甘。 可是眼下,当她亲耳听到阿浔开诚布公的问她是不是喜欢祁天启的时候,那些隐藏在她心底渴望却是突然销声匿迹了。 望着阿浔那张稚气未脱却已然明丽娇俏的小脸,她说不出口。 仿佛只要点头承认,她就彻彻底底输了。 于是她捏紧了手里的帕子,微笑着摇头。 “清清,姐姐怎么会与你抢夫君,祁大人的确是难得青年才俊,我也承认我对他诸多欣赏,但也仅此而已。” 阿浔:“……” 和口是心非的女人打交道真是心累。 她抿抿有些干燥的唇,扯出一抹灿烂的笑:“既然姐姐这么说了,那是妹妹多心了,还请姐姐见谅噢。” 蒙清瑶笑意越发温柔,“清清多虑了,姐姐怎么会怪你。” 和蒙清瑶说话太累,阿浔陪着她扯了两句有的没的后,借口说累了,便回了蒙家常年为她留着的小院子里歇息。 …… 月朗星稀的夜。 国师大人的院子里安静无声,于是酒水落杯的声音便显得格外的清脆。 八角凉亭下,一身玄色衣袍的男人端坐在桌边,眉眼冷峻,皎皎明月都不能与之比拟。 只是对月独酌的模样看上去清冷又寂寥。 “这似乎是我第二次见到你喝酒。” 如珠玉落盘的温润男声又远及近。 月白身影还未走进亭内,玄泽已经一杯酒泼了出去,一个“滚”字已经到了嘴边,只是抬眸看到迎面走过来的男人时,又生生吞了回去。 那样英俊温柔的一张脸,一双似乎桃花眼无时无刻不带着脉脉柔情,不言不语的样子却又散发着君子端方的气质,可是一旦笑起来,便邪气四溢…… 多久没有看到这张特别欠揍的脸蛋了? 玄泽也记不清了,看着太子爷的脸蛋太久,几乎快要忘记了那个男人的本来面目。 片刻的震惊过后,玄泽想起最重要的问题:“你如何从南川的身体里出来的?” “这就要多谢你那位心肝宝贝的血了。”眉开眼笑的男人在石桌的另一面坐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酒,豪爽的一口灌下,深深的回味了下酒香,笑着道:“原本我操之过急,强行施法从南川身体里出来,结果引得体内的余毒发作,岂料因祸得福,你家小少女果然与众不同啊,就连血都异于常人。” 说到这个,玄泽脸色就不由得阴沉下来,目光冷的像是要一掌拍死他。 那天宫里嚷嚷着说太子爷余毒发作,他便觉得有些蹊跷,一把脉,就发现是某人自作孽,强行运功导致的,结果最后害的他的阿浔放血。 生气固然生气,心头微末的激动也是不容忽视的。 时隔经年,再看到他原来的脸,玄泽恍惚的几乎以为回到了当初,魂牵梦绕的过去种种仿佛在一瞬间窜到了他眼前。 玄泽沉默良久,到底还是弯起嘴角,“欢迎回来,南川。” “南川?好久违的称呼。”南川抬头望了望天边明月,轻叹,“这样听来,南川好像比南川听着更顺耳呢。” 他转过头,潋滟的桃花眸在玄泽身上流连了一下,坏笑道:“不过比起你原来的名字,你还是叫玄泽比较好听。” 玄泽好脾气维持不了一会儿,横了他一眼,一字一顿道:“如果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闲聊,那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南川无奈的撇嘴,和风细雨的道出自己来的目的:“你是不是把锁心木毁了,还把它的残渣带回来了?我在你身上闻到了腐朽的气息。” 玄泽薄唇微抿,没有接腔,算是默认。 南川急了:“虽然它曾是圣物,但是在人间被成千上万的绯国怨灵浸染多年,早已成了魔物,你毁了它也算是替天行道了,还把它的尸体带在身上做什么?怕它死无葬身之地还是怎样?” 玄泽向来不露一丝端倪的脸上难得显出犹豫,南川顿时就懂了,气急败坏的追问:“你是不是要用你的灵力复活它?” 玄泽低眸,敛起情绪,淡淡道:“这是我的事情,你不用操心,既然你已经摆脱南川的身体,那就去做你一直想做的事情。你的原身指不定被毁成什么样了,还不赶紧找回来。” “你是不是疯了?”南川看他那淡然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拍着桌子就站了起来,“一次教训还不够么?过去你年少轻狂无法无天也就罢了,结果什么样你自己也看到了,现在你还要做那些逆天改命的事情么?退一步说,就算你复活了锁心木,找齐了那些遗落的圣物,那又如何?你想要的人还是得不到。” 南川居高临下的看着静默的男人,俊美的五官堆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气和无奈,“她不会原谅你的,她更加不会爱你,从前不会,现在不会,未来也不会。” 面容沉静的男人终于变了神色,侧脸紧绷,杀意无声无息的出现又飞快的隐去,“我已经做了决定,南川,你不必再说。” 他从来就是这么的讨人嫌,总是轻描淡写的做些惊世骇俗的事情,一意孤行的让人想把他打的魂飞魄散,一了百了,永绝后患。 和他成为兄弟的这些年,南川不止一次这样想过。 可是最后呢? 最后都是变成和他一起“狼狈为奸,胡作非为”。 “有生之年遇见你,我也是倒了血霉。”南川痛心疾首的为自己抹了把同情泪,一口气喝了仅剩的一杯酒,擦擦嘴巴,带着酒意轻嘲:“有些事一回生两回熟,逆天改命大约也是一样的,反正陪着你胡闹了一回,也不怕再来一回。我担当惯了助纣为虐的角色,演什么深明大义的正面人物,反倒不习惯。” 他豪爽的笑了笑,一挥衣袖,转身离去,月白身影如同鬼魅,眨眼之间,便已出了凉亭。 玄泽定定的看着那道缥缈身影,心上动容,就在他动容的瞬间,又听到走远的男人贱兮兮的问,“话说你现在整天听着小姑娘娇滴滴的叫你师父,有没有心猿意马?有没有一种禁断恋的刺激感?” 玄泽脸色一僵,一时沉默,半晌才恶狠狠的开口:“滚。” …… 阿浔是被生生饿醒的。 睡眼惺忪的摸了摸直打鼓的肚子,她伸头看了眼窗外,圆月高挂,应该早就过了吃晚饭的时辰了。 妈蛋,她简直就是送上门来被虐的嘛,连吃饭都没人叫她。 阿浔气呼呼的翻身下床,直奔厨房而去。 这座院子在将军府的偏远角落里,平时也没人搭理,原本好好该是人走的道,长满了野草以及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阿浔再怎么小心避让,一路上还是踩倒了不少小花小草。 于是就听那些小花小草跟接力赛似的轮流骂她。 “他娘的,就知道煞星回府,苦的就是我们。” “兄弟姐妹们,抓紧时间修炼啊,等我们历劫化形了,弄死这小煞星。” “小煞星,你是没长眼吧你……” “哪里是没长眼,就是乐意欺负我们。” “小煞星,你别跑,有种踩我们,有种和我们决斗啊!” 阿浔:“……” 一口一个小煞星,叫的挺顺溜啊。 还决斗,一根手指头就能捏死一片。 她鼓着脸看着那群叫嚣的小东西,忽然冷笑一声,从怀里慢吞吞的掏出一个东西。 “这个见过吗?这叫解、语、铃!” 阿浔叉腰而立,高举着传说中可以号令草木的圣物,阴笑着摇了摇,意欲用铃声震住这帮气焰嚣张的小东西,结果…… 哑铃就是哑铃,摇晃了半天,什么声音没有。 阿浔有些窘迫,把解语铃翻来覆去的鼓捣了一遍,就是没有动静,不过也关系啦,那帮小东西在她掏出解语铃的时候,就个个耷拉了下去,犹如一群见到老大的黑涩会小弟。 阿浔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果断像个市井大姐大一般的发号施令,“通通都给我老实点,以后都给我叫老大,谁敢再叫一声小煞星,我就拔了它的根。” 一群花花草草被她吓的瑟瑟发抖,她完全没有恃强凌弱的羞耻感,欢欢喜喜的觅食去了。 …… 去国师府接她的家丁丫环的态度让阿浔意识到,她要是不嚣张跋扈点,蒙家的下人绝对不会把她放在眼里。 所以一到厨房,那些下人还未来得及说话,她便搬出了将军千金的身份来。 “本小姐饿了,给我准备宵夜,要快!” 要不是因为道具有限,阿浔铁定是要拍张桌子来助长气势的。 无论如何,下人们也不好做的太过,虽然心不甘情不愿,倒也低眉敛目的去忙活了。 阿浔闲的无聊,就在厨房附近瞎晃。 晃着晃着,她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咦……那个烧火丫头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呢。 贼眉鼠眼,一脸奸相。 阿浔向来不屑于以貌取人,但是看到那丫头的第一眼就让她心生不快。 忍不住细细的观察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明净的瞳眸狠狠一缩。 清纯干净的小脸沉了下来。 这个烧火丫头,和那个试图轻薄她又莫名死在她房里的小厮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 阿浔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一直不动声色的偷偷打量那个烧火丫头。 那个小厮给她留下了不小的心理阴影,她对他的相貌记得一清二楚。 所以她可以肯定这个烧火丫头就是和那个小厮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巧合? 不可能。 而且那个烧火丫头看上去也有点不安。 眼神一直闪闪烁烁的,好像也在时不时的抬眼偷瞄她…… 阿浔定了定心神,然后轻轻的往前走了两步,在烧火丫头跟前站定。 “你叫什么名字。” 她的声线一贯娇软,再凶巴巴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都无端少了几分气势,更何况现在她的语气格外四平八稳,一点情绪都没透露出来。 但是那烧火丫头却像是立即受了惊吓,稍显枯黄瘦削的手一抖,手中的烧火棍“哐当”一声掉落地面。 她本人也扑通一下子跪了下去。 脑袋深深的伏到地面上,轻颤的声音几不可闻。 “奴婢……奴婢名叫若兰。” “若、兰。” 阿浔低低的呢喃着这个名字,看了跪在地上明显局促惶惑的姑娘一眼,转而平静的问道,“你家住在哪里,家里还有哪些亲人。” 语句微微一顿,她压沉了嗓子补充,“你最好记得要实话实说,我事后会去找人核实,你若是敢欺骗于我,后果自负。” “奴、奴婢自是不敢说谎话的。” 青兰整个身子都埋在地面上,凸出的瘦弱背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而一起一伏,“奴婢是孤儿,自幼就在将军府当差,奴婢还有、还有……”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阿浔站在她身前,一低头便看见她的手指不安的在地上胡乱的抠着。 “你还有个同胞哥哥,是么?” 阿浔懒得陪她磨磨唧唧,索性开门见山的问道。 青兰身子一僵,沉默了片刻,最后整个人软下去,带着哭腔点头承认。 “是的,奴婢还有一个哥哥。正是……正是对您心存不轨……” “好了,不用说了,我知道了。” 阿浔皱起秀气的眉头,出声打断了她。 语气不咸不淡,听不出喜怒来,青兰更加心惊胆战了,她咬着唇静静的等待了片刻,可是好久没听见阿浔发话。 她小心翼翼的抬眸,只见阿浔凝着一张小脸,背着小手,来回踱着步,好似在思考什么非常严峻的事情。 “小小姐……”青兰绷不住这么严肃紧张的气氛,不禁的弱弱的出声叫了一句。 阿浔停住脚步,低头望着她,半晌露出一抹笑来,“你紧张个什么劲儿,我就顺口问问,你哥哥虽然胆大包天,但是我不会迁怒于你的。” “谢谢小小姐宽容。” …… 用夜宵填饱了肚子,阿浔便又回到了房中。 经过蒙清瑶的静华院的时候,看见她的院子里还是灯火通明的模样,而且还有丫环婆子慌慌忙忙的进出。 阿浔心头一动,截住了一个小丫头,问道:“堂姐那儿是怎么了?” 小丫头怯怯的看了她一眼,“小姐做了个噩梦,惊了一身的冷汗,这会儿脸色煞白,奴婢受命正要去寻府里的大夫来瞧瞧。” 阿浔眼尾微挑,松开了她,伸长了脖子又看了一眼蒙清瑶的院子,心想,反正都路过了不如进去看一看。 弥漫着某种清幽花香的闺房里,蒙清瑶一身雪白亵衣,乌黑长发垂落腰间,整个人呆呆的坐在床上。 眼神涣散,秀雅的脸简直比她身上的亵衣还白。 不是阿浔思想龌蹉,她真心觉得蒙清瑶这副模样真像是被人强了…… 抿了抿唇,她斟酌了一下,才走到蒙清瑶跟前,低低的问:“堂姐,你没事吧?” 蒙清瑶持续恍惚了片刻,才幡然认出面前站着的是阿浔,着实惊慌了一瞬。 “清清……清清。”她喃喃低语,嗡嗡的声音有些听不真切,“我,我没事,你、你怎么来了?” 阿浔微微一笑:“我吃过夜宵回房间恰巧路过,听说姐姐做噩梦,被吓的不轻,所以过来看看。” “哦,谢谢你,我没事。”蒙清瑶握住她的手,勉强撑起一个笑容,“你赶紧回去睡觉吧。” 她一边叫她回去睡觉,一边却又紧紧握着她的手不放。 柔软的拇指也无意识的在她手背上摩挲。 俨然心不在焉。 阿浔以为她是真的被吓狠了,又耐着性子,放软了语气,安慰了她两句。 蒙清瑶魂不守舍的应着,没有焦距的目光落在阿浔清丽的小脸上。 蓦然又想起了刚才的那一幕。 从头到脚都笼在黑色衣袍里的男人无声无息的闯进来。 隐藏在黑暗里,只有低沉森冷的声音传过来。 他第一句话就是问她,“你确定你可以无怨无恨的看着祁天启娶了你的堂妹?” 她怔住,好半晌都没能说话,反应过来后,本能的想到要呼救。 可是不待她张嘴,男人已经如鬼魅般移到了她身边,捏住了她脖子。 离得那么近,她依旧看不清男人兜帽下的脸,只能看到没有血色的薄唇一张一合。 “我要你嫁给代替她嫁给祁天启。” 她别无选择,甚至心底隐隐是雀跃的,于是她点头答应男人强势又毫无理由的要求。 最后男人离去时,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成亲的那一日,我自会派人安排好一切。” …… “堂姐,你在看什么?” 蒙清瑶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她脸上,简直让她毛骨悚然,阿浔忍不住伸手在她专注的眼前挥了挥。 蒙清瑶顿时回神,猛地低下头去,“没什么,没什么。” 阿浔皱了皱眉,狐疑的看着她。 正要说些什么,府里大夫过来了。 大夫给蒙清瑶把了脉,捋捋胡子道:“小姐受了点惊吓,喝一副安神药好好睡一觉便没事了。” 送走大夫后,阿浔也借口时间不早,转身离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故意踢踢踏踏的,果不其然又听到了脚下小花小草要死要活的抱怨。 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孩子一样,她得意的笑笑,蹲下身来,与它们打听道:“你们之前注意到这静华院什么异动吗?” 本来还吵吵嚷嚷的花花草草瞬间安静了下来。 须臾过后,不远处的一株月季微微弯下了枝叶,那姿态看上去很像是人类的鞠躬行礼。 “启禀铃主,确有异动,有外人闯进了静华院里,且那人……似乎不是寻常人。” 阿浔惊讶了一瞬。 不是惊讶于真的有人闯进了静华院。 而是这株月季对她的态度。 简直恭敬的如同杨管家见到了她家高高在上的师父大人。 铃主什么的,貌似真的蛮有威慑力的。 她抿起唇,忍住某种幼稚的小得意,清清嗓子道:“我知道了,谢谢告知。” “月季不敢。铃主有问题,属下们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阿浔眨巴眨巴眼睛,看看月季,又低头看向那些蔫蔫的小花小草。 这二者之间的态度迥然不同啊,这群小花小草对着她胆子可大着呢。 一句话,各种大不敬。 月季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又开口道:“还请铃主见谅,它们都还未修出完整的灵识,天生地养,野性难驯,日后便好了。” 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些小花小草就像年轻气盛不懂事的小孩子。 没有那么多的尊卑、主仆观念。 阿浔了然的点一点头,又对着月季微微颔首,这才慢悠悠的往自己房里而去。 …… 忠武大将军深受国君看重,是举朝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所以蒙云飞难得站在朝堂之上,便成了早朝的中心话题。 国君噼里啪啦的给了一通封赏,还说了一堆大将军为国为民辛苦啦的客套话。 一众贯会见风使舵的大臣们,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蒙大将军征战沙场多年,不习惯应付这些,勉强笑了笑,目光不由得停留在了面无表情的玄泽身上。 他之前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年纪轻轻,深不可测。 只是没想到会成为国师大人,且连带着成了他女儿的师父。 师父啊……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但愿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真能担起师父的责任。 那他这个做父亲的,好像,好像也能稍稍安心一些。 蒙云飞敛下眸,英气又沧桑的眉宇间飞快的闪过一丝痛楚,也没太听清楚朝堂上的同僚们又叽叽喳喳的说了些什么。 直到他未来的亲家祁太师,上前一步,对国君提及了两家儿女的婚事。 他才回过神来。 这桩婚约毕竟当年国君也参与其中,而且又是两个朝中重臣结亲,必定是要奏与国君陛下的。 国君一听便笑了起来。 “这是一桩美事啊。你们两家自个儿看着办便好,无须征求朕的意见。” “多谢陛下隆恩。” 祁太师和蒙云飞双双跪地叩谢。 国君呵呵笑了两声,又道:“正好国师在,你们下朝后,倒是可以请国师给你们找个吉祥日子,趁着云飞在帝都,赶紧将婚事办了。” 于是……下朝后,玄泽便被两位大人截在了太和殿外。 两位大人尚未开口,玄泽便已经淡淡道:“这个月十六,是近三个月来最好的日子,宜嫁娶。” …… 六月十六,难得的黄道吉日,宜嫁娶。 阿浔从下朝回府的蒙大将军嘴里听到这句话,差点没晕过去。 六月十六? 现在是六月初二,那么也就是说离她嫁人的日子只有半个月了。 短短半个月时间,她要怎么做才能避开这桩婚事? 说好的祁天启命中注定的妻子不是她呢? 她简直要怀疑她家师父的业务水平,算命会不会根本就算不准。 阿浔脑子里乱糟糟的,就在这时,蒙大将军又出其不意的给了她当头一棒。 “国师大人亲自替我们挑的好日子,必然是错不了的,如今,国师大人又是你的师父,待你成亲那日,一定要好好感谢国师大人。” “……” 是得好好感谢,感谢他全家。 蒙云飞满意的点了点头,转身和蒙家其他人商量她婚事的具体事宜去了。 出嫁的嫁妆、礼服、婚礼宾客名单、请帖啊等等,有关于婚礼的琐事都不用阿浔操心。 她只要乖乖的等着出嫁就好了。 然而,她自然是没法安心等着的,思来想去,最后气势汹汹的直冲国师府。 她要问问她家亲爱的师父大人,贴心的替她敲定婚期,是为哪般。 “师父!” 小少女像枚炮弹一样闯了进来,把正在禀报事情的杨管家吓了一跳。 桌案后的男人倒是淡定如初,抬手让杨管家出去,这才淡淡看向她,平静的道:“冒冒失失的,哪里像个要出嫁的女子。” 阿浔简直被他气笑了,“师父,听我爹说,婚期是您建议定下的?” 玄泽面色寡淡,不疾不徐道:“是,六月十六是个极好的日子。” 阿浔咬牙,水灵灵的眼睛瞪的圆溜溜的,“如果那天我嫁出去了,那对我来说就是噩梦般的一天!” “不会,祁天启会娶的不是你。”他还是云淡风轻的样子。 阿浔被他气的都快没脾气了,声音无力的软了下去,“师父,您真的确定吗?” 玄泽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招招手,“过来。” 阿浔鼓着腮帮子看他,轻哼了一声,慢慢的挪到了他身边。 她低头,绞着衣服前的飘带,不高兴的问:“干什么啊?” “如果我算得不准,那我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把你劫走,好么?” 男人低沉温润的声音在身前响起,阿浔呆滞了一瞬,不可置信的猛地抬眸看他。 英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开玩笑的意味。 阿浔傻乎乎的盯着他看了两秒,不清不楚的低声问:“尘埃落定指的是什么时候?” “在你进祁家门之前。” 阿浔顿时眉眼一弯,心里浮起一丝甜甜的暖意。 只觉得眼前的师父大人真是温柔如水,迷人的一塌糊涂。 她忍不住就想蹬鼻子上脸。 “师父。” 她在男人的身侧蹲下,巴巴的仰脸看他,“不如我们把尘埃落定的时间往前提一提。你现在就劫我走吧,把我藏起来,别人肯定找不到我的。” 许是因为从小就在国师府长大,所以她对那个蒙家并没有太多的感情,她一想着逃婚,完全没考虑过逃婚之后,对蒙祁两家的影响。 阿浔越说越兴奋,一个劲儿的煽动她家师父陪着她胡闹,明净的双眸一转,笑嘻嘻的继续恳求:“金屋藏娇啊,光是想想就觉得好梦幻啊,师父,你就藏我一回嘛。” 如果她带着前世今生的记忆,如果她以另一种身份对他说这样的话,让玄泽付出任何代价,他都心甘情愿。 可是眼前的她,除了那副被他保留千年的躯体外,身体里的灵魂曾经支离破碎过,曾经受过黄泉水的荡涤,曾经过三生轮回的洗练,不谙世事,心思纯净,对他早就无爱无恨。 如今只将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师父罢了。 玄泽一边被这信赖取悦着,一边又被其折磨着。 诛心也不过如此。 他闭了闭眼,好似被她喋喋不休的恳求惹得有些烦躁,“好了,别闹了。你先回蒙家去,成亲的事,也别担心。” 阿浔失落的低下头,鼓起的小嘴在无声的诉说她非常委屈且气愤! 玄泽顿了顿,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轻轻摸了摸她额前的碎发,温声道:“相信我,你不会嫁给祁天启的。” 阿浔立即抬起头,星星眼:“真哒?” “嗯,真的。” …… 阿浔带着一颗玉石俱焚的心去质问她师父,最后欢天喜地的回到了蒙家。 她心情好,看什么都顺眼。 托腮望着窗外的风景,脑子里想的都是师父对她说的每一句话。 想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低头从怀里抽出了他送给她的长鞭。 碧绿晶莹的玉佩在阳光的照耀下更显玲珑剔透。 背面篆刻的那朵海棠花栩栩如生,如同活的一般,鲜艳又灿烂。 蒙清瑶随着母亲刘氏走进来的时候,就见到阿浔举着一块玉佩,专心致志的盯着看,笑的像个小傻子,却又格外可爱无邪。 她眉眼一黯,一股浓浓的嫉恨像潮水一般涌向了她。 待出嫁的小新娘,即便心里有些不愿意,毕竟是终身大事,到底还是憧憬的。 如果……如果新娘是她,能够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那该多好。 阿浔独自一个人出着神,直到一大波人走进她房间里,她才回神。 一转头,两个小丫环手里捧着的大红嫁衣顿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力。 华丽又璀璨。 圆润闪亮的珍珠点缀在各处,漂亮的让人挪不开眼。 可惜阿浔本性是个糙汉子,仅有的丁点少女心都给了她家师父。 她看到那嫁衣,就仿佛看到了一个囚笼,穿上嫁衣,就是把自己锁进了囚笼里。 大房夫人刘氏绷着一张脸,勉强挤出一抹慈爱的笑来。 “阿浔,嫁衣早就做好了,你赶紧试试看,若是哪里不合适,或者哪里你不喜欢,我们还有时间叫绣娘改。” 阿浔苦着脸,看了看笑的很虚伪的刘氏,再看看温婉笑着的蒙清瑶,无奈的点了点头。 由着几个丫环伺候着她到内室换了嫁衣。 嫁衣比她想象的要厚很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无数暗扣,穿了半个时辰才穿好。 因为嫁衣很重,阿浔感觉自己走路的时候,完全是让嫁衣拖着在走。 走不了几步就开始气喘吁吁,只觉得胸口那块束的很紧,简直让她呼吸不过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鼓鼓的胸前,“大伯母,这一块有点小了,勒得慌。” 刘氏被她直白的话给噎了一下。 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倒是一点也不懂什么叫羞涩。 她扶了扶一丝不乱的鬓角,笑着道:“特地这般制的。新娘子身段婀娜,更能讨新郎官的喜爱。” 阿浔:“……” 猝不及防的就被人教育了婚后要以色伺人。 她反感的拧眉,下意识就就想反驳,转念又想到反正最后穿这嫁衣和祁天启拜堂洞房的又不是她,所以何必多费唇舌去辩驳。 她抿唇,状似赧然又矜持的一笑,不再言语。 试完嫁衣,刘氏便要带着人走,蒙清瑶道:“娘,您先回去吧,我和妹妹说几句话。” 刘氏顿时面露不悦。 蒙家全家上下,哪个不躲这个小煞星躲得远远的,只有她这个女儿,太过心软善良。 她一度怀疑女儿身子骨弱,是不是因为和煞星走的太近。 她暗地里说过女儿许多回离这个煞星远一点,也不管用,眼下自然也不好当面的说的,她只能叮嘱道:“你风寒还未痊愈,别和阿浔靠的太近,万一传染给阿浔就不好了。” 蒙清瑶柔柔点头,恭顺的将她送了出去。 阿浔在她们母女二人看不见角度里做了个鬼脸,狰狞的表情才收,蒙清瑶已经折返回来,牵起她的手,在桌边坐下。 “堂姐,你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啊?” 蒙清瑶默默无言的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展开她的手,往她手心里放了一样东西。 阿浔低眸一看。 是一个很雅致的荷包。 精密的针脚一看就知道是出自于女红熟练的人手中。 她将荷包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鼻尖隐约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清香。 虽然很好闻,但是很陌生,至少是她从来没闻过的味道。 她深深吸了口气,闭着眼睛感受了下,好奇的问道:“这里面是放了什么呀?好香啊。” 蒙清瑶莞尔一笑:“用茉莉和丹桂泡过,宁神静心。这几日好好休息,大婚那天,一定是最美的新娘子。” “谢谢堂姐。” 阿浔眼眸微敛,正要将荷包收起来,蒙清瑶忽然道:“让丫环给你放床头吧。” 说着便差使了自己的贴身丫环。 阿浔微微一愣,随即笑开,“好。” …… 短短半个月,一闪即逝。 很快就到了六月十六。 天还没亮,阿浔就被人从床上挖了起来。 睡眼惺忪的被人伺候着去沐浴梳妆,也不知道那帮人在她脸上折腾了多久,反正结束的时候她看见铜镜里的自己,一腔睡意都被吓跑了。 这新娘妆也太惊悚了吧,确定新郎官掀了盖头不会被吓得屁滚尿流…… 她正腹诽着,又开始换嫁衣,戴头饰。 一切置办妥当后,坐在梳妆台前。 阿浔突然一改先前被自己吓到的想法,竟然有一丝丝惊艳。 新娘子的妆容配上这身火红嫁衣和头冠,明艳的如同冬日暖阳。 大理寺少卿娶妻,大将军嫁女儿,自然是帝都城内顶顶热闹的事情。 高头大马之上的新郎官,年轻英俊,鲜衣怒马,俨然是无数深闺少女心中最完美的意中人模样。 蒙清瑶远远的站在蒙家人群中,看着她喜欢的男人来迎接坐了她妹妹的花轿。 一滴清泪无声无息的缓缓落下。 忽然,衣袖被人轻扯了下,“跟我来。” …… 蒙家新娘的花轿从将军府出去后,沿着帝都城内的主干道青龙大街,往太师府而去。 一路上,吹吹打打,锣鼓喧嚣,鞭炮震天,街道两边围满了看热闹的老百姓。 国君为了表示对两家的爱重,特地派了都城卫守军护送,好不威风凛凛。 在一派浓烈的喜气洋洋中,轿中的阿浔绞紧了十指,掌心里布满了细细密密的汗。 平时从将军府到太师府,大约需要一刻钟的时间,鉴于今天人潮拥挤,可能需要半个时辰。 现在他们已经走了差不多一半的路程,也就是说还有一刻钟的时间便要到太师府了。 可是这个时候,仍旧没有任何异常。 如果……如果玄泽说的那些话都是哄她的,那她就在进太师府前跳轿明志算了。 与此同时,被阿浔念叨不已的玄泽正从身后一圈又一圈的黑色光影中缓步走出。 明明是已经是天光大亮的时候,他身后却漆黑的透不进一丝光线,那样阴暗的地方还冒着浓浓寒气,他的衣领鬓发都凝结着雪白冰霜,薄唇便隐隐有暗红色痕迹,仿佛凝固的血液。 阴寒之地总能滋生幽冥之物,更是孤魂野鬼的乐园,不过这里却万籁俱寂,不要说活人了,连根小草都不见踪影。 所以当尖利的狼嚎接二连三的在耳边响起时,玄泽的手中已经幻化出了一柄碧绿长剑,就在锋利又冰凉的狼爪划过他颈项时,长剑刺穿了狼腹。 伴随着一道震耳欲聋的哀叫声,一匹黑色的野狼飞扑在地,腹下的鲜血很快便染红了一片。 说是野狼,却和林中常见的狼大大不同,身形尤为粗壮庞大,青眼竖瞳,嘴边有长长的獠牙延伸出来,獠牙边缘锋利尖锐,如同匕首,透着寒光,是嗜血暴虐的血狼妖。 “你们的主人又派你们来送死?” 玄泽今日还要去把穿着新嫁衣的小姑娘领回家,不欲与这些畜生在此地浪费时间,长剑飞舞,剑光闪烁,出手比之平常更加狠辣凌厉,只是今日的畜生也比往日多了一倍不止。 玄泽神色微凛,陡然发觉对方的意图,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 手下动作更快,血狼的尸体很快就堆了满地,收起长剑,头也不回的踏过尸体离开,身后奄奄一息的血狼却忽然口吐人言,“我家主人有句话带给大人您,这次他绝对不会晚您一步。” …… 在阿浔胡思乱想间,花轿进入了长兴街。 这是最热闹的街头,堆满了人,都城卫不得不率先上前开出一条路来。 在都城卫开路的时间里,花轿暂时停下了。 阿浔掀开轿中小帘子一角,偷偷透过缝隙看了一眼外面的场景。 顿时忍不住咋舌。 这帮老百姓是没看过人成亲还是出来游行的啊……阵仗也太吓人了。 不过就这样拖一拖时间也是好的。 也或者…… 阿浔正专心思索着趁乱逃跑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人群中突然就有了骚动。 都城卫和祁家迎亲的护卫们一下子戒备起来。 骏马之上的祁天启望向躁动的中心,目光一凛,立时从腰间抽出了长剑,英俊的脸冷峻无比。 就在昨晚,他收到不明来信—— 明日迎亲路上恐生变故。 当时虽然将信将疑,没想到,一语成谶。 他翻身下马,提剑而立,头也不回的冷声道:“看好花轿!” 祁家护卫们哗哗哗地像是铁桶般围住了花轿。 阿浔被这紧张的气氛所感染,一颗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都城卫训练有素,控制这种场面颇有经验,很快就从从人群中找到了骚动的根源。 根源竟然是个喊冤的少年。 不停的大喊求祁少卿替他做主。 祁天启看了眼被两个都城卫擒住的少年。 十五六岁的的模样,面黄肌瘦,看上去手无缚鸡之力。 他冷冷道:“将他带去大理寺,不论有冤没冤,明日我亲自审问。” 如果没有昨晚那封信,他大概只会觉得这个少年伸冤无门,所以选择了这个时机,但是他现在只觉得这个少年出现的蹊跷。 少年被抓住,嘈杂不堪的人群似乎静了两分,祁天启环视一周,没发现什么异常,正欲叫人继续前行,忽然—— “少卿娶妻,将军嫁女,果然好排场。” 沙哑的男声在风中慢慢散开,不轻不重的几乎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祁天启心下霎时一沉。 重头戏来了! 他抬头,只见一个全身被黑袍罩住的男人立在长兴街尽头的半空中。 身影飘飘忽忽,深深浅浅,时隐时现。 就在众人愣神的当口,那黑影携着一股劲风,穿过人群,瞬间逼近花轿。 祁天启最先回神,怒吼出声:“给我拦下他!” 玄泽被一群血狼妖围住了,如同又幽畜。 话音刚落,他便一振手中长剑,飞身而来。 黑袍男人伸向轿门的手不急不缓的收回,游刃有余的翻身一掌格挡住祁天启扑面而来的凌厉剑气。 随后足尖轻点,从祁天启身侧腾空而过,祁天启紧追不舍,两人就这么在半空中缠斗了起来。 地面上也非常不太平,几乎就在黑袍男人出现的同时,又有一波不明身份的人从长兴街尾窜出,与护在花轿旁的祁家护卫们打成了一团。 一时间,刀光剑影闪烁,好好的一场喜庆的迎亲成了浴血混战。 阿浔一把掀了红盖头,从花轿里冲出来,看到眼前这场景,委实被震的石化在原地。 看来她家师父算命还是很准的。 如此混乱,她今天还能和祁天启还能成亲,那才有鬼了。 祁天启和黑袍男人斗得十分畅快,阿浔一眼就认出了那个黑袍男人正是她家师父年少时结下的仇家——千年血狼妖。 玄泽光滑白皙背脊上的伤痕忽然在眼前一闪而过,阿浔回忆起那副惨烈景象,突然心生强烈的恼怒,浑身都热了起来。 恰在此时,一只温热又熟悉的大手圈住了她的腰,男人低沉温淡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 “跟我走。” 阿浔猛地侧首,正对上男人那张清隽无双的脸。 她惊讶的长大了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男人抬手扔了她脑袋上碍事的金光闪闪的头冠,将她整个人按进了自己怀里。 阿浔被他紧紧箍住,脸埋在他怀里,只能透过眼角余光看见,身边的人群如流星般的后退,他们大张旗鼓的相拥着,飞快的穿过混战的人群,那些人却像是没看见……不对,的确是真的没看见他们。 他们畅通无阻的游走而过,没有一个人阻拦。 阿浔浑圆漆黑的双眸转了转,瞬间想到了师父说过的障眼法。 她眯眼笑,随即安心的闭上,更加贴近的往男人怀里挤了挤,嫣红的唇慢慢弯成了最得意的弧度。 她家师父啊……果然英明神武,绝对的天下第一,谁也比不上! 阿浔被玄泽压在胸前,所以她没看见,在她离开的同时,另一个与她相同打扮的红衣新娘被人趁乱塞进了花轿中。 而苦苦支撑半晌的新郎官祁天启最终被黑袍男人打的口吐鲜血,飞落在地。 黑袍男人遥遥看了眼花轿,薄唇微勾,如鬼魅一般掠过,极快的消失在众人眼里。 那些从街尾窜出的不明人士也边打边退,都城卫和祁家护卫俱都伤亡惨重,也腾不出手来去追。 一场莫名其妙又突如其来的混战也血流满地告终。 祁天启看了看狼藉一片的周围,目光移到了花轿处,定定的看了良久。 最后,一身灰尘与鲜血的他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了花轿前,捡起了轿门前的脏兮兮的新娘头冠。 带着血污的手掀开了一半的轿帘,“头冠掉了,戴上吧。” …… 国师府。 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仿佛长兴街上的那场混战是阿浔的错觉。 她呆呆的坐在床榻边,揪着身上皱巴巴的火红嫁衣,低眸看着对面男人一丝不苟的衣摆。 他算准了,也说到做到了。 他真的劫走了她,而且完全是严格意义上的……趁火打劫。 今天那只血狼妖出现的太怪异,她不见了,对于蒙家和祁家而言之后会有很大一个烂摊子要处理。 所以摸着良心讲,她这会儿真不应该高兴的。 但是她就是觉得开心。 忍不住就是要笑。 阿浔抬头,兴冲冲的扯着男人的衣袖和他打商量:“师父,以后你就把我藏起来吧,好不好,反正有那个黑袍男人搅和,我不见了,蒙祁两家一定会将责任怪到他身上的,谁也不会怀疑到师父你身上的。” 玄泽微微拧眉,薄唇微动,正要说话,忽然神色一冷,扭脸看向了窗外。 与此同时,血狼妖的声音不轻不重的传来。 “阿浔,你真是没良心,今日若不是我,他能顺利带走你?便宜都让他占了,黑锅我来背,你的心也太偏了些。” 阿浔一怔,下一刻便立即回过神来,意识到是那只血狼妖追了过来,她登时瞪大了眼睛,看向了她家师父。 玄泽面如寒冰,偏头看她一眼,低低道:“留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说罢,他便消失在了她眼前。 阿浔愣了一下,想跟出去,又怕给他添乱,只能小心的挪到了窗前,打开窗户。 奇花异草林立的庭院中。 玄泽负手立于樟木树下,几丈开外,血狼妖也站在树荫下,与他相对。 大约是察觉到窗户打开了,血狼妖身形微转,正面朝向了这边。 他的大半张脸总是隐于兜帽中,但是阿浔能清晰的看见他不偏不倚的对着她露出一抹笑。 薄薄的唇挑起,像把锋利的刀。 阿浔后背蓦地一寒,撇开视线,只专注的看着她家师父。 两个男人是生死宿敌,上次交手其实也没有完全分出个胜负来。 这会儿相对而立,除了再打一场外,好像就没有别的可能了。 而且对于血狼妖这种心术不正的妖孽,玄泽根本没有和他废话的意思。 手心一翻,一柄通体翠绿晶莹的长剑便在他手中闪现。 剑身辉芒闪耀,剑气凛冽,隐隐嗡鸣出声。 鉴于上次实在给阿浔留下了太深的心理阴影,玄泽手中长剑一出,她便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岂料,血狼妖倒像是没有出手的意思。 他静静站着,幽幽的开口:“截胡截的真及时,你总是喜欢从我手里抢走她,这一次我不会和你抢,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玄泽嘲弄眯了眯眼,手中剑气翻滚。 血狼没有被激怒,反而饶有兴味的继续道:“只要你把锁心木交出来,我就不会在她身边出没,何况复活锁心木费心费力,不如我替你做这件事,不好吗?” 玄泽面色一寒,徐徐冷笑:“今天你有命走出这里再来跟我谈条件吧。” 说罢,他便凝神,抬手在自己周身设下防御法阵。 血狼妖微微往后一退,沙哑的声音掺杂了一些惊异,“玄武阵?” 玄泽眼底灼灼,无声的看他,反手一扬,碧绿长剑的剑气破开空气,直直朝他面门而去。 血狼妖经过玄武阵的讶异后,立即聚气格挡。 玄泽不曾后退一步,青翠辉芒从剑身挥洒而出,瞬间没入血狼妖聚了力的掌心。 黑袍男人闷哼一声,脚下踉跄不已,他喘了口气,稳住身子,转眼间重聚内力,青筋凸起的双手被赤色光芒包裹,气势显然比之之前更盛。 玄泽眉目依旧清淡,不慌不忙的正面迎上,剑影飘忽,剑意凛然。 两股强力相冲,旗鼓相当。 …… 庭院中,剑拔弩张,阿浔牵着厚重的嫁衣,倚在床边,小脸上焦灼不已。 想帮忙又无计可施,急的抓心挠肝,正在这时候,一股异样又熟悉的灼热感忽然从小腹沿着她的五脏六腑慢慢在她身体内游走开。 浑身的温度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急剧上升,从小腹到大脑,几乎点燃了她的每一根神经。 她摸了摸一阵阵发热的脸,烫的能煮熟鸡蛋。 身体其他各处也热气沸腾着,就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从皮肤到心口,都是火烧火燎的。 她难受的扯了扯严严实实的衣襟,顺手脱去而来嫁衣外面的薄纱,但是根本无济于事。 还是觉得热,不仅热,心口那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不停的挠来挠去,又痒又难耐,可是又觉得十分空虚,倒是更希望那只手挠的更重些更快些。 矛盾的不得了。 阿浔大口大口的喘着气,隐隐察觉到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有些似曾相识。 她来这里的第一天,被小厮下药过后,就是这种感觉…… 想到这一层,她顿时眼前一黑,有种天要亡她的绝望感。 “师父……” 灵台渐空,躁动空虚的不耐慢慢占据了她所剩无几的理智,阿浔半软在窗台上,无意识的喃喃低语。 庭院中的两个男人是何等身手,她的低语依旧清晰的落在他们耳中。 而她语气中的绵软甜腻也溢于言表。 玄泽面色陡然一变,分神之下,剑气散了几分,他一惊,正要重新凝神,谁知血狼妖也与他一般,听了阿浔的声音后,体内真气猛地一乱。 玄泽本就占据了上风,这一下子更是以破竹之势碾压了血狼妖,见血狼被他吐出一口鲜血,瘫软在地,他才看向传来异动的房间。 英挺的眉皱起,还未来得及说话,倒是先听到血狼妖悠悠的笑起来:“她早就中了我的毒,解药只有我有,所以你确定真的不要考虑我的条件?” 玄泽猛地转过身,滴着血的剑尖直指男人心脏,在剑尖没入心脏前,血狼妖既没有做困兽之斗,也没有跪地求饶,只是勾起唇,慢慢仰头又慢慢垂下,虽然他的脸被隐在兜帽之下,但是这个动作足以说明他在打量玄泽。 他忽然摘下兜帽,露出一张遍布疤痕,斑驳可怖的脸蛋来,“我也好,你也罢,都早已如这张脸一样,面目全非,你已不再是那个斩妖除魔的战神青梧,只是一个被打入边缘之地遭受天罚的罪人,何必还要顽固不化的守着你那可笑的正义,和我合作不好么?反正我们的目的都是为了那圣物,为了改变这个世界的秩序。” “那是你的目的,不要将我与你相提并论。”玄泽冷冷的看着他,手腕一顿,剑尖堪堪抵在了他胸前,“把解药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次。” 血狼妖不避不让,仰头哈哈大笑了一声,“我自然是不能与你相提并论,你是战无不胜所向披靡的战神,受众生膜拜,可那都是曾经。现在呢,连守着她都战战兢兢,患得患失吧。想要她却又不能,堂堂战神沦落到此种地步,未免太可悲。只要你动动手指头,明明局面就可以迥然不同。” 玄泽抿起唇,剑身向前了一分,血狼妖胸前立即渗出血来,“闭嘴!解药给我!” 血狼妖吃痛,低低的哼了一声,随即又是不羁的轻笑,带着浓浓的挑衅意味,“我就是解药!她中的毒是我们血狼族的‘返璞归真’,玄家家主,不会不知道‘返璞归真’是什么吧?” 玄泽五官微微一滞,委实有些怔楞。 他当然知道什么是返璞归真。 这是血狼一族独门独派的妖术,第一次出现于人世是在百年前的北川国。 据说当时的血狼族族长看上了北川国的公主,追求引诱无果,最后在公主身上用上了返璞归真。 中了毒的公主,想要解毒,只能和施毒的族长……洞房。 最可恶的是,不仅只是洞房,事后,公主忘记了前尘旧事,犹如孩童,一心一意的跟随在族长身边,俨然将其当成了最信赖最喜爱的人。 “她的毒已经发作了,如果不解,根本撑不过半个时辰。” 血狼妖邪恶的笑了笑,轻描淡写的追问,“所以你想好了吗?是想看着她死,还是与我合作?或者把自己当做解药?” 玄泽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的抖了抖,眸色一寸寸的暗下去,整个人紧绷着,好似随时都会爆发。 “师父……” 身后又传来小少女软糯腻人的声音。 她在断断续续的呢喃着“师父”两个字,越来越不甚清晰。 玄泽心脏一紧,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背脊也跟着一僵。 沉默了好半晌,他突然弯起唇,似笑非笑,英俊的脸覆上了阴森森的表情,邪戾的逼人。 仿佛换了一个人。 如果阿浔还清醒着,她必定能看出,眼前这个陌生的玄泽与那日在琅环山中击杀绯国怨灵的玄泽如出一辙。 玄泽居高临下,凉凉的看他一眼,“你以为我真的不能替她解毒吗?” 血狼明显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你要替她解毒?你这么宝贝她,舍得在这种情况下碰她?” 玄泽淡淡的看着他,宛若看一个死物,“我舍不舍得,轮不到你操心。” 话音刚落,手中的剑便更加深入了两分,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只莹白如玉的手窜出来握住了不断推进的长剑。 玄泽视线微转,落在了挡在血狼身前的宛嫣身上。 他先前便隐约发现墙外有人,只是和血狼交手不好掉以轻心,便没在意。 没想到是宛嫣。 “大人!”宛嫣紧紧握着剑锋,手心早已鲜血淋漓,她却仿佛一点也不觉得疼,伏低了身子哀声祈求,“奴婢有解药,求大人放过少主人!” 玄泽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冷冷道:“我凭何相信你?” 宛嫣抬起头,手上的伤已经让她额头和两鬓都布满了冷汗,颤着嗓子解释,“奴婢不敢欺骗大人,奴婢真的有……” “闭嘴,宛嫣!” 血狼突然厉声打断她,转而朝向玄泽,阴阳怪气道,“既然你舍得,那便用自己替她解毒。” 他才说完,房间里又传来阿浔娇娇软软的声音,玄泽瞥他一眼,淡淡的看向宛嫣。 “给我解药。” 宛嫣忙不迭的拿出了解药,微弱道:“奴婢可以带少主人离开了吗?” “不急。” 玄泽收好解药,手指微动,捏了个法诀,四面八方便有无数绿藤哗啦啦的窜出来,慢慢结成了一个方阵,将血狼和宛嫣围在了中央。 “你们主仆二人在千藤阵里待着,直到我确定阿浔安然无恙,自然会放你们走。” 说罢,便转身往房里而去。 宛嫣看了看周围的藤蔓,眼眸不安的转了转,血狼冷冷一笑,咬牙道:“别看了,我深受重伤,凭你一人之力是逃不出去的。” 看不清他的神色,但是宛嫣知道他此刻必然是暴怒的,当下不敢再乱看,也不敢出声。 …… 玄泽推开房门走进去的一瞬间,鼻尖便闻到了一股足以乱人心神的幽香。 他心神微微一荡,随即提气压下,快步走向了阿浔。 一身红衣的小少女因为浑身发软,早已从窗台上跌坐在了地面上。 细心挽好的头发也已散开,犹如黑色的绸缎,直直的垂在腰间,闪耀着清亮的光泽。 玄泽皱着眉,扶起她。 一张染着酡红的娇俏小脸顿时映入眼帘,向来清透的盈盈双眼,迷蒙如水面上的薄雾,含着别样却诱人的味道。 玄泽身子一僵,扶着她肩膀的手不由得紧了紧。 阿浔难受的快要死了。 她本以为和上次一样,只是中了一般的春药。 可是这药性也太大了些,大到—— 她一嗅到玄泽身上清幽的檀木香,便如看见了沙漠中的绿洲,近乎凶狠的抱住了他。 他的五官精致的如同最好的画师一笔一划勾勒出来的,完美无缺,露在领口的脖颈白皙修长,反手紧紧搂住她的时候,隐隐能看见凸起的血管。 阿浔喉咙一热,无意识的舔了舔唇,只觉得无比的口干舌燥,一簇浓烈的火几乎从她嗓子眼里喷涌而出。 她低头,狠狠吮住了他的脖子。 …… 被湿热滚烫的柔软咬住的瞬间,玄泽先是一怔,随即手中的长剑“哐当”一下掉落在了地面。 利器与地面相触的声音让他稍稍反应过来,顿时浑身都是一麻。 他咬了咬后槽牙,反手将她推到一边,拿着解药的手迅速送到了她嘴边。 岂料她却是一把挥开了他,解药从指间滑落,咕噜咕噜滚到一旁。 玄泽头皮一炸,立即起身去捡,只是手指还未碰到解药,小少女已经整个人扑了过来。 而且是重重一扑,径直将他扑倒在地,细细软软的小身子严丝合缝的压在他身上。 她捧住他的脸,低头狠狠的攫住了他的唇。 少女身上馥郁的清香瞬间窜入他鼻息,香甜芬芳的味道在唇齿之间缠绕。 在这样混乱不堪的时刻,玄泽蓦然想到了在法源寺禅房那次。 本来他全部的寡情和克制,在她面前都等同于无。 何况……何况这次她这般主动。 那些他以为自己没有的某些渴望和男人与生俱来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全部唤醒。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反身将她压向地面,然后更深的吻了下去。 阿浔快要被折磨疯了。 她没有经验,没有技巧,只是着遵循每一根神经的悸动,胡乱的亲着他,可是收效甚微,就像望梅止渴,她依旧难受的不行。 可是谁知,不过眨眼之间,她便被由攻转守了。 她被压得喘不过来气,皱着眉头睁开眼,恍恍惚惚中,看见了她家师父沉迷潮红的俊脸,登时清醒了几分。 他在吻她。 又吻了一次。 比之上次还要狂热野蛮,他咬了咬她,又霸道的撬开她的牙关,更加深刻的掠夺。 阿浔被他锁在怀里,一次又一次的颤抖,剧烈又陌生的触感让她很想哭,又很想更紧的抱住他,回应他。 她不停的在矛盾里挣扎,最后身上的男人终于放过了她的嘴巴,一路蜿蜒而下,转移战场的同时,炙热的手扯开了她颈边的第一粒衣扣。 滚烫的肌肤和微凉的空气接触的一瞬,她打了个颤,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疙瘩。 阿浔借此,终于清醒的认识到她在做什么—— 今天是她出嫁的日子,虽然如愿没有嫁成功,但是貌似却不会错过洞房…… 对方还是她家清贵的不食人间烟火的师父。 阿浔实在不能想象先上车后补票这种事会发生在她家师父身上。 如果只是一时被迷惑了心神,那事后…… “师父!”阿浔精神一凛,中药的她清醒了不少。 拼命抬起了在她颈边啃噬的男人,气喘吁吁的问,“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男人微微一怔,浓黑的眸底像是有火焰在燃烧,幽暗深邃的如同一汪寒潭。 他直勾勾的盯了她半晌,沉醉迷失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的散去。 在额头上薄薄的一层汗凝聚成一滴,滴落在地面的时候,他眼底火焰终于熄灭了下去。 手撑在她一侧,缓缓从她身上离开,整个人好像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着。 阿浔身上一轻,心脏也跟着一松。 虽然她偶尔色欲熏心,是想玷污她家师父,但绝对不是在这种突如其来的情况下。 没有真正的爱情基础,这算什么,一晌贪欢?还是露水情缘? 弄不好以后连师徒都没得做。 玄泽单膝跪在她身旁,垂着头,稍稍压住了翻涌的热潮,终于抬眸看向她。 清冷的嗓音喑哑的一塌糊涂,“你中了毒,先吃解药。” 他顿了顿,伸长手,捡起了躺在地面上的解药,“吃了它。” 说话的间隙里一直眼都不眨的盯着她看。 虽然是她开始的,但是到最后却是他在轻薄她。 被他这样欺负,她应该会怨她的吧,不同于亲吻,他几乎已经毁了她一半的清白。 玄泽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后怕。 怕她真的会怨他,或者从此避着他,也或者…… 可是让他意外的是,她的小脸上没有任何恼羞成怒或者幽怨的迹象。只是浓密的睫毛不停的眨着,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 她在羞赧,幸好,只是羞赧而已。 最后她接过解药吃下去的时候,还对他说了一声“谢谢师父。” 玄泽低眸凝视着她,一时有些挪不开眼,沙哑的嗓子努力平稳的吐出一句话,“先去床上躺着,我守着你。” 言罢,他便弯腰将她横抱而起。 阿浔手脚还有些软,像没有骨头似的窝在他怀里,俏生生的问:“师父,我这是怎么了?” 新娘子出嫁根本不给吃东西,她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蒙家人塞进了花轿,所以她真是搞不懂怎么就会又着了别人的道。 玄泽将她放在床上,给她盖好了薄被,闻言,眸色暗了暗,“你中了血狼一族的‘返璞归真’,这是一种妖术,需要一定的发作时间,我想应该是你在蒙家时,血狼暗地里便对你下了手。” 他握了握她的小手,又问,“你在蒙家这半个月的时间里,可曾遭遇了什么意外。” 阿浔认真的想了想,摇头,“没有啊,因为待出嫁的新娘子不好再往外乱跑,我基本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那谁去探望过你或者给过你什么东西?” 阿浔再次思索了下,回忆道:“除了大伯母给我送嫁衣外,就是堂姐来看我了,她也没给我……” 脑中灵光一闪,阿浔猛地想起了一个物件,“堂姐给我一个荷包,说是她自己做的,香的很奇怪,她还让丫环给我放床头,但是我不喜欢那个香味,所以她走后,我就把荷包收起来了。” 玄泽的脸色一寸寸的沉下去,阿浔看着他渐变的神情,不可思议的问,“该不会问题就出在那个荷包上吧。” 玄泽沉沉的看着她,薄唇紧抿,没说话。 阿浔兀自皱眉,有些难以相信的想要否定这个可能,突然她又忆起,某晚蒙清瑶被噩梦吓得不轻,而她恰好听院子里的月季说那晚有不寻常的人出没。 两件事情联合在一起想,阿浔发觉貌似有些说的通了。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从此以后她的人生就多了一条警示格言了——防火防盗防堂姐。 “好了,别想了,不论问题出在哪里,至少现在你在我身边,不会有事了。” 玄泽摸了摸小少女皱着一起的小脸,温声安慰她。 阿浔爱娇的偏偏脸颊,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甜甜的笑着点头,完全没有发现他在安慰着她的同时,眼底深藏的那一抹晦涩深沉。 …… 吃过解药,阿浔体内渐渐恢复了正常,不再火烧火燎,只是觉得很累,一股睡意袭来,迷迷糊糊的,不知何时就睡着了。 玄泽坐在床边,定定的看着她沉静的五官半晌。 怜惜又阴郁的神情在他脸上交错而过,最后他起身走了出去。 千藤阵里,,宛嫣一心一意的守在血狼身边,扯了自己的衣摆替他包扎好了胸前的伤口。 见玄泽走过来,她立即跪了下去,仰着头看向玄泽,波光流转的桃花眼里噙了淡淡的泪光。 “大人。” 泫然欲泣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玄泽根本不看他,目光落在血狼身上,,眉眼异常的冷酷,“你是借了蒙清瑶的手在阿浔身上下了返璞归真么?” 血狼扯着嗓子冷笑了一声,“是又如何?你该知道的,我比谁都不想伤害她,只想让你与我合作罢了。” 宛嫣不安的看了看这两个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豁出去插嘴道:“大人,虽然……但是蒙姑娘已经吃过解药,您会遵守承诺,放过……” “闭嘴!” 锋利的长剑自玄泽手中而出,指向了她的脖颈,男人的声音比剑刃更冰凉,宛嫣狠狠一震,望着男人的眼神,后背不断的窜出寒气。 “放心,他不会杀我们的。” 血狼吊儿郎当的耸肩,安抚似的拍了拍宛嫣瑟瑟发抖的肩膀。 他的话是对着宛嫣说的,眼神却始终与玄泽胶着,疤痕遍布的脸看不出具体的神情,但就是叫人觉得,如果他的脸完好如初,脸上的神情必定是故意的挑衅。 偏偏玄泽当真收起了长剑,“念在你与她的一点渊源,我不会杀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拂袖而去。 …… 阿浔吃了解药昏睡过去,睡得格外香沉,清丽干净的小脸恬静又安详,像个瓷娃娃。 玄泽坐在床榻边,瞧着她的睡颜,无声无息的弯起唇角笑,心脏渐渐变得软软乎乎,仿佛一团棉花,柔软的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要用手戳一戳才好。 其实她就这样睡着也很好。 安静,乖巧,触手可及。 要是她永远……玄泽及时打住忽然生出的荒唐念头,攥紧拳头,飞快的起身离去。 …… 长兴街一场血战,混乱不堪,但是既然新娘子已经迎进了门,婚礼自然是一切如常的。 新郎官洗去一身血污,换了一套干净全新的新郎礼服,便又是那个意气风发,引得无数帝都少女倾心的少卿大人了。 红盖头下,蒙清瑶瞧不见他何种模样,只是看能他伸过来的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 将自己白皙细嫩的小手放进他的手心时,一颗牢牢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下。 从此以后她就是他的丈夫了。 不论她使了何种卑鄙的手段,至少这个结果是好的。 她相信,他的丈夫也更高兴新娘子是她。 拜过天地,便是入洞房了。 喜婆说了一套吉祥话,随即便是接盖头。 到了此刻,蒙清瑶忽然又有了无比清晰的紧张和不安。 纤纤十指局促不安的绞在一起,却又慢慢凝握成拳。 盖头被揭开,两根大红喜烛的光直直的照顾来,格外刺目,她下意识的闭了闭眼。 下一刻,新房里便响起了铺天盖地的惊呼声。 诧异的,不敢置信的,都是属于女人尖细的声线。 唯独没有男人的。 蒙清瑶使劲掐了掐手心,慢慢睁开眼。 男人一身红衣,英俊的夺目。 此刻似乎已经从无声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那些惊呼的丫环婆子厉声道:“闭嘴,通通滚出去,今天看到的事情,在没有我的允许之前,谁都不许说出去一个字,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一群惶惑不已的丫环婆子一边连连点头一边赶紧手忙脚乱的跑了出去,好像再多待一刻就会小命不保。 房门被关上,被火红烛光照的红彤彤的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似乎能听见蒙清瑶紧绷的呼吸声。 祁天启以几步之遥,站在她身前,漆黑的双眸直勾勾的盯着她,薄唇抿的紧紧的,一言不发。 早在长兴街上,他便知道新娘子已经被掉包。 那么混乱的场面下,别人或许根本没精力注意,他却一直分神注意着花轿那边的动静。 假新娘被塞进花轿时,他不是没有想过,大庭广众之下,直接揭穿这个偷天换日的戏码,可是当他不经意瞥见假新娘手腕上露出的白玉手镯时,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 那个手镯他认识,是他亲手送给她的。 既然……既然是她的话,好像被换了也没关系。 不论是出于他们之间的情分,还是为了祁蒙两家的面子,他决定装作不知,将错就错。 眼下真到了洞房花烛的这一刻,眼前的姑娘娇艳如花,眼波盈盈的望着他。 他竟然没有心动的感觉。 纵然他们之间有感情,偏偏天意弄人,他们之间的婚姻开始于一场不明不白的阴谋,他实在无法单纯从感情这个层面,兴高采烈的接受这个变故。 蒙清瑶等了好久,等着男人开口,却始终没等到,他只是沉默的凝视着她。 眼神里没有震惊,没有惊讶,只有无边无际的冷沉晦暗。 她见过这种眼神,他和她说起案子、说起凶手时,便是这种眼神。 她的一颗心顿时如同被人踩了一脚,沉到了地底。 看到新娘是她,他不是欢喜的。 蒙清瑶张了张嘴,想要叫他,却根本出不了声。 哦,她差点忘了,为了显得她也是被人算计的一员,那个奇怪的男人特地给她点了哑穴。 祁天启一瞬不瞬的看着她,自然没有错过她张嘴的小动作,察觉到她的异常。 他皱眉想了一秒,伸手点在她颈项一侧,解开了她的哑穴。 蒙清瑶浑身一松,喃喃的开口:“祁……祁大哥。” 他们私下来往的时候,她便是这般唤他的,她一叫他,他便嘴角含笑的看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在别人面前,他是冷面判官,在她面前,他有着独一无二的柔情和耐心。 所以她比谁都笃定,他绝对是喜欢她的。 听到熟悉的称呼和她语气里明显的不安,祁天启脸色缓和了几分。 他轻声道:“折腾了一天,都累了,早点休息吧。” 蒙清瑶手指微微蜷缩,咬了咬红唇,她站起身走过来,有些羞赧的道:“那让清瑶来替祁大哥更衣。” 涂着蔻丹的手指才碰上他的衣襟,便被他侧身避开了。 蒙清瑶秀雅的五官微微一僵,隐隐流露出一丝无措和难堪。 祁天启低头看她,几不可闻的轻叹了一声,“对不起,我只是习惯了自己动手。以后再由你来吧,今天你好好休息。” 蒙清瑶明眸半敛,甜蜜的点了点头。 两人各自沐浴完出来,走到床边时,不约而同的顿住了脚步,彼此极快的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抹尴尬。 蒙清瑶羞红着脸,低着头站在一旁不说话。 祁天启看了她一眼,转头拿起了桌上的酒杯。 “还没有喝合衾酒,喝过再歇息。” 蒙清瑶羞答答的接过酒杯,轻轻抿了两口,随即率先走到了床沿边坐下,全程始终低着头。 祁天启一声不吭的看了看她,道:“今晚我就睡在那边的软塌上,你不用担心。” 蒙清瑶猛地抬头,循着他指向的窗边看了一眼,果然有一张软塌,枕头被子也是备好的。 她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失望,抿抿嘴角,浅笑道:“那就委屈祁大哥了。” …… 静谧无声的夜,鲜红烛光影影绰绰,照亮了各怀心事的两个人。 良久,祁天启翻过身,出声打破了虚伪的寂静。 “是谁点了你的哑穴,又是谁将你塞进花轿的?” 大床周围的红色薄纱微动,安静躺着的蒙清瑶突然坐起来。 隔着半间屋子的距离,祁天启可以清晰的看见她低垂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又像是受了欺负,需要怜惜安慰。 他听到她柔声细语的回答:“有个陌生男人威胁我,如果我不代替清清嫁给你,就杀了我。我被逼无奈只能答应他。” 祁天启顿了顿,追问:“那男人什么样?” “不知道。”她讷讷的,“他全身都罩在黑袍里,简直不像一个人,很恐怖。” 祁天启登时就想起了白日里和他交手的那个人。 蒙清瑶见他又不说话了,试探着叫了他一声,“祁大哥?” “好了,没事了,睡吧。” “嗯。” 她点头,在幽暗的烛光里,秋水一样的眸子布满了阴鸷。 …… 国师府,无眠的夜。 玄泽端坐在床榻边,闭目养神。 身侧忽然有了动静,他立即警觉的睁开眼。 果然……小姑娘醒了。 晶莹透彻双眸像刚出生的小动物一般,一刻不歇的转动着,最后视线落在他身上。 玄泽一对上她有些迷茫的目光,脸色便柔和了两分,眉眼轻柔的对她淡淡的笑了笑。 阿浔渐渐回过神来,见他笑的那么温柔,目光陡然就明亮起来,仿佛落入了漫天星辰。 玄泽眉头微蹙,觉得有些奇怪,就在这当口,床上的小少女一跃而起,兴冲冲的趴到了他跟前。 “师父,我没有嫁给祁天启,对吧?我还是二八芳龄的单身小少女吧?” 玄泽:“……” 亏得他抓心挠肝了好久,生怕她醒来会因为之前的亲吻对他生出嫌隙来,看来他是白白担心了。她的心思怕是没有一星半点往那上面拐过。 其实阿浔醒来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想到了那个失控的吻。 不过那是由她中毒引起的,她先主动,继而勾出了他作为男人的本能,所以……这么尴尬的事情,不当成一场梦忘掉,难道还要挂在嘴边么? 不过她发现了一件喜大普奔的事情——她家师父其实是个正常男人么,有七情六欲的,被撩拨了也是有反应的。 冰山再厚,也总有化的那天,高冷师父多磨一磨,总能变成夫君的…… 在确定自己还是金贵的单身少女后,阿浔就彻底放下心来了,至于被抢婚之后留下的烂摊子,她才懒得管呢! …… 太和殿。 龙椅上的国君陛下简直怒气冲天,脸都僵了。 朝中重臣接下秦晋之好的当天,朗朗乾坤,他眼皮子底下,竟然发生了血染长兴街的大事! 歹徒未免太猖獗了些,若是不查个清清楚楚,将那歹徒绳之以法,叫他皇家颜面何存,叫他如何面对天下子民。 国君气的嘴角直哆嗦,黑着脸下令,将事情全权交给了祁天启,又命令都城卫协助。 吩咐完以后,这才下朝。 下了朝,祁天启便和蒙云飞走在了一块,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面色非常凝重。 其他的同僚们都表示非常理解,毕竟大喜的日子发生这种晦气的事,搁谁什么都高兴不起来。 新娘子被偷梁换柱以后,祁天启立即谴了心腹去将军府里报告,这种荒唐的事情就是想瞒也瞒不住的,而且消失的阿浔尚且生死未卜,更要尽快查清楚。 只是这事情来得太诡异太蹊跷,一点头绪都没有。 蒙云飞想到那个不甚亲厚的女儿,再想到过世多年的妻子,顿时悲从中来,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眉头都不会皱一下的铁血男人,这会儿却是忍不住深深叹了口气。 祁天启虽然不喜阿浔,但到底他是打算如约娶她的,更不想看到一个姑娘无故香消玉殒,此时也不由得心有戚戚。 正忧愁间,眼角余光瞥到了国师大人。 年轻的国师大人总是冷着一张脸,淡漠的看不出一丝情绪。 今天却是和颜悦色的,不知想到了些什么,眉眼之间还有些淡淡的笑意。 …… 今早,玄泽一打开房门,就看到小少女脸搁在膝盖上,傻乎乎的坐在他门前,一看到他,就一蹦老高,往他身上扑。 他下意识的想避开,又怕摔着了她,只好伸手接住。 细细软软的腰,握在他手里,就像一团面粉,他怕自己要是再用力些,都能掐碎了她。 他当下沉了脸:“怎么如此无礼,没个正形。若是让外人看见了,只会笑话你。” 以前,他的小徒弟还是又几分畏惧的,他一旦冷脸,她最多背地里埋怨他两句,明面上是不敢放肆的。 但是现在,她反倒是天不怕地不怕了起来,双眸滴溜溜的看了一圈,没看到第三个人,就搂住了他脖颈,对着他吐了吐舌头。 俏生生的和他撒娇:“师父,阿浔害怕,做了许多噩梦,一晚上都没有睡着。” 说着,就往他怀里钻,软软的声音别提多委屈了,“我梦见有坏人抓了我,要吃了我。” 玄泽愣了一下,心头一软,反手拍了拍她的小肩膀,低声哄她,“别害怕,只是梦而已,现在你在师父身边,不会有事的。” “嗯。” 阿浔重重的点头,揪着他的衣襟,眸光透亮的问,“师父,那你今天陪我吗?” “不行。”他摇头,“师父要上朝,下朝就回来陪你。” 小少女亮晶晶的眸子顿时就黯淡了下去,撅着嘴不高兴,“那万一白天我被人抓走了怎么办,又不是没被抓过。” 她说的“又不是没被抓过”,正是基于她被在国师府被宛嫣抓走放血的事情。 玄泽轻声叹了口气,摸着她的长发耐心道:“这次不会了,庭院各处都是我布下的阵法,有人闯进来,只是自寻死路。” 小少女鼓了鼓腮帮子,勉勉强强的“哦”了一声,姑且算是听话了。 吃过早饭,阿浔送他出门,临别时的眼神可谓依依不舍,简直就是生离死别的模样。 他又是一声叹息。 隐约觉得这状况有些不太对劲——她醒来之后,虽然只字未提被他亲吻的事情,但是好像比之从前,更加黏他了。 …… 正全心全意沉浸在回忆中的男人,突然被一句“国师大人”打断了思绪。 玄泽眉目一敛,浓黑的双眸含了几分冷意,“祁少卿有何指教?” 新娘子被换了,有意无意的和蒙清瑶成了亲,这事情说出去不仅乌龙,说不定还要惹人非议,但是决计是瞒不了多久的。 而且眼下阿浔生死未卜,而且毫无找寻的方向,祁天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于是他对着玄泽抱拳行礼道:“蒙姑娘在迎亲路上被人劫走了,国师大人精于占星卜卦,能否算一算蒙姑娘如今身处何处?” 蒙云飞也在一旁补充了一句,“国师大人看在小女是您徒弟的份上,帮一帮忙,在下感激不尽。” 玄泽沉默的看了两人一瞬,淡淡道:“她就在我府上。” …… 国师府。 阿浔听说她家师父下朝回来了,登时抛弃被她玩的奄奄一息、生无可恋的含羞草,朝着师父的庭院狂奔而去。 看着小姑娘一溜烟消失的背影,绿园里的花花草草不约而同的齐齐松了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新铃主就是个熊孩子,整天把它们当成玩具。 整整一个上午,都在绿园里溜达。 从睡莲到丹桂、到芍药、到牡丹,再到小小的含羞草,通通被她玩了个遍,赖在它们身边,非要它们给她讲故事。 什么精魅魍魉,什么妖魔鬼怪,全部都要听,她也不怕听了晚上做噩梦。 从绿园到前厅并不近,急切的阿浔身轻如燕,两条腿跑的飞快。 冲进门槛后,就像一枚炮弹直直砸进了坐在上首的男人的怀里。 玄泽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兜手揽住她。 “师父,你回来啦!阿浔好想你!” 玄泽眉骨一跳,被她这副小狗见了主人的模样逗得有些想笑,可是一想到两侧还有两个男人在,他顿时就不悦的沉下嘴角。 “师父说过,有外人在的时候,不可这么放肆,你不将师父的话记在心里吗?” 被称为“外人”的两个男人表示心情都莫名有点复杂。 明明一个是亲爹,另一个是未婚未……哦,不对是前未婚夫。 阿浔又被自家师父教训了一番,默默的低下头,小嘴扁扁的。 玄泽轻拍了一下她的小手,放轻了声音,“还不见礼。” 阿浔抬起头,小嘴扁扁的:“爹爹好,祁大人有礼。” 祁天启听得那一声生疏的“祁大人”,心头蓦然划过一丝怪异的感觉。 他并不喜欢她,甚至有些厌恶,不是没有动过悔婚的念头,只是几番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决定娶她,毕竟妻子娶回家后如何对待便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虽然这种想法不太厚道,但是他是如约打算娶她的,现在发生了这么戏剧化的变故,他尚且有些缓不过神来,她却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祁天启发现自己非常小心眼的觉得有些不平衡。 蒙云飞则是一颗心都放回了肚子里 玄泽在来的路上,已经将阿浔被血狼下了返璞归真的事情说了一遍。 当然他说的半真半假,也保留了很多。 所以蒙云飞和祁天启暂时不会知道其实是他趁乱带走了阿浔,他们只会以为是血狼的手下捉住了阿浔,是他救下了阿浔。 蒙云飞听玄泽说的那些之后,对阿浔万分担心,一时间,对爱妻浓浓的怀念和愧疚,以及这么多年对她不冷不热的对待走马观花般的在他脑海里一一浮现,让他心绞不已,整个人都像是被丢进了油锅里,饱受煎熬。 没成想,亲眼见到她,她却是这般生龙活虎。 刚刚冲进来时,那一句满含喜悦的“师父”简直中气十足,生生的把正给他倒茶的杨管家给吓得手一抖,茶水洒了一片。 再看她对玄泽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爱,蒙云飞既安心又有些失落。 安心的是,玄泽对她显然也是十分包容关怀的,有国师大人护着她,想必她以后不会受欺负。 失落的是—— 在他听到她消失的消息时,那一刻的慌张和悔恨如潮水般疯狂涌来,几乎叫他生不如死。 这么多年来,他常驻边关,很少关心她,并非是他本意,只是…… 太多的身不由己和情非得已,造就了他和她之间淡薄疏远的父女关系,在他痛定思痛决定不顾一切担起父亲责任的时候,却已经太晚了,她身边已经有了如师如父的国师大人。 他和她大约注定了,这辈子没有父女缘分。 长久的沉默后,蒙云飞抬头抱拳对玄泽道:“清清没事就好,今后还请国师大人多多照顾她。” 玄泽身子微微往一旁偏了偏,避开了他的礼,淡淡道:“她是我徒儿,这是应当的。” “多谢。” 蒙云飞感激的颔首,而后看向一脸天真无辜的小姑娘,胡子轻微的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到底没有说出口。 说什么好像都太晚了些,不如不说,也不必再说。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告辞。 祁天启也只是出于某种隐秘的心思,于是跟过来看一眼阿浔,确定她没事,这会儿看也看完了,她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自然又没有多留的理由,也一同告辞。 陌生的爹爹和前未婚夫都走了,前厅只有不算外人的管家伯伯在候着。 阿浔俏皮的往她家师父跟前一杵,捏着腮帮子做了个鬼脸,“师父,现在没有外人了,我可以放肆一些了吗?” 玄泽无声看着鲜泼泼的小姑娘,扯下她自虐的小手,面无表情道:“从明日开始,为师要教你读书写字,教养礼仪,以及术法。” …… 玄泽说到做到,第二日果然便开始教起了阿浔。 首先从教养礼仪开始。 玄泽只要一想到她每次见到他就跟小狗见了肉骨头似的直接扑上来,他两侧的太阳穴就突突的疼。 要知道男人其实是禁不得刺激的,特别是他这种压抑到近乎自虐的男人。 所以当小姑娘蹦蹦跳跳的闯进书房,一如既往的打算往他怀里窜的时候,他有意无意的往一旁避了避。 小姑娘收力不及,一脑袋磕在他肩膀上。 他皱了皱眉,拉下她猛揉自己鼻头的小手,轻柔的替她按了按,顺便道貌岸然的教育她:“说过几遍了,不准冒冒失失,这次就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长长记性。” 阿浔龇牙咧嘴的冲他做鬼脸,看他神色一冷,又低下头,不太服气的“嗯”了一声。 玄泽无奈的捏了捏鼻梁,淡淡道:“接下来,师父要先教你读书识字。前几日,派人给你送去的书本可曾看了,看的懂吗?” 一听到那些书本,阿浔小脸顿时就垮了一半。 她每本书看了前两页,就看不下去了。 枯燥、乏味,一水的深奥难懂的大道理,她每次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页全被她染上了湿漉漉的痕迹。 不过她搜罗到了一些有趣的话本。 阿浔眼眸转了转,一个坏主意就涌上了心头,“师父,您给我送的那些书都太难懂了,阿浔看不懂,但是阿浔也没偷懒啊,我看了其他的书。” 玄泽眉梢微挑,“哦,都看了哪些书?” “好多呢,比如海棠仙子和俏书生的三世情缘。”小姑娘掰着手指头,兴致勃勃的一一数过来,“还有倾城公主的绝世驸马,还有……” 她的眼睛陡然亮了起来,像是想到了一本最喜欢的,更加兴奋了,“还有师父在上我在下!我最喜欢这本了!” 阿浔故作天真的汇报完,神采奕奕的等着她家师父表扬她勤奋好学,却见她家师父脸色由白转绿转黑,最后竟然成了薄红。 小诡计得逞,阿浔心里已然大笑起来。 看她说什么来着——男人嘛,撩拨撩拨肯定就会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的,她才不信,有人真的能清心寡欲,四大皆空的。 小姑娘说起前两本书的时候,玄泽就觉得不太对劲了。 直到听到最后一本,他终于有点崩溃。 这些不正经不着调乱七八糟的话本都是…… 他冷着脸,耳垂泛着点薄红,嗓音沉沉的问:“你从哪里找到这些话本的?” 阿浔忍着心里的小得意,面上委屈又老实的交代,“就一些卖话本的小铺子里啊。” 玄泽伸手按了按跳个没完的眉骨,闭眼压抑了一瞬,他睁开眼平静道:“以后不准再碰这些东西,只许看我给你送过去的书本,如果敢背着我偷看,我定会重重惩罚你。” 他要么温柔和善,要么深沉严厉,还从来没有用这种寡淡冷漠的样子和她说过话。 不过阿浔一点也不慌。 什么叫恼羞成怒,他这表现就是了。 明明心里笑开了花,阿浔还是往他膝盖上一趴,仰着小脸惴惴的问他:“师父,你很生气吗?因为我没有听话?” 莹澈透亮的双眸里是难以掩饰的局促不安,落在玄泽的眼里,顿时他的心尖像是背针轻扎了一下,微末的酸疼。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你有太多不懂的,如果不乖乖听我的,万一走了歧路或是被人骗了怎么办?” “我知道了。”阿浔低下头,掩住嘴边的坏笑,怏怏的点头,“以后我一定乖乖听话。” 玄泽嘴角弯了弯,正要夸她一句,却听得书房门被人一脚踢开。 一身月白衣袍的男人斜靠在门边,俊秀的五官透着淡淡的邪气,笑起来邪气更盛。 “啧啧啧,国师大人好福气啊,这么听话乖巧惹人爱的小徒弟竟然让你给遇上了。” 玄泽见到这位不速之客,起先有些怔楞,随即回神,怒气嗖的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掸了下衣袖,被踢开的房门猛地合上,哐当一下砸在了门边男人的脸上。 好在男人反应够迅速,在被弹回去的门再一次砸过来之前,他侧身闪进了书房里。 揉着被砸疼的半边脸颊,气愤的控诉,“你下手能不能轻点,别忘了,我现在没有原身,只顶着元神在晃荡!你是不是我长得比你好看啊,成心让我毁容?” 阿浔惊讶又懵圈的看了看眼前的男人,扭回头,磕磕绊绊的问:“师父,他是谁啊?” 虽然那张好看的过分的脸很陌生,但是整个人看上去总觉得有点熟悉。 玄泽还未来得及说话,刚才还气愤不已的男人立即笑眯眯的自我介绍了。 “我叫南川,你师父的好兄弟。” 南川……阿浔低声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什么飞快的在她脑海里闪过,快的她根本抓不住。 桌案下,玄泽捏了捏她的手心,“阿浔,你先回房间去,我和他有点话要说。” 阿浔:“……” 兄弟俩有什么悄悄话要说,还需要她回避的? 阿浔犹豫了一下,还是听话的离开了。 小姑娘一走,玄泽的脸色再度冷沉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直到南川一脚踢开书房门,他才发现了他的存在,这不合理,他没道理会发现不了他的气息。 “在你的小徒弟说到师傅在上我在下的时候。”南川淡淡的笑了一下,神色从揶揄转为不太明显的阴沉,“你和她在一起太专注了,竟然没有察觉到我的气息,你这样很危险啊。” 玄泽脸色更差了,薄唇抿抿的紧紧的,无言的盯着他。 南川最怕他这种一言不发的阴森样子了,当下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我就随便说说,没其他意思,你不喜欢听就当我没说过,我这次来是要和你说正事的。” “什么正事?” 南川神色一下子凝重起来,缓缓吐出一句话,“万象书终于出现了。” 祁天启迎亲那天,在长兴街上捉住了一个年方十六七岁的少年。 原本以为那个少年是血狼派过来事先混淆视听的,没想到,祁天启审问一番后,却发现他的确只是来替他祖父和父亲伸冤的。 少年名叫顾七岩,福州定县人氏。 顾家在定县是有名的医学世家,祖上三代都是名医,不仅医术出众,医德更是为人称道。 绝对担得起悬壶济世这四个字。 只是这积善修德的一大家子却在十五年前卷入了暗杀敬德帝,也就是现任国君的父皇的大当中。 都说人怕出名猪怕壮,顾家也是应了这句话。 十五年前,神医圣手的名声从定县传到了帝都城内,恰好那时敬德帝正身患重病,太医束手无策,顾家父子两便被宣进宫中为敬德帝治病。 起初,在顾家父子两的治疗下,敬德帝的病情果然有所好转,岂料,没隔几天,敬德帝的病情突然急转直下,病入膏肓,而与此同时,长宣王带着一众叛军直逼皇宫。 一时间,朝野上下,动荡不已。 最后叛乱被当时的太子,现在的国君镇压下,而敬德帝的命却是没保住。 顾家父子两自然有重大嫌疑,一番彻查后,被定下了谋害国君的罪名,一大家子都被判了死罪。 庆幸的是,顾家在定县是活菩萨一样的存在,定县当地的父母官奉命抓捕顾家人时,因为不忍,于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顾家人提前将顾七岩送到了乡下奶娘那里,躲过了一劫。 顾七岩长大后,拿着当年祖父父亲托人留下的遗书,来到了帝都伸冤。 遗书中,提及了当年的治疗的一切,而其中就提到了万象书。 万象书,传说中,是可以起死人肉白骨的书。 书中记载了无数救人性命的法子,是无数医者梦寐以求的神书。 根据当年顾家父子两的遗书上所述,万象书正掌握在敬德帝手中。 敬德帝将万象书交给他们二人观看,希望他们能从其中找到救他命的方法,谁知,那书中竟然是空白一片,一个字都没有。 后来那万象书从顾家父子两手中被人偷走,没了下落,敬德帝咬定是他们据为己有,怒极病情加重,又听闻叛乱,反正最后基本算是被气死了吧…… 玄泽面无表情的听完南川的叙述,沉默了片刻,淡淡的问:“你从何处听来的?” 事关当年先帝的死,这桩伸冤的案子自然会保密的,一般人根本不会知晓。 南川漫不经心道:“祁天启在御书房给尊贵的国君陛下密报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太子爷的身体里光明正大的听着啊。” 玄泽闻言敛下眸,冰海雪原一样的俊脸上清淡一片,看不出具体的情绪。 南川眯了眯眼,幽幽道:“这些愚蠢的人类都当万象书上写满了叫人起死回生的法子,万象书真正的作用,你我心知肚明,如今这桩陈年旧事被挖出来,我们是不是也该循着这件往事找一找万象书?” 玄泽手指微微蜷缩,一时间没有接腔。 “怎么了?你又在犹疑什么?”南川饶有兴味的盯着沉默的男人,温润的嗓音了掺杂淡淡的冷嘲,“哦,我知道了,一定是因为这些圣物一件接一件的出现,你心慌了对么?用师父的身份与毫无记忆的她相处,得到了她全部的信赖和依恋,你沉溺于这种美好的感觉之中无法自拔了?” …… 又是良久而令人压抑的沉默。 玄泽若是不想说话,,就是大罗神仙也没法从他嘴里挖出一个字眼来。 南川最烦他这副油盐不进,刀枪不入,半死不活的冷漠样子,生生把他最原始的暴脾气给逼了出来,“妈的,还记得我以前我常说那句话么?温柔乡英雄冢!什么雄心壮志苍生责任深仇大恨都能被个小丫头给磨没了。” 玄泽终于缓缓抬眸,意味深长的看他:“你在说你自己的亲身教训么?” 南川:“……” 作为对彼此的黑历史都十分了解的兄弟,南川觉得,他果然还是不要对玄泽冷嘲热讽落井下石的好,因为随时都可能被对方怼回来。 …… 成亲过后第三天,新娘子是要回门的。 如果新娘子得夫家喜爱看重,那夫君必定是会陪着新娘子一道回娘家的。 祁家早早备好了厚重的礼,祁天启特地请假休沐一天,陪着蒙清瑶回蒙家。 马车里,看着对面闭目养神,英挺俊朗的夫君,蒙清瑶羞涩又喜悦的抿嘴浅笑起来。 虽然……虽然他们还未洞房,这让她又几分失落,但婚礼当天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夫君一直都忙着调查那日的事情,每日都早出晚归,她作为一个好妻子,本就该体谅他。 现在他特地放下手头的事情,坚持陪她回门,她之前所有小小的委屈和不安都烟消云散了。 这也让她再一次相信,他们往年的那些感情都不是假的。 …… 新夫妇回门这天,蒙家也派了人来接阿浔回家。 可是阿浔对蒙家没什么感情,实在不想去,只是边关那边来信,北川国得知守边将领不在,蠢蠢欲动,所以蒙云飞明日就会离开都城,赶回边关。 今日也算是给蒙云飞的饯别。 阿浔也就不好不去了。 玄泽作为一介“外人”,本不好参与蒙家家宴,奈何拗不过阿浔的软磨硬泡。 小姑娘说她人生地不熟啦,万一被蒙家人欺负怎么办?而且她中了血狼妖术的时候正是在蒙家,若是再出意外可怎么好? 玄泽无奈,只得陪着她一起去了。 小姑娘在马车上活泼的像只小鸟,看到街边各式各样的小摊,眼睛就发亮,扯着男人的衣袖,问东问西,叽叽喳喳个没完。 玄泽突然就想起,很久以前,他带着她去法源寺的时候。 那个时候,她还知道收敛守礼,现在在他面前,俨然就是肆无忌惮了。 玄泽淡淡的想,她就像某种毒药,明明早已荼毒了他全部的心脏,却还要慢慢渗入他的骨血里。 …… 蒙家。 武将之家,其实没那么多的繁文缛节。 玄泽带着阿浔见了礼之后,便在前厅坐下,和蒙家一众男人聊天。 他寡言少语,大多只是沉默的听着。 而另一边,阿浔和蒙家女眷坐在一起。 小姑娘牢牢记着师父这几日的教导——在旁人面前,要知书达理,不要主动说话,有人问她,她再作答。 于是她就坐在桌旁,不停地吃着水果。 水果切成小块,她拿着牙签,一小块一小块的往嘴里送,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小松鼠。 她吃的实在太过心无旁骛,好像只有吃这件事是唯一重要的。在一旁偷偷观察了许久的蒙清瑶这会儿彻底有点拿不准她了。 蒙清瑶从祁天启嘴里得知了阿浔的情况后,她惊讶之余,更多的是心虚。 她比谁都清楚,种种变故,和她给她的那个荷包脱不了干系。 但是那个荷包具体有什么作用,她其实也是不清楚的。 一切都是那个神秘的黑袍男人安排的。 然而,如今说这些,似乎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木已成舟,她已经是祁天启明媒正娶的妻子。 “清清。”蒙清瑶握起她的手,看着她有些懵懂的小脸,柔声道,“是姐姐对不起你。本来祁家少夫人该是你的。” “不用说对不起的。” 阿浔不在意的笑笑,目光从蒙清瑶的脸落到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动了动,从她手心里抽出来,非常自然的擦了擦沾有果肉的嘴角,继续眯着眼睛笑,“姐姐比我大,本来就应该先嫁人的。而且姐夫对姐姐很好啊,姐夫都亲自陪着姐姐回门呢!” 小姑娘一番话说得天真又无邪,只是站在蒙清瑶的立场上,也许是她做贼心虚,她就是觉得这番话听起来让人有点不舒服,好像处处都有些绵里藏针冷嘲热讽的意思。 纵然她一贯八面玲珑,此刻面对天真无辜的阿浔,倒是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或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主动提起,到底是她太贪心了些,总想着得了便宜还卖乖…… 蒙清瑶有些尴尬的笑笑,揪着手帕不做声了。 阿浔完全没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完全就是实话实说嘛,于是她继续欢快的吃东西。 蒙家其他的女眷原本还想出来打个圆场的,姐妹两李代桃僵这种事,不说外人了,即便她们这些家人想想都有些怪异。 只是见阿浔这副无忧无虑的样子,顿时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 家宴的时候,同样是男女分开的,彼此之间隔了道屏风。 蒙家的姑娘都是正儿八经的名门闺秀,吃饭的时候姿态优雅得体,小口小口的抿。 在国师府吃饭的时候,阿浔一向是放飞自我的,顶着一张十七岁少女的脸,做派却是和孩童无异。 在这里,她却束缚起自己,所以一顿饭吃的她简直食之无味。 吃过饭,她就偷偷摸摸的挪到师父身边,小小声诉委屈,“师父,我们回家吧,我不喜欢这里。” 不喜欢这么沉闷的氛围,那些婶婶伯母姐姐妹妹也让她觉得难以应付,和她们说话好像总是更费神一些。 玄泽摸了摸她垂在背后的长发,“好,马上带你回家。” 小姑娘单膝半跪在男人身前,仰脸巴巴的看着,男人低眸回视,修长的手从小姑娘头发间一划而过……这副场景完完整整的落在了不远处的蒙云飞眼里。 纵横沙场半辈子的铁血男人忽然就心脏一软。 他没有给过的温柔和包容,似乎另一个男人替他给了。 在原地驻足观看了一会儿,他大步上前。 “清清,为父明日就走了。”一开口,蒙云飞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微的沙哑,“你好好待在国师大人身边,要乖乖听话,不要闯祸。” 男人估计一辈子都没说过这样的话,视线故意落在别处,俊朗的脸上神情有些别扭,唯一能透露丁点情绪的大约就是他的声音了。 玄泽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偏过头,对自家有些茫然的小徒弟递了个眼神,让她开口说话。 阿浔对于父亲这个词没有什么概念。 从见到蒙云飞的第一眼起,她就将他当做了个一个陌生人,只是这个陌生人的代号是“爹爹”而已。 可是这一刻,她终于隐约体会到了心底那微末的异样。 委屈,埋怨,淡淡的恨。 她狐疑,狐疑于这些突如其来的情绪,仿佛根本就不是来自于她,而是来自于另一个灵魂。 十跟手指胡乱的绞着,她低下头,声如蚊蚋,嗡嗡的叫她自己都听不太真切。 “我会的,放心吧爹爹,您只管安心去往边关。” …… 回去的路上,阿浔难得安静。 小脸一直垂着,从玄泽的角度,能看到她侧脸上泛起的淡淡失落和迷惘。 他沉吟片刻,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小姑娘抬头,盯着男人英俊的脸看了一会儿,拧着小眉头反问:“师父,您说,我们会在一起一辈子吗?” 她的声音清脆,就像是山间的泉水缓缓流淌,娇软动人。 玄泽却从中听出了难以压抑的担忧和怅惘。 她似乎完全没意识到,他们能否在一起一辈子,全部取决于她。 他沉默了,阿浔也沉默着低下头去,目光飞速的黯淡下来。 她好像问了一个很难的问题。 在她以为他不会回答她的时候,就听男人淡淡的嗓音在她头顶响起。 “只要你不愿意离开我,我自然是不会丢下你的。” …… 到国师府的时候,小姑娘的情绪已经由阴转晴了。 欢天喜地的跟在玄泽身边,他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就拿着本书,一本正经的在窗边的软塌上看着。 时不时走下神,偷偷的瞄一眼专心致志的男人。 她似乎对他有种与生俱来的依赖和信任,以及喜爱。 其实她辨不清那复杂的情绪,她只是直观的知道,只要看到他,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无比的欢喜。 和谐的氛围一直持续到了晚饭过后。 吃完晚饭,阿浔就该回房间休息了。 但是她以今日事今日毕为借口,非要赖在男人的书房里,看完手头的书,才回房睡觉。 玄泽默默的叹了口气。 她哪里能看完一本书,前两日,哪一日不是没看一刻钟,就抱着书本睡着了,最后还是他把她抱回房间里去的。 书房里多点了一盏灯,师徒两人正静谧无声的做着各自的事情,突然一阵莫名其妙的狂风吹开了窗户,其中一盏灯被哗的一下吹灭了。 阴风呼啸的声音太吓人,阿浔反手扔了书本,兔子一样的奔进了他家师父怀里,小手紧紧搂住他的腰,双眸滴溜溜的转来转去。 “师父,这是要下雨了吗?” 玄泽单手揽住她,低沉的声音透着股戾气,“怕是有人作妖。” 他话音刚落,一个飘飘忽忽的轻柔女声带着浅浅的笑意,将一句话透过窗户送进来。 “抚州定县。大人,您会在那里找到您想要的。” 玄泽不动声色,浓黑的双眸只牢牢锁住窗外的一角。 那里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很快就消失的干干净净。 外间风也渐渐停了,一切归于平静,仿佛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玄泽微微抬手,合上了半开的窗户。 阿浔还有些心有余悸,脑子里不停的浮现她看过的那些志怪话本,比如那些会吃人的坏妖精。 她转着眼眸问,“刚刚说话的是谁?” 好吓人啊。 玄泽低眸看她一眼,淡淡道:“一个女人。” 阿浔:“……” 她撅了撅嘴,看了看黑漆漆的外面,忽然一把抱住了男人的胳膊,“师父,我害怕,我今晚想和你一起睡?可以吗?” 玄泽五官微微一僵。 有些匪夷所思的低头看她。 她也正仰着头,明净透彻的双眸叫人一眼就能看到尽头,因为她在说着一件于她而言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所以极度的干净而坦荡。 玄泽无声的看着她,一瞬间,心里窜过无数的想法。 他在她说出口的时候,就应该厉声叫她不许胡闹的。 可是他没有。 这片刻的犹豫就足以说明了他的心底深处的答案。 “好,今夜你就睡在我的床上。” 他抿着唇,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头发,淡淡的说,“我睡在软塌上,我陪着你,你就不会害怕了。” …… 阿浔有点认床,躺在散发着淡淡檀木香的床上,好长时间都没能入睡。 辗转反侧了一会儿,她干脆翻了个身,望向软塌那边。 黑暗中,只能隐隐约约的看到一个修长的轮廓,她一瞬不瞬的盯着那边,手指无意识的在柔软的薄被上画着圈圈。 小姑娘的视线太专注太灼热,玄泽就是想忽略都不行。 他沉吟道:“睡不着?” 小姑娘拖长音调“嗯”了一声,随即话锋一转,突然道:“师父,你白日里说,只要我不离开,你就不会丢下我,不是骗我的吧?” 玄泽默了默,淡淡道:“不是骗你。” 阿浔皱起秀气的眉头,小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可我总觉得以前好像有人拿这句话糊弄过我。” 她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玄泽还未听清,又听她自言自语,“也可能是我话本看多了,话本里好多坏书生,总喜欢违背承诺。” 玄泽嗓音微沉的催促,“……快点睡觉!” …… 由于睡得太晚,所以第二日,阿浔醒的很晚,她醒来时,软塌上已经没了人影。 “师父又去上朝了,哎,师父要是我一个人的师父就好了。” “也不行,师父要是不当国师大人,就没有俸禄,没有俸禄,我们都会饿死的……啊,肚子真的好饿,去吃早餐!” 嘟嘟囔囔的起床,经过绿园时,还进去溜达了一圈。 一园子的花草树木见到她,个个噤若寒蝉,就怕她玩兴上来了,又该折磨它们,阿浔有些无趣,赶到前厅的时候,杨管家正招呼着人往外搬东西。 她顿时大惊失色,“杨伯伯,我们要搬家了吗?” “不是不是啊,小姐。” 杨管家被咋咋呼呼的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解释,“国师大人奉命要前往抚州定县,大人还吩咐,等您醒过来,让您也收拾收拾行李,一道前往。” 抚州定县? 阿浔想了一瞬,这不就是昨晚某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说的地方。 难道师父是相信那女人说的,所以要去定县找他想要的东西? 她正思索着呢,就又听杨管家说:“听说祁少卿也会带着伸冤的顾家少年去定县呢,应当是查案。” 顾家父子两的案子牵扯到先帝的陈年旧事。 到底要不要重现翻查,对于现任国君来说,其实挺难抉择的。 顾七岩虽然拼命喊冤,但是真要论起来,他算是当年顾家灭门的漏网之鱼,现在立即斩了他都行。 正当国君打算一声令下处死顾七岩的时候,英明神武的国师大人淡淡的插了句嘴。 “陛下,趁此机会找到遗失的万象书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我昨日以星宿推演过,万象书也许就在定县。” 那本记载了如何起死回生的奇书,不仅治病救人的大夫想要,其实世间人都想要,尤其是帝王。 长生不死,永远守着他的万里河山,谁不愿意? 于是就有了这一场定县之行。 …… 从帝都到抚州定县,坐马车差不多也需要十天半个月才能到。 所以盘缠,衣裳都是要带齐全的。 自从穿越过来,就一直在帝都附近的一亩三分地蹦跶,对于帝都之外的世界,阿浔充满了好奇,所以她无比兴奋,早早的收拾好了行李,垂着小腿坐在马车边缘,眼巴巴的等着她家师父回来。 等了一小会儿,远远看到丰神俊朗的身影时,她立即敏捷的跳下来,“师父你回来啦!” 玄泽眉头一皱,阿浔的一腔热情顿时被冷水浇灭,她正要撒娇,就见祁天启骑着高头大马而来。 祁天启也听到了小姑娘那欢快的语气,他一个愣神,在马上颠簸了几下。 在他记忆里的她,怯懦自卑,总是远远站在阴暗的角落里,也不知从何时起,他再见到她,总觉得她仿佛换了一个人。 开朗活泼的不像话。 他不知不觉的看了小姑娘几眼,见她不情不愿的低着头站在玄泽身边,他敛了分散的心神,提醒道:“国师大人,此去路途遥远,我们立即启程?” 玄泽偏头看身侧的小徒弟,“东西可全部收拾好了?” 阿浔早已迫不及待了,兴冲冲的点头:“都收拾好了,什么都没漏掉!” “我们出发。” …… 此次出现,对民间是保密的,他们偶尔歇脚都在客栈,从不惊动当地的官员。 一路上也算是顺风顺水。 要说这其中,最受苦的,大约就是阿浔了。 她本以为可以游山玩水,吃遍美食,谁知,他们每到客栈歇脚的时候,她家师父就独独把她叫过去,开始教她一些奇奇怪怪的术法。 还教她画一些更加奇怪的黄符。 每次看着自己画出来的黄符,她晚上睡觉就要做噩梦,真是名副其实的鬼画符啊…… 她从出发时的万分期待成功让她师父折腾成了生无可恋。 可是师父非常严肃的告诉她,谁也不知道可能会遇到什么意外,就算他会守在她身边,她也要会些保命的法子。 当然,这其中还是有一点让她很是骄傲。 那就是她天生聪颖,天赋异禀,师父教她的术法,她总是很快就能学会,一点即通。 惹得她家师父看她的眼神总是有些复杂。 某天,她又飞快的学会了据说很难的千妖斩后,她家师父的神色终于彻底的一言难尽了。 小姑娘捧着脸懊恼了好半天,最后磨蹭到拧眉沉默的男人身边。 “师父,您别担心了,虽然有句话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但是阿浔绝对不是白眼狼。您永远都是我最喜欢最崇拜的师父!” 她信誓旦旦的保证,细细软软的声音里藏满了讨好和安抚。 玄泽淡淡的瞥她,薄唇微启,“我不担心。” “那是怎么了嘛?” 她歪着头还是很疑惑,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师父,您总不会嫉妒我吧?嫉妒我一学就会?我看的话本里,就有师父嫉妒年纪轻轻的徒弟学会了他一生都学不会的本领,然后可生气了呢?” 看着小姑娘一本正经的拿着胡编乱造的话本往他身上套,玄泽简直哭笑不得。 无奈之下,只得佯装生气的训她,“都说以后不许再碰话本了,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小姑娘噘嘴不服气的反驳,“我没有再看啊,都是以前看的嘛!谁让我聪明的过目不忘呢,都记得牢牢的。” 玄泽哑然失笑,再看她理直气壮的小模样,最后,他收了笑意,拍拍她的小脑袋,淡淡道:“你学得快是好事。我并没有在担心什么。” 只是……只是每教她一门术法,便令他想起曾经罢了。 初初见到的她,干净的如同一张白纸,清透又脆弱,走入这光怪陆离、阴谋叠生的世界里,大约会活的无比艰辛。 他在一瞬间动了恻隐之心,就将她留在了身边,教她人心世事,术法灵力。 他教会了她怎么做一个合格的人类,却始终没能教会她什么是情爱。 玄泽深深闭上眼,几乎没法再想下去。 …… 在大夜的九大州县中,抚州是最富庶的,而定县更是其中翘楚。 据说不论白天黑夜,街道上都是人来人往的,街道两旁的货摊连绵不绝,昌盛又繁华。 听了这个“据说”后,阿浔便十分憧憬定县,然而,十天后,当他们到达定县,眼前的场景却是让她既惊讶又失望。 街道两旁都是闭门闭户的,别说络绎不绝的货摊了,就连行人都很少见,偶尔有人走过,都是行色匆匆的,好像走的慢些,就有野兽冲出来把他吃掉一般。 阿浔耷拉着脸,失落的退回到师父身边,忍不住质问了身旁的少年一句:“你不是说这里可热闹了嘛?” 来的路上,阿浔也算是和顾七岩混熟了。 顾七岩和她家师父一样,是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只因为他祖父和父亲的冤案,总是愁眉苦脸的,阿浔好奇定县,一路上问了他不少问题。 少年提起家乡,阴郁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神采,洋洋洒洒的把家乡夸了一通。 其实也算不上夸,他就是实话实话,可是他没想到,从他离开到回来两个月都不到,为什么家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一片死寂,宛若空城……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顾七岩缓了好一会儿,都没能说出话来。 玄泽眉眼清冷,无声的看着这萧条的县城,眸底漆黑一片,薄唇抿的很紧。 一时间,周围的气氛安静的诡异。 最后是祁天启打破了寂静,“我们先找处客栈安顿下来。” 顾七岩道:“我认识的一个伯伯便在不远处开了家客栈,我们去那儿吧。” 一行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距离后,找到了顾七岩所说的那家客栈。 大白天的,客栈只开了半扇门。 客栈的店小二一点都不像阿浔在江湖话本里看到的那样热情,什么“哎呦,客官里面请嘞,是打尖呢还是住店呢”这样迎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到。 店小二悄咪咪的打量了他们好久,才上前来问道:“几位是要住店吗?” 他站的离他们有好几步远,眼神十分戒备,俨然一副随时准备掉头跑路的架势。 阿浔奇怪不已,又不好说话,乖乖的跟在玄泽身侧,滴溜溜的看了一圈客栈。 空荡荡的,没见着半个客人的身影。 生意都这么萧瑟呢,店小二看到他们这一大帮子人还不热情…… 许是听到了外间的动静,一个胖乎乎的老板模样的中年男人从客栈后院走了出来。 见到阿浔这拨人,他和店小二的表现如出一辙,顿时露出警惕之色。 顾七岩上前一步,拱了拱手道:“赵伯伯,是我,七岩。” “七岩?”掌柜的脸色一松,仔细辨认了一下,确认自然没没看错,这才面露喜色,上前握住了顾七岩的手。 “七岩,你回来了?替族人平反了?” 说到这个,就换顾七岩神色黯淡了,他摇摇头,“没有,这次我回来就是正是为了翻案。” 说着,他又对赵掌柜介绍了玄泽一行人,只是没有说明他们的身份,只说是帮助他的朋友。 赵掌柜终于放下戒备,亲自招呼起来,又让店小二吩咐后厨去做饭。 在桌边坐下后,憋不住话的阿浔率先问道:“赵掌柜啊,为什么这里都没有人啊?” 赵掌柜看了一眼稚气未脱的小姑娘,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最近县里出了一桩邪门的事,隔三差五的就有人死,而且死的不明不白,明明白日里见都好好的,也没见生病,一觉睡了就醒不来了。” 阿浔听到后背一寒,吐了吐舌头,往她家师父身边凑了凑,不做声了。 祁天启眉头一蹙,道:“官府没派人调查吗?” “查了啊,什么都查不出来。”赵掌柜更忧愁了,“最后都请了道士和尚来做法了,还是一个接一个的死,现在人心惶惶的,连门都不敢出了。” 他又是一声叹息,忽然怅惘道:“要是咱们的国师大人在就好了,听说国师大人神通广大,当年一道锦囊逼退几十万敌军,一定能捉住背后捣鬼的人。” 空气突然的安静下去。 顾七岩和祁天启默默的端起茶杯喝水。 阿浔盯着身旁面无表情的男人左看右看,仿佛他背后有圣光在闪烁…… 阿浔双眼闪亮亮的直盯着男人看,就差在脸上写着“快给我说说你过去的辉煌事迹”这个几个大字了。 玄泽偏过头,生生把她的小脸扭过去,又看向赵掌柜,淡淡问道:“那些死去的人都有什么症状,你可曾见过?” “昨日我还亲眼见到了一个。”赵掌柜抬手指了指大门紧闭的对面,“酒坊家的小儿子前两日活蹦乱跳的,一觉睡过去就没再醒了,浑身上下也没见一个伤口,都说是在梦里死的,可脸上还带着笑呢,你说,他到底是做了个噩梦还是美梦?真是叫人搞不懂啊!” 说着他大概又后背发寒了,颤颤巍巍的收回手指,起身往后院走,“我去看看给你们做的饭怎么样了。几位贵客先喝着茶。” 晚饭自然是没有吃好的。 祁天启全程都处于义愤填膺的状态。 他虽然年轻气盛,性格上有些自负独断,但是本质上来说是个称职的好官。 定县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帝都那边却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可见是定县当地的官员将事情隐瞒住了。 真是一群吃了雄心豹子胆的! 顾七岩一心想着族人的冤案,现在家乡又发生这等诡异的事情,必定是一点胃口都没有的。 玄泽历来喜怒不形于色,慢条斯理的吃着晚餐,却架不住好奇心旺盛的小徒弟追问他过去的辉煌事迹。 他勉强应付了两句,叮嘱她“食不言寝不语”,好不容易安静到了晚餐过后,她又来缠着他了。 玄泽被喋喋不休的小姑娘闹得不行,干脆沉下脸来,让她把他之前教给她的所有术法都重新演练一遍,顺便画了一圈他教给她的黄符。 累的小姑娘睡觉前,右手酸的都抬不起来。 阿浔揉着酸麻的右臂,哎呦哎呦的往床上爬,嘴里不停的碎碎念。 她还记得她今晚练习术法时,她家师父郁郁沉沉的脸色。 她学的又快又好,他起初是欣慰的,可是后来又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眸色一下子就浓重起来。 阿浔觉得她的师父好奇怪哦,明明教她的时候心情阴沉沉的,却偏偏还要上赶着督促她好好学习。 她越想越觉得疑惑,渐渐有些入神,突然一阵浓郁的香气随着夜风钻进她鼻间,她顿时就清醒了几分。 抬头,循着香味看过去,桌子上摆放了一个香炉,有点点青烟冒出。 上楼前,赵掌柜说过,因为最近住店的客人睡得都不好,于是就给客房放了宁神静心的香炉。 阿浔随意的瞧了一眼,觉得这香味还挺好闻的,好像真的有宁神静心的作用,至少,她的睡意渐浓了,反身上床,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梦里有她家师父或是浅笑或是沉郁的脸。 还有那股馥郁的香气。 她鼻尖一动,忽然就睁开了眼睛。 可是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大吃一惊。 视线可及之处都是浓密繁茂的海棠花,像仙境,又像迷宫,一眼望不到头。 清淡的月华透过海棠花之间的缝隙,零零散散的撒下来,才不至于漆黑一片。 前后左右的环视了一圈后,阿浔确定了一件事,这就是座迷宫,根本看不到出口在哪里。 就在此时,清冷的夜风从前方嗖的一下灌进来。 她面前的海棠花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般,飞快的往两旁移动,竟是让出了一条大道来。 而在大道的尽头,一个女人背对着她静静站着,她的身形特别瘦削,如同纸片,被月华拉长的影子和电线杆没什么两样,还随着她颤颤巍巍的身子来回晃动。 阿浔前世看过那么多恐怖片,几乎是一瞬间就脑补出了无数女鬼索命的故事来,生生把自己吓得寒毛倒竖。 她果断转身,掉头就跑,但是一扭头,女人再一次站在了她前方。 这叫什么来着……鬼打墙? 阿浔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举起了手,“那啥,大姐,冤有头债有主,你能不能……” “你叫谁大姐呢!” 女人忽地转过头来。 果不其然,一张青紫的脸,脸上的血管可怕的凸出着,瞳孔是灰白的,死气沉沉,毫无神采,嘴唇更是惨白的像涂了几层面粉。 “靠!有鬼啊!救命啊!” 阿浔被吓得浑身颤栗,踉踉跄跄的往后退,脚踝一崴,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只莹白如玉的手就伸了过来。 “谢谢啊谢谢!” 阿浔条件发射的把手搭进了对方的手心里,发现那只手冰凉彻骨,她突然回过神来,一下子就从地上蹦了起来,抬头就瞧见了一个五官极为端庄雅致的年轻女人。 咦? 什么情况? 她眼花了? “你好啊,小姑娘,久闻大名。” 女人怡怡然的收回空中的手,背在身后,笑靥如花的看着阿浔,那活泼的姿态让她看上去就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天真小女孩。 但是她的眉宇间噙着温柔笑意,秋水一般的眸子映着浅浅月华,那是小女孩子永远不可能有的沉静神情。 她越走越近,阿浔几乎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极度惊讶的自己。 阿浔防备的捏紧了怀里师父送给她的长鞭。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防备,笑容愈发温柔:“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和你谈谈。” 阿浔警惕的盯着她:“我们都不认识,有什么好谈的?我不想和你谈!” 女人似乎是愣了一下,瞧着阿浔如临大敌的警惕模样,沉默了一下,忽地笑开:“原来……也有这么忌惮的时候,这算不算是我的荣幸?” 她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阿浔完全听不懂,而且她笑的越欢,阿浔就越害怕,心里毛毛的,总觉得她的声音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见过,可是现在太紧张了,她又委实想不起来。 女人瞧着她忽然低声报出了名讳:“我叫——夏清欢。” 也不知道是不是阿浔的错觉,她发现这个女人在提及自己的名字时,有着很明显的停顿和犹豫。 就像是……这根本不是她的真名,而是她花了一小会儿的时间临时想出来的。 所以阿浔继续用狐疑的目光盯着她,一言不发。 夏清欢既不介意她固执的沉默,也不在乎她审视防备的目光,洁白消瘦的手兀自凭空幻化出了一本书来。 “认识这本书吗?”夏清欢轻摇了摇手中的书,轻柔的如水的嗓音里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魅力,“在这里,能找到你前世今生所有的一切。你要试试吗?” 阿浔有些失神的看着她。 她的笑,温润和软,眼波盈盈,像春日温柔的湖面,阿浔情不自禁的就放松了几分。 目光慢慢落到了她手中握着的书卷上,书角被夜风吹动着,偶尔飞起,里面密密麻麻的字像是长了翅膀一样,一个接一个的飞出来,整齐有序的排列在阿浔面前。 那些字,和师父教给她的完全不一样,繁复又冗沉,她从来没见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好像很久之前,她也是识得这些字的。 尤其……尤其是最中间那两个最复杂的字,像两团毫无章法的图画,却也是她最最眼熟的。 阿浔渐渐双目涣散,其他周围的字渐渐都变成了那两个字,她不知不觉的喃喃出声—— “青,梧……” “你说什么?” 夏清欢在阿浔说出这两个字的瞬间,一改先前温柔微笑的模样,双目大亮。 她期待无比的又追问了一遍,“你刚刚说了什么?” 阿浔被她陡然拔高的语调激的回过神来,吞了吞喉咙道,“我不知道,我随便胡说的!” 夏清欢直勾勾的盯着她看,仿佛要把她盯出一个洞来,阿浔心口突突的跳,神经绷到了极致。 怀中摸着长鞭的手一动,鞭子便被甩了出去,将身边的数朵海棠花一同卷飞。 夏清欢反应极快的挥袖扫开阿浔带着疾风的长鞭,脸色彻底变了。 更准确的说,是她变回了最初的恐怖模样,以女鬼的姿态朝阿浔扑了过来。 阿浔被扑了个猝不及防,当即就被她按着双肩按倒在地。 浑浊的气息从她张开的嘴中散发出来,恶心的阿浔几乎要窒息,偏偏她看着那么清瘦,压在阿浔身上却仿佛有千斤重,阿浔根本没法反抗,眼看着她的虎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变长,闪烁着锋利的银光,阿浔咬住唇,抬手整个罩住了她贴近的脸,死命的往后按。 夏清欢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仿佛哀鸣,她的瞳孔很明显的停滞了一下,随即一转头咬住了阿浔的手背,那么犀利的牙齿,阿浔感觉几乎是一下子就被咬破了皮肉,鲜血流出来,冰凉湿漉漉的感觉让她头皮直发麻。 夏清欢似乎是被鲜血刺激到了,竟然还舔了舔,阿浔被她恶心的想把整个手剁了算了。 就在这时,阿浔隐约听到了非常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身上一轻,压着她的女鬼被人一脚踹飞了出去,下一刻,她就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阿浔抬眼看见是她家亲爱的师父,顿时整个人都放松下来,放松了便有心情去看自己被女鬼咬过的手背。 不看还好,一看她眼前就是一黑,晕了过去。 …… 细微的阳光从窗户缝隙漏进来的时候,阿浔醒了。 一睁眼,就看见正对面的桌子上摆放着的香炉。 香炉已经燃尽,但是房间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香气。 阿浔呆呆的坐在床头看了一会儿,脑子里不断闪过昨晚做的那个梦。 哦,不对,不是梦——有那么多前车之鉴在,阿浔已经很确定那不是一个梦了。 想到这里,她立即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果然,缠着厚厚的纱布,裹的跟个粽子似的。 她真的被只女鬼咬了! 靠!会不会有毒,会不会变异啊! 前世看过的几部丧尸片迅速的在脑海里浮现,阿浔一个激灵,连滚带爬的冲到铜镜前,翻来覆去的把镜子中的自己打量了一遍。 嗯,脸蛋白里透红,眼睛下方也没有出现乌青,嘴唇红润,还是那个年轻貌美的水嫩美少女。 阿浔心放下了一大半,举着悲催挂彩的手就去找她家师父诉苦去了。 不过玄泽不在房间里,楼下倒是依稀传来他的声音。 客栈的大堂中央,玄泽,祁天启和顾七岩围着一张桌子坐下,每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严肃又凝重。 阿浔走到楼梯拐角处,便察觉到了怪异的气氛,顿时机敏的放轻了脚步,目光扫了一圈后,脸色一下子绷紧了。 夏清欢! 那个两幅面孔的女鬼活生生的坐在他们中间。 准确的说,她是被困住了,而且被打伤了。 嘴角残留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右手手腕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扭曲着,看上去像是被人拧折了。 虽然狼狈不堪,但是这并不影响她好端端沐浴在阳光下而毫无异状。 阿浔:“……” 女鬼的生命力这么爆棚的吗! 这么刺眼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眼睛都不眨一下。 正常剧情来说,不应该飞灰湮灭么! 阿浔三步并作两步,咚咚咚的跑下楼去。 这一番动静成功引得了全部人的注意。 阿浔无视了她家师父略略皱眉的模样,径直走到了夏清欢身边,抬手上去狠狠抓了一把她的胳膊。 柔软温热,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阿浔怔了一下,猛地转身,看向师父,“她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玄泽深深的看了她一眼:“死而不腐的僵尸,修炼多年,修为已经到了尸王的程度。” “……” 厉害了! 阿浔还能说什么,她真是找不到语言来形容此刻的心情了。 “一个堂堂的尸王欺负我这个小虾米做什么?” 柿子捡软的捏么?阿浔简直欲哭无泪。 “昨夜她潜入了你的梦境,被我发现打伤了。”玄泽眸色倏然一沉,认真的看着阿浔道,“你可还记得,她进入你的梦境之后,对你说了些什么?” 阿浔又一次懵圈了。 当她以为她是在做梦的时候,其实不是。当她以为不是一场梦境的时候,结果她家师父告诉她,就是在梦里。 僵尸修习的术法里其中有一项就是入梦术。 昨夜,阿浔的确是做了梦,夏清欢进去之后,就变成了噩梦。 玄泽察觉到隔壁的异常时,立即赶到阿浔的房间。 只是他还是来晚了一些,叫阿浔给夏清欢咬了一口。 玄泽微微垂眸,敛住眼底暗沉的光,抬手,隔着衣衫轻轻握住了阿浔的手腕。 他轻声道:“手背上的伤口疼吗?” “不疼!” 阿浔最受不得他用那种柔情似水的怜惜语气与她说话了,生怕他再担心,所以立即说不疼。 事实上,也真的不疼啊,就是被咬的时候,她都没有疼痛的感觉,只觉得凉飕飕的。 “师父,僵尸会有尸毒吧?我会不会被感染?会不会也变成僵尸?” 阿浔紧张反抓住他的手,把自己最担忧的问题问了出来。 “不会。” 她的身体百毒不侵,被他细心呵护了上千年,区区尸毒怎会入体,不过让一介肮脏的僵尸咬了一口,玄泽还是被深深惹怒了。 他捧在手心里的宝贝,也是这等低贱污秽的东西可以玷污的? “告诉师父,梦里发生了什么?” 玄泽捏了捏她的小手,顺势牵着她在桌边坐下,又让客栈送了一份早餐上来。 阿浔本就饿的直打鼓,原先被夏清欢分去了一点心思,现在看到吃的,自然大朵快颐,她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她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了一本书,说什么在那本书里能找到我的前世今生。” 玄泽给她倒茶水的动作一顿,沉默了一瞬,转而淡淡的朝夏清欢问道:“那本书是万象书吗?” 夏清欢抬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她道:“我一直在定县南面的无名山上修习,偶尔为了生计下山,五天前,有个人将一本空白的书交给了我,又付了我重金,让我去做一件事。 那人告诉我,五天后会有一群从帝都来的人在县城落脚,他们当中只有一个小姑娘,而我要做的就是潜入小姑娘的梦中。” 玄泽一言不发的打量着她微微起伏的背脊,半晌,问道:“书在哪里?那个人又是谁?” 夏清欢毫不犹豫的从怀里拿出了那本空白书,恭敬的奉到玄泽手上,又接着道:“那个男人一身黑袍,看不清脸,声音很嘶哑,他的修为比我高很多,我不得不听从他。” 她说完,玄泽还未开口,祁天启率先跳起来,厉声追问:“一身黑袍?你可知道他现今在哪里?” 祁天启听完夏清欢的描述,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婚礼当天出来搞破坏的男人。 杀了那么多人,把他本该喜气洋洋的大婚之日闹得血雨腥风,他就是穷尽一生都要抓到他! 夏清欢似乎是被他瞬间凶神恶煞的模样吓了一下,愣愣道:“我也不知道,他出现过一次后就没再出现了。” 玄泽的想法与祁天启一般,也立时想起了血狼妖。 只是……玄泽比谁都清楚,血狼妖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都做的出来,唯独不会做伤害阿浔的事情。 所以玄泽压根不相信夏清欢的话。 不过这个女人如若有心要糊弄他,他再如何追问也是不会有结果的,索性他也不再问,径直将夏清欢交给了祁天启处理。 祁天启认为夏清欢和血狼有关联,自然是不会轻易放了她的,拿出了大理寺天牢的规矩,给她上了枷锁关了起来,玄泽顺手在那道枷锁上施了点小法术,以防夏清欢作妖。 处理完夏清欢,众人的注意力自然而然的转到了那本书中。 夏清欢交的实在太痛快,这倒让玄泽狐疑,这本书是否真的如他如想,就是万象书。 只是,鉴于万象书的真正作用,他也不好兀自使用验明。 顾七岩得知这本空无一字的天书就是害的他顾家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万象书的时候,顿时瞪圆了眼睛,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这就是万象书?不是说,书里记载了无数起死回生的法子么?怎么一个字都没有?” 祁天启随手翻了翻,扬着眉梢道:“无字天书吧?” 玄泽抬眸,寡淡的目光从书面上一扫而过,“所谓传说,大多是人云亦云,缪传罢了。这时间你可曾见过,真有人死而复生,长生不老?” 顾七岩眸光一瞬黯淡。 他顾家上下百口人的命为了这本书搭进去,的确不是什么神书,就是一本害人不浅的玩意儿! 祁天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也抿着唇不说话了。 安静下来后,玄泽总觉得有哪里不习惯。 身边的小少女总是叽叽喳喳的,这次沉默了这么长时间,难道还在担心她会染上尸毒? 他皱眉看向阿浔,却见她恰好抬起头,黑白分明的水眸里含了疑惑和不解。 “你们都没看见这书里的字吗?”阿浔睁大了眼睛,眸光清亮,看向玄泽的时候尤为难以置信,“师父,连你也看不见吗?” 闻言,顾七岩和祁天启都用一种看妖怪的眼神看向她。 ……果然,天煞孤星什么的和常人不一样,都能从无字天书里看出字来…… 玄泽心弦微动,蓦然想起万象书是源自那深渊之地,要说有谁能畅通无阻的看懂万象书,大约也是非她莫属。 可是她没有任何记忆,又怎会读懂万象书中的玄机? 玄泽一瞬不瞬的看住阿浔,不动声色的问:“你看见了什么?” “我不认识。” 阿浔摇头,脸颊稍稍泛红,有些赧然,随即她强撑着为自己分辨,“师父,书里的字不是我们大夜的文字,所以我才不认识的!不是因为我没有好好学习。” 她那“好像生怕他会教训她不好好识字,于是赶忙辨明清白”的急切小模样,无端的让玄泽心神一荡。 他浅浅的笑了笑,抬手就摸上了她的小脑袋,“嗯,我知道,那不能怪你。” 顾七岩蓦然觉得腮帮子有点酸,用手扶了扶。 有的人是人前人后两张面孔,国师大人是在小徒弟和其他人前两张面孔,这一路上,他每每看见,都有些不适。 祁天启眸光微闪,心上又飘过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觉。 与顾七岩一样,从帝都到定县的时间里,祁天启日渐觉得觉得玄泽和阿浔这对师徒的相处模式未免太没有忌讳了点。 毕竟男女有别,尤其玄泽虽说是师父,但也是个年轻男人,阿浔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在他身边黏黏糊糊也就算了,他对她的一举一动却也是亲密非常。 要不是因为玄泽的那张脸总是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来,他几乎要以为这两人是一对打情骂俏的小眷侣了…… 被安抚的阿浔甜甜的笑了笑,献宝似的道:“师父,虽然我不认识,但是有里面有两个字我却是知道怎么读的哦。” 玄泽随着她浅笑,低低柔柔的随口应了一身,“嗯,怎么读?” “青梧!” 阿浔自豪又骄傲的大声念出来,期待的等着她家师父再这般温柔的对她笑,岂料,却见她家师父英俊的脸骤然僵住。 本就浓黑的眼眸一寸一寸的暗下去,深沉如墨,又仿佛黑暗里野兽的眼,黑亮的摄人。 阿浔的满心期待在瞬间灰飞烟灭,担忧无措的扯了扯男人的衣袖,“师父,你怎么了?” 玄泽没有怎么,只是陡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刚刚开始学习识字写字的小少女最热衷的便是练习他的名字,不论到哪里,只要手中有笔,他的名字必定会被她留在彼处。 直到有一天她翻出了一本无字天书,想也不想的就把他的名字写了上去,还写了满页,最后她还得意洋洋的跑来找他邀功请赏,问他写的好看不。 他拿过来一看,才发现所谓的无字天书是圣物之一的万象书。 更让他无奈的是,小丫头完全不知道万象书到底做什么用的,就被她当成字帖用了。 他说了她两句,她根本不放在心上,继续我行我素,他从来就是无边无际的由着她的,自然随她去了。 后来他听说,在他离开的时候,小丫头把那本写满他名字的万象书给抹的干干净净,最后更是将整本书扔进了深渊之地的黑沼泽里。 他去那片黑沼泽里找过,连片书角都没有。 原来这本书还好端端的存在着,仍是它被翻出来的干净无一字的原始模样。 就像她被抽除的干干净净的记忆一样,空白一片。 可是为什么,这样的她却唯独能看见、能看懂书里的青梧两字呢? 玄泽几乎要用最恶意的心思去揣测她,是不是其实她记得一切,却故意装作无知无觉,在出其不意的时刻,给他一点希望,一点甜头,再冷眼瞧着他为之疼痛,深入骨髓的痛,血肉模糊的痛。 她在用这种方式惩罚他。 …… 祁天启和顾七岩都是凡夫俗子,并没有听说过青梧这个名字,对夏清欢来说,却是如雷贯耳。 青梧,是一个远古传说。 远古到没有任何书面史料记载,只有零星的口耳相传的故事。 传说,青梧是远古时期的战神,天生地养,性子桀骜不驯,最最张扬跋扈,无视伦理规矩,怎么任性怎么来,叫天界的那些上神头疼的要命。 但他也只是少年心性而已,就是喜欢调皮捣蛋,从来不会伤及无辜,叫人想处罚他都没辙, 况且他生来神力,妖冥两界也不知为何,最是怕他。 有他在,九州六界异常太平。 再后来,一场神魔大战,诸神陨落,青梧也不知所踪。 如果天神真能永生的话,那么他大约已经活了几千年了。 可是这些都是从未经过证实的传说。 阿浔见师父在她说出青梧两个字后,便不再说话,正要问他怎么了,就见有一缕嫣红的血顺着他的嘴角溢了出来。 阿浔被吓的花容失色。而后拔腿就往外跑,身子还未站起来,手腕就被人牢牢拽住了。 “你去哪儿?” 男人擦去嘴角的痕迹,英俊的脸已然和平时无异了,只是眼底还是晦暗不明。 阿浔被他拽的根本不能动弹,着急道:“却给师父找大夫啊!” “不必。” 只是气血攻心罢了,她能少刺激他一点,他就能活长一点。 玄泽一把将她拉回身边坐下,“我自己就是最好的大夫,你好好待在我身边,别乱跑。” 阿浔呆呆的看着他冷凝又镇静的脸,好像刚才吐血的根本不是他。 她不敢违背他,怕他生气旧伤再更重就麻烦了,于是轻轻的“哦”了一声,乖乖的坐定。 …… 祁天启给帝都那边写了信,说明了定县这边的情况,又带着一群都城卫去了府衙兴师问罪。 当年顾家的案子,除了顾七岩的祖父与父亲外,顾家其他人是由定县府衙的人抓捕处置的,所以府衙里还放着十五年前,顾家被满门抄斩的卷宗。 祁天启顺势也让县官找出了当年的卷宗,他带着顾七岩翻查当年的案子中的每一个细节。 他们前脚才出门,后脚外面的天色就变了。 从昨夜凌晨就开始刮起的风突然渐渐转大,眨眼间就成了狂风。 吹得窗户哗啦啦作响。 阿浔连忙起身去关牢了窗户。 楼下也传来门窗被吹得呼啦呼啦作响的声音,听着有点渗人,随即就听赵掌柜扯着嗓子嚎。 “都在磨蹭些什么呢!门窗都快散架了,还不赶紧给我出来都锁好了,哎,把那桌子椅子都给我堆门后去!” 嚷嚷完了,他又摸着小胡子愁眉苦脸仰头看外面的天,阴沉沉的,“这日子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连老天爷都不作美了,成天的妖风乱窜,估摸着等会儿又要下雨了。” 现已入秋,定州这边,一入秋,便是秋雨连绵,隔三差五的下场雨,一下就是好几天。 客栈里的伙计连带后厨的统共也就三个,根本忙不过来,阿浔倚在二楼栏杆边,看他们手忙脚乱的样子,就和玄泽打了个招呼,咚咚咚的跑下楼去帮忙。 伙计哪里敢让客人帮忙,还是从帝都来的贵客。 阿浔鼓了鼓嘴,正要返身回去,大风裹挟着雨滴吹进来,恰好打在她鼻尖上。 她摸了摸鼻子,顺势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雨已经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连绵不断,加上有大风助阵,接二连三的往屋里窜,阿浔就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半边胳膊都快湿了。 她忙往楼上走,恰在此时,身后传来姑娘慌慌忙忙祈求的声音,“大哥,您瞧外面的风雨这般大,小女子和父亲一时赶不回家,能不能借您这儿躲会儿雨?” 阿浔脚步一顿,回头看了眼。 姑娘十分年轻,看上去也就十六七岁,容貌平平,面色枯黄,头发也跟干草似的,唯有一双眼睛还算水灵。 身材矮小消瘦,身上的浅绿衣裙很是破旧,早已洗的发白,一看就是穷苦出身。 她身旁的老大爷头发灰白一片,背脊佝偻着,头也低低的垂着,叫人看不清他的脸,垂在身侧的手,惨白干瘦,青筋暴露,都有点骇人。 赵掌柜平时为人不错,往常也有行人来避雨,所以伙计们便让那父女二人进来了。 姑娘搀扶着自家老父亲,在角落里找了个凳子坐下,又将手中一直举着的布幡放下,靠在了墙角,自己这才坐下,打开身后背着的包袱,拿出水袋和只剩下一小块的干粮,一同递给了父亲。 老父亲没有接,那女孩低声说:“我不饿,你吃吧。” 老夫妻缓缓抬起头,眼神复杂的看了她一眼,还是没有动作。 阿浔突然明白了——生活拮据的父女两,最后一口吃的,都想留给对方。 姑娘一抬眸,便和楼梯上的阿浔打了个照面,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抹有些局促的笑来。 阿浔也回以一笑,姑娘复又低下头去,继续劝父亲吃东西。 阿浔站在楼梯上没走,目光落在靠着墙角的灰扑扑的布幡上。 布幡上歪歪扭扭的写着“摸骨算命”的字样。 姑娘带着的包袱里,除了水和干粮,还放着毛笔,竹签,宣纸和易经。 瞧着这些东西,便知道这父女俩是走街串巷,替人算命的。 阿浔觉得挺新奇,一个想法蠢蠢欲动。 其实说到底,还是因为她觉得那姑娘有点可怜。 她又不能直接给她钱,这样不就成了赤裸裸的施舍,未免太伤人自尊。 但是她照顾父女两的生意,再付酬劳就理所当然了。 于是阿浔三两步走下楼,在那老大爷面前站定,礼貌道:“大爷,我想算算命,您能帮我看看吗?” 在帝都城内,她见到的算命先生都是一身灰袍,胡子雪白,看着就仙风道骨的,话本里写的算命先生也是这般。 所以她下意识的认定这位老大爷才是算命的,那姑娘不过是陪着父亲出来罢了。 谁知,那老大爷像是耳背,根本没听到她的话一般,连头也不抬,倒是一旁的年轻女儿轻声道:“小姐,小女子的父亲并不会算命,小女子跟着高人学过一点皮毛,小姐如果信得过,便让小女子来给您算一算吧。” 阿浔惊讶了一下,随即在姑娘对面坐下,“好的,那就麻烦姑娘了。” 姑娘摇摇头,内敛的笑了笑,道:“请小姐伸出右手来。” 阿浔非常积极的把手伸了出去。 姑娘执着她的手,先是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然后又从指尖一路摸到了手腕。 阿浔微微有些吃痛。 算命姑娘的指腹下都是厚厚的茧,粗糙的磨人,按在她手背上的时候,阿浔觉得骨头都被按疼了。 但又不好出声,忍着疼,好奇的问她:“姑娘,可算出什么来了呀?” 姑娘搭在她的手腕上的手一顿,始终挂着温婉笑意的脸有些僵硬,干燥起皮的唇瓣微动,踌躇了一下,道:“摸骨恐有偏差,请小姐写下您的生辰八字,小女子再为您批算一次。” 现在听到生辰八字,阿浔就是头皮一麻,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提笔在宣纸上写下。 她的字在玄泽的教导下,已经从起初的狗爬慢慢练的娟秀周正,算命姑娘一看到她的字,复又轻笑,“小姐的字可真好看。” 阿浔脸不红心不跳的得意洋洋,“嘿嘿,是我师父教我的,他写的更好看呢!” 算命姑娘看她一眼,笑着给她批算起八字。 少顷,姑娘脸上的浅笑又尽数散去,看向阿浔的眼神错综复杂,似乎有千言万语,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阿浔瞧她这游移忌讳的模样,便猜她十有八九是算准了。 她淡定的笑了笑:“没事,姑娘,不管你算到了什么,都没关系,尽管说!就是再不吉利,我都不会迁怒于你的!” 姑娘十分不确定的瞅阿浔,见阿浔眼神诚恳,笑容也不像是强颜欢笑,才斟酌道:“小姐命格特殊,八字全阴,可能这一生波折不断,克人克己。” 最后几个字她说的轻不可闻,生怕说大声一些,可能都会刺激到阿浔。 阿浔全程憨笑的听完,最后,她兴冲冲的握住算命姑娘的手,欢喜道:“你说的都对哎!算得好准!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人给我算过了,也是这么说的!” 阿浔对自己那坑爹的命格已经习以为常了,丝毫不在乎,只觉得她碰见的能人异士还真多,随便瞅见的一个年轻姑娘都有点真本事。 算命姑娘张着嘴,好半晌没能再说出一个字来。 就连一直低着头不吭声的老大爷此时又抬起头,浑浊无神的双眸带着一丝惊讶看了一眼阿浔。 大概父女二人都在想:这小姑娘是不是脑子不太好,说她克人克己呢,她高兴个什么劲儿…… 阿浔见父女俩都用看傻子的眼神狐疑的看着她,她嘿嘿笑着,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发,又道:“姑娘,那你能不能再帮我算一算另一个人,不摸骨,只批八字。” 姑娘微楞,迟缓的点了点头。 阿浔立即抓起笔,哗哗写下了玄泽八字。 之前有段时间,她翻到周易一类的书,对八字命格之类的越发感兴趣,逮着整个国师府的人给他们算了一圈命。 最后目标放在了玄泽身上,特别想给他算一算他的姻缘。 软磨硬泡打着要给他提前准备生辰礼物的幌子,好不容易打听来了他的生辰八字,结果什么都算不出来。 虽然她道行浅,也不至于这份废柴吧,失落之际,玄泽一本正经的劝慰她:“算人不算己,你是我徒弟,我们二人之间关系太过亲近,你自是算不出来我生平的一星半点。” 阿浔算命的本事不足,可是不傻,自然听出来这话里的忽悠成分很重,不过鉴于她被忽悠的很是心花怒放,于是欢快的……暂时放弃了。 既然现在有个比她能耐大的算命姑娘,就算一算她家师父的姻缘吧。 阿浔实在很想知道——她以后会不会有师娘! 算命姑娘看了一眼,便眉头微拧,埋首仔细研究了起来。 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有些失落又有些敬畏的道:“此人命格贵不可言,不是小女子可以窥视一二的。” 阿浔一听这话,顿时双眼放光,颇有与有荣焉的意味,“真的吗?贵不可言?那是极好的喽?” “什么极好?” 男人清冷的声音由远而近,阿浔立即侧目看去,却见玄泽不知何时已经下了楼,正离她几步开外。 算命姑娘批算八字的时候,阿浔太紧张太专注,压根没注意到他。 此刻见他在,兴奋的朝他跑去,“师父,我找人给您算了一次命,算命姑娘说您命格贵不可言,是顶好顶好的呢!” “……” 哪来的江湖骗子,把他家的小姑娘忽悠的团团转! 算命姑娘名叫花昙,是定县下面石原镇人士,从小没出过定县,哪里见过如玄泽这般通身清贵的人,又见他面色不虞,以为是自己替他算命,折辱了他,惹得他不快,连忙从凳子上起身,扑通一下就跪在了玄泽身前。 “小女子贸然替公子批算八字,实属无心之过,还请公子宽恕。” 阿浔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立即噘嘴埋汰她家师父,“师父,您看您,都把人家给吓着了!您不是说算人不算己嘛,我叫别人给您算一算也不行?” 玄泽眉头一蹙,淡淡的瞥了一眼义正言辞的小姑娘。 是他做的不妥。 说是要严厉教导她,每每碰到她撒娇使小性子,就纵着她,倒是把她纵的越来越放肆了。 阿浔被师父那一个淡淡的眼神扫了一遍,顿时心口一毛,本来嚣张的气焰一下子就被扑灭了,怂怂的往他身边一站,不停的挤眉弄眼,让跪在地上的花昙姑娘起来。 玄泽偏头又觑她一眼,暗自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即敛了神色,对身前跪着的姑娘道:“姑娘快起来吧,我知道是我家小徒弟又胡闹了,与姑娘无关。” 闻言,阿浔仰天翻了个白眼,又赶紧上前一步,扶花昙起来,顺势给她拍了拍膝盖上的清灰。 花昙一惊,慌忙避让开来,连连道:“不碍事不碍事,莫要弄脏了小姐的手。” 阿浔笑眯眯的摇头,“我不怕脏。” 说着随意的反手在身后蹭了蹭,和小孩子无异。 一直在旁围观的赵掌柜瞧见这一幕,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他第一次见便觉得这姑娘看起来已经十六七了,行事做派却格外天真烂漫,说通俗点,就是好像有点缺心眼,但是又格外招人喜爱。 玄泽感官灵敏不同于常人,听见赵掌柜的笑声,侧首看了他一眼。 赵掌柜忙敛住了笑意。 小姑娘虽然有点缺心眼,但小姑娘的师父着实叫人不敢招惹啊。 算命这一遭,玄泽其实也无心责怪,他下楼来,只是见阿浔久久不回,便下来看看而已。 既然没什么事了,便叫她随着他回房。 阿浔应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而后又想到了什么,转身问算命姑娘:“姑娘,你叫什么名字啊?” 也不知为什么,她看这姑娘特别亲切,眉眼温柔,轻声细语,看着就让人忍不住生出亲近的心。 花昙柔柔一笑,轻声道:“小女子名唤花昙。” “花坛?”阿浔疑惑的眨眼。 花昙抿起唇,唇边笑意清浅,“昙花倒过来便是了。” “花昙?这名字好!”阿浔欢快的笑,“我叫阿浔,你可以叫我阿浔。” 花昙微微抬眸,笑着点头。 从帝都到定县这一路走来,阿浔最热衷的除了搜刮美食,剩下的就是到处结交萍水相逢的路人了。 主要是被顾七岩那个少年给刺激的。 顾七岩每次提到家乡定县的时候,便会说起他幼时的伙伴,做了哪些调皮捣蛋的事情云云。 阿浔穿越到这里,半个正常的人类朋友都没有,听了顾七岩的这些话很是为自己失落,以致于后来,偶尔在店铺里置办些东西,若是店铺里有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她必定是要上去攀谈一番的。 知道对方的名字后,便单方面的将对方划归成了朋友。 事后,她偶尔便会说,哦,我有个叫某某某的朋友,她在某个地方干嘛干嘛巴拉巴拉。 就像现在,她握着花昙的手,脸上露出的笑容是最纯粹的,结交到朋友的喜悦。 玄泽每每望见她那兴奋的小模样,心口就会被针扎一下。 她的世界里现在几乎只有他,他时时刻刻的将她拘在身边,自觉是为了她好,可是扪心自问,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他自己都不细想下去。 玄泽想不到如果有一天他做完自己该做的后,他要如何自处。 正忧思间,耳边忽地响起一阵局促嘶哑的咳嗽声。 他循声看去,就见花昙姑娘的父亲正捂着胸口,咳的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都在颤,瘦削的可怕的身子好像随时都会散架。 花昙脸色骤然一变,猛地甩开阿浔的手,忙奔到父亲身边,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温婉的小脸绷的紧紧的,隐隐有些冷硬。 阿浔低头看着自己被她大力甩开的手,茫然了一秒,再看她父亲死命的咳嗽痛苦模样,回身朝玄泽急急的道:“师父,您给花老伯看看吧。” 玄泽还未说话,倒是花昙想也不想的便道:“不用麻烦公子了,我父亲是老毛病了,看了许多大夫,都治不好。” 阿浔皱了皱眉,还想再劝劝花昙,却被身旁的男人圈住了手腕,指腹来回摩挲了两下,示意她不要说话。 阿浔咬了咬唇,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花昙喂父亲喝了几口水,又不停的替他顺气,咳嗽总算缓下来,花昙微微放下心来,垂眸看向父亲的眼神不知多么痛楚心疼。 玄泽静静的看了片刻,忽然道:“请问令尊高寿?” 花昙愣了一下,慢声回答:“白寿。” 玄泽瞳孔微微一缩,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略懂岐黄之术,如果令尊需要大夫,可以来找我。” 花昙微微俯首,“多谢公子。” …… 花昙需要照顾父亲,阿浔也不好拉着她说话,和她约定好下次再见后,乖乖的跟着师父回房。 想到花昙和师父的对话,她不禁好奇的问:“师父,白寿是多少岁啊?” 玄泽拿眼尾凉凉的看她:“叫你平日多读些书,不要瞎胡闹,偏不听。” 阿浔不服气的嘟囔着反驳,“我哪有不听话,明明听话的不得了,师父叫我往东我都不敢往西。” 她看向雨势渐小的窗外,“比如现在我明明好想出去玩的,师父让我回房我不就回房了嘛。” 玄泽难得被她噎了一下,顷刻才道:“高龄九十九即为白寿。” 阿浔登时惊讶的长大了嘴巴,一时间怔楞的说出不话来。 九十九哎……差一岁就一百岁了。 “好厉害啊!” 没讲过世面的小姑娘捧着脸惊呼,玄泽要笑不笑的盯着她,眼神晦涩又幽暗。 …… 暮色四合的时候,祁天启才和顾七岩从县衙回来。 赵掌柜早早让人准备好了晚饭,见他们回来,便让人开饭。 阿浔下午吃了不少零食,这会儿一点也不饿,于是一边慢吞吞的吃着,一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祁天启和顾七岩利用一下午的时间翻阅完了当年的卷宗。 根据卷宗里记录的顾家父子的供述来看,他们在为敬德帝看病期间,一直住在宫内,在敬德帝将万象书交给他们二人后,更是派了重兵守卫他们住的地方,说是保护他们,其实是为了把守万象书。 岂料万象书依旧被偷,可见偷书之人能突破森严的皇宫守卫,必定不是一般人,极可能就是宫中之人。 而这人又恰好知道万象书在敬德帝手中并且之后敬德定又将书交给了顾家父子。 兼具这般条件的人其实少之又少,只是案子过去太久,当年的涉案人员,大多都已离世。 真要追查起来,难于登上青天。 顾七岩愁眉苦脸的吃不下饭,他闷闷道:“只要找到当年偷书的盗贼,便能还我家清白。” 阿浔一口一口的吃着桂花软糕,顺嘴道:“万一要是偷书的人死了怎么办啊?” 顾七岩脸色一黯,筷子“啪嗒”一声落在桌上。 阿浔一个激灵,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吐吐舌头,偷偷瞄了一眼她家师父,求他替她挽回一下。 玄泽正慢条斯理的剥着螃蟹,螃蟹用桂花酿蒸的,清香入味。 小姑娘闻到了顿时双眼发亮,奈何手笨不会剥,想吃都困难。 玄泽剥好一个螃蟹,顺手放到她碗里,“食不言寝不语,好好吃你的。” 阿浔愤愤的哼了一声,敢情食不言寝不语这规矩单单是为她定的。 玄泽见小姑娘哼哼唧唧的埋头解决蟹肉,这才出声道:“你们可曾问过夏清欢?” 祁天启顿了一顿,捏紧了筷子道:“问过了,她一口说定万象书是那个神秘的黑袍男人交给她的。”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玄泽是决计不相信夏清欢说的话。 血狼自负倨傲,根本不屑与鬼修僵尸打交道,何况他一直在寻找圣物,怎么会把圣物之一的万象书交出去? 玄泽静默片刻,略略垂眸,似乎在思索些什么。 最后他声线低沉的开口:“万象书的真正作用其实不是起死回生,而是一命换一命。” “啪啪”两声响,是两双筷子齐齐掉落桌面的动静。 祁天启和顾七岩目瞪口呆的看着淡淡陈述的男人。 随即一大块蟹肉咕噜咕噜从桌子一边滚到了另一边,吃的很专心的阿浔愣了一下,转着眼珠很认真的替地府的工作人员担忧:“一命换一命?这也行?那负责生死簿的阴差不是要改断手?” “……” 玄泽很无奈的低眸凝视她,侧脸柔和,徐徐的给她解释。 万象书好比冥界的生死簿,但凡生辰八字被写于其上,出现的该是此人的生平来历。 生于何地,长于何地,将会死于何地,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此人的寿元多长。 只要请一个修为高些的修行者,便可做法,将此人的寿元加于其他人身上。 一来二去,本来病入膏肓的人,可能会脱胎换骨,宛若重生,而被夺去寿元的人,任你往日如何生龙活虎,身体也会迅速的衰败下去。 所以,哪里有什么长生不死,有的不过是你死我活。 “但是要想此法可行,要求施法者的修为要很高,然而通常修为很高的人是不会轻易去做这种有悖天地秩序的事情的,易遭天谴,引来九雷天劫。” 祁天启和顾七岩:“……” 两个人间男子不约而同的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惊吓。 阿浔长长的“哦”了一声,表示自己明白了,然后就拿起筷子拨弄剩下的蟹肉,弯着眼睛笑:“师父替我剥的,要吃完,不能浪费!” 吃饭才是大事,那些一命换一命的破事和她没什么关系。 玄泽替她挽起垂在脸颊一侧的长发,看着她鼓鼓的又极为乖巧的小脸,唇边笑意清浅柔和的几不可见。 顾七岩默默的扭开脸,盯着桌子看,祁天启蹙起眉,隐隐抓住了心里一瞬即逝的感觉—— 谁家的师徒之情这般温柔似水,倒像是…… 祁天启及时打住念头,不再想下去,他们师徒二人如何,与他何干呢? …… 第二天一早,阿浔是被小腹隐隐的坠痛给痛醒的。 她缓缓张开眼,反应了少顷,然后迟钝的探手下去,摸了摸臀部下方。 嗯,浅浅的濡湿…… 一个鲤鱼打挺,立即翻身起来,去了楼下净房,走之前,还不忘把被子摊开,遮盖住了被她弄脏的床单。 玄泽收拾妥当后,便来敲小徒弟的门。 他今日要去审问夏清欢,小徒弟非要跟着去,他只好将她带上。 敲了一遍门后,里面毫无反应,男人禁不住微微拧眉。 小姑娘从来就没有早起过,他不是没说过她懒散,可是小姑娘振振有词的说自己在长身体,睡不够的话就长不了,他也只好随之任之。 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玄泽也顾不得许多了,正要径直推门进去,就见小姑娘捂着小腹,低垂着头慢吞吞的走过来。 一抬起头,娇俏的小脸脸色略显苍白,五官皱在一起,一片愁云惨雾。 玄泽心脏一揪,连忙伸臂揽住她,“这是怎么了?” 阿浔为难的看着他,苍白的小脸倒是浮上一层薄红,扭捏了一会儿,才小小声道:“葵水来了。” 要不是玄泽五感胜于常人,决计是听不见她说的话的。 只是这会儿,他倒是希望自己没听清。 一贯古井无波的男人不由得也跟着耳垂发热,抿紧薄唇,将她打横抱起,抱进房间,放到床榻上安置好。 阿浔被他抱进怀里,愣了一下,等他将她放到床榻上时,她顿时想到了什么,只是还未说话,他已经掀开了被子,毫无意外的看见了床单上的痕迹。 阿浔“嗷呜”一声,羞愤欲死的往床里一滚,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都包的严严实实。 虽然她脸皮是不薄,但是少女与生俱来的羞涩还是有的啊! 知道这是女孩子家最最私密的事了,哪里能让男子瞧见呢,就算是她亲爱的师父都不行! 玄泽垂眸看着鼓鼓囊囊的一团被子,眼角眉梢染了薄笑,声音却是一如既往的平稳。 “出来吧,别把自己闷坏了,又不是第一次让我瞧见了。” 话音刚落,小姑娘尚未反应,他自己却着实狠狠一愣。 他说错话了,被他瞧见的是曾经的她。 玄泽暗暗为自己鬼使神差的轻浮懊恼,床上的小姑娘猛地一掀被子,瞪圆了眼睛道:“师父,你不是还要去审问夏清欢吗?赶快去吧,早去早回。” 玄泽收敛心思,看了眼她依旧红通通的小脸,道:“那你今日就好好在房里休息。” 阿浔盖回被子,闷闷的“嗯”了一声。 等到传来房门被关上的身影,她才试图偷偷从被子里钻出来,却又听男人严肃的补充道:“今天饭食里若是再有螃蟹,不许再吃了。” 螃蟹性寒,女子吃多了不好,特别是……嗯,这个时候的女子。 眼见着要钻出来的小脑袋嗖的一下又窜回被子里,小姑娘非常不识好人心的随口应了一句。 “知道啦知道啦!您赶紧走吧!” 心里却是在想:反正你不在,又没人给我剥蟹壳,我吃还嫌麻烦呢! 过了一会儿,确定外面没有任何动静了,阿浔这才将被子翻到一旁,深深的呼了一口气。 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只是脸上还是一阵阵的发热,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师父嘴里那句“不是第一次瞧见了”。 不是第一次? 难道之前特殊时期也被师父撞见过?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 …… 素来面无表情的国师大人总是叫人看不出情绪的,但是今天祁天启破天荒的发现,他在走神,白皙的脸总挂着浅浅的潮红和某种类似怀念的情绪 他与他说话,他总是心不在焉,慢半拍才回答他。 玄泽真是很难忍住不去想小姑娘第一次来葵水以及哭哭啼啼的来找他哭诉她要死的场景。 一想起,脸上便不由自主的涌上一股热气。 他自认还算处处周到,将她的生活起居安排的无一不妥帖,只是唯独没想过女孩子家的葵水一事。 那是她修成人形的后第一次来葵水,当时几乎是泪流满面的跑去找他。 连哭带跑以致于上气不接下气的告诉他,“青梧,我要……死了!我流血了!肚子还痛,一定是要死了,呜呜呜,我不想死,我舍不得你!” 他被她哭的难以自已的模样给吓到了,手忙脚乱的问她,哪里流血了。 她的哭声一下子就止住了,小嘴微张,好半晌没能回答他。 在那个位置,那么难以启齿,叫她怎么说啊! 于是,小姑娘顿时除了伤心之外,还因为有口难言的无奈和羞耻而气的不行。 最后是他也跟着着急了,扬言威胁她,再不好好说,就把她扒光,他自己亲自瞧一瞧哪里流血了。 悲愤交加的阿浔被他难得的邪戾神情吓到,默默的停止了哭泣,开始慢吞吞的解腰带。 等到纱裙落下,露出雪白中衣的时候,被男人及时而大力的扣住了手,“别再解了!告诉我到底是哪里?” 他的声音有些微微的颤,阿浔惊疑不定的伸手往下指了指裤子,“这里。” 男人的视线顺着她的手往下看了一眼,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找了一位好心的婆婆来帮她处理后,还给了她一本关于医学药理的书,说这本书能告诉她是怎么回事,然后就没管她了。 后来有一天,她懵懂的说:“青梧,婆婆说这是女孩子家的私密事,不能同男人说,唯一能说的只有未来的夫君。可是我已经同你说了啊,那我未来的夫君是不是就只能是你了?” “是我不好么?”他淡淡的问她。 她不假思索的回答,挺好的啊,反正也没有人比你更好了! 多么动听的话啊。 可惜很久以后他才明白,两个人的终生大事怎么会那样简单,她那般不假思索,是因为根本没有用心,也不在意夫君意味着什么。 …… “咳咳咳!” 祁天启装模作样的捂嘴咳嗽了两声,“国师大人,在下斗胆请问,您一大早到底在想些什么?” 玄泽眼底划过片刻的迷茫,随即回神,嘴角微抿,淡声道:“在想夏清欢手中的万象书到底是从何而来,是否是真的万象书无疑,以及她的目的。” 祁天启:“……” 当他是傻子还是怎么地,谁会用羞恼又浮想联翩的表情去思考这些严肃的问题啊! 夏清欢被关在府衙的地牢里,玄泽和祁天启本来打算就在地牢里审问即可。 谁知道府衙县官张一笙有意献殷勤,得知二位贵人要来审问犯人,早早的将犯人提到了公堂。 公堂上软椅,茶水,糕点,连服侍人的侍女都备好了。 这哪里是来审犯人,简直就是来找乐子的。 祁天启一看见,便黑了脸,抬手让碍眼的张县官带着他的侍女滚蛋。 公堂清净下来,只留了跟随祁天启的都城卫。 玄泽面容寡淡,对这些琐碎事眼神都欠奉,只看向跪在下首的夏清欢,眼神幽暗的叫人心悸不已。 夏清欢容颜稍显疲倦,不待他们开口,便有气无力的对玄泽道:“大人,该说的我都说了,实在不知道您还有什么想问的?” 玄泽眼底微冷,轻描淡写道:“夏清欢,北川国人士,自幼无父无母,机缘巧合之下入了北川皇宫,成为宫女,侍奉之人乃是北川国当时的长公主——盛清欢。” 夏清欢在听到提及北川国时,脸色便变了,听到盛清欢这个名字时,漂亮可人的脸蛋瞬间惨白。 玄泽将她的表情变化尽数收在眼底,讥诮的冷笑一声,“你原名并非清欢,现在的名字是你的主子将自己的名字给了你。因为她英年早逝,所以让你用着她的名字,继续活下去么?” 夏清欢恐惧的看了他半晌,眼神忽而渐渐飘远,似乎陷入了很久远的回忆当中。 玄泽也不逼她开口,静默以待,倒是祁天启不明所以又震惊的发问:“国师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玄泽浅浅抬眸,“命理演算罢了。” 玄术大成者,凭借面相,加以术法便是可以演算出某人基本的生平来历,所以他昨夜稍稍演算一番后,便得出了结果。 只是这结果委实让他有些吃惊。 祁天启倏地闭上了嘴,有种早已被这个男人看透的心虚感。 片刻的静谧过后,夏清欢忽然“咯咯咯”的笑起来,只是声音不再是年轻姑娘的清脆,而是机械式的沙哑干瘪。 她抬手自脸后一掀,一张栩栩如生的人皮面具被她揭下,而面具后的她,面色青紫,双眼深深凹陷下去,灰白而无神,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腐臭味。 祁天启虽然知道她是修行的僵尸,只是还尚未见过她原本的面目,当下就被吓得心口直作呕。夏清欢带着人皮面具的时候,那鲜活的神情,轻快的动作,根本就是少女无疑,伪装的真是太好了。 主动揭开真面目的夏清欢,轻笑了笑,僵硬的嘴角扯出诡异的弧度,:“既然国师大人什么都知道,您还要问我什么呢?” 玄泽眼神寒凉的盯着她,缓缓道:“盛清欢还活着吗?” 盛清欢,北川国公主,更是解语铃前任铃主。 起初玄泽只是不解夏清欢手中真假难辨的万象书到底从何而来,背后又是何人指使她,她一口咬定是血狼,他自然是不信的,算出她的生平来历后,牵扯出盛清欢。 他便隐约觉得,这事情倒是开始有迹可循了。 盛清欢的死一直是个谜,据传当年她身为解语铃铃主,却觊觎解语铃之外的圣物,心思不轨,做了些违背解语铃铃主身份的事情来,所以遭了天谴,英年早逝。 可是也有传闻说,她还活着,游走在三界当中几十年,容貌一如年少时。 对这些堪称八卦的各类传闻,玄泽从未放在心上,如今看来,后者未必只是传闻。 夏清欢已不复刚开始的震惊,这会儿听到他这般问,也不回答,只低下头,扯着嘴角浅浅的笑着,仿佛在怀念什么。 她一字一顿的道:“我家公主早就死了,巧合的是,她的忌日就是今天呢!不论大人再问我什么,我是真的没什么好说的了,与其惹大人厌烦,不如大人就此了结了我,也好让我早点去找我家公主。” 玄泽冷冷道,“我不会杀你。” “如果我交代定县那些莫名其妙死去的百姓都是我杀的呢,大人仍要留着我的命吗?” 这近两个月来,定县死了将近二十人,死因不明,府衙束手无策,闹得定县城中人心惶惶。 不过这些死去的人倒是有一个共同点,在定县城中的名声都不太好。 大都是些欺男霸女的混蛋,横行霸道,无恶不作,再不然就是些不学无术拖累家人的纨绔子。 比如赵掌柜家对面的酒坊的小儿子,就是不学无术,嗜赌如命,不知道多少家财都败在了赌场上,父母教训他,却引来他的打骂。 可是纵然如此,任何人都没有权力打着“为民除害”的幌子随便掠夺他们的生命。 玄泽眯了眯眸,低沉的嗓音含着凉意,“你入他们的梦,在梦中得到了他们的生辰八字,再写于万象书中,拿走他们的寿元,是么?” 夏清欢不偏不倚的回视着,皱褶丛生的唇边挑起凉薄的笑:“他们都该死,活在这世上,只会给别人带来不幸。” “所以你拿走他们的寿元,替他们好好活着?” 玄泽特地读重了“好好”两个字,眼角眉梢都是冷嘲,夏清欢垂下眼,再不吭声。 祁天启作为一介凡夫俗子,听他们二人的对话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原来性命可以这样轻易被夺走,光是想想便背后生寒。 原本他还想着要谨遵圣命,找到万象书后,便立即带回都城呈给国君,如今他却觉得那万象书俨然就是邪恶之物,他连碰都不想碰。 玄泽像是察觉到他细微的情绪变化,淡淡的扫了他一眼,又将视线转回夏清欢身上。 “我且再问你最后一遍,万象书到底从何而来?” 他半弯下身子,稍稍拉近了与她的距离,犀利冰冷的气息毫不掩饰的扩散着,夏清欢在他深邃幽暗的眼底看到了叫人心头发颤的冷厉。 下一刻她听到他接着道:“你若再不说实话,我便打散你的元神,据我所知,你的元神与某人连着,你若魂飞魄散,那人也活不了。” 他的声线一贯清冷又平稳,明明在说着这般可怖的威胁之话,他依旧平淡的像是在叙家常。 夏清欢瞪圆了眼睛,惶惑的看着他,半晌悠悠的叹了口气。 她所有的秘密在玄泽面前都称不上秘密,她的全部软肋,他都一清二楚,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而他说要打散她的元神,也不是在吓唬她,,倘若她继续插科打诨或者闭嘴不语,只怕他真的就失了耐心,会一掌打死她。 夏清欢突然就想起,临走前,主子对她说的话—— 如果你被玄泽捉住,便将一切都说出来吧,所有的一切总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如今也到了和盘托出的时候了,这么多年我们都太累了,是该有一个了结了。 她当时并不赞同主子的话,心道既然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再继续过下去也无妨,何况她的入梦术早已修炼到上上乘,也未必就会被玄泽捉住。 现在却是明白了,主子其实早就知道,她入阿浔的梦境,就是自投罗网,必定会被玄泽抓住,而一旦被抓住,一切便会结束了。 可是她不明白,既然主子早就料到眼下的结果,为什么还要执意让她进入阿浔的梦境呢,又为什么轻易让她将万象书交给玄泽呢? 她实在想不通。 但是她会照着主子的话去做,只因为苟活的这些年,都是主子拿一半的性命赐予的,为了主子生或死,她都心甘情愿。 夏清欢咬着干瘪的唇,直到出了血,才低哑出声,“果然什么事情都瞒不了大人啊。” 她缓缓的道来,声音既绝望却又含着某种释然,“我家公主的确还活着,万象书也是公主交与我的,我能活到现在,也是因为公主在我临死之际,用元神相连的法子救回了我。” 玄泽面色略有阴沉,冷然道:“说说吧,你家公主到底做了哪些瞒天过海惊世骇俗的事。” 夏清欢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眼眶微微泛着湿意。 “她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 阿浔以羞赧的心情的默默的在床上躺尸,只希望自己赶快入睡,这样就不会老想着她家师父了。 谁知外面渐渐喧闹起来,和往日的死寂大相径庭。 她的好奇心被勾起,干脆翻身下床,打开窗户,往外面看了一眼。 不看不要紧,一看倒是把她给惊到了。 很多人家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门口左右两边还分别摆上了一盆桔梗。 看上去热闹又喜庆,倒像是在庆祝什么节日。 可是也并非是家家户户都是如此,有的人家依旧大门紧闭。 阿浔觉得奇怪不已,想了想,转身出门,恰好撞见正要下楼的顾七岩。 她顺手拉住他,问道:“今天为什么有的人家又是挂灯笼又是放桔梗啊?” 顾七岩愣了一下,略略一思索,幡然醒悟,他笑道:“你不问起,我都差点忘了,今天是九月初九。” 在定县,九月初九是个极好极吉利的日子,意味着长长久久,很多人都会选择这一天嫁娶,而那些新婚未满一年的或者是儿女订了亲的人家,在这一天都会挂起红灯笼,摆出桔梗,都成了习俗了。 只说是可以蹭蹭今日的福气,小两口都能长长久久。 阿浔最喜欢听这些民间异事,五花八门的习俗了,于是兴冲冲的请他再多说些。 就在此时,一个熟悉的瘦弱身影慌慌忙忙的飞奔到她跟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阿浔姑娘,请问那位谪仙似的公子在吗?我家父亲突然病重,求他去看一看。” 花昙本就长了一张楚楚可怜的小脸,要哭不哭的模样更是惹人怜惜。 阿浔心头一动,反握住她正在颤抖的手,“我师父刚好出门去了不在,要不我陪你去找大夫吧!” 说着,她便风风火火的拉着花昙往外走。 顾七岩连忙拦住她们道:“我会医术,我跟着你们去瞧瞧吧。” 阿浔一拍脑袋,这才想起,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可是医学世家出生。 花昙眸光微闪,在顾七岩脸上若有似无的扫视了一变,垂下头柔柔道:“那就麻烦这位公子了。” “不麻烦的!”顾七岩温和的笑笑,接着道:“二位姑娘等我一会儿,我去拿些看病要用的东西。” …… 三个人穿过县城中的主干道,直往东边而去,最后在城中的月老庙里停下。 说是月老庙,但是却破旧不堪,像是废弃许久,阿浔能看出眼前这破庙是月老庙,全是因为门头上摇摇欲坠的那块破牌匾。 她胆战心惊的指了指,小声问道:“花昙姑娘,你和你父亲住在这里吗?” 花昙神色一黯:“昨天大雨,误了我和父亲回家的时辰,只好留在城中想着今日再回去,可是无奈手头拮据,住不起客栈,只好在这里将就一夜,谁知今早起来,父亲便病重了。” 她说罢,眼角滑落一滴清泪,那模样实在我见犹怜,阿浔顿时同情心泛滥。 “好了好了,我们快些进去看看吧。” 月老庙里,花昙父亲就躺在干草和几件粗布衣裳上,双眼紧紧闭着,满是皱纹的脸苍白的骇人,没有一丝血色。 嘴唇更是微微发乌,看上去行将就木。 阿浔有些不忍看,默默的扭开了脸。 顾七岩先是不近不远的在花昙父亲脸上看了一圈,然后号了号脉,眉头一皱想要说些什么,看到花昙伤心担忧的脸,他又把话咽了回去,只道:“我先给老伯扎一针。” 他翻开带过来的包裹,找到银针,在花昙父亲太阳穴一侧按了按,正欲扎下去,却听花昙突然冷冷道:“不必了。” 顾七岩一怔,动作僵住,阿浔愕然的看过来,“怎么了?” 花昙轻轻一笑,那笑容诡异至极,叫阿浔几乎头皮一麻。 “人间寻常的大夫救不了他的,需要别的法子才行。” 回过神来的顾七岩略略抬眸,看了眼花昙又看了眼花昙父亲,低声道:“既然花昙姑娘已经知晓,那我也直说吧,令尊只怕难以回天了。” 他正要说些安慰劝解的话,却见花昙摆了摆手,直勾勾的看向阿浔:“阿浔,你就是那别的法子,你愿意救我父亲吗?” 阿浔心口一跳,虽然有些懵懵懂懂,她却本能的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她犹豫了下,不确定的问:“要怎么救啊?” 花昙伸出葱葱食指,指向阿浔丹田处,“需要你体内的那颗内丹。” 内丹? 阿浔在志怪话本里倒是看到过这个词。 里面说,各路妖精修炼,最要紧的就是内丹了,相当于人类的心脏,没了内丹就会死。 可是……她又不是妖怪,哪里来的内丹。 阿浔抓抓脑袋,有些为难:“花昙,你是不是弄错了什么,我是人,没有内丹啊。” 花昙弯唇,嘴角边的笑意更阴冷了几分,“你有的,只是你自己不知道。” 顾七岩从小便经历过种种不测与变故,察言观色的本领一流,他自然看出眼前的花昙与先前柔弱可怜的花昙简直判若两人。 他立即起身,将拧着眉头疑惑深思的阿浔拦到身后,嗓音微冷道:“花昙姑娘,你这是想做什么?” “与你无关,滚开!” 花昙一挥袖,少年顾七岩便被一股劲风甩到了墙上,“咚”的一声响,摔落在地,不省人事。 这一变故就像一道惊雷,彻底惊醒了阿浔。 她脸色一变,朝昏死过去的顾七岩跑去,只是脚步刚迈开,原先距她几步开外的花昙便如同鬼魅一般移到了她身前,狠狠掐住了她脖子。 呼吸被窒住,阿浔痛苦的呜咽了一声,突然福至心灵,想起了师父教过她的那些术法。 她强自张开唇,嘴中念念有词,脚下微动,瞬间结出了一个法阵。 花昙微微一愣,随即鄙夷一笑,不避不让,手中力道加重,一意孤行的与阿浔周身的法阵正面对上。 阿浔平时不着四六的,其实最大的益处大约就是,一旦做一件事便会心无旁骛。 即便玄泽教她的那些术法,她只在他面前像模像样的演练过,真正与人交手的时候,她竟然也格外的游刃有余,得心应手,仿佛这样的场景她经历过无数遍。 倒是先前强势不已的花昙渐渐落了下风,阿浔结出的法阵力量远远超乎她意料之外,她的元神本就不稳,在与阿浔的交手下,她能感受到自己的魂体力量在不断的削弱。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光是维持住元神便很费力,阿浔变幻无穷的术法几乎将她压制的不可动弹。 怎么可能呢! 花昙在力不从心的交战中,小脸上的神情由最初的势在必得渐渐转变成了无边无际的匪夷所思。 “你到底是谁?” 五脏六腑被震碎的瞬间,她咬着牙怒吼,一口鲜血随着她的怒吼喷薄而出,染红了她身前的地面。 阿浔只是本能的防卫,甚至都无法辨别自己的术法到底有多大威力,见花昙猝不及防的吐血,她反倒被吓了一跳,及时的收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又听得花昙怒吼着质问,她有些迷茫的回答:“我就是我啊!还能是谁!” 顿了顿,她拔高了音调接着道:“我倒要问问你是谁才对!” 小姑娘梗着脖子反问的理直气壮,眼底清澈的坦荡,满满都是被信任的人骗了过后的气愤,花昙微微一愣,定定的看着她,顷刻,仰头大笑起来。 只是她嘴角还留着血,血液随着大笑不断地溢出来,那笑声也格外的悲怆苍凉,最后倒是硬生生从眼角笑出一滴泪来。 阿浔懵懂,不懂花昙到底在笑什么,只觉得那笑容让她的心竟也跟着揪起来,心里被欺骗利用的气愤无端的就消散了两分。 她皱了皱眉,声音忍不住软了一度,“你别笑了,快给我解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花昙的笑慢慢止住,清秀的脸麻木的没有一丝生气,唯一水灵的双眸也渐渐沉寂。 阿浔从来没见过那样了无生息的眼神,心底控制不住的越发软和。 “怎么回事?你没看到吗?他要死了,我要救活他!” 花昙转过身,拖着摇摇晃晃的身子匍匐到行将就木的老人身边,被血浸成鲜红的手捧起了他的脸,如同对待心爱之物的一般,亲密的抱在了自己怀里。 她仰着头,轻描淡写道:“他不是我的父亲,他是我爱了几十年的男人,我不能让他死,只要我活着,他就必须活着!我要他永永远远的陪着我!” …… 成为解语铃铃主的第二天,在北川国万千子民的见证下,盛清欢被晋封为长公主,也是储君。 北川不像那些男尊女卑的中原,在这里,一国之主只选能者,她虽是女子,才学谋略,武功治世皆远胜于她的兄弟们,所以她被选为储君,将来继承大统。 盛清欢想过,如果她没有遇到那个少年,她的一生应该就这样过了:明面上是北川国主,暗地里是解语铃铃主,号令世间草木。 明里暗里都是万人之上,这一生也算不枉过。 偏偏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她命里也是有劫数的。 那天晚上,她同父皇商议她的婚事,准备从朝中重臣里择一个称心如意的驸马。虽然从来没有考虑过儿女情长,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她还是希望能找到个她心悦的,奈何朝臣子弟没有一个入得了她的眼,最后是父皇自作主张,选了一个相貌家世最适合的。 回寝宫的路上,她心情沉闷,便转道去了御花园散散心,谁曾想就碰见了骄傲跋扈的少年。 少年那时还是一株修成人形不久的昙花,根骨奇佳,本就骄傲,又初生牛犊不怕虎,性子难免张扬。 他嚣张拦住她,张口便道:“我以为咱们的铃主是谁呢,原来是个黄毛丫头。” 她一贯少年老成,十六七岁的年纪早已稳妥的不像话。 听了他略带挑衅的话,也只沉默不语的看着他。 她不知道,五官秀美的她,那双眼睛最是出彩,清亮璀璨,盈盈脉脉,专注的盯着一个人看,便叫人心神沉沦。 初入人世的少年昙花在那一刻几乎心窒,顿时无比后悔自己说了那般挑衅鄙夷的话,怕事要惹她讨厌了吧。 她倒没觉得讨厌,只是觉得神奇。 她一直以为草木也是分男女的,比如那些苍劲的参天大树修成人形大多都是男子,那些艳美的花儿修成人形当是美貌女子。 岂料一株昙花修成人形竟然是个少年,少年的相貌也果然如花一般,男生女相,月光下,俊美如神祗,她先前还觉得父皇选的那个驸马相貌算是顶尖,与少年一比,简直犹如碎星比之皎月。 盛清欢发觉,她当了这么久的长公主,终于有了豢养一只面首的想法。 有人说,一见钟情大多是见色起意,她却不以为然。 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他们的感情渐渐被消磨,他因为她的丧心病狂,而再也不愿意与她说一句话,她却依旧不离不弃的守在他身边,固执的将他留住,偏执到变态的爱怎么会仅仅只是见色起意? 御花园初见后,她无论白天黑夜都会找借口去原地转转,可是一整个白天都没能再遇见他,直到夜晚,皎月初升的时候,他终于出现。 一出现便坏笑着道:“我白天见你来这里转悠了好几回呢!是不是想见我啊!” 她脸蛋微微一烫,还未说话,他便伸手赏了她一个板栗,“亏你还是铃主呢,难道不知道昙花都在夜晚开放吗?我现在刚刚修成人形,只能在开花的时辰现身,我再努力些,等修为再高些,便随时可以现身了。” 她本来想骂他自作多情,她哪里是想见他了!谁知话到了嘴边却变成:“嗯,那你好好努力。” 妖精的感情大约总是浓烈的像是一团火,特别是在感情正浓的时候,毫不掩饰,占有欲强到令人发指。 他不喜欢父皇给她挑选的那个驸马,便总是叫她退婚,即便她说她从来没有和那个未来驸马见过面,他还是不高兴,冷脸和她闹脾气,像个无理取闹的小孩子。 见鬼的是,她竟然暗暗为这些“无理取闹”感到甜蜜,于是请求父皇退婚,父皇不同意,她便在宫殿前一跪一整天。 这是她第一次忤逆父皇,以往,任何事情她再不情愿,只要父皇吩咐了,她总会去做的。 从第一次的忤逆开始,便有了接下来的第二次,第三次和无数次。 在她惹恼父皇,储君几乎被要废掉的时候,她爱的奋不顾身的少年出事了。 他的修行到了关键时刻,面临着雷霆之劫,最终没有度过这个难关,被九道天雷劈的魂飞魄散。 她利用解语铃铃主的身份,修习被封禁的禁术,生生掠夺了其他修为大成的草木的内丹,重聚他的魂魄,替他塑了人身,他从历劫而亡的昙花妖摇身一变成了凡夫俗子。 他活了下来,还是和她初见时那样的张扬俊美,只是他会生老病死。 而她却从此入了魔道,变得非人非魔,不生不死,不老不灭。 她守着他,看着他从少年步入青年,中年最后迎来白发苍苍的老年,她几十年如一日,还是那个双眸如繁星的少女。 她带着他,在世间辗转,身份也变换着,从他的恋人变成他的小妹再变成他的女儿。 他对她的感情也从深爱到爱恨参半,最后终于只剩下了恨,连一句话都不肯再说。 他第一次濒临死亡那年是六十岁,她在万象书写下了那个推他摔倒以致于头破血流的中年小摊贩的八字,于是死的那个成了小摊贩,小摊贩余下十年的寿元让他多活了十年。 后来,他每次弥留之际,她便在万象书上写下一个人的八字,她每写下一个八字,他对她的怨恨便多一分。 他年轻时再如何张扬跋扈,也不过是少年鲜衣怒马的天性罢了,骨子里是无比善良的,他哪里能忍受自己的存活是因为掠夺了他人的性命。 可是他不清楚,他于她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她第一次为他忤逆父皇开始,他就注定了是她的魔障,只能日复一日的沉沦,永远没有解脱的那天。 她已经失去了一切,绝对不能再失去他。 哦,对了,除了他以外,她其实还有一个对她忠心耿耿的侍女陪伴。 侍女名叫小夏,在她一意孤行离开北川的那天,小夏戴上了与她同样模样的人皮面具,从卑微的侍女小夏变成了北川的清欢公主。 在朝中臣子叛乱的时候,小夏的假公主身份被揭穿,判了凌迟之刑。 她晚来一步,看着血肉模糊的小夏,千锤百炼的心也跟着血肉模糊起来,大概是因为小夏是除了他之外的唯一温暖,她实在舍不得,便用了元神相连的极端方法,强行带着小夏一同入了魔道,教她鬼术,教她如何在一个面目可憎的僵尸和明眸皓齿的少女之间变换自如。 有两个人陪伴,她不觉得孤单,直到爱人渐渐步入人生暮年、小夏被阴差通缉,她意识到她再不做些什么,就会失去他们。 恰好这时,玄泽来到了定县。 玄家的人是三界之中的避讳,无论妖魔都不会去主动招惹他们,何况玄泽是玄家家主,修为深不可测。 她的目标从来不是玄泽,而是玄泽身边的那个小徒弟——新任的解语铃铃主。 她擅自修习禁术入魔,自然没资格再任铃主一位,但是她知道,每个解语铃铃主都不是平凡人类。 每个铃主体内生来便有一颗内丹。 那颗内丹是让她爱的人永生不死的关键所在,她必须要得到内丹! …… “我叫盛清欢,前任解语铃铃主,我已等了你许久。” 花昙半跪在地,将那些前尘往事一一道来,漫长的几十年,不过一刻钟便尽数道完,当真是岁月如梭,“只有你能成全我,能够救活我爱的人,可是到最后还是功亏一篑。” 最后四个字,她说的不忍又不甘,几乎字字泣血。 阿浔本就听得目瞪口呆,半晌回不过神来,这会儿更是为她语气中的悲愤动容。 执迷不悟的爱,害死了许多人,根本不值得称颂,阿浔却发现,花昙的那些话像是一把匕首,深深贯入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花昙说到甜蜜的地方,她便跟着欢喜,花昙说到伤心无力的地方,她便跟着失落。 她随着她的情绪起伏,明明都是她未曾经历过的事情,她却仿佛感同身受,仿佛她也曾这般奋不顾身,丧心病狂,却还是不得善终。 所以即便花昙要的是她的内丹,她本该一掌打死她以绝后患,却怎么都下不了手。 无声而良久的沉默里,最后,阿浔艰难的张嘴道:“你明知他为何恨你,你为了他继续杀人,即使他真的可以活下来,你以为他还是那个曾经爱你的少年吗?就让他安心死去吧,反正你永远不会死,可以等着他投胎转世,与他再续前缘。” 阿浔心绪纷乱,根本不知如何劝解她,只能拼命回想着她看过的那些话本。 有本海棠仙子和俏书生的三世情缘便是这般说的,海棠仙子等着书生投胎转世,每一世都找到他,与他在一起,虽然他不记得和她的前世,但是她记得就够了啊,在漫长的等待他的时间里,她便靠着那些回忆度日。 虽然着实凄惨了些,但是一想到未来会有的甜蜜日子,那些凄惨也不是不可忍的。 非要强行逆天改命,弄到怨恨重生何必呢? 花昙微微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前所未闻的事情一样,失神了好久。 “你说的对。是我执迷不悟,反而误入歧路。”涣散的双眸慢慢聚焦,花昙幡然醒悟,轻轻柔柔的抿起唇,眼中泪珠欲滴,“我是该安心等待,对不起,阿浔,是我的错,你可以原谅我吗?” 花昙向她道歉求原谅,阿浔心想,她原不原谅有什么打紧的,就算花昙诚心改过了,她也已经被她骗过一次了,以后也不可能再继续与她交朋友了。 阿浔心里这般想,本也打算这样说,可是一看到花昙那张楚楚仰望又奄奄一息的脸,她又有些不忍,转而改口道:“我原谅你,你好生陪着他吧,我……我走了。” 言罢,她便转身去扶昏倒在墙角的顾七岩,想把他弄醒。 正使劲掐着他的人中时,身后隐约有动静,阿浔警觉的回身,只见花昙仿佛整个人化作了一团黑气,那团黑气不断的扩大,直逼她身后,她转身的时刻,从黑气中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来,五指犀利如野兽的利爪,径直抓向了她的小腹。 血肉被生生剖口的瞬间,阿浔奇异的没有感觉到疼痛,只觉得小腹一空,有一股阴冷的气息钻了进来,让她如坠冰窟,整个人都被冻住,不能动弹分毫。 最后的时候,那只利爪离开她的肌肤。 阿浔清晰的看见它拿走了什么东西,包裹着淡淡的银光,闪闪发亮的一团。 她知道,那应该就是所谓的内丹了,原来她竟然真的有内丹? 而如今被拿走了,她是不是就活不成了。 那她……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的师父了。 没有疼痛的伤口突然就像是尖锐的冰霜划过,刺拉拉的疼。 一直以来,她只有师父,依赖他,喜爱他,傻乎乎的担心会有一个劳什子师娘抢走他。 细细想来,好像师父身边也一直只有她。 如果她死了,师父孤孤单单一个人,该有多可怜啊。 花昙舍不得爱人,不愿意一个人孤孤单单,她最该知道没人陪伴的痛楚了,怎么还能抢走她的内丹呢! 她怎么能留师父一个人活在世上呢! 如果有来生,黄泉路上她一定不喝孟婆汤,牢牢记住师父的一切,来生她一定再找到他,再做他的小徒弟。 小腹那里已经痛到麻木,好像下半身都凭空消失了,没有知觉,眼前一阵阵的发黑,阿浔失去最后一丝意识的时候,隐约瞧见花昙拿着内丹在往她怀里男人的嘴中塞。 忽地,凭空多出一只手来,带着凌厉掌风和杀气狠狠砸在她身前,她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来,那只手探出去便想抢走内丹,岂料,花昙如同疯魔了一般,拼尽最后一口真气,狠狠捏碎了内丹,银色光芒四散开来。 内丹已经粉碎,即便大罗神仙在,也再难以救回阿浔了。 意识模糊的小姑娘倒也不在意,瞧着那只突然多出来的手,不由自主的弯着嘴角笑起来。 她认识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不知道摸过她的头顶和小脸多少次,也曾或重或柔的握过她的手,每次被这只手握住,她的手心就忍不住的渗汗,心脏突突的跳,生出浓烈的喜悦来。 那是她家师父的手啊! 她最后看见的东西。 阿浔安心又满足的闭上了眼。 …… 在三界传说中,战神青梧无牵无挂,七情淡薄,连一些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妖魔也说他根本就是无心之人。 有时他摸着自己的胸口,也会觉得那里的确是空的。 毫无预兆的,他在深渊之地遇到了一只懵懂稚嫩的海棠妖。 她麻烦,她聒噪,好奇心旺盛的欠揍,还最会撒娇卖乖,明明有时是她无理取闹,偏偏她能生生把自己掰扯成最是理直气壮的那一方。 她是他最大的无奈。 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束手无策”。 在他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将他空荡荡的心填满。 后来一着不慎,她用自毁元神方式惩罚他,隔了百年时光,他好不容易找回她,没曾想,他如今不过晚来一步月老庙,便危些又要被打回原形。 “你知道曾经伤害过她的那些自诩长生不死的妖魔神仙现在都哪里吗?” 花昙仰头望着淡淡问她的男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某个来自地狱深处的大魔王,不过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 “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她浅浅的笑,慢慢放平停止了呼吸的爱人,绝望的喃喃自语,转眼瞧见玄泽手中泛着寒光的长剑时,绝望的神情又化为释然的冷笑。 …… 阿浔做了一个梦。 一个特别奇妙又漫长的梦。 梦里她只是一株海棠树,长在漆黑幽暗的地底深处,周围都是一片混沌,只有树根旁有浅浅的水流声。 她每次竖耳听着水流声,便很想看看那水到底是江是海还是小河。 后来渐渐有了微光,她睁眼看见了一条很长很宽的河,明明有水流声,河面却是不动的,就像一潭死水。 她有些失望,挪开眼,不再看,从此只听那清浅悦耳的声音。 后来,偶尔会有长相奇怪的动物从她身边的跑过,她叫不出它们的名字,渐渐对它们也生出了好奇心,那些动物每次经过她时,几乎都目不斜视,径直跑过,只有一只,会停顿一下,偏头看她。 她想张嘴和它说话,但是她那时还不会说话,只能作罢,每次它停下看她的时候,她就莞尔一笑,也不知道那动物能不能看见她的笑,反正她每次都坚持对它笑。 再后来,她从地底长出了地面,第一次看见了黑暗以外的世界。 她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有这么多颜色,缤纷璀璨,每一种都漂亮极了。 她最喜欢的就数天上金灿灿的太阳了,每天一睁眼,就目不转睛的盯着那轮太阳看,每次遇到阴天或者下雨天,她就无比失落,浅粉色的花瓣掉落一地,枝叶耷拉下来。 最后,她终于从一株只能站在原地不动的海棠树变身成为了人。 她也不再为阴天下雨天看不见太阳而失落了。 因为她遇见了一个少年。 比太阳还璀璨耀眼,光芒万丈。 虽然他看见她的第一眼,就冲她甩着火红长鞭,叫嚣着问她是“何方妖物”,那模样委实嚣张的不可一世。 可是她也不觉得讨厌,就觉得好想跟着他啊,他往哪儿走,她就往哪儿走。 就好像她还是海棠树的时候,太阳东升西落,她就随着太阳的移动轨迹不断的扭着身子。 她没顾得上回答他的问题,倒是自己一个接一个的往外蹦问题:“你是谁啊?你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少年怔楞了一下,随即鞭子猛地一甩。 她以为他要抽她,本能的避让开,谁知少年只是将鞭子收了回去,英俊的脸一扬,重重的冷哼了一声,冷傲道:“你一个刚修得人身的小妖,哪来的资格和小爷我做朋友!” “天真至极!可笑至极!”他斜睨着她,漆黑的双眸透亮的晃眼,“别跟小爷废话,快说你到底是何方妖物,再不据实说来,当心小爷抽的你后悔修成人身!” 说着,他又狠狠的甩了下鞭子,但是鞭子的边缘都没蹭到她分毫,倒是把旁边无辜的古木给震的树叶哗哗落。 她鼓了鼓嘴,怕再不说,他就该把古木给震的光秃秃了,于是指着地上她先前散落的花瓣道:“诺,这就是我了,我是海棠。” “海棠?” 少年明显呆了一下,仿佛不可置信,看着那地上的花瓣有些失神,随即,闪闪发亮的眸子倏地移向她,满腔暴怒的冲她吼:“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小妖,竟然敢戏耍你小爷我,老子活了快上万年,就没见过草木成妖的!” 阿浔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那你这上万年真是白活了,想她活了不过十六年,就看过许许多多的草木成妖,连一截小小的绿藤都成妖了呢! 她无辜的睁着明净的眼分辨,“我没骗你,真的就是海棠变得。” 少年气急败坏,“那你给老子再变回海棠瞧瞧!” 瞧他那架势,她不变回去让他看看怕是不行,只得无奈的变回了海棠树。 谁知刚刚变回海棠树,身边便掉落了一袭浅粉衣衫。 只是她专注于向他证明自己没有骗他,所以也没有注意那一袭衣衫。 而他呢,也没注意那衣衫,整个人已经完全傻掉了,没了先前跋扈的气势,呆愣楞的样子隐隐现出几分可爱来。 半晌,他才缓缓道:“真是海棠……什么草木无心不能化形,原来是假的。” 少年震惊过后,仿佛泄了气,却也不肯服软,嚷嚷道:“看见了看见了!变回来吧你!” 她摇了摇枝叶算是点头应声,然后凝神变回人形。 岂料一变回来,便觉得浑身发冷,起了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低头一看,顿时从头到脚又热了起来。 她……她的衣服呢! 惊慌失措的海棠少女看向对面的少年,结果少年比她还惊慌失措,墨黑的瞳眸转的飞快,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生动的诠释了什么叫做无处安放。 见她看过来,他蓦然就像是炸了毛的猫,梗着脖子嚷:“看什么看!” 她有些无语,这话难道不应该是她说么…… 少年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完了,这才一阵风似的转过身,与此同时,一件玄色衣袍唰地朝她甩了过来,劈头盖脸的砸在她身上,“给小爷穿好!” 她懵懵懂懂的扯下脑袋上的衣服,看了看,眼眸微动,不经意就瞧见了脚边的另一团衣衫。 那是她先前穿的一身。 她想了想,把他的衣服又扔了回去,捡起地上衣服穿了起来。 少年察觉到身后有什么东西扔过来,兜手接住,一看是自己的衣袍,顿时脱口骂道:”小爷还没给过别人衣服呢!你还敢嫌弃小爷?” 她嘴角一抽,道:“我找到自己的衣服了。” 少年不做声了,偌大的丛林里,仿佛只有她穿衣服的悉悉窣窣声。 响了好久,一直都没停下,少年又不高兴了:“你怎么还没穿好,穿个衣服这么难啊!” 她咬了咬唇,轻轻的“嗯”了一声,“真的好难,我不会,你能帮我嘛?” 良久的静谧后,少年又一阵风似的窜回她身边,眼睛紧紧闭着,冲着她的小脸吼道:“赶紧的!告诉小爷位置,小爷帮你穿!” 她高兴的一笑,忙不跌的告诉他,“这个扣子好复杂,你帮我系吧。嗯,左边,嗯,再往右边点……哎呀,再往左边点。” 他一直找不准位置,胡乱的摸来摸去,每碰一下,就跟被烫到了一般,嗖的一下收回去。 她看着都着急了,干脆的捉住他的手,“呐,在这里!” 他的动作微微一僵,反手拍开她的手,开始替她穿衣服,边穿边凶神恶煞的骂她,“你这个笨蛋!亏我原以为你是第一株修成人形的草木,还以为你多聪明,没想到竟然是长了心就没长脑子,连衣服都不会穿!” 他骂骂咧咧的,手下动作倒是不停,她笑眯眯的听着他骂,忽然他停了下来,又疑又怒道:“不对啊!那你刚化形的时候,衣服怎么穿的?” 她很无辜:“第一次化形的时候,衣服就在身上啊,这是我第二次化形,不知道衣服怎么就没了。” 少年:“……算了,你给我闭嘴吧!碰上你这只笨蛋海棠,真是老子造了孽了!” 她弱弱的低下头,想了想,又抬头:“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叫什么名字啊?” 他刚好给她穿好衣服,闻言,抬眸看她,“我叫青梧,专杀妖魔。” …… “青梧……” 床上的小姑娘不停的喃喃叫着这个名字。 床榻边的男人面色沉静,只专注的盯着她,仿佛没听到她在说些什么。 倒是不远处,一直抱臂站在桌边的南川,听到“青梧”两个字时,英气的眉皱了起来。 他松开手臂,手指敲了敲桌面:“果然,我的担心成真了——你不该将内丹放回她体内的,她迟早有一天会恢复所有的能力和记忆,现在她在梦里叫着你的名字,估计醒来就该对你挥剑相向了。” 玄泽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南川烦躁的“啧”了一声:“你明明可以用别的方法救好她,不一定要动用那颗内丹。” 玄泽终于偏过头,给了他一个眼神:“内丹本来就是属于她的。” “是属于曾经的她!那时她是一只海棠妖,现在她只是一个凡人,凡胎肉骨!” “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更要用内丹救她,内丹回到她体内,才能保证她的伤势完全恢复,不留下一点病根。” 南川被噎住了,气的直翻白眼,拳头捏的咯吱响,奈何他早就过了一言不合就打架的中二年纪,一口气堵在胸前,憋的他只能撸袖子满屋乱走。 玄泽沉默了一会儿,深邃的眼眸不带一分一毫情绪的扫了他一眼,问:“你说她会梦见什么?” 他和她的回忆那么多,从温馨到仇恨,她会梦见哪一段呢? 醒来之后,她会不会记得这个梦? 南川那么精明,当然知道好友绝对不是单纯的在询问他,而是在说“如果阿浔梦见的是不好的片段,我要怎么做,我是不是应该对她的梦境动一动手脚”。 南川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息后,就是一通噼里啪啦的教育:“我怎么知道她会梦见什么!你要想知道,就用一下你那压箱底的被你十分瞧不起的入梦术啊,要是她梦见甜蜜的了,你就顺势再撒把糖,要是梦见深仇大恨的了,就干脆抹掉啊!这么简单的事情,也要我教你?作为英明神武的战神大人,你还真是不耻下问呐!” “滚。” 被教训的战神大人,翻脸不认人,赶走了唧唧歪歪的南川,转头就入梦一探小少女的梦境了。 …… 那个稀奇古怪的梦如此漫长,阿浔深陷其中,没法醒来。 她作为一只海棠妖,和少年青梧走过世间的大江南北,到过了那么多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经历过许多惊心动魄的事情。 她从一只出入人世的海棠妖变成亭亭玉立的人类少女,几乎已经完全适应了人间。 就在她爱上这烟火红尘的生活时,青梧告诉她,他要离开了。 这一年,他是奉命到人间来巡视的,一年时间已到,他需要回去复命。 在地底幽暗的深处生活了那么久,她对时间没有什么概念,但是回想这一年她和青梧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一年啊。 一年,真的好短。 犹如白驹过隙,她还没来得及好好把握,就已经要送他走了。 …… 冬日的晨光洒满卧室的时候,阿浔终于悠悠醒转。 睁开眼睛,看着床顶,失神了好久,真真是恍如隔世。 也不知道到底睡了多久,她浑身上下都是酸痛的,微微动一下,就酸的她咬牙。 手撑着床榻,艰难的坐起来,偌大的房间安静无声,她什么人都没看见。 阿浔恍惚了片刻,索性下床走了出去。 推开房门,外面不是她记忆中的小庭院,而是……书房。 男人就端坐在桌案后,背影依旧颀长挺拔,可是散发出来的气息比之以前更加淡漠冰冷,看上去越发叫人心生俱意,不敢接近。 而桌案前,胖乎乎的杨管家正躬身报告事情。 一抬头,瞧见她站在身后,整个人都惊呆了,眼睛瞪的跟铜铃似的,俨然就是见了鬼的表情。 阿浔不明所以的歪头,“杨伯伯,您这么看我干什么?” 杨管家哆哆嗦嗦的开口:“小姐,您,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他激动的不像话,与桌案后的那个纹丝不动的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阿浔咬咬唇,轻手轻脚的走过去,在他身侧站定,白皙的近乎透明的小手一把搭在了他手臂上。 “师父。” 隔着厚厚衣衫,她都能察觉到掌心下的手臂滚烫而僵硬无比,分明的肌理线条绷的很紧。 好半晌,他才侧首看她。 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阿浔从他眼里看到了刺眼的光芒。 他身后窗户里的阳光照进来,他沐浴在暖暖的光明里,缓缓的冲她笑了起来。 “你醒了。” 那样英俊的眉眼,笑起来真的是太好看了。 阿浔呆呆的点头,本来恍惚迷茫的心顿时安定无比。 真好,她又看见她的师父了。 更好的是,她醒过来了,他不会孤孤单单一个人。 光是这样想想,阿浔就觉得眼下这个时刻实在太幸福了,她咧开嘴,身子一倾,扑进了他怀里。 玄泽微微一顿,兜手搂住了她。 杨管家笑眯眯的看了一会儿,后来转念一想,他担心这么围观下去,怕会被事后冷静下来的国师大人给弄瞎了双眼,默默的转身小跑出去。 …… 怀里刚醒的小姑娘只穿着中衣,两只小手有些冰凉。 玄泽皱起眉,抄手打横抱起她,一脚踹开房门,往房间而去。 阿浔被塞进了被子里,被角掖的严严实实,她像个小蚕蛹似的被包裹住,只有小脑袋在外面。 透亮的双眸一动不动,专注的停留在男人脸上。 自从她醒来,他除了那一句“你醒了”之外,还没有说其他的话。 他将她安顿好,转身便又要出去,阿浔心下一慌,连忙叫住他,“师父,你去哪儿?” 男人脚步一滞,扭头看她,“你睡了这么久,一定很饿,我叫人给你做点你爱吃的。” “我不饿!” 她重重的摇头,笃定的回答,从被子里伸出两只手,冲他张开要抱抱,“师父,你别走,陪我。” 男人愣了一下,视线不由自主的在她小腹处停留了一下,眼底划过一抹若有所思。 抬腿往她身边走过去,略略俯身,自她腰后,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抱在了怀里。 阿浔靠在他怀里,抬手圈住他脖子,感受到男人有意无意的偏了下头,让自己的脖颈不和她的小手贴的那么紧。 她嘟了嘟嘴,哼哼唧唧的:“师父,我觉得我睡了好久啊。” “的确好久。”男人声音低低沉沉的,“你睡了半年多,如今已是冬天了,再有十天便要过年了。” 阿浔自己都惊讶了:“啊,这么久啊……”她低下头,眨巴着眼睛思考,“那个梦也好长,梦里过了一年,原来现实里也过了半年。” 男人顿了一下,装模作样的问了一句:“什么梦?” 阿浔解释道:“我就梦见自己成了一个海棠妖,然后遇见了一个叫青梧的少年,和他一起游历大江南北,然后……” 阿浔停住话头,秀气的小眉头不由得皱起来,如今让她回想,她倒是隐约记得梦里的事情,但是却想不起来,梦里的青梧到底是何种模样。 明明在梦里,她还觉得青梧实在璀璨耀眼,只是有时脾气实在不敢让人恭维,怎么一醒来,就记不得他长什么样子了呢? 真是奇怪。 男人见她不继续说了,也没有再追问,毕竟一天三次往她梦里跑,她梦见了些什么,他记得比她还清楚。 阿浔翻了个身,正面趴在他怀里,手肘抵住他小腹,小脸扬起来看他,“师父,我睡了这么久,你是不是很担心我?” 男人抿起嘴角,淡淡道:“是有一点。” 从初秋到深冬,他一度心生暴虐,想要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狠狠揍一顿。 后来,他在她的梦境里看到那个天真跳脱没心没肺的她,忽然平静下来。 其实他这样守着安静的她,那些潜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不安渐渐都消散了些,好像永远都不必担心她会离开他。 阿浔不满的瞪他,“就只有一点吗?” “就只有一点。” 男人肯定的重复,将她愤愤的小脸深深压进胸膛里,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格外温柔的补充道,“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醒的,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阿浔不说话了,乖乖的依偎在他胸前,觉得浑身都被他柔柔的一句话哄得软软的。 她像小动物似的,脸蛋贴着他熨烫的胸膛滚了滚,闷闷的问:“师父,你是怎么救活我的啊?” 说着,她探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整整,连块疤痕都没有。 可是被花昙开膛破肚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没想到还能活下来。 要说她家师父不是大罗神仙简直说不过去。 玄泽抚摸着她的头发,安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玄家有一种秘术,说起死回生也不为过。” 小姑娘眼睛蓦地光芒大作,“师父,我能学吗?” “不能。”看着小姑娘眼里的光飞速的黯淡下去,玄泽微微松开她,双手扶住她肩膀,微微低眸,两人目光交会,“你修为不够,学不来的,如果以后肯乖乖的跟在我后面好好学习,说不定有一天能摸摸秘术的皮毛。” “唔,好吧。” 阿浔遗憾的嘟囔了一句,玄泽怜爱的笑,捧住了她依旧圆润光滑的小脸,他的手温温热热的,覆在她脸上很舒服,阿浔忍不住往他掌心里贴了贴。 男人被她求抚摸的小动作逗笑了,阿浔一看见他笑,心情就变得好奇起来,眯着眼睛,顺着他的力道,盘腿坐起来,与他面对面,噼里啪啦的继续给他说那么漫长的梦。 梦里发生了太多事情,那么真切,仿佛就像是一生。 阿浔将下巴搁在他手心里,笑眯眯的说:“我怀疑那是我的前世呢,可能我伤的太重,一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然后就在地府的三生石上看到我的前世今生了。” 阿浔胡乱的做着猜想,就差把自己的长梦写成话本了,男人温柔的笑却淡了几分。 玄泽垂下眸,自然的将话题引开,“你睡了这么久,我给你说说这半年都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眼前的师父实在太温柔了啊,他的眼神让阿浔心口突突的跳,又出奇的软,只想赖在他怀里和他撒娇。 于是她立即把长梦抛到脑后,弯着眼睛笑:“好呀,师父,你说。” 其实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其实并不太多,何况玄泽将太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她身上,于是也就没太注意其他的事情。 他当初也没有对花昙动手,毕竟以花昙当时的状况,活着比她毁灭更让她难受。 花昙消失不见,她的侍女夏清欢自尽。 顾七岩家案子也宣布告破,万象书不是他的祖父和父亲私吞,当年偷取万象书的正是花昙。 至于那本万象书,被祁天启交给了国君,只是国君听说了万象书的真正作用后,便将万象书当成了秘宝藏起来。 哦,说起祁天启,倒是有个小八卦可说。 他和蒙清瑶成亲半年多,一直没有孩子,祁夫人抓心挠肝,又绝对不会认为是她家儿子的问题,于是正在忙着给祁天启张罗侧室。 祁天启为此应付的焦头烂额,每天上朝脸都是黑的。 阿浔听完,默默的为她那个便宜堂姐抱了下不平。 这才成亲半年多呢…… 正皱眉想着呢,“咚”的一声响,脑袋被人敲了一下。 “哎呀,师父干嘛打人啊!” 她捂着被敲的地方,撅起唇抱怨,“人家才醒,师父就教训人家,还不如不醒呢!” “好了,别瞎说!” 男人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几分,“好好给我躺着,我再替你号号脉,再吃些药,调养下身子。” 他脸色变了,阿浔自然也认识到自己口不择言的,说错话了,连忙吐了吐舌头,爱娇的冲他眨眼,乖乖的从他怀里滚出来,躺平了,任他给她号脉。 她的身体一直都很好,就是昏睡的时候,脉搏也很平稳,好像就是在睡觉一般,只是睡得太久了些。 如今醒来,脉相更是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生龙活虎。 玄泽眼神复杂的收回了搭在她脉搏上的手。 虽然现在她是凡胎肉体,但那颗内丹毕竟到底是她的东西,放入她体内后,她几乎是立即便开始恢复。 妖界修行,常有心术不正的妖精,夺取他人的内丹,强行吞入,试图吸取内丹的修为。 然而,如若一着不慎,极有可能会弄巧成拙,被内丹反噬。 所以他一度担心,她能否承受的了,她的状况却一直好的出乎他意料之外。 契合到让他怀疑是不是在她醒来的瞬间,曾经她的也会跟着苏醒。 “师父,你怎么了?” 阿浔见他抿唇不说话,英俊的脸格外深沉,以为是自己的小身子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玄泽稍稍收敛心思,轻抚了下她的头发,柔声道:“没事,只是你突然醒来,我也有些手足无措罢了。” “嘿嘿嘿。”小姑娘咧着嘴,傻里傻气的笑起来,“师父好像消瘦了很多,一定都是因为为了徒儿操心所致,等徒儿好了,必定给师父好好补补。” …… 阿浔自然是没机会给玄泽好好补补的,她才刚醒,就算身体好的跟头牛似的,玄泽也不敢让她劳累。 每天就是继续躺,或者在府里逛逛。 好在快到新年夜了,府里众人都在为过年忙活,每天都有人进进出出,十分热闹。 她闲着没事,成天的往前院跑,什么都不能做,就是瞎凑热闹。 因为她家师父大人喜欢安静,所以府里难得这么喧闹,她兴奋的不得了,每次在前院看到府里的人忙了些什么,就连忙小跑回师父书房,给他叽叽喳喳的报告。 深冬的天很冷,她外面穿着大氅,脖子上围了一个白色的狐皮围脖。 一路小跑进来后,有点喘,眼睛非常清亮,像染了一层水汽,鼻尖沁出细细的汗,更添几分可爱。 小嘴噼里啪啦的给他报告的样子,生气勃勃,似乎沉闷的书房因为她的存在也跟着亮堂活泼了几分。 阿浔报告完了,见他只是定定的看着她,并不说话,以为是她兴冲冲的跑进来,打扰到他的正事了,弱弱的哼哼了两声,道:“师父,我是不是太聒噪了啊?” “没有。”他抬手揪了揪她红润润的小脸,声音温柔似水,“这是我们一起过得第一个年,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告诉杨管家,他都会为你安排妥当的。” “嗯嗯!” 小姑娘高兴的笑,重重的点头,看看他的桌案,转身一溜烟跑了,还不忘道,“师父你先忙,忙好了来找我。” 玄泽眸光微亮,看着她飞快消失的背影,轻柔的笑慢慢淡去。。 他想起了花昙抱着死去的爱人,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说,“枉我叫清欢,却不知人生有味是清欢,如果我肯顺应天命,好好和他过日子,也许这一辈子我会过得很幸福,不至于此刻痛心彻骨。” 现在的阿浔心思纯净,一直都是开开心心的,宛如最初的她。 何其有幸,他可以重头参与她的清欢人生。 腊月二十六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鹅毛大雪,阿浔一早起来,就看到银装素裹的世界,美丽的惊人。 她高兴不已,想着去和他家师父出去赏雪景,于是换了衣衫,径直推开了内室的门,往里而去。 她一觉醒来后,就发现她的房间和师父的卧室被打通了。 两人的卧室之间就隔了两扇门以及一截通道。 她一路畅通无阻,进到他卧室,发现他不在,又转道去书房。 他果然在那里,不过杨管家也在。 她进去的时候,正好听到杨管家说,“蒙家派人来拜帖说,蒙大将军从边关回来了,要接小姐回家过年。” 玄泽还没说话,小姑娘先一步蹦进来,梗着脖子道:“我不去!” 说罢,她便绕过杨管家,一头扎进男人怀里,“师父,我不想去蒙家!我想和你一起过年,你会留下我的吧?” 玄泽心里自然是不希望她走的,不过这事还是要她自己拿主意,听她这么笃定,他勾了勾唇角,本来想顺着她的话应和。 转念想到,她前几日缠着他要做的事情,于是不动声色的改口道:“蒙大将军毕竟是你父亲,我这个做师父的总是没有父亲亲的,他既谴人来接你回去,我不好不让你走。” 小姑娘不乐意的在他怀里打滚,“是我自己不想嘛!就麻烦杨伯伯直接告诉蒙家人,我不想。” “如此直接,不怕蒙大将军伤心?” 伤心? 阿浔想了想那个对自己而言,和陌路人差不多的爹爹。 那么严肃深沉的男人,浑身上下都弥漫着战场上的硝烟味。 他应该不懂伤心的吧,何况是对令他心有芥蒂的女儿呢,说不定他叫她回去过年,也不过是过过场面而已。 这般想着,阿浔便毫无愧疚感的说:“如果师父非要让我回蒙家过年,我才伤心呢!” “哦?既然如此,留在我这里也不是不可以。”他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好听极了,“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即可。” 小姑娘眼睛一亮,“什么条件?” “新年夜的时候,不许玩烟火。” 她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说是新年夜的时候家家户户都会放烟火。 宫里的宫宴过后倒是有烟火,寻常人家倒是鲜少有,他也不是不想给她玩,就是担心她毛手毛脚,像个小孩子,一个不小心就能把自己给烧着了。 上辈子一到年关或者重大节日,五彩缤纷的烟火就噼里啪啦的放起来了,那时的阿浔光想着发财致富,无心男女之情,对那些烟火也没什么兴趣。不过前几日,实在闲的无聊,她偷偷摸摸的看了新出的话本—— 话本里就提到了烟火,英俊潇洒的邻国皇子带着小公主上山,在山顶放了一夜的烟火,美不胜收,公主当时就答应了皇子的求婚。 看着那片段,她的少女心就开始造反了,光是想想大年夜的时候和她家师父肩并肩看烟火的场景,她就觉得浑身都在冒着浪漫的粉红泡泡。 可是和师父软磨硬泡了半天,他就是不松口,她准备迎难而上,继续撒娇求同意,这会儿他倒是径直让她做选择了…… 小姑娘纠结的想了下,梦幻般的烟火和师父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啊。 反正如果没有师父陪着,她就是看到了烟火,大概也会觉得索然无味吧。 “那我就不要烟火了吧,我要留下来!”她仰起脸,信誓旦旦的说。 玄泽心头一动,奖励似的拍拍她的小肩膀,“那我就命人去和蒙大将军解释一番,你安心留在这里。” 阿浔放下心来,又想起门外的雪景,兴致勃勃的拉着他出门看雪景。 玄泽被她拖着离开,到了门外,看到雪白的世界,她又松开他,欢快的冲进了雪地里。 男人笑了笑,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又对身旁的杨管家道:“添置些烟火回来吧,她这么想看,还是如了她的愿才好,省的她念念不忘,整天委屈的在我面前哼哼唧唧。” 明明是不耐烦不赞同的语气,脸上的笑却是无奈又璀璨的。 杨管家嘴角抽了抽,总觉得他们家不染人间烟火的国师大人生生被那小姑娘给折腾的跌下神探,一头埋入了这万丈红尘,和那普通男人也无甚差别了。 雪一直下着,直到年三十那天,恰好停下,难得放晴。 阿浔高兴的不得了,只觉得天公作美。 一早起来,就往厨房蹦,她知道年夜饭必定是很丰盛的,怕厨房里那几个人忙不过来,子自告奋勇的去申请帮忙。 厨房的人哪敢让她伸手,好不容易把她的热情的打消了,她无处插手,闲着无聊,便到厨房外面晃了晃。 走廊外头立了一株芭蕉,浑身上下都被雪盖住了,有一片枝叶险些要被压塌下去了,她顺手给它拍了拍,细碎的雪花从头顶落下,她站在雪花里,咿咿呀呀的尖叫,自娱自乐的不亦乐乎。 芭蕉见她这副幼稚的模样,实在忍不下去了,朝天翻了个白眼,几不可闻的嘀咕道:“明明她和以前也没两样啊,又傻又二的,怎么现在身上的气息叫我无缘无故的就心生敬畏呢?” 虽然她是正儿八经的解语铃铃主,但是他从来就不怕她,第一次见她就敢呛她鄙视她。 可是如今,她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了,往他面前一站,不言不语的时候,从内而外的威压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听同类们八卦说,在那个整天就知道傻淘傻乐的铃主身上,它们闻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睡了那么久,一觉醒来仿佛身上多了某种宝贵的东西。 芭蕉疑惑的很,偏偏又不敢问,那个叫他心怀敬畏的小姑娘还在一边拍他一边傻乎乎的乐,他无语的很,索性自顾自的狠狠抖了两下,雪花落下糊了她满脸。 她尖叫着抹了把脸,仰头认真的看了他一会儿,突然重重的拍了他一巴掌,“你能化成人形不?陪我玩会儿?最近绿园的那些家伙都不太搭理我了。” 其实不是不搭理她。 而是变得十分怕她。 她一走进绿园,还什么都没做,他们就一个接一个的噤若寒蝉,她问什么玩什么,他们都一板一眼,完全失了以往的有趣。 阿浔想不通,她也不过是沉睡了半年,他们就和她陌生到这个地步了吗? 让她更遗憾的是,眼前的这株芭蕉显然和绿园一众花草是一样的,她等了许久,他也不吭声。 阿浔气闷的哼了一声,甩甩衣袖找她家师父去了。 …… 国师府的年夜饭果然丰盛无比。 阿浔兴奋的坐在桌边,每端上来一道菜,她就捧着脸惊呼一声,玄泽被她活泼的小模样逗的不行,眼角眉梢一直含着浅浅的笑意。 等菜全部上齐,她不惊呼了,他一边替她舀了汤一边轻声问道:“有这么开心吗?” “当然开心啊!”她喝了一口热汤,满足的眯着眼睛,像只小松鼠,“有师父陪着我过年,怎么会不开心呢?” 他垂下眼眸,吃着她礼尚往来夹给他的菜,淡淡接腔,“我也一样。” 聒噪,热闹,欢喜的小姑娘陪在他身边,他也很开心。 吃过年夜饭,阿浔去抱了自己平时吃的零食和看的书出来,一切准备妥当,就雄赳赳气昂昂的打算守夜了。 虽然她预感自己可能会无聊的睡过去,可是又没办法啊,谁让她家师父不让她玩她心心念念的烟火。 岂料,她刚坐下,她家师父就过来,替她披上大氅,围上围脖,叫她陪着他一起去院子里。 杨管家也不知道该买多少烟火,干脆将市集上卖的各个种类的烟火都买了一些回来。 堆放在庭院前的走廊边,五花八门的堆了一地,看的阿浔眼花缭乱。 她开心的一蹦老高,也没心思管这些烟火从哪里冒出来的,径直捧起一支最长的烟火,转身就要跑去厨房找火石。 玄泽连忙叫住她:“火石在我这里,我替你点上。” 阿浔不同意,非要自己点,“我也可以的。” 玄泽一本正经的拒绝:“你不行,说不定转眼之间就把这片庭院给烧了。” 师父毫无事实根据的污蔑她,她气愤的鼓鼓腮帮子。 可是转念想到,她能玩上梦寐以求的烟火,定是因为她家师父不忍让她失望,所以嘴上说着不许,暗地里还是叫人出门给她买了。 这么想着,她便笑嘻嘻的把烟火递过去,让他点燃。 烟火亮起来,闪着银色火花,她眼睛发亮的甩着烟火,在半空中噼里啪啦的划出痕迹,干脆将烟火当成了画笔,凭空画起画来。 只是烟火烧的太快,一会儿就没了,玄泽只好站在她身旁,手里捏着火石严阵以待,一根烟火烧完了,他就立即点燃下一根交给她。 蒙云飞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这一幕—— 英明神武的国师大人跟伺候人的小厮一样,他家女儿则如同任性跋扈的大小姐,国师大人任劳任怨的替她鞍前马后,点烟火递烟火的动作那叫一个熟练且迅速。 他离他们师徒二人并不近,却还是看到了冷眉冷眼的国师大人侧脸之上的无尽宠溺。 身侧是呼啸而过的刺棱北风,蒙云飞站在漫天雪地里,突然就想到了过世多年的妻子。 那是他遇到的最最温柔体贴的女子,在他深受重伤,眼见要战死沙场的时候,她救了他。 在他们只是普通朋友之时,她便因为他失去了女子最珍贵的贞洁。 他不娶她,既对不起她,也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所以他娶了她。 即便那时他心里明明有着自己真正深爱的女人,他依旧义无反顾的娶了她。 婚后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她是个好妻子。 他却不是个好丈夫,长年累月的镇守边关,留她一人在家,应付蒙家后宅那些难缠的妖魔鬼怪,她自小在边关长大,性子单纯直爽,根本应付不来后宅里的勾心斗角。 更可恶的是,他心里放不下从前的那个女人。 外人总以为他们是难得恩爱夫妻,其实同床异梦。 直到她离世,她的遗嘱是让他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 可惜,他连她的遗愿都没能做好。 他们的孩子一出生,便被太多双眼睛盯上了,他虽然是孩子的父亲,却偏偏是最不能亲自照顾她的那个人。 因为他曾经深爱的女人和国君都不允许。 他是大夜子民心目中的战神,意气风发,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其实最悲哀。 不是一个好丈夫,做不成一个好父亲。 阖家团圆的日子里,铁血的男人心头掠过浓浓的凉意,他站在原地,定定的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是没有出声打扰欢快的小姑娘,转身离去。 他一离开,玄泽便看了过去,目光透着微微的冷。 阿浔扭头,见自家师父望着别处,遂循着他的视线看了一下,什么都没看到,除了一片白生生的雪地。 她收回视线,挥舞着烟火,随意的问:“师父你看什么啊?” “没什么。”他淡淡的答,转过脸见她将两只烟火交叉在一块儿,火苗扑哧扑哧的,还朝着她自己,连忙抽走了她右手里的烟火,顺便把她拉进自己怀里。 从身后圈住她,左手握住她的,低声训斥,“小心点儿,高兴过头了当心把小脸给烧着了,要是毁容了,我可没有法子救你。” 阿浔在他怀里挣扎着,闻言,嘟着嘴反问,“要是我毁容了,治不好,师父就不要我了吗?” “不要。” 男人回答的格外斩钉截铁,小姑娘的脸彻底垮下来,“为什么!” “因为为师喜欢漂亮的小徒弟。” …… 阿浔被她家师父简单粗暴的答案噎的不行,气哼哼的点完了全部的烟火,才回房去守夜。 杨管家送来了一碟杏仁和柿饼,阿浔看了眼,都是她不喜欢吃的,摇头道:“杨伯伯,我自己准备了零食。” 杨管家慈祥的笑:“小姐,您不懂,柿饼寓意着事事如意,杏仁代表幸福,守夜的话,就得吃这些。” 阿浔的确不懂这些习俗,可是她也是真的不喜欢吃柿饼杏仁,抬头眼巴巴的瞧向师父。 她认为以他对她的纵容程度,他应该会说“杨管家,她不喜欢吃便不要难为她了”这样的话。岂料,男人云淡风轻的回看她,“管家,再给她准备些年糕来。” 杨管家一愣,随即笑了笑,应声而去。 阿浔不明所以的问:“又要年糕干什么呀?” 男人的目光从她的纤细的小身子上一扫而过,“年糕寓意着一年比一年高,希望你来年能长高些。” “……” 杨管家将年糕也送来后,阿浔化悲愤为食欲,把所有的柿饼杏仁和年糕通通解决了,一点也没给她家师父留。 她要把他新年的好彩头全部给抢光光! 守到子时的时候,阿浔已经昏昏欲睡了。 突然,一股清幽的檀木香窜入鼻尖,她一下子精神了,睁开眼便见师父立于她身前,摊开在她面前的手心里,还放着一个红包。 “压岁钱。”他低眸凝视着她,淡淡的解释。 阿浔傻乎乎的盯着他出了会儿神,然后近乎虔诚的接过了压岁钱,喃喃的开口:“谢谢师父。” “不谢。”他弯下腰,英俊的脸距她不过一个拳头,清冷的气息与她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新年到了,你十七岁了,又长大了一岁,对于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想做的吗?” 阿浔不止一次的庆幸自己不是个男子,不然定是胸无大志最最无用的那种。 新的一年,她也没什么好做的,就是守在师父身边就好了。 虽然有点混吃等死的嫌疑,但这就是她最真挚最恳切的愿望。 她想了想,诚实的如此回答了。 然后闭上眼,默默的等她家师父,指着她的脑袋骂她孺子不可教也,朽木不可雕也。 不过令她意外的是,男人只是沉默了一瞬后,面无表情的抚了下她的侧脸。 阿浔搞不懂他的意思,但是这般诚实的说出来后,她自己倒是后知后觉的害羞了,哆嗦着小手,借口说自己冷,不好意思的扑进他怀里。 玄泽拥住她,下巴搁在她头顶,冰天雪地里,他眼底的情愫若隐若现,“只要你愿意,就待在我身边。” …… 男人的怀里滚烫温热,阿浔蹭了蹭,浑身都暖洋洋的,睡意更甚,她打了个哈欠,往旁边的床榻上一滚,钻进被子里,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声,转头便睡着了。 睡得那么香,手里她师父给的压岁红包倒还是捏的紧紧的。 南川翻窗进来的时候,第一眼便看到了她手里的红包,顿时眼睛一亮,伸手就向黑着脸的男人讨要:“我也想要红包,给我一个。” 玄泽冷冷的撇过脸,“没有,滚!” “差别对待,双重标准越来越明显了啊你!”南川愤愤不平的指责。 玄泽眼皮微掀,瞥他一眼,淡淡道:“那又如何?” “嗨呀,听你这口气还挺理直气壮理所当然引以为豪啊!” 南川更气愤了,玄泽凉凉的看他,不为所动。 两个男人无声的对视着,半晌,南川败下阵来,无奈道:“算了算了,开天辟地几万年,没见过你这样的男人,不请大夜国君给你颁块忠贞牌坊简直对不起你的心血。女人果真是祸水!” 他转过身,看向熟睡的阿浔,眉梢微挑的轻耻,“说起来,这丫头怎么都算不上女人,就是个小屁孩,真是没想到,清心寡欲的战神大人原来好这一口。” 他越说越不像话,玄泽脸色一沉,旋身坐到床边,遮住了南川投向阿浔的是视线,“别废话,你又来找我是做什么?” 南川仰天长叹一声,想再埋怨他重色轻友一次,看他神色不太好,明智的吞回揶揄的话,正经道:“万象书是圣物之一,不能沦落到人类手中,现在它被劳什子国君当成秘宝给藏了起来,我们是不是要找机会把它拿回来。” 说到此,南川到底没忍住,埋怨道:“你说你啊,当初万象书明明在你手中,你倒好,一心惦念着你的小徒弟,祁天启拿走万象书交给国君,你眼睛都不眨一下,色令智昏啊你……本公子真不想和你这种动了凡心的愚蠢人类做朋友。” 玄泽薄唇轻抿,冷笑了一声:“你见过那本万象书么?你确定国君手里的真的是万象书?” 南川愣了一下,“你不是动了什么手脚吧?” 那是自然。 正如南川所说,万象书是圣物之一,也是他找了许久的东西,怎么会交给别人。 碍于当时祁天启在场且需要对国君有个交代,他索性弄了本冒牌货。 玄泽嘲弄的微一点头,南川瞪大了眼睛,“放在人间,这是欺君之罪吧,要拖出去砍头的!” “……”玄泽懒懒的瞥了他一眼, 床榻上的小姑娘翻了个身,嘴里嘟哝了两句,应当是美梦被打扰了。 玄泽伸手扯了扯被子一脚,将她盖得严严实实,压低了声音凉凉道:“那你还不赶紧回宫给你的父王通风报信,好治我一个欺君之罪啊。” 南川朝天翻了个白眼,利落的爬窗走了。 …… 除夕夜过后,天空又飘起了鹅毛大雪,年初二那天,整个帝都城,肉眼可及之处都是白茫茫一片。 阿浔喜欢冰凉柔然的雪,更喜欢踩在雪地里的咯吱咯吱声,以致于她都不赖床了,每天早起,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玩的不亦乐乎。 杨管家一边瞧着她欢欢喜喜的模样,一边叮嘱府里的家丁动作快些。 阿浔抽空看了一眼,见众人都忙成一团,小跑过去,好奇的问道:“杨伯伯,这是在做什么啊?” 杨管家道:“小姐有所不知,当今大长公主长乐公主每年年初二都会回宫,公主的车撵恰好会经过咱们这条街,街上的各家各户都得将门前清扫干净,迎接公主车撵。” 阿浔迷茫的眨着眼睛想了一会儿,隐约想起了关于长乐公主的事情。 长乐公主是当今国君的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是先帝的小女儿,排行第六。 先帝的孩子并不多,长乐公主又恰好是唯一的女儿,其受宠程度几乎凌驾于其他皇子之上。 据说,也正是因为如此,长乐公主的性子极为跋扈难缠,是个一言不合就要把惹她不高兴的人拉出去砍了的主儿。 先帝在世时,给她选了个驸马,驸马是异姓王安平王家的世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成亲,先帝便去世了,长乐公主要守三年的国丧,婚期便推迟了,谁知国丧过后,还是没能成亲。 因为驸马在迎娶她的路上出意外了。 此后长乐公主没再嫁人,自请去了南方,一待便是十几年,每年年初二回宫一趟。 国师府的家丁忙完没多久,长乐公主的车撵便驶入了街口。 杨管家命人打开了大门,一众人口守在门边严阵以待,只等公主车撵经过时,跪地迎接。 冷冰冰的国师大人自然是不在其中的,他在书房,优哉游哉的看着书。 阿浔也捧着本书,装模作样的在他身边看,心思却早已飘远。 玄泽当然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焉,他放下书,轻叹了一声,道:“想出去看便去看看,只是记得,不要冒冒失失,冲撞了那位公主,她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阿浔忙不迭的点头,丢下书就跑了。 赶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公主的车撵迎面而来,杨管家领着府里众人早已跪下,阿浔见状,正要跟着跪下,小臂突然一热,有人捞了她一把。 她转头,就见她家师父不知何时跟着她出来了,见她惊诧的看过来,面无表情道:“太凉别跪。” 阿浔:“……” 是谁前一刻还叮嘱她不要冒冒失失的冲撞了公主的啊喂! 她再傻,也知道尊卑有别啊,在长乐公主面前,这样做有点任性哦。 玄泽的声音不轻不重,按理说,车撵之上的公主是听不见的,谁知,车撵蓦然停下了,侍女撩开帘子,一个风情万种又娇娇软软的女声传了出来。 “听说新任国师大人年轻英俊,既然到了国师府门口,本宫便下来看一看。” 那声音那语气那措辞,都让阿浔莫名的心头不舒服,她扭头看身旁的男人,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到公主的话。 阿浔只好转回头,一转头,便看见一身大红衣衫的女人从车撵上由侍女扶着,慢腾腾的走下来。 算一算年纪,长乐公主今年应当三十出头了。 但是她走下车撵的瞬间,阿浔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女。 容貌美艳无双,明艳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发髻上金灿灿的步摇,还是因为她睥睨傲然的眼神,她整个人都张扬的如同夏日骄阳,叫人不敢正视。 “这位就是国师大人?” 极漂亮的眼睛在玄泽身上扫了一遍,长乐公主幽幽的问道,阿浔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紧张的看向她家师父。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公主的眼神莫名让人不安。 玄泽岿然不动,眉目疏淡,“正是微臣,公主有礼。” 他淡声应道,实在称不上恭敬,长乐公主似乎也不太介意,亮闪闪的目光挪到他身侧的小姑娘身上,有一瞬间的黯然,一开口语气也多了几分叫人琢磨不透的玩味。 “那这位姑小娘想必就是咱们大夜有名的天煞孤星了吧。” 玄泽微微垂眸,没说话,嘴角向下,隐隐泛着冷意,阿浔无辜的鼓了鼓嘴,也没做声。 长乐望着这一对师徒,轻笑了声,“本宫差点忘了,小姑娘既然是国师大人的徒弟,有国师大人亲自镇着,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煞孤星,估计也煞不出什么来。” 玄泽薄唇抿的更紧,侧脸显得有几分凌厉,阿浔虽然觉得公主这话说的让人觉得不舒服,但也听不出什么具体的弦外之音来。 她顿了顿,福身,有模有样的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长乐的视线在她清丽娇俏的小脸上停留了少顷,忽然道:“今夜有宫宴,国师大人带着徒儿一块儿参加吧。” 玄泽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长乐又道:“本宫年轻时,与小姑娘的父亲蒙云飞蒙大将军倒是熟识,今日一见蒙小姑娘,便心生喜爱,邀请她入宫参宴,国师大人该不会要推辞吧?” 大庭广众之下,公主这般说,他若是再出言拒绝,便显得有些以下犯上了,玄泽偏头看了看身旁一脸懵懂的小姑娘,淡淡道:“公主有命,微臣岂敢不从。” 长乐微微一笑:“那就好,本宫也要继续回宫了,免得让皇兄久等。” …… 夜晚的宫宴比阿浔想象的隆重的多。 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家师父进入万安殿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阿浔一眼看过去,几乎都是皇亲国戚。 其中也有一些臣子,比如祁天启和他父亲祁太师以及他妻子蒙清瑶。 一段时间不见,蒙清瑶消瘦许多,她低着头坐在祁天启身侧,两颊的颧骨立的很高。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随着夫君祁天启行了礼,视线触及到阿浔的时候,浅浅一笑,阿浔觉得,她那个笑容实在是勉强,简直比哭还难看。 祁天启坐在左下的第二张桌子前,他的斜对面就是她的父亲蒙云飞。 在阿浔和蒙云飞为数不多的见面里,他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严肃沉着,缺乏人情味,就算他们之间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她依然对他生不出亲切来。 比起她家师父的清冷寡情,他更像是因为在战场上翻滚多年,见惯了生死,因而显得有些冷漠深沉。 此时此刻,他身边有个官员正在献殷勤,他显然并不想搭理,神情冷淡的很,隐隐透出一丝戾气。 阿浔定定的看着他,抬腿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爹爹,新年好。” 听到小女儿清甜的嗓音,蒙云飞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慢了一拍,仰头看过来,阿浔被他深沉的有些可怕的眼神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嘛?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回蒙家过新年,所以他不满了,现在看到她,还带着怒气,不然干嘛用那种眼神看她?” 蒙云飞动了动唇,嗓子涩然:“清清怎么也来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是看着玄泽的,玄泽不偏不倚的回望他,淡淡道:“长乐公主殿下路过国师府时,亲自邀请的。” 蒙云飞脸色一变,眉宇间极快的掠过一丝讶然,但是很快他就收敛好,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公主盛情,自然不可推脱。” 阿浔正好奇的瞟着四周,自然没注意到蒙云飞飞快的神色变化,不过玄泽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漏掉,看的清清楚楚—— 那分明是不虞。 长乐公主在大夜的尊贵地位自不必说,若是朝中哪位臣子的夫人或者女儿得公主青睐,亲自邀请入宫参宴,必定感激涕零,恨不得抓住这个机会,多多和公主套套近乎。 但是蒙云飞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说长乐公主就不该邀请阿浔,甚至都不应该路过国师府。 玄泽垂下眸,心思流转一番后,轻声对身旁四处打量的小姑娘道:“随我坐下,等会儿国君和公主就该来了。” 阿浔立即挺直脊背,收好到处乱飘的视线,乖乖巧巧的跟在师父身后落座。 他们的座位恰好就在蒙云飞正对面。 阿浔坐定后,就发现她那将军父亲时不时的便抬眸,深深沉沉的看着她,眼神复杂的一言难尽,弄得她心口直发毛,实在搞不懂,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很快,她也顾不得蒙云飞的古怪了,内侍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宣告国君和长乐公主的到来。 阿浔揉揉被内侍的嗓子荼毒的耳朵,恭恭敬敬的站起身迎接。 国君身侧以及身后乌乌泱泱的跟了一群人,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皇后娘娘和长乐公主,身后便是太子爷南川。 南川身后还有一位十分年轻貌美的女子,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那身段实在勾人。 南川是没有娶妻的,但这女子是已经嫁人的装扮。 看她的妆容和发髻,应当是国君的某位妃子。 阿浔默默的感叹了一下这位女子的美貌以及和国君十分明显的年龄差,然后她压低了声音问身侧的男人:“师父,那位姑娘是国君的哪位妃子啊?” 玄泽觉得吧,有的时候,小徒弟崇拜他,信赖他,有什么问题都只向他求教,的确让他很是愉悦。 但是某些时候,也实在叫他无言以对。 比如此刻。 他头都没抬,瞥了她一眼道:“国君后宫佳丽三千,且不说他本人都未必记得清谁是谁,何况是我。” 他顿了顿,抬手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补充道:“你家师父也并非什么都一清二楚,下次再有这种叫人为难的问题,放在心里,等只有我们二人了再问。” 阿浔:“……” 她家师父貌似还没喝酒,就有点醉了…… 虽然没得到答案,但是很快,阿浔便知道了。 先帝的孩子并不多,长乐公主又恰好是唯一的女儿,其受宠程度几乎凌驾于其他皇子之上。 据说,也正是因为如此,长乐公主的性子极为跋扈难缠,是个一言不合就要把惹她不高兴的人拉出去砍了的主儿。 先帝在世时,给她选了个驸马,驸马是异姓王安平王家的世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成亲,先帝便去世了,长乐公主要守三年的国丧,婚期便推迟了,谁知国丧过后,还是没能成亲。 因为驸马在迎娶她的路上出意外了。 此后长乐公主没再嫁人,自请去了南方,一待便是十几年,每年年初二回宫一趟。 国师府的家丁忙完没多久,长乐公主的车撵便驶入了街口。 杨管家命人打开了大门,一众人口守在门边严阵以待,只等公主车撵经过时,跪地迎接。 冷冰冰的国师大人自然是不在其中的,他在书房,优哉游哉的看着书。 阿浔也捧着本书,装模作样的在他身边看,心思却早已飘远。 玄泽当然看得出来她的心不在焉,他放下书,轻叹了一声,道:“想出去看便去看看,只是记得,不要冒冒失失,冲撞了那位公主,她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阿浔忙不迭的点头,丢下书就跑了。 赶到门口的时候,恰好公主的车撵迎面而来,杨管家领着府里众人早已跪下,阿浔见状,正要跟着跪下,小臂突然一热,有人捞了她一把。 她转头,就见她家师父不知何时跟着她出来了,见她惊诧的看过来,面无表情道:“太凉别跪。” 阿浔:“……” 是谁前一刻还叮嘱她不要冒冒失失的冲撞了公主的啊喂! 她再傻,也知道尊卑有别啊,在长乐公主面前,这样做有点任性哦。 玄泽的声音不轻不重,按理说,车撵之上的公主是听不见的,谁知,车撵蓦然停下了,侍女撩开帘子,一个风情万种又娇娇软软的女声传了出来。 “听说新任国师大人年轻英俊,既然到了国师府门口,本宫便下来看一看。” 那声音那语气那措辞,都让阿浔莫名的心头不舒服,她扭头看身旁的男人,他依旧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到公主的话。 阿浔只好转回头,一转头,便看见一身大红衣衫的女人从车撵上由侍女扶着,慢腾腾的走下来。 算一算年纪,长乐公主今年应当三十出头了。 但是她走下车撵的瞬间,阿浔以为自己看到了一个与她差不多大的少女。 容貌美艳无双,明艳的眉眼之间透着一股英气。 也不知道是因为她发髻上金灿灿的步摇,还是因为她睥睨傲然的眼神,她整个人都张扬的如同夏日骄阳,叫人不敢正视。 “这位就是国师大人?” 极漂亮的眼睛在玄泽身上扫了一遍,长乐公主幽幽的问道,阿浔这才回过神来,有些紧张的看向她家师父。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公主的眼神莫名让人不安。 玄泽岿然不动,眉目疏淡,“正是微臣,公主有礼。” 他淡声应道,实在称不上恭敬,长乐公主似乎也不太介意,亮闪闪的目光挪到他身侧的小姑娘身上,有一瞬间的黯然,一开口语气也多了几分叫人琢磨不透的玩味。 “那这位姑小娘想必就是咱们大夜有名的天煞孤星了吧。” 玄泽微微垂眸,没说话,嘴角向下,隐隐泛着冷意,阿浔无辜的鼓了鼓嘴,也没做声。 长乐望着这一对师徒,轻笑了声,“本宫差点忘了,小姑娘既然是国师大人的徒弟,有国师大人亲自镇着,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煞孤星,估计也煞不出什么来。” 玄泽薄唇抿的更紧,侧脸显得有几分凌厉,阿浔虽然觉得公主这话说的让人觉得不舒服,但也听不出什么具体的弦外之音来。 她顿了顿,福身,有模有样的行了礼,“见过公主殿下。” 长乐的视线在她清丽娇俏的小脸上停留了少顷,忽然道:“今夜有宫宴,国师大人带着徒儿一块儿参加吧。” 玄泽皱了皱眉,下意识的想要拒绝,长乐又道:“本宫年轻时,与小姑娘的父亲蒙云飞蒙大将军倒是熟识,今日一见蒙小姑娘,便心生喜爱,邀请她入宫参宴,国师大人该不会要推辞吧?” 大庭广众之下,公主这般说,他若是再出言拒绝,便显得有些以下犯上了,玄泽偏头看了看身旁一脸懵懂的小姑娘,淡淡道:“公主有命,微臣岂敢不从。” 长乐微微一笑:“那就好,本宫也要继续回宫了,免得让皇兄久等。” …… 夜晚的宫宴比阿浔想象的隆重的多。 亦步亦趋的跟着自家师父进入万安殿的时候,殿中已经坐了不少人,阿浔一眼看过去,几乎都是皇亲国戚。 其中也有一些臣子,比如祁天启和他父亲祁太师以及他妻子蒙清瑶。 一段时间不见,蒙清瑶消瘦许多,她低着头坐在祁天启身侧,两颊的颧骨立的很高。 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随着夫君祁天启行了礼,视线触及到阿浔的时候,浅浅一笑,阿浔觉得,她那个笑容实在是勉强,简直比哭还难看。 祁天启坐在左下的第二张桌子前,他的斜对面就是她的父亲蒙云飞。 在阿浔和蒙云飞为数不多的见面里,他给她的印象一直都是严肃沉着,缺乏人情味,就算他们之间有着最亲近的血缘关系,她依然对他生不出亲切来。 比起她家师父的清冷寡情,他更像是因为在战场上翻滚多年,见惯了生死,因而显得有些冷漠深沉。 此时此刻,他身边有个官员正在献殷勤,他显然并不想搭理,神情冷淡的很,隐隐透出一丝戾气。 阿浔定定的看着他,抬腿走过去,和他打了个招呼:“爹爹,新年好。” 听到小女儿清甜的嗓音,蒙云飞握着酒杯的手一紧,慢了一拍,仰头看过来,阿浔被他深沉的有些可怕的眼神给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一步。 心里疑惑道:“他这是怎么了嘛?难道是因为她没有回蒙家过新年,所以他不满了,现在看到她,还带着怒气,不然干嘛用那种眼神看她?” 蒙云飞动了动唇,嗓子涩然:“清清怎么也来了?” 他问这话的时候是看着玄泽的,玄泽不偏不倚的回望他,淡淡道:“长乐公主殿下路过国师府时,亲自邀请的。” 蒙云飞脸色一变,眉宇间极快的掠过一丝讶然,但是很快他就收敛好,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公主盛情,自然不可推脱。” 阿浔正好奇的瞟着四周,自然没注意到蒙云飞飞快的神色变化,不过玄泽却是一丝一毫都没漏掉,看的清清楚楚—— 那分明是不虞。 长乐公主在大夜的尊贵地位自不必说,若是朝中哪位臣子的夫人或者女儿得公主青睐,亲自邀请入宫参宴,必定感激涕零,恨不得抓住这个机会,多多和公主套套近乎。 但是蒙云飞那细微的表情变化,仿佛在说长乐公主就不该邀请阿浔,甚至都不应该路过国师府。 玄泽垂下眸,心思流转一番后,轻声对身旁四处打量的小姑娘道:“随我坐下,等会儿国君和公主就该来了。” 阿浔立即挺直脊背,收好到处乱飘的视线,乖乖巧巧的跟在师父身后落座。 他们的座位恰好就在蒙云飞正对面。 阿浔坐定后,就发现她那将军父亲时不时的便抬眸,深深沉沉的看着她,眼神复杂的一言难尽,弄得她心口直发毛,实在搞不懂,他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很快,她也顾不得蒙云飞的古怪了,内侍扯着嗓子吼了一句,宣告国君和长乐公主的到来。 阿浔揉揉被内侍的嗓子荼毒的耳朵,恭恭敬敬的站起身迎接。 国君身侧以及身后乌乌泱泱的跟了一群人,他的左右两边分别是皇后娘娘和长乐公主,身后便是太子爷南川。 南川身后还有一位十分年轻貌美的女子,走起路来,如弱柳扶风,那身段实在勾人。 南川是没有娶妻的,但这女子是已经嫁人的装扮。 看她的妆容和发髻,应当是国君的某位妃子。 阿浔默默的感叹了一下这位女子的美貌以及和国君十分明显的年龄差,然后她压低了声音问身侧的男人:“师父,那位姑娘是国君的哪位妃子啊?” 玄泽觉得吧,有的时候,小徒弟崇拜他,信赖他,有什么问题都只向他求教,的确让他很是愉悦。 但是某些时候,也实在叫他无言以对。 比如此刻。 他头都没抬,瞥了她一眼道:“国君后宫佳丽三千,且不说他本人都未必记得清谁是谁,何况是我。” 他顿了顿,抬手轻敲了下她的小脑袋,补充道:“你家师父也并非什么都一清二楚,下次再有这种叫人为难的问题,放在心里,等只有我们二人了再问。” 阿浔:“……” 她家师父貌似还没喝酒,就有点醉了…… 虽然没得到答案,但是很快,阿浔便知道了。 因为那美貌女子主动开口,朝着国君撒娇:“陛下,让惜柔敬您一杯。” 她端着一杯酒,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上前,将酒杯献到国君面前。 那姿态无比婀娜,娇媚的脸上堆满了依恋爱娇的笑容。 阿浔突然就想起了她看过的某些话本,比如由狐狸精变的祸国殃民的妖妃啦…… 国君陛下也如同话本里写的那样,似乎对于她的主动献好十分受用,笑呵呵的接过酒杯一口灌下,顺手在她白嫩的手上摸了个两把,“爱妃献的酒,自然是最美味的。” 那位“爱妃”又羞又恼的,嗔怪的轻哼了一声,却又偷偷抬眼,带着某种小小的得意和挑衅看了眼国君左手边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的扫了她一眼,眼神淡若无物,好似挑衅的对方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根本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 “爱妃”被皇后娘娘不屑又平淡的反应刺激到了,不甘的咬了咬唇,对着国君行了个礼,又回到了座位上。 阿浔作为一只好奇心旺盛的吃瓜群众,一不小心就目睹到了这一幕—— 简直堪称后宫里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缩影。 就这小小的冰山一角,让阿浔再次在心里感叹了起来,什么话本啊,前世看过的宫廷剧啊,果然并不全是胡编乱造啊,后宫里那些妃子啊娘娘啊,一定成天就活在各种阴谋算计中。 而且眼下这万安殿下的氛围,也让阿浔非常不喜欢。 那些官员们都在不停的敬酒,说些歌颂太平盛世的美话,国君一杯接一杯的喝,一张脸笑的全是褶子。 这其中,只有她家师父和父亲是一股清流,两人都半低着头,自顾自的喝酒,只有被国君点名叫上了,才偶尔抬起头应一声。 阿浔本来还挺期待宫宴,想着肯定会有许多新鲜玩意儿的,但是没想到令她如此失望,她心里如此想,面上便也就显露出来了一些。 恰在此时,她的名字就被点到了。 “来人啊,给本宫身边再添一张座椅。”长乐公主忽然下了命令,转而又看向阿浔,“本宫对国师大人的徒儿一见如故,甚为喜欢,坐到本宫身边来,可好?” 长乐公主眉眼微弯,笑起来,五官越发明艳照人,那位柔柔弱弱娇美可人的“爱妃”,在她面前顿时黯然无光。 阿浔一方面觉得,公主笑起来可真好看,一方面又觉得公主的笑简直比她父亲的眼神,更让她心口发毛。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起身谢恩,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她瞧见她家师父的脸色明显一冷,他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蒙云飞的声音率先响起。 “小女心性懵懂单纯,不懂宫中礼仪,怕是会不小心冒犯了公主。” 一袭黑色官袍衬得蒙云飞长身玉立,面容英俊而凛冽,他双手抱拳,格外恭敬道:“何况小女命格有异,离公主太近,微臣担心恐会冲撞了公主。” “哦,是吗?”长乐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泛着冷意,“本宫是大夜公主,天之骄女,自有上天庇佑,不怕什么冲撞。本宫也正是看小姑娘年幼可爱才心生喜欢,即便不懂礼仪,本宫也不介意。如此这般,蒙大将军,可放心让爱女坐在本宫身边了?” 话说到最后,长乐公主脸上的笑容几乎张扬逼人,透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蒙云飞。 阿浔觉得要是她父亲再要争辩,只怕公主要一怒之下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或许蒙云飞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他倒是没有再争辩,只是剑眉紧紧拧着,一言不发的看向阿浔,要多庄重严肃有多庄重严肃。 阿浔觉得非常的莫名其妙。 不就换个座位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乱动不乱说话,不就不会冒犯公主了嘛? 至于命格冲撞……应该没那么悬乎。和她接触过的人那么多,不都活的好好的嘛! 她正要抬头挺胸的接受长乐公主的座位邀请,桌下,男人温热的手忽地覆上她的小手,轻轻摩挲了两下,带着某种安抚意味。 阿浔一下子就懂了,甜甜的笑起来,“多谢公主赐座,这是臣女的荣幸。” 在她师父面前,又是狗腿又是撒娇的招数不知道耍了多少,所以对于这种类似于奉承讨喜的事情,阿浔还是挺驾轻就熟的。 而且她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更叫人对她生不起气来。 长乐公主笑的十分愉悦,在她坐下来后,特别慈爱的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温柔的和她说笑,又问她喜欢那些糕点。 阿浔一一答了,应对的很是不错。 她认为自己做的挺不错,先前那些小小的紧张和不安,不知不觉间便消失了。 当然,如果她的斜对面,她的父亲不继续用如临大敌的眼神继续盯着她看,就更完美了。 …… 宫宴上,阿浔一直坐在长乐公主身边,安静又乖巧的吃着糕点,公主问起什么,她才回答,两人一问一答的画面看起来还挺和谐。 月上中天的时候,宫宴上大大小小的官员正酣,突然,长乐公主说她一时高兴,喝多了酒,这会儿头很痛,于是向国君请求先去休息,国君自然是同意的。 阿浔以为自己可以回到师父身边了,谁知,长乐公主却是一边握着她的手不放,一边单手撑着额头道:“小姑娘,陪本宫到寝殿休息可好?本宫殿里寂寞无人,想找个可心人儿陪本宫说说话。” 阿浔下意识的看向玄泽,玄泽听了公主的要求后,也正抬眸看着她,两人视线交汇,阿浔清晰的看见了他眼里的若有所思,她顿时心里一紧,面对长乐公主殷切的眼神,她怎么都说不出遵命两个字来,可也不好直言违抗,整个人纠结的不得了。 她还学不会掩饰情绪,长乐公主自然将她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登时朝着眉目严肃的玄泽轻笑了下,带着某种引人遐想的调侃。 “国师大人莫不是怕本宫吃了你家小徒弟?这么紧张做什么?” 玄泽低下眸,淡淡道:“公主说笑了,微臣并非此意,小徒得公主喜爱是她的福分,只是她心性简单,言行若有不当之处,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不要介意。” 长乐笑容更深:“都说国师大人冷漠寡淡,果然传言不可尽信,国师大人明明这般细心体贴,对唯一的小徒弟真可谓是看重的很。” 玄泽抿紧薄唇,沉默了一瞬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是微臣应当做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长乐玩味的重复一遍了,忽地,将视线转到另一边的蒙云飞身上,“说到为父,蒙大将军身为小姑娘的亲生父亲,应当也不介意本宫请你的女儿陪本宫说说话吧?” 片刻的安静后,蒙云飞硬邦邦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与国师大人同样想法,阿浔有哪里做的不妥的地方,请公主多多包涵。” 蒙云飞面容英俊,但是长年累月都是紧绷着的,很少看见一丝笑意,阿浔觉得他和公主说话的时候,那神情和上战场也是差不了多少了。 这般严峻冷然的神情让阿浔心里打了个突,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突然觉得,她家师父和父亲不同寻常的严肃,是不是代表着长乐公主并未如同表面看起来的平易近人? 想到此,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想她在国师府里,虽然师父嘴上严厉的很,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其实她从来不需要看他脸色,就算惹他生气了,她撒个娇卖个乖,也是能蒙混过去的。 也不知道和长乐公主该如何相处? …… 长乐公主所居住的宫殿便叫长乐殿。 殿里的装饰布置十分朴素,至少和阿浔见过的那些金光闪闪的宫殿来说,这里实在太普通了,和寻常人家的布置相差并不多。 长乐公主携着她的手径直穿过外殿,进入了内殿。 内殿里候着六个伺候的宫女,一见到长乐公主,齐齐行了礼。 阿浔暗暗咋舌,心想,公主平时是有多少事啊,光是内殿就需要六个宫女候着。 长乐公主挥退了宫女,转身拿起了梳妆台上的一柄玉如意,那玉如意通体雪白,说是玉如意,形状却和钥匙有些相像。 阿浔正疑惑长乐公主拿起玉如意是要做什么,就见她将玉如意对准书架上某个空格,玉如意像是找到了某个可以容纳它的地方,直直的陷入了进去。 下一刻,阿浔看见书架旁空着的墙缓缓移开。 墙后面是一间密室。 阿浔惊讶的后退了一步,长乐公主扭过头,恰好看见她警惕的小动作,不禁勾了勾唇。 她抽出玉如意,回身再次牵住小姑娘的小手,柔声道:“这是我的秘密基地,里面有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长乐公主没有用“本宫”这个称呼,而是用了“我”,阿浔正又是惊讶又是警惕呢,并未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差别,而且她也并不想进入这间神秘兮兮的密室。 因为那美貌女子主动开口,朝着国君撒娇:“陛下,让惜柔敬您一杯。” 她端着一杯酒,从座位上起身,径直走上前,将酒杯献到国君面前。 那姿态无比婀娜,娇媚的脸上堆满了依恋爱娇的笑容。 阿浔突然就想起了她看过的某些话本,比如由狐狸精变的祸国殃民的妖妃啦…… 国君陛下也如同话本里写的那样,似乎对于她的主动献好十分受用,笑呵呵的接过酒杯一口灌下,顺手在她白嫩的手上摸了个两把,“爱妃献的酒,自然是最美味的。” 那位“爱妃”又羞又恼的,嗔怪的轻哼了一声,却又偷偷抬眼,带着某种小小的得意和挑衅看了眼国君左手边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居高临下的扫了她一眼,眼神淡若无物,好似挑衅的对方就是一个跳梁小丑,根本不足以让她放在心上。 “爱妃”被皇后娘娘不屑又平淡的反应刺激到了,不甘的咬了咬唇,对着国君行了个礼,又回到了座位上。 阿浔作为一只好奇心旺盛的吃瓜群众,一不小心就目睹到了这一幕—— 简直堪称后宫里女人之间勾心斗角的缩影。 就这小小的冰山一角,让阿浔再次在心里感叹了起来,什么话本啊,前世看过的宫廷剧啊,果然并不全是胡编乱造啊,后宫里那些妃子啊娘娘啊,一定成天就活在各种阴谋算计中。 而且眼下这万安殿下的氛围,也让阿浔非常不喜欢。 那些官员们都在不停的敬酒,说些歌颂太平盛世的美话,国君一杯接一杯的喝,一张脸笑的全是褶子。 这其中,只有她家师父和父亲是一股清流,两人都半低着头,自顾自的喝酒,只有被国君点名叫上了,才偶尔抬起头应一声。 阿浔本来还挺期待宫宴,想着肯定会有许多新鲜玩意儿的,但是没想到令她如此失望,她心里如此想,面上便也就显露出来了一些。 恰在此时,她的名字就被点到了。 “来人啊,给本宫身边再添一张座椅。”长乐公主忽然下了命令,转而又看向阿浔,“本宫对国师大人的徒儿一见如故,甚为喜欢,坐到本宫身边来,可好?” 长乐公主眉眼微弯,笑起来,五官越发明艳照人,那位柔柔弱弱娇美可人的“爱妃”,在她面前顿时黯然无光。 阿浔一方面觉得,公主笑起来可真好看,一方面又觉得公主的笑简直比她父亲的眼神,更让她心口发毛。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起身谢恩,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她瞧见她家师父的脸色明显一冷,他正要开口说话,却不想蒙云飞的声音率先响起。 “小女心性懵懂单纯,不懂宫中礼仪,怕是会不小心冒犯了公主。” 一袭黑色官袍衬得蒙云飞长身玉立,面容英俊而凛冽,他双手抱拳,格外恭敬道:“何况小女命格有异,离公主太近,微臣担心恐会冲撞了公主。” “哦,是吗?”长乐笑容加深了几分,眼底却泛着冷意,“本宫是大夜公主,天之骄女,自有上天庇佑,不怕什么冲撞。本宫也正是看小姑娘年幼可爱才心生喜欢,即便不懂礼仪,本宫也不介意。如此这般,蒙大将军,可放心让爱女坐在本宫身边了?” 话说到最后,长乐公主脸上的笑容几乎张扬逼人,透亮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蒙云飞。 阿浔觉得要是她父亲再要争辩,只怕公主要一怒之下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或许蒙云飞也想到了这种可能,他倒是没有再争辩,只是剑眉紧紧拧着,一言不发的看向阿浔,要多庄重严肃有多庄重严肃。 阿浔觉得非常的莫名其妙。 不就换个座位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她不乱动不乱说话,不就不会冒犯公主了嘛? 至于命格冲撞……应该没那么悬乎。和她接触过的人那么多,不都活的好好的嘛! 她正要抬头挺胸的接受长乐公主的座位邀请,桌下,男人温热的手忽地覆上她的小手,轻轻摩挲了两下,带着某种安抚意味。 阿浔一下子就懂了,甜甜的笑起来,“多谢公主赐座,这是臣女的荣幸。” 在她师父面前,又是狗腿又是撒娇的招数不知道耍了多少,所以对于这种类似于奉承讨喜的事情,阿浔还是挺驾轻就熟的。 而且她长了一张讨喜的脸,更叫人对她生不起气来。 长乐公主笑的十分愉悦,在她坐下来后,特别慈爱的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温柔的和她说笑,又问她喜欢那些糕点。 阿浔一一答了,应对的很是不错。 她认为自己做的挺不错,先前那些小小的紧张和不安,不知不觉间便消失了。 当然,如果她的斜对面,她的父亲不继续用如临大敌的眼神继续盯着她看,就更完美了。 …… 宫宴上,阿浔一直坐在长乐公主身边,安静又乖巧的吃着糕点,公主问起什么,她才回答,两人一问一答的画面看起来还挺和谐。 月上中天的时候,宫宴上大大小小的官员正酣,突然,长乐公主说她一时高兴,喝多了酒,这会儿头很痛,于是向国君请求先去休息,国君自然是同意的。 阿浔以为自己可以回到师父身边了,谁知,长乐公主却是一边握着她的手不放,一边单手撑着额头道:“小姑娘,陪本宫到寝殿休息可好?本宫殿里寂寞无人,想找个可心人儿陪本宫说说话。” 阿浔下意识的看向玄泽,玄泽听了公主的要求后,也正抬眸看着她,两人视线交汇,阿浔清晰的看见了他眼里的若有所思,她顿时心里一紧,面对长乐公主殷切的眼神,她怎么都说不出遵命两个字来,可也不好直言违抗,整个人纠结的不得了。 她还学不会掩饰情绪,长乐公主自然将她的心思看的一清二楚,登时朝着眉目严肃的玄泽轻笑了下,带着某种引人遐想的调侃。 “国师大人莫不是怕本宫吃了你家小徒弟?这么紧张做什么?” 玄泽低下眸,淡淡道:“公主说笑了,微臣并非此意,小徒得公主喜爱是她的福分,只是她心性简单,言行若有不当之处,得罪了公主,还请公主不要介意。” 长乐笑容更深:“都说国师大人冷漠寡淡,果然传言不可尽信,国师大人明明这般细心体贴,对唯一的小徒弟真可谓是看重的很。” 玄泽抿紧薄唇,沉默了一瞬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是微臣应当做的。”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 长乐玩味的重复一遍了,忽地,将视线转到另一边的蒙云飞身上,“说到为父,蒙大将军身为小姑娘的亲生父亲,应当也不介意本宫请你的女儿陪本宫说说话吧?” 片刻的安静后,蒙云飞硬邦邦道:“微臣不敢,只是微臣与国师大人同样想法,阿浔有哪里做的不妥的地方,请公主多多包涵。” 蒙云飞面容英俊,但是长年累月都是紧绷着的,很少看见一丝笑意,阿浔觉得他和公主说话的时候,那神情和上战场也是差不了多少了。 这般严峻冷然的神情让阿浔心里打了个突,脑子里灵光一闪,她突然觉得,她家师父和父亲不同寻常的严肃,是不是代表着长乐公主并未如同表面看起来的平易近人? 想到此,她不禁皱起了眉头。 想她在国师府里,虽然师父嘴上严厉的很,平时总是冷着一张脸,但其实她从来不需要看他脸色,就算惹他生气了,她撒个娇卖个乖,也是能蒙混过去的。 也不知道和长乐公主该如何相处? …… 长乐公主所居住的宫殿便叫长乐殿。 殿里的装饰布置十分朴素,至少和阿浔见过的那些金光闪闪的宫殿来说,这里实在太普通了,和寻常人家的布置相差并不多。 长乐公主携着她的手径直穿过外殿,进入了内殿。 内殿里候着六个伺候的宫女,一见到长乐公主,齐齐行了礼。 阿浔暗暗咋舌,心想,公主平时是有多少事啊,光是内殿就需要六个宫女候着。 长乐公主挥退了宫女,转身拿起了梳妆台上的一柄玉如意,那玉如意通体雪白,说是玉如意,形状却和钥匙有些相像。 阿浔正疑惑长乐公主拿起玉如意是要做什么,就见她将玉如意对准书架上某个空格,玉如意像是找到了某个可以容纳它的地方,直直的陷入了进去。 下一刻,阿浔看见书架旁空着的墙缓缓移开。 墙后面是一间密室。 阿浔惊讶的后退了一步,长乐公主扭过头,恰好看见她警惕的小动作,不禁勾了勾唇。 她抽出玉如意,回身再次牵住小姑娘的小手,柔声道:“这是我的秘密基地,里面有我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东西,我们一起去看看,好不好?” 长乐公主没有用“本宫”这个称呼,而是用了“我”,阿浔正又是惊讶又是警惕呢,并未注意到这么细微的差别,而且她也并不想进入这间神秘兮兮的密室。 她和长乐公主才认识不到几个时辰,就算她说很喜欢她,也不至于这会儿就带她来秘密基地吧…… 阿浔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寒,长乐攥着她的手,安抚,“跟本宫来吧。” 阿浔没辙,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的随着她走进密室。 密室并不大,环境十分清幽雅致。 比起外间的宫殿,这里更加精致一些,但是并不奢华,处处都透着温馨俏皮的气息,像是一个活泼少女的闺房一般。 阿浔环视了一周,除了那些房间里的常有的家具装饰外,最特殊的莫过于,每面墙上都有几幅画整整齐齐的排列开。 每幅画上的右下角都标有日期,作于哪一年几月几日,而那些画恰好就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 阿浔第一眼看到的是离她最近的那幅。 画中有一男一女,各自骑着马,背道而驰,一个往北,一个向南,右下方的落款时间,她看着格外眼熟。 仔细想了下,她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比她的生辰晚了三天嘛。 她端详着那幅画的时候,长乐公主也正抬头看着那些画,原本清亮犀利的双眸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缥缈而怅惘,像是透过那些画看到了逝去的某些回忆。 两人静默无言的看了一会儿后,长乐公主突然开口道:“小姑娘,你看懂这些画了吗?” 阿浔呆呆的将目光挪过来,眼底飘着几分迷茫,她偏头想了想,磕磕巴巴道:“差不多看懂了。” 所有的画上的主人公都是一男一女,不同的只是背景。 落款时间最早的那幅画上,一男一女在山脚下相对而立,女子手腕受了伤,男子正在替她包扎。 而他们背后的那座山,以及附近不甚清晰的寺庙,让阿浔想起了琅环山和法源寺。 接下来的画中,那一对男女或是彼此无声对视,或是安静相拥,或是共同出游,或是一道读书写字,还有一道打猎骑马的。 每幅画都是鲜活生动的,阿浔仅仅是看着,似乎便能感受到画中人的喜怒哀乐。 比如最后两幅画,其中一幅是他们二人争吵,怒目而视,最后则是各自骑马分道扬镳。 明明前面的每一幕都那般美好,看着就叫人心生欢喜,可是最后却不欢而散,让人禁不住深深惋惜。 阿浔看完全部,便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有情人难成眷属,最叫人扼腕了。 长乐公主听见她的叹息,眼底的怅惘更是加重了几分,盯着那些画,久久回不过神来。 好半晌,她才深吸了口气,淡声道:“你可觉得这画中的男女看着很是眼熟?” 阿浔一怔,视线不由得再次定格在画上。 不得不说,作画的人功力极好,画中人的眉眼鼻唇俱是栩栩如生,脸上或喜乐或娇嗔或愤怒或失望的神情都表现的入木三分。 阿浔越看,便越觉得画中人的确很眼熟。 只是……只是她这会儿宁愿自己眼瞎。 她一直定定的看着,并不说话,娇俏的侧脸有种少见的凝重。 长乐也不追问,轻轻笑着,走上前轻抚了下画中的女子,幽幽的道:“画中的女子正是年轻时的本宫。” 她说着,涂着鲜艳蔻丹的手指摸上了自己的眼尾,那里已经有了浅浅的痕迹,“时间过得真快,有一个新年到了,本宫今年已经三十有三了。画里的本宫方是豆蔻年华呢,正是一个女子最好的时候,正如你现在这般。” 阿浔听到长乐公主主动点明画中的女子是她自己后,心里突地慌乱起来。 她觉得自己一不小心知道了……长辈之间的陈年往事,还是结局不太好的那种。 长乐收回抚在眼尾的手,点在画中的男子身上,偏偏那幅画中的男子眉眼最是清晰,“既然你看着画中人眼熟,那你告诉本宫,画中男子是何人?” 阿浔咬着唇,犹豫片刻,小声道:“是……是臣女的父亲。” 硬着头皮给出答案,她就觉得脖子发凉。 她爹和公主年轻时有过一段情,但是两人最后分道扬镳,她爹娶了她娘,还有了她。 十几年后,公主带着她来到装满他们二人故事的密室里,参观这些画……这事情怎么想都很诡异。 阿浔想破脑袋,也想不通长乐公主为何要带她来这里,更不敢开口问原因,万一不小心戳中公主伤心或者愤怒的神经,岂不是闯了祸? 她低下头,默默装无辜。 长乐公主见她小白兔一般的乖巧模样,又是轻声一笑:“你和你的父亲很不一样,他年轻时是很火爆的性子,脾气特别的霸道,桀骜不驯。” 说着,公主的笑突然收了,声音低落下去,“我年轻时,性子其实和他一样,受尽帝王宠爱的公主,自然嚣张跋扈,横行霸道,碰到他时,起初我们彼此看不顺眼,一见面总是针尖对麦芒,所有人都顺着我,唯独他不会,所以我每次都被他气的不行,偏偏越是生气越是想要见他。最后成了欢喜冤家,可惜到最后还是没能有一个好结果。” 阿浔紧紧抿着唇,安静听着,并不接腔,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长乐到了此时,似乎也并不需要任何回应了,她只是需要一个倾诉对象罢了,“你知道你的娘亲是怎样一个人吗?” 娘亲? 阿浔心里的某根弦,被娘亲这两个字触动,她抬起头,好奇的问:“公主,您也认识我的娘亲吗?” 长乐公主微微一笑,“认识啊。” 她转身,从桌案旁的画筒里抽出一副画来,温柔的铺展开,“看,这画像上的女子就是你的娘亲。” 阿浔立即上前一步,低头仔细看了起来。 关于自己的娘亲,她也是听说过一些。 据说娘亲是边关人,和她父亲是在战场上相识的,后来,她的父亲就带着娘亲回帝都成亲了。 原本阿浔以为,她的父母应当是彼此相爱因为结为连理,而且她父亲对她娘亲肯定是真爱,不然怎么会因为她娘亲的死迁怒于她呢? 可是如今一不小心知晓了她父亲和长乐公主那些不为外人道的往事,她突然怀疑起了她父亲和娘亲自己的爱情。 再看这画中的娘亲,摸着良心说,容貌并不出众,至少和明艳的长乐公主比起来,简直黯然无光。 虽然她父亲也许不是一个以貌取人的人,但是阿浔还是认为她的父母与长乐公主之间的“三角恋”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只是心里有万种想法,她什么也不敢贸贸然说出来。 长乐公主带她来这里,毫无保留的告诉她这些,必定是有目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以不变应万变。 于是阿浔低着头,视线牢牢的盯着桌面上的画像,耳朵却是竖的高高的,果然,没一会儿,一只养尊处优的手伸了过来,在画像上慢慢抚过,长乐公主的轻轻柔柔的嗓音也在耳边响起。 “她是你父亲的救命恩人,为了你父亲连清白都献出去了,所以你父亲才娶了她。” 阿浔手指微微蜷缩,抬起头看向长乐公主。 长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让人后背发凉。 阿浔吞了吞喉咙,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心思飞快的流转着,思索着自己应该开口说些什么。 可是想来想去,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想仰头长叹,苍天呐,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这些复杂的陈年往事,她并不想知道哇! 都过去十几年了,还记得这么清楚干什么啊!打算当成传家宝一代代的流传下去吗! “瞧我!一说起往事便止不住了。”长乐公主看着小姑娘脸上紧张又慌乱的神色,突然自嘲的一笑,“大概真的是年纪大了,总喜欢缅怀往事。” 阿浔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她想到要说什么了! 小姑娘乖巧的弯着眼睛笑道:“公主年纪才不大呢!您看起来就和臣女一般大,是最美丽的少女。”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嗯,给自己千锤百炼得来的马屁功夫点个赞! 长乐公主果然愉悦的笑了起来,爱怜的捏了捏小姑娘白皙的脸颊,将那幅画又卷了起来,塞到了小姑娘怀中,“你也是个可怜的孩子,从来没见过娘亲,这幅画本宫便赏给你吧。” 阿浔连忙道了谢。 赐完画,长乐公主总算说要出去了,阿浔忙不迭的跟上,出了密室,心里大大的松了口气。 只是刚把小心脏放回肚子里,就被匆匆进来的一众宫中侍卫给激回了嗓子眼。 其中一个领头的侍卫拱手道:“公主殿下,宫宴上刺客闯入,陛下担心您安危,特地派属下前来保护。” 长乐公主脸色一变,担心道:“有刺客?皇兄可有受伤?” “陛下无碍,柔妃娘娘替陛下挡了一剑,如今受伤昏迷,陛下正在柔妃娘娘宫中陪伴。” 阿浔猛然想到了,她看过的话本里,妃子替国君陛下挡了刀,醒过来后就受尽国君恩宠,成了名副其实的祸国妖妃…… 她和长乐公主才认识不到几个时辰,就算她说很喜欢她,也不至于这会儿就带她来秘密基地吧…… 阿浔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寒,长乐攥着她的手,安抚,“跟本宫来吧。” 阿浔没辙,最后只能一步三回头的随着她走进密室。 密室并不大,环境十分清幽雅致。 比起外间的宫殿,这里更加精致一些,但是并不奢华,处处都透着温馨俏皮的气息,像是一个活泼少女的闺房一般。 阿浔环视了一周,除了那些房间里的常有的家具装饰外,最特殊的莫过于,每面墙上都有几幅画整整齐齐的排列开。 每幅画上的右下角都标有日期,作于哪一年几月几日,而那些画恰好就是按照时间先后顺序排列的。 阿浔第一眼看到的是离她最近的那幅。 画中有一男一女,各自骑着马,背道而驰,一个往北,一个向南,右下方的落款时间,她看着格外眼熟。 仔细想了下,她终于想起来,这不就比她的生辰晚了三天嘛。 她端详着那幅画的时候,长乐公主也正抬头看着那些画,原本清亮犀利的双眸像是蒙了一层雾气,缥缈而怅惘,像是透过那些画看到了逝去的某些回忆。 两人静默无言的看了一会儿后,长乐公主突然开口道:“小姑娘,你看懂这些画了吗?” 阿浔呆呆的将目光挪过来,眼底飘着几分迷茫,她偏头想了想,磕磕巴巴道:“差不多看懂了。” 所有的画上的主人公都是一男一女,不同的只是背景。 落款时间最早的那幅画上,一男一女在山脚下相对而立,女子手腕受了伤,男子正在替她包扎。 而他们背后的那座山,以及附近不甚清晰的寺庙,让阿浔想起了琅环山和法源寺。 接下来的画中